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怪谈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之始》作者:[日]宫部美幸/译者:高詹灿【完结】 > 怪谈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之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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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译者:高詹灿 当前章节:1476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57

阿近暗想,唯有裁缝店老板的女儿,会以“别出心裁”来形容女子之美。

阿福目光垂落膝头,迟迟没接着说下去。先前,滕吉和越后屋的阿贵发生过这种情况,阿近也有切身经验。为了陈述过往而回想往事时,反遭唤起的记忆压制,话哽在后头无法言语。

“见到姐姐时,您的心情如何?”

阿近出言催促,想唤醒阿福。阿福仿若从梦中苏醒,抬起脸。

“令姐就如您想象中那般漂亮,对吧?”

在阿近的反复询问下,阿福微微颔首。

“夕阳西下后,她终于抵达家中,比预期晚许多。家母原本担心她在途中又身体不舒服。”

听说是阿彩踏进江户后,为热闹街景吸引,忍不住东逛西瞧,才耽误了时间。

“当时已是华灯初上,但不骗您,姐姐身影出现时,周遭顿时为之一亮,完全不需要蜡烛或座灯。没错,在我眼里确实如此。”

阿彩身穿华丽小菊图样的和服。少女阿福看来,每朵小花的色彩,都鲜艳地映照在姐姐白净脸颊、纤细头颈及手腕内侧晶莹剔透的肌肤上,微微散发着光芒。

——你就是阿福吧?

这是阿彩的第一句话。她微屈双膝、弯下腰,配合阿福双眼的高度,以甜美如蜜的嗓音唤道。

——我终于回来了。我是你的姐姐喔,从今天起,我们好好相处吧。

阿彩尚未换下一身行装束,双脚也满是尘沙,阿福仍不由自主地伸手紧紧抱住她,鼻尖旋即传来一股花香。

“嗯,真的是芳香四溢。”阿福轻声道。“姐姐就这样回到石仓屋。”

阿彩完全重拾健康,之前无法摆脱的喉病已消失无踪。如今气色红润、秀发乌黑油亮,举止优雅且充满朝气,甘醇的话声中搀着年轻女孩的活泼。

细问之下才得知,原来这次是阿彩主动提出想回江户。大年初一,在大矶的养父母家以屠苏酒祈愿长寿时,阿彩浅酌一口便将朱漆酒杯搁在一旁,接着说:今年春天我想回江户。我没事了,一定能平安抵达。叔叔、婶婶,麻烦你们派人到江户传达此事。而后,阿彩重新端正坐好,毕恭毕敬的行礼,神情看不出一丝迷惘和不安。

养父母家大为惊诧。毕竟自阿彩三岁到十七岁一来,他们一直悉心照顾、百般呵护。身为养父母,嘴巴上虽没明讲,但也想过将阿彩娶进门。这么一来,江户那边不会有怨言,阿彩应该也不会有意见。毕竟,九年前是阿彩亲口表明“不想回江户”。

那为何现在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呢?比起讶异,更觉狼狈伤心。也难怪他们往坏处想,任务或许有什么原因,令阿彩不愿留在大矶。

阿彩看穿了养父母的心思,任凭追问也不为所动,即使他们苦苦央求,仍不改变决定。你说没事,可是你怎能确定?自己的事,我当然清楚。你不是不想回江户吗?八岁时,我像遭到诅咒般,一靠近江户便会旧疾复发,才哭哭啼啼做出那样的决定。我总想着,若能回那怀念的老家,当然要回去。可是,这次或许会发生同样的情形啊。请不必操心,也不必烦忧,我心里很笃定。

阿彩原本就只是寄住在这里,本人都这么说了,养父母也没理由阻拦,但心中难免保持一丝希望。阿彩离开石仓屋多年,如今回去住的习惯吗?石仓屋或许会劝阿彩留在大矶生活。

然而,石仓屋并未做出这样的回复。身为阿彩的父母,他们当然是敞开双臂欢迎。大矶的养父母只能饮泣吞声,强颜欢笑的送阿彩回江户。

话虽如此,石仓屋方面也不是一点都不担心。离家十四年,确实是段漫长的岁月。

不管是二十四年或三十四年,对铁五郎和阿金都没有影响,因为他们是孩子的父母。但,不记得阿彩长相的弟弟市太郎,及仅从大人谈话中晓得有阿彩这姐姐的阿福,心中会是何种感受?与其说是亲姐姐自疗养地返回家中,不如说是由他处嫁进一个陌生的姑娘还较为贴切。当然,石仓屋里没人会瞪大眼睛紧盯阿彩,琐碎地挑剔她拿筷等举动。只不过,日常中就连拿筷子这类细微的差异,都会如鲠在喉般令人在意。

若是阿彩和弟妹不合……

阿福哭着抱住阿彩的那一刻,石仓屋在欢天喜地之余,也为此担忧得心底隐隐作疼。特别是母亲阿金,更烦恼得夜里辗转难眠。

然而,一切只是杞人忧天。

不到十天,阿彩便已适应家中生活,别说离家十四年,看起来离家十四天都不像。

石仓屋有许多阿彩不知道的习惯,不认识的人也不少,但阿彩马上便弄清楚这一切。她熟记人名和长相的速度之快,连身兼商人和工匠的铁五郎也惊讶不已。众多的裁缝师傅,她一眼就能分辨,下回便能亲切的叫出对方的名字,且准确无误。若有人提到她不在家那段时间的事,她也不会流露厌恶或落寞的神情,甚至还开心的央求对方继续讲,进而打入对方的圈子。

另一方面,有关大矶的点点滴滴回忆,阿彩同样也白说不厌。她的嗓音时而甜美、时而轻快,相当悦耳。提到多次想返回江户,来到江户外围却不得不折返的往事,她总是语中带泪,引得闻者动容,但最后都不忘加上一句:

“不过,我终究回来了。”

看到阿彩开朗的表情,众人也纷纷拭去泪水,展露笑颜。

此外,对石仓屋而言,最重要的事阿彩有双巧手。虽听的她在大矶时只学过一般女红,缝缝衣服不成问题,但拿起针线时那利落的手法,一些刚入门学艺的学徒根本望尘莫及。而最诧异的莫过于市太郎,因为他十岁左右接受铁五郎的调教,直到十六岁才真正拿着量尺坐在裁缝机前工作。

“大姐的巧手和爹不相上下,果真是遗传。”

市太郎天生一副好脾气,过去不论铁五郎怎么臭骂他,或用量尺打他,也绝不顶嘴,只默默勤练手艺,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嘲讽铁五郎。

“爹,或许您很快会被大姐追过,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您有什么能教的,最好对我和大姐倾囊相授。即使我学不透,无法继承您的手艺,大姐也一定没问题。”

市太郎口吻中充满毫不保留的爱慕和尊敬。铁五郎也认同儿子的想法,所以并未叱责他“说什么大话”。

“别输给你大姐啊。”铁五郎勉强应了这么一句,市太郎爽快的笑道:“输给大姐我也不在乎,谁叫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姐。”

之前担心两人合不来,根本是多虑了。市太郎宛如遇上意中人,而阿彩也很喜爱弟弟认真又温柔的性情,总不忘帮忙这个家中未来的继承人。不知该说他们是声气相投,还是情同连理。转眼间,姐弟俩已变得相当亲腻,周遭人看的啧啧称奇。

于是,笼罩石仓屋十四年的乌云,就此云开见日。阿彩回来了,不光是身躯,心也一起返家。或许,阿彩从未离开石仓屋,在这段岁月中,她的灵魂一直都留在石仓屋。

阿彩的美貌深深吸引人们的目光。回到江户才短短数日,似乎又更为艳光四射,不久便陆续有人上门提亲。不知是谁从哪儿听来的,也不知是如何传开,消息流通之快,令石仓屋众人应接不暇。但阿彩打一开始便拒绝婚事,连听都不愿意听。

“我好不容易回到爹娘身边,暂时还不想嫁人,难道不行吗?”

怎么会不行呢,铁五郎原本一度起劲地谈论婚事,最后却告诉阿彩,你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没关系。阿金较懂人情事理,训了丈夫一顿,但心里其实和丈夫一样,舍不得阿彩出嫁。

“既然如此,招赘不就得了。”

市太郎在石仓屋大伙前面提议。他是家中的继承人,也是铁五郎师傅的大弟子,讲这种话恰当吗?现场的伙计和师傅顿时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市太郎仍是一脸不在乎。

“我迟早会娶媳妇,到时候就有两对夫妻守住石仓屋的生意。这样不是很好吗?店里会多出一倍的力量。”

所以姐姐的夫婿,要选和我气味相投的人,而我也会挑个能与姐姐和睦相处的媳妇。

“就这么办吧,那一定很愉快。”

阿彩以振奋的话声应和,一派无忧无虑的样子。这时,因年纪相差悬殊而被晾在一旁的阿福插嘴说“那我也要”,逗得众人发噱。阿彩将阿福抱到膝上。

“对啊,阿福也招个夫婿,一直留在家里吧。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块儿。一起让石仓屋更加繁荣兴盛吧。”

据说在阿彩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人偷偷画了她的肖像,四处流传。那幅画贵的离谱,石仓屋裁缝西施阿彩的笑容确实光彩夺目,甚至有传闻道,日本桥小松町的石仓屋夜里都不点灯。

“当时我正值上私塾的年纪。”阿福吁口气,端起阿近为她重泡的热茶啜饮一口,接着道。

“除了读书写字外,身为女子也得到别人家学习礼仪规矩才行。可是我讨厌那样,我想待在家里,陪在姐姐身边。我一再央求母亲,常唤来一顿痛骂。”

阿福几乎整天黏在阿彩后头。

“我像跟屁虫,成天‘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从起床到就寝,无时无刻都腻在一起,连吃饭喝汤也不分开。”

阿近心想,那应该是幅很美的景象。貌美如花的姐姐,配上天真可爱的妹妹。

“于是,姐姐天天送我上下学。我坚持只要姐姐陪同,便乖乖上私塾。”

但站在石仓屋的立场,绝不能让她俩单独出门。这样太过随便,且危机四伏。

“因为难以预料有谁会追着姐姐跑。即使家母或女侍陪同在旁,她外出买个东西,照样会遇上递情书的仰慕者。”

资深裁缝师傅中,有个名叫宗助的男子。他个性温柔、沉默寡言,不过外形粗狂,长相有点可怕,当时已年近五十。在石仓屋里,他的手艺仅次于铁五郎,尽管工作忙碌,仍负责接送两姐妹。

“不过,宗助既没退休,也不是吃闲饭的人,身为家里的裁缝师傅偶尔也会忙不过来。这时候,就由哥哥护送我们。”

不过啊……阿福低着头笑,双肩微微摇晃。

“这么说或许有自夸之嫌,但哥哥确实有张俊秀的脸蛋,也有很多姑娘追着他跑。所以,情况演变得更麻烦。”

一对貌美的姐弟亲密地边走边聊,天真可爱的妹妹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张大乌黑的双眸仰望着姐姐和哥哥。

“难怪路人都会转头多看几眼。”

“不只转头看,还跟着走。”说道这里,阿福又笑了。“他们也像跟屁虫一样。”

“真叫人羡慕。”

“小姐,您也是如此吧?”阿福开玩笑地睁大眼、微微挺身,朝阿近上下打量。

“一定有人在追求您,甚至尾随在您身后。只不过,您似乎都没发现。”

这不会是故意的吧,阿福装糊涂似地补上一句。

这时,她手中的茶碗倾斜,沾湿了手指。她搁下茶碗,优雅的取出怀纸擦拭手指,低语道:“我真的是笨手笨脚。”

阿近并未因这玩笑话生气而想还以颜色,只是调皮的问:

“阿福小姐,您与令兄市太郎先生感情很好吧?”

“是啊,”阿福颔首应道,“他很疼我。”

“这样您不会嫉妒吗?在您和温和的哥哥之间,突然插进漂亮的姐姐——两人的相处如同和您在一起般融洽,不,也许远远超过。您不会吃醋吗?小孩子常有这种情绪。”

阿福的视线停在阿近脸上,表情倏然消失。阿近以为惹恼她了。

阿福眨眨眼,原本折好准备收进怀中的怀纸,在她手中捏成了一团纸球。接着,她望向自己的拳头低语:

“我才没妒忌呢。看哥哥和姐姐互相友爱,我也很高兴。”

既然如此,为何目光这般晦暗?阿近微感讶异,只见阿福握拳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要是能妒忌就好了。”

倘若有谁介入其中……她沉声道。仔细一看,阿福紧咬着牙。

“介入?”阿近反问,这下换她收起脸上的表情。之前阿福的故事中,依稀有句相应的话——冷静一想,夫妻倒另当别论,形容姐弟间的感情,这话不太妥当。

没错,就是“情同连理”。这不是比喻男女相爱的用语吗?

阿近一阵心神不宁,难道……

阿彩回来后,石仓屋的担忧已除。秀丽聪颖的三姐弟身上,不该残存任何阴影。

然而,阿福却说石仓屋最后走上灭亡的命运。

“小姐。”

阿近应声“是”,全身紧绷。

阿福的眼神飘忽。踏进黑白之间后,潜伏在她体内的黑暗之物终于逐渐显露。为之前的故事重新上色的时刻到来。

阿福的话声和她的眼神一样,微微颤动。

“您认为世上有姐弟演变成恋人的吗?”

04

之前令阿近心神不安的疑惑,既非胡思乱想,也非过度臆测,而是直指核心。

这不是能够轻松回答的问题。

黑白之间里,一股冰冷的沉默轻轻流进对坐的两个女人中间。从和阿福会面的那一刻起,阿近便莫名有种亲近感,仿佛与年长几岁的儿时好友久别重逢般轻松自在,直到现在才恢复为原本的自己。阿福是说故事的人,阿近是聆听者。阿近得出言诱导,尽力地问话,阿福则要努力地说故事。最后,不论引导出的故事有多丑恶,阿近都需概括承受,这是黑白之间的规矩。

“您确定……真有此事?”阿近问。

“如同先前再三强调地,姐姐是个闭月羞花的大美人。”

在两人之间凝聚不散的冰冷气氛包围下,阿福细声补充。

“家兄市太郎待在她身边,想必也为她的美而陶醉忘我。”

可是,一般的姐弟不都会自制吗?

像我也是——阿近的心思蓦然从阿福身边移开,反观自己。不管怎么,喜一永远只是哥哥。松太郎犹如兄长,毕竟不是亲哥哥、而尽管对松太郎怀抱淡淡的爱慕和憧憬,阿近仍明白他并非恋爱的对象,因为父母告诫过她。

即使是孩子,只要交到便能明白。虽然理解的方式有误,还是会接受这个道理。当中的区隔即在此。

“出生后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懂事前便已习惯姐弟的分际——这讲法或许有点奇怪,不过,我认为只要建立起姐弟的关系,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说到这里,阿福突然垮下肩膀,好似顿时失去支撑。

“但是,如今说这些话都没有意义了。”

她状甚疲惫地缓缓抬起头,指尖轻抚不显一丝零乱的发髻。

“因为我对哥哥从未有过这种念头……”她眼中闪过一抹坚定之色。“只能认为一切都怪姐姐的旧疾。”

那时好时坏,顽强难除的咳嗽病。

“自幼与家人分离,长大成人后突然康复,得以返乡。是的,姐姐的病就是这样,很像在恶作剧吧?与其说是病,更像是诅咒。”

阿福的话仿佛暗指阿彩的病有思想。不过,每当阿彩想回江户,一越过边界,咳嗽便会猛然发作,确实让人不禁觉得冥冥之中有股意志驱使。且在阿彩出落为娉婷美女之前,这病一直潜伏暗处,益发加深此种联想。

“没错,那的确是诅咒。”

阿福恼怒地咬牙切齿道。

“爹娘左思右想,怀疑是我们的祖先曾悲惨殉情,或某个伙计想和我们的祖先结为夫妻却未能如愿,感叹着世事无常,抑郁而终。这些男女的怨念化成诅咒,为石仓屋带来灾祸。因此,一度还频频请修行者或祈祷师到家里占卜及除灵。”

但很遗憾,完全起不了作用。双亲不敢相信,儿子和女儿是凭己意偏离伦常轨道,任情况演变成此种局面。两人肯定是遭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蒙骗迷惑,这是妖魔作祟、是诅咒——病急乱投医的父母仰仗神谕和占卜,却每每期望落空,阿彩和市太郎则冷眼旁观、爱意丝毫无损。

“啊,我话讲的太快了。”

阿福像是要防止冷汗直冒似的,轻轻以手背抵着鼻尖,抬起头。

“两人的行为有异。不管感情再好,姐弟俩未免太过亲密。最早注意到这点的,是石仓屋的众女侍。”

女人对这种事总是眼见耳锐。

“此事后来稍加打听便可得知。不过直觉灵敏的人,从姐姐回到石仓屋的半年后,便察觉当中有些蹊跷。”

当然,尽管心里这么想,却不敢说出口,因为这事实在离谱,她们都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打消脑中的揣测,深埋在心里。阿彩逐渐习惯石仓屋的生活,和家人打成一片,与市太郎相处融洽,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愈来愈多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伙计心生疙瘩。

冬逝春至,梅雨绵绵、夏去秋来,天寒冬临,又过一年……

阿彩小姐与市太郎少爷似乎好过头了吧?众人的疑惑日益加深。

“可是谁也说不出口。怀疑的对象与内容是两回事,倘若只是女侍之间的流言蜚语倒无所谓——不,就算是这样,如果一时口无遮拦,对方听了不知会作何反应。还是小心为要,老天保佑。”

要是听着误解传言的原意而大为惊讶,引发某些女侍对大小姐和少爷产生不堪的臆测,一旦消息传进铁五郎夫妇耳中,后果难以想象。

所以众人都默不作声、面面相觑,当成是自己想太多或严重误会。

“最后,只有我爹娘毫不知情。”

还有我。阿福伸手按住鼻头,露出苦笑。

“我才十岁,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大姐和哥哥感情很好。我记不太清楚,没办法有条理的说给你听。”

阿近直截了当的问:“当初是谁告诉令尊令堂这件事?”

阿福犹如遭练习用的长枪戳中似的,微微扭动身子。“这个嘛……”是宗助。

“就是护送您去私塾,手艺很好的那名裁缝师傅对吧?”阿福重新坐好,整色颔首。

“他常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两人,于是发现了他们的关系,而且……”她难以启齿的低下头。

“我毕竟还小,记忆很模糊,但曾有几次这样的事……”

阿彩在宗助的陪同下到私塾接阿福,回家路上却松开阿福的手,将她交给宗助,悄悄前往其他地方。这种情形发生过两、三次。

“在外头和市太郎先生见面吗?”

“我猜是约好的,这手法很常见。”

宗助是个好人,他早看出阿彩的行径有异,于是暗自推测:小姐似乎是偷偷去幽会,对方是谁呢?为了店内着想,还是弄明白比较好。不必把事情闹大,就趁小姐外出时,留心跟在她后面吧,得谨慎处理才行。

宗助小心翼翼跟踪,最后得知阿彩的幽会对象时,真不知有多错愕。

“宗助先生当面向石仓屋老板讲明了一切吗?”

阿福眼神一暗,嘴角微微颤抖。

“那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他和我父母谈这件事之前,应该和掌柜及女总管讨论过。”

宗助这才晓得店内其他人也已察觉,却不敢吭声,全都保持沉默。既然如此,眼下就看谁自愿当帮猫脖子系铃铛的老鼠了。

“很久以前,我尚未出生时,宗助有过家室,但一直没有儿女,不久妻子也早一步离开人间。此后,他便一直住在石仓屋,全心投入工作,可说和男女情爱之事最无牵扯。”

这种人的话反倒容易取信于人。且就算惹恼店主夫妇而遭扫地出门,宗助王老五一个,又有一技在身,不愁找不到工作。在这样的判断下,他决定向店主报告此事。

这名刚毅木讷、与情爱无缘的五十岁男子,下定决心直言进谏,没想到造成反效果。

起初,铁五郎和阿金听不懂宗助在说些什么,尽管明白他话中大意,但因过于诧异,一时会意不过来。

渐渐理解是怎么回事后,两人先是驳斥“好恶心的玩笑”,没过多久,铁五郎便不禁勃然大怒,阿金也气得直发抖。

“当时我不在现场,可能在睡觉吧。因为他们不会大白天谈这种事。”

石仓屋主人铁五郎的咆哮声惊人,整座店几乎为之撼动。

宗助,你这家伙是疯了吗!

依石仓屋店主夫妇来看,这不仅是唐突之举,更是下流的告密,触人霉头。好不容易重回怀抱的美丽长女,与日后将继承家业的长子,两人间竟然有乱伦的关系。而且此事还是出自宗助这个深获铁五郎信任,手艺过人的工匠管家之口,也难怪他会气得七窍生烟。

“家父大发雷霆,对宗助拳打脚踢,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冲突爆发时,阿金缩在一旁,吓得面无血色。

“要不是掌柜急忙冲过来阻止,家父恐怕会将宗助活活打死。”

宗助从此卧病不起,完全无法下床。目睹铁五郎发怒的可怕模样,其他伙计都吓坏了,没人敢替宗助说话。

关于阿彩与市太郎那乱伦的传言,也就此悬宕。

不过,当铁五郎与阿金的怒意消退后,冷静深思,耿直的宗助怎会信口胡诌?两人面面相觑,细想阿彩与市太郎平日的行径,心里也觉得不无可能。只是他们不愿承认,宁可相信是宗助精神错乱,也不敢坦诚是自己的过错。此事就这么悬而未决。

五天后,宗助撒手人寰。

“虽然他的死法一卡便知不单纯,但从叫大夫前来的那刻起,店内便已串通好对外谎称是宗助酒醉胡来、不慎跌落楼梯,所以并未节外生枝。”

这是店主教训伙计的结果,只要合情合理,原本就不会被问罪。只不过,石仓屋颇为内疚,决定赶紧将宗助下葬。当时,阿彩刚好回石仓屋满一年又两个月,正是梅花含苞待放的时节。

“深夜,姐姐阿彩来到双亲房间。”

宗助是忠心耿耿的伙计,也是可靠地工匠总管,铁五郎与阿金意外失去得力右手,心头纷乱,辗转难眠。这时阿彩前来,双手伏地,向两人行磕头礼。

“爹、娘,宗助遭遇那样的事,店里吵得沸沸扬扬,我听见众人都在窃窃私语。”

你听到什么?铁五郎和阿金反问。

“我和市太郎的事。”阿彩不显半点羞惭,只是一脸哀伤的低头道。

“听说宗助已告知爹娘此事。”

阿彩这个素未谋面的美女的声音,仿佛与阿福的话语重叠,传进阿近耳中。那是犹如银铃轻摇般的好嗓音。

“他的话句句属实。”

阿彩静静注视着爹娘,宛若倒出容器里的清水般,流畅地道出此语。

“我不认为这样有错。难道我不能爱市太郎吗?难道市太郎就不能爱我吗?”

没人教过我这个道理。

阿近感到有股寒意在背后流窜,一时忘记自己的立场,双手环抱着身躯。

猛然回神,阿近发现阿福也和她一样。两名迎面而坐的女人像是孤儿般寂寞,以手臂为自己取暖。

“抱歉。”阿福手放回膝上,眼神转柔,开口说,“这故事听着不太舒服。”

明知是两人相爱的故事。

“市太郎先生的想法也和阿彩小姐一样吗?”阿近问。“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阿福的脸痛苦的皱成一团,“我认为哥哥至少有点是非之心。”

然而,他深深地为阿彩的美着迷。阿福的话首度竖起利爪,刺进阿近的心。

“我猜他是被牵着走,遭姐姐一把抓住拽着走,无法自拔。”

阿福的口吻头一次带着责备阿彩的意味。

“要是他够早熟,懂得上风月场所,也许情况会有所不同。家父日后常如此埋怨。”

这不是牢骚,而是锥心刺骨的懊悔。

市太郎见到阿彩时才十六岁,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第一个邂逅的女人竟是从小在外地成长的亲姐姐,不仅美丽得不可方物,还投来令人酥软的微笑,且近在伸手可及之处。市太郎的目光离不开阿彩,就算有片刻转移,只要待在家中,姐姐的身影不知不觉又会出现在眼前。

天下最美的姐姐,爱上她何错之有?

“小姐,您知道风箱祭吗?”阿福问。“那是打铁店和铸器店的祭典,于每年的十一月八日举行。”

两者都是使用风箱的行业。

“主要是膜拜稻荷神。工匠会熄去炭火,歇业一天,祈祷往后免受烧烫伤。然后享用美酒佳肴,欢度祭典。”

虽然石仓屋开的是裁缝店,没有直接关系,但日本桥通町南方有座南锻冶町,那里的工匠和铁五郎素有交谊,常邀请他参加风箱祭。

“那是姐姐回乡当年的十一月八日,两人的关系尚未公开。我们全家受邀前往,祭典相当热闹,连小孩子都乐在其中。”

阿福突然改变话题,阿近不发一语,只管用心聆听。

“铁匠从家中屋顶或二楼窗口朝外头撒橘子,附近的孩子们全聚集过来。”

橘子撒愈多愈吉利,要是舍不得就会诸事不顺,因此他们都装满整篮的橘子往外撒。

“我是客人家的孩子,尽管年纪还小,也跟着撒橘子。我夹在哥哥和姐姐中间,像大人一样丢橘子。”

这时,十岁的阿福目睹了那一幕。

“哥哥从篮里拿起一颗橘子,姐姐悄悄把手搭在上头,包覆住哥哥握着橘子的手。”

两人开心地相视而笑。

“接着,姐姐取过那个橘子藏在手中。”

过了半晌,篮里的橘子全撒尽后,阿彩剥着那颗橘子,一片一片地吃起来。

“那是留有两人掌心余温的橘子。”

温热的橘子,明明不好吃……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等我年纪渐长,明白两人之间是怎么回事后,我首先想到的,便是那颗橘子。”

假如那不是姐弟之情,而是男女之爱,那么,此等举止就像橘子般酸甜。那橘子的滋味应该很甘美吧。

“我爹娘这回吓得脸色发白。”阿福接着说。“宗助没撒谎,父亲却已将宗助活活打死。”

阿彩告白后,市太郎禁不住双亲的逼问,不久即招认一切。他明知犯下错误、偏离了正道,可是每当看到姐姐,便无法压抑内心的情愫。

“既然如此,就不能继续留两人在石仓屋。”

铁五郎和阿金起先打算将阿彩交由大矶的养父母照顾,只是,这么做势必得说明原委。

“但这实在难以启齿,人家不见得会相信。”

夫妻俩仓皇失措、无所适从,闹的全家鸡犬不宁。然而,此事决不能传到外头。铁五郎和阿金也是在这时候开始请修行者和祈祷师到家中,他们已是病急乱投医。

“最后,决定以到其他店里见习的名义,送哥哥到家父一名在牛込开裁缝店的好友家中当伙计。”

事情遭揭露后,两个月过去,五月的天空晴朗无云,美不胜收。

就在市太郎离开石仓屋的前一天……

“姐姐上吊身亡。”

05

阿彩留下一封遗书给双亲。

“姐姐不会写深奥的汉子,但她写的一手好字……这也是爹娘十分引以为傲的一点。”

阿彩以行云流水的文字,写下她的歉意: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地步,全是我的错。虽衷心祈求能获得原谅,却不敢奢望,至少请爹娘忘了我。当做从没有过阿彩这个女儿。

“和宗助那时候一样,家父对外谎称是病死,似乎花了不少钱。”

阿福略显疲惫,语调渐缓。阿近想取过杯子重新沏茶,阿福挡下她。

“不好意思,能否给我白开水?”

阿近朝茶碗里倒满白开水,请阿福引用。这时,阿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包,配水吞服。

“一想到以前的事,太阳穴便不时会隐隐作疼。”

初见面时,阿福看来不带一丝阴郁,十足幸福贵妇模样,然而,此刻神情举止都阴沉许多。人无法摆脱过去——宛如突然吹来一阵冷风,阿近忽地心有所惑。

“不,没关系。”

阿福摇摇头。我正慢慢卸下沉重的包袱,眼看快要卸完,我不想半途而废。

“就差最后一步。其实刚才那些悲哀的故事,都只是漫长的引子。”

阿彩死后,市太郎完全恢复正常。

当时,他只应了一声“这样啊”,犹如附身的怨灵退去般,从对阿彩的执着爱意中解脱。

最重要的是,面对阿彩突如其来的死,他一滴泪也没流。目睹尸体时,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几乎要昏厥似的当场瘫软,之后却显得很坚强。碰触阿彩冰冷的脸颊时,他的手没颤抖,只直视阿彩的遗容,眼中隐含冰冻之色。他紧盯着形同人偶、不会笑也不能言语的阿彩,仿佛想看出隐藏在她面孔下的某样东西。不管怀抱着何种念头,至少市太郎已不再是为畸恋而迷惘的年轻人。

实际上,匆促办理阿彩后事期间,市太郎比铁五郎和阿金都还沉得住气。在这必须顾及脸面的重要时刻,市太郎显得相当可靠。

待一切告一段落后,他在父母面前磕头道歉:事已至此,我不想多做便捷,就算遭断绝父子关系也无可奈何。所有的过错,都是我一手造成。

说完,市太郎终于潸然泪下。

铁五郎和阿金互望彼此憔悴苍白的脸。接着,阿金与市太郎抱头痛哭。

由结果看来,阿彩和市太郎皆是着了魔。阿彩以自己的死驱走邪魔,市太郎因而获救。铁五郎这么说道,满心如此认为。阿金并未否定丈夫的看法,谁也没错,大家只是被邪魔迷惑,才会遭遇这样的惨事,徒留悲伤的回忆。今后,让我们忘记过去的事,重拾和乐的生活吧。

然而,市太郎坚持依原先的计划前往牛込的裁缝店。家里还有其他伙计的好手艺支撑,风波平息的这几年,我最好离开石仓屋。

事实上,店内也有员工递出辞呈,且不止一、两人。宗助过世后发生过同样的情况,当时铁五郎和阿金极力劝服他们打消辞职的念头。不过,这次恐怕无法再阻拦,伙计都受够了,各个人心浮动。

想走的人,铁五郎一个也不挽留,相当干脆。除了帮女侍找新东家外,他也不忘给想趁机自立门户的师傅厚厚的红包,而这笔钱绝非封口费。人手短少,生意自然也愈做愈小,但仍得想办法,团结度过难关。市太郎说的没错,石仓屋确实需要一段时间和距离,来忘却那沉痛的回忆。

对阿彩的事也是一样。阿金犹豫再三,最后决定将阿彩的物品全部丢弃,一件便服也不保留。所有东西都交由阿彩下葬的寺院,加以供奉悉数火化,衣柜亦通通拆除。只是,唯独阿彩刚从大矶回来、母女俩第一次上街时,阿金替她挑选的那把红珊瑚发簪,阿金实在舍不得,终究是妥善守在身边,小心不让任何人发现。

当大人忙着各自整理思绪时,阿福被冷落在一旁。

天真无邪的阿福,原本就很难理解为何宗助与姐姐会接连过世。她只知道宗助死了,阿彩也死了,道出都不见两人的身影。

而更令阿福难过的是,连小小年纪的她也看得出,关于宗助和阿彩的死、熟悉的女侍和工匠的辞职,及哥哥近日要到其他店家见习、暂时不会回来等事情,绝不能随便开口询问原因。她隐约明白,这些事情归根究底都出自同一个情由,爹娘便是为此憔悴烦忧。

她成了一个无精打采的小孩,动不动就请假不去私塾,总是一个人玩,愈来愈不爱说话。

铁五郎和阿金并非浑然未觉,不幸的是,当时实在没有余力照顾阿福。石仓屋摇摇欲坠,光挽救生意便已精疲力竭。阿福还笑,不久就会逐渐淡忘,处于还不懂大人之间复杂事的年纪反而是种幸运,放心吧。夫妇俩只能不时相互安慰,说服彼此。

“虽然是个孩子,却像大人一样忧郁。”阿福温柔地低语,仿佛对昔日的自己百般怜爱。

“生意好坏、世人的批评、有哪些人聚散,都与我无关,我只感到悲伤、寂寞。”

“这也难怪,毕竟是个才十一岁的孩子。”

阿近打圆场似的应道。阿福莞尔一笑,向阿近投以“您也这样觉得吧?”的眼神。

“姐姐下葬后一个月,大矶的养父母赶来。换句话说,直到那时候,爹娘才向他们通报姐姐的死讯,先前什么都没透露。当然,难以启齿也是原因之一。”

忧郁咳嗽的旧疾复发,阿彩备受折磨,病情转眼间恶化,回天乏术……

“双亲这么解释,那又是个令人不忍卒睹的场面。亲生父母向养父母不断磕头道歉,对方高姿态的责备家母,说好不容易把阿彩健健康康地养大,让她回到老家,你怎会如此疏忽。”

尽管不是谁比较伟大的问题,但那样的口吻听了实在教人生气。

这天,阿福依旧闷闷不乐、百无聊赖的独自呆在家中,市太郎却忽然出现。

“平常我都和爹娘睡同一间房,可是他俩工作认真,舍不得早睡,我大多是一个人待在房里。当时,哥哥突然跑来。”

“他还在石仓屋吗?”

“是的,哥哥之后才到牛込那家裁缝店,所以都会抽空陪我,不过……”

阿福说着,不知为何微微皱起眉,留下令人在意的语尾。

阿近已习惯当一名聆听者,因此没马上反问。

“那时候,哥哥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

——大家都很忙,阿福十分孤单吧?哥哥即将去别人店里做事,可是你放心,过两年手艺进步我就回来,你要乖乖在家等着哦。

他给阿福一袋漂亮的糖果,接着递出一个有点重量的小包袱。

——姐姐不在了,不也很难过吧?真可怜。

眼前的阿福模仿着市太郎的语调,恋皱得更是厉害。只见她右手轻按太阳穴。

“姐姐的衣服、衣带及白布袜等遗物,娘都已带去寺院。因为留在身边只是徒增伤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你应该会想保有一样姐姐的东西吧?”

——那,这个给你。

市太郎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小镜子。

“看起来年代久远。”

阿福双手比出尺寸,圆镜部分跟手掌一般大小。

“镜柄极短,大人的手根本握不住。镜面磨得晶亮,外缘带有铜锈。”

——这是姐姐珍惜的镜子。你要收好。让娘看见,肯定会送去寺院。

这把镜子既没有盖子,就这样摆着的话,马上会长满铜锈。虽然哥哥吩咐要收好,但阿福还笑,不知怎么做才恰当。

“哥哥叫我藏在壁橱里装旧衣的竹箱底部,说是箱中放着我穿不下的衣服,娘鲜少会去翻动。”

那些是阿金特地为孙子预先保存的,确实暂时用不到。

“接着,哥哥取出竹箱,藏妥镜子,并要我向他保证。”

——这事不能告诉其他人。想念姐姐而觉得难过时,可以拿出来看,但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兄妹俩打勾勾发誓。

“至今我仍不晓得,哥哥是如何瞒着母亲藏下姐姐的镜子。”

阿福说着喘了口气,白皙的手指再度按上太阳穴。

“不过,哥哥是故意给我这把镜子,并交代我藏好。我知道个中原因,没错,我非常清楚。”

故事一开始,阿福就说过:小姐,听完我的故事,您或许会变得不爱照镜子。

“我没完全照哥哥的吩咐去做。”

阿福不曾偷偷拿那把镜子出来看。

“姐姐过世后我很寂寞,每次想到她,总会泪流满面。可是,我从不碰那把镜子,只切实地藏妥,一次也没去动过。”

为什么?

“哥哥告诫我要保密,也许我就是中了这句话的圈套。这种做法实在讨厌。”

我懂,阿近附和道。“不解世事的孩子,在这方面反而比大人更有洁癖。”

所以,阿福并未向父母透露镜子的事,一直遵守这个约定。

“而哥哥也果真在两年后返回石仓屋。”

如同当初的承诺,市太郎的手艺大为精通。牛込有很多旧衣铺,这里的裁缝店工作内容与日本桥一带大不相同。只要换家店,师父的技法也有所差异。在其他店里习得的经验,成为市太郎的重要资产。

“可是,有一点和原先讲好的不一样,哥哥并非独自回来。”

市太郎前去见习的那家裁缝店老板有三个女儿,他与次女论及婚嫁。

“对方意愿颇高,当然,那位小姐也很喜欢哥哥。双方你情我愿,婚事就这么谈定,再来只差我父母的同意。”

铁五郎和阿金点头答应,他们没理由反对。

市太郎真的忘了阿彩。那是场噩梦,如今他跟个好姑娘相爱,还想共组家庭,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消息。

“另一方面,经过两年的努力,石仓屋的生意终于步上轨道。虽然更换不少师傅及女侍,但姐姐的影子也因此逐渐淡去。”

店内已无人再提起阿彩,只有铁五郎和阿金不时会悄悄谈及此事,暗自落泪。

婚事顺利地进行,石仓屋也恢复往昔的繁华。可是,叙述着这一切的阿福语气僵硬,脸色也愈来愈阴郁。

“市太郎先生的媳妇,是什么样的姑娘?”

听见阿近的询问,阿福也回过神,眨眨眼才又露出笑容。

“她叫阿吉,当时十七岁,个性开朗,不过啊……”

她的脸笑得更开了。

“该怎么说,她长得还真是其貌不扬。”

哗,阿近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呼。

“吓一跳对吧?她和我姐姐天差地远。”

“也许就是这样才好?”

虽是不经意的一句回应,阿福却突然脸色一沉、敛起下巴。阿近见状也收起笑容。

“抱歉,我是不是讲了什么冒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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