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怪谈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之始》作者:[日]宫部美幸/译者:高詹灿【完结】 > 怪谈三岛屋奇异百物语之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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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幸/译者:高詹灿 当前章节:1469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57

“不,哪儿的事。”阿福目光黯淡。“没错,当时大家都这么想。人人都说,市太郎之前因那宛如从图画中走出的美女吃了不少苦,才会娶相貌平凡却性情温顺的女人为妻。这样好,看来市太郎今后也没问题了。”

三个月后,一切安排妥当,丑女阿吉嫁进石仓屋。阿吉是个活泼的媳妇,有点多花,做任何事都充满活力,十分认真勤奋。

“她生性较粗心大意,常挨家母的骂。但她不会放在心上,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忘。”

“您和她处的好吗?”

“起初我被她吓呆了。”

阿福仍垂着灰暗的眼神,只有嘴角轻扬。那不是勉强挤出的笑容,阿近猜测,她大概是想起阿吉的趣事。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尽管生活已回归平静,石仓屋众人仍鲜朗声大笑。然而,如今迎来一个像铃铛般整天响个不停的人。”

阿福感到畏惧,难以主动敞开心房。这当中多少有点闹别扭的成分,好不容易盼到哥哥回家,正暗自高兴,却发现后头还跟着一个女人,感觉就是来碍事的。

“这就叫嫉妒。”阿福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阿近望着她,明白阿吉真的是个好媳妇,同时也是个好嫂子。

“大嫂不是会在乎这种小事的女人,连待我这小姑也是打一开始便直来直往,毫无芥蒂。她常招呼我,阿福、阿福,有豆沙包也,要不要吃?阿福,该洗澡喽。你今天学哪些字啊?我又挨婆婆骂了。总之,不只对我,她对任何人都如此坦率,没有顾忌。”

阿福想起往事,不禁露出微笑。

“看来你们关系不错。”阿近也跟着笑道。

“可惜,好景不常。”

阿福斩钉截铁地说。周遭的气氛顿时冷却。

“他俩鹣鲽情深。”阿福以同样的口吻继续道,“每个人都觉得我哥哥和大嫂相处融洽,因为两人确实是对模范夫妻。”

然而——

“某天,哥哥向我讨回姐姐的镜子。”

那时阿吉嫁进石仓屋还不到一个月。

“由于大嫂打乱了我的生活步调,我几乎忘记镜子的事,经哥哥这么一提才想起。”

为什么?阿福疑惑地反问市太郎。为什么需要姐姐的镜子?

“你不是给我了吗?哥哥笑答,我没给你,那是我们兄妹共有的。”

好怀念啊,真想看一眼。

“我装作不知情,这种感觉果然很讨厌。”

不料,市太郎擅自取出镜子。

“我没再检查竹箱底部,很快就发现原因。您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阿福像在出难题似地问道。阿近决定回答,她已瞧出端倪,且明白阿福不愿明说。

“因为那把镜子在阿吉小姐手上,对吧?”

06

那把镜子在竹箱底部放了两年,镜面都已模糊,阿吉想请人磨光,于是问阿金:

——娘,我可以请人来磨镜吗?阿金这才得知此事。

“尽管是心爱的女儿,但父亲不见得会注意女儿身边常用的小东西。母亲可不同,她一眼便认出那是姐姐的镜子。”

阿吉,那镜子哪儿来的?市太郎给我的,虽然有些年代,作工却十分精细。

见媳妇又羞又喜的模样,阿金总不能没来由地开骂。阿吉毫不知情,告诉她阿彩的事更是万万不行。

阿金急忙打圆场说“这种镜子我帮你磨就好”,便一把拿走镜子,随后唤来市太郎。

母亲勃然变色,质问他是何居心,市太郎恭敬应道:

“——娘,我会有什么居心?那是阿福的东西。大概是姐姐临死前给阿福的,算是遗物吧,所以阿福才悄悄收藏起来。”

“又一次,阿吉偶然撞见我取出镜子观看,因而一脸羡慕的对哥哥说,那镜子真美。”

——娘,阿吉的模样实在教人心疼。况且阿福还小,用不着镜子,我就给了阿吉。

“这是他编的谎言吧。”

阿福重重点头。“接着,家母换我过去,拿哥哥的话逼问我是否真有此事。我既害怕又愤慨,忍不住放声大哭。”

哥哥撒谎,阿福向母亲坦白哥哥把镜子藏入竹箱的来龙去脉。阿金顾不得安慰哭泣的女儿,语调尖锐的追问,然后唤来阿吉。

“家母说,详情不能告诉你,不过那把镜子有段不好的过去,你就别再用了。而嫂嫂也乖乖遵从家母的吩咐。”

那把镜子最后交到阿金手上,当时,阿福不晓得母亲是怎样将镜子丢弃、藏匿,还是像两年前处理阿彩的遗物那样带往寺院。阿金亦没有透露半句。

“娘要我忘掉镜子的事,并严加叮嘱要保密,连爹都不能透露。”

不可为此和哥哥吵架,也别对阿吉多嘴。要是市太郎和阿吉夫妻失和,你也会难过吧?

“母亲这样交代,我只好顺从。不过,我和哥哥之间却留下疙瘩。”

然而,似乎只有阿福感受到异样。市太郎神色自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地照旧疼爱阿福,与新婚妻子阿吉如胶似漆,勤奋不懈地工作。或许是娶妻后开始有身为石仓屋接班人的自觉,他那充满干劲的模样,着实令旁人刮目相看。

“正因为如此,我一直纳闷不解,甚至心里发毛。眼前的哥哥,与之前那个信口胡诌的哥哥真是同一人吗?”

若同样是市太郎,那时候他究竟为何会睁眼说瞎话?又为何要撒谎?

您是不是已有什么头绪?阿福询问般地注视阿近。阿近沉默不语,静静回望着她。

“哥哥他……”阿福的话声低的骇人。“其实是想让阿吉拿着那面镜子照上一次,一次就足够。”

刻意强调的“一次”,像是蕴含下咒般的力量。

“什么就足够?”

阿近反问,阿福忽然移开视线,恢复原本的口吻。“镜子的事暂告一段落,几天过后,我看见,不,该说是出现了……”

幽灵。阿近的语气加重。“是阿彩小姐吗?”

“不”。阿福露出苦笑,摇摇头。“不是姐姐,是宗助。宗助的亡魂在石仓屋内出没。”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或许是铁五郎,或许是阿金。不过能确定的事,当阿福看到宗助大吃一惊,向父母告知此事时,两人早见过宗助。

——可恶的宗助,竟然在你面前现身。

阿福至今记得铁五郎那苍白的脸。

“提到幽灵或妖怪,总给人可怕的印象吧?一脸怨恨、骨瘦嶙峋、身穿白衣,怪谈或图书里都是这么描述。”

宗助的亡魂完全不是这样。他仍是在石仓屋当裁缝师傅时的打扮,冷不防出现在走廊的一端、外廊、楼梯下或房间角落,且不分昼夜。

“他的模样清晰可见,仿佛伸手便触碰得到,教人不禁怀疑他已重回人间。”

但一晃眼,他又消失。

“我忍不住想和他交谈,不过一开口,他即消失无踪。小姐,这话您相信吗?”

其实阿近反而更想问另一个问题。

“宗助先生当时的表情如何?又哭又笑吗?”

“他没哭没笑,也不带愤怒和恨意。”阿福答道。“只是睁大眼、搓着双手,低着头像努力要传达某种讯息,有时则会频频摇头。”

阿福学着宗助的动作和表情。阿近心想,宗助的用意不难猜。

他试图阻止、告知什么,且那是步步逼近的不祥之事,危险的大事。

爹娘和我也这么认为,阿福说。

“假如他能设法给予更清楚的提示,或开口告诉我们就好了,家母也很焦急。”

此外,他们发现一件重要的事,看得见宗助的唯有铁五郎、阿金、阿福三人。

“宗助出现在裁缝工房时,父亲、哥哥及众师傅皆在场,却只有父亲大吃一惊,其他人都没觉察。”

“市太郎先生和阿吉小姐也看不到吗?”

这似乎就是重点,阿福的眼神锐利起来。

“没错,我兄嫂看不到。”

阿福的话声陡然变调,这次是加重“兄嫂”一词的语气。为什么呢?漫长的故事中浮现的多次涟漪,逐渐在阿金内心掀起波澜。

“后来我仔细一想……”

阿福仍是那副锐利的目光,握拳捶了下胸。

“若非受宗助亡灵惊吓,转移了注意力,我们早该发现征兆,察觉不对劲。然而,当时爹娘和我都缺少那样的智慧。”

什么征兆?阿近问道。阿吉改变的征兆,阿福回答。

“虽是喜好的食物、穿着的品味、发圈的颜色等细微的差异,但确实逐步改变中。”

“可是,”阿福自嘲般朗声轻笑。“职掌厨房的女侍来禀报少奶奶的口味不同以往时,家母心里直叫好。女侍似乎也有一样的想法,才会告诉家母这件事。要是挡下能问清楚、看仔细就好了,因为真正重要的不是她改变与否,而是有怎样的改变。”

“她变得如何?”

阿福望着空中,拳头依旧紧抵心窝。

“她愈来愈像我姐姐阿彩。”

阿福第一次直呼阿彩的名字。

那就像无人发现的漏雨,初时底下生活的人皆浑然未觉。雨水一滴滴落在天花板隔间木板或横梁上、渗进木头中,雨停后便干涸。

但如果雨下个不停,雨量渐增便会湿透横梁,淤积在天花板隔间里,接着化为黑色污渍,猛然出现在抬头仰望的众人眼前。

“大伙最先注意到的异状,是大嫂的嗓音。”

当天,一家人坐在餐桌前用晚饭时,市太郎讲了件趣事,一旁伺候他的阿吉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和阿彩一模一样。

阿福手中的茶碗差点掉下,只见一旁的阿金筷子落地,铁五郎则自座位弹起,望向阿吉。

阿吉惊讶的转头看着公公。阿金拾起筷子,双手不住颤抖。

阿福缓缓抬头,注视着大嫂。她那远称不上美丽却活泼开朗的丑脸,对阿福回以一笑。

“我再帮你添一碗吧,阿福。”

……我再帮你添一碗吧,阿福。

那是阿彩的声音、阿彩的口吻,因为阿吉的长相没变,所以更加怪异。然而,由她谈话时的嘴型、及侧头时脖子到肩膀一带的动作来看,确实是阿彩没错。

“虽然这讲法有点奇怪,但之后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是斜坡一路滚下。怪事陆续出现,且益发醒目。”

阿吉的日常举止、惯有的小动作、喜爱的口味、声音及用语,甚至是替市太郎整理衣领这种不经意的举动,在那都显示她一天天地转变成阿彩。

那是阿彩,阿彩附在阿吉身上回来了。

说出此话的是阿金。某夜,在亲子三人睡成川字型的房间里,阿金终于忍无可忍的一语道破。

这是有原因的,那天,她得知市太郎向铁五郎提出一个要求。

不为别的,市太郎也想尝试铁五郎缝制过的黑绢棉被。

——黑绢极难裁缝,一旦缝错,针孔便很显眼,容易搞砸工作。所以,爹,我想亲自裁制,试试手艺。

那岂是要试手艺!阿金怎么也抑制不住激昂的声调,她极力压低音量,向铁五郎阐述她的看法。老爷,市太郎是想为阿彩缝制黑绢棉被啊。为了肤白似雪的阿彩!

莹白剔透的肌肤在黑绢棉被上特别显眼。

此刻的阿近已不像先前那样,不知道视线该往哪儿摆,甚至不觉得难为情。叙述着这些事情的阿福,也没有嘲弄阿近的神色。

不详的黑绢之色,犹如幻觉般浮现在两名对坐的女人之间。那同时也是一名虏获男人心,让他迷失自我、坠入邪道的女人的美丽发色。

“父亲当然也晓得哥哥的提议很诡异,因此母亲戳破此事时,他想必松了口气:原来不只我觉得可以,老婆也有同感。”

然而,铁五郎顾虑到一旁的阿福,训斥阿金不可在孩子面前胡言乱语。

“于是,我掀开棉被弹坐起,喊着“爹,连我都发现了”,一股脑儿地吐露镜子和哥哥撒谎的事。嗯,父亲大为吃惊,但并未责骂我和母亲。”

这么一来,所有束缚便都解除,三人靠在一起,坦然道出先前藏在心底的秘密。阿金提到,一名女侍曾听见市太郎对着刚从澡堂回来的阿吉喊“阿彩”。那是女侍之间的传闻,她们笑说少爷长的如此俊俏,以前一定有不少风流韵事,不过在少奶奶面前叫出昔日情人的名字可不行哪。这些女侍都不知道阿彩的事,倒是情有可原。

自谈话中途,阿福便紧挨着阿金,阿金也紧搂阿福。

“父亲说,阿吉捧着侍洗衣服走在廊上的背影,简直与阿彩如出一辙。他一度以为是眼花错看,但后来第二次、第三次仍看到同样的景象。”

当第四次目睹阿吉的背影与阿彩重叠时,铁五郎出声唤住她。阿吉轻快地转头,应声“是”。

她回头时背部轻柔的动作、回话的力量,和望着铁五郎眨呀眨的双眼,活生生是阿彩的翻版。

——我一时以为自己疯了。

阿彩回来了……阿金不断低语,而后突然像虐疾发作般全身发颤,一把推开阿福。

——那把镜子。

就是那东西在作祟,阿彩透过它附身阿吉。阿金一口咬定,女人的灵魂会藏身于镜中。

——从阿吉那里拿走镜子后,你怎么处理?

铁五郎还没问,阿金早已一步爬也似的打开壁橱,将手伸进木箱、竹箱及旧包袱间,取出一个白棉布包覆的物品。

阿金并未丢弃镜子。她以颤抖而不甚灵敏的手指焦急地解开白棉布,边梦呓般的喃喃解释:感觉不能随便丢掉,心里也不太愿意拿去寺院,要是没好好对待这东西,搞不好真会发生坏事。

——我也跟你一样,总觉得不是市太郎和阿吉行为古怪,而是自己变得不正常。我宁愿这么想。

解到剩最后一圈时,铁五郎忽然抢过阿金手中的镜子,白棉布瞬间松开垂落。

铁五郎大叫一声,面孔顿时血色,却仍紧握镜柄不肯松手,仿佛掌心黏在上头。

阿金抓住丈夫粗壮的手腕,望向镜中。阿福也扑到母亲身旁,伸长脖子一窥究竟。

——别看,别看!阿福,你不能看!

铁五郎像要掳走阿福般,一把抱过她,以厚实的手掌蒙住她眼睛。但阿福跌坐父亲膝上的刹那,瞥见圆镜中映出的人影。

那是阿吉。

阿吉也在镜中呐喊。然而声音传不到外头,只见她皱着脸,嘴巴一张一合地拼命向无意间注意到镜内异状的铁五郎与阿金传达讯息。啊,是公公和婆婆!你们终于发现了我!泪湿的双眸不停转动。

阿吉紧握拳头,不断敲打着镜面。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一直被关在这里。

阿吉的灵魂遭囚禁在阿彩的镜子内。

阿金宛如受伤的野兽,哀嚎着抢下铁五郎手中的镜子,猛然起身。她的衣服凌乱,小腿整个儿裸露在外,以几欲撞倒纸门的劲道冲出房间。

描述这幕景象的阿福呼吸急促,仿佛化身成当时的阿金在走廊上狂奔。

“母亲冲向哥哥和大嫂的房间。”

铁五郎跟在后头,留阿福独自呆在被窝。

阿金犹如发狂似的再度大叫,随即响起市太郎和妻子的悲鸣。

那女人刺耳的哀鸣听起来就像阿彩,阿福不禁捂住耳朵。阿彩的声音叫着:

“娘,原谅我吧!”

此刻,身处黑白之间的阿福,仿若回到当天现场,掩着双耳,紧闭双目。

她维持这样的姿势,呼吸渐渐恢复评价,接着道:

“母亲以受众的镜子痛殴嫂嫂,将她活活打死。”

最初的重重一击打破阿吉的脑袋,这样应该便足以致命,但阿近仍不停挥舞着镜子。市太郎并未劝阻失控的母亲,而是退到墙边,抵着墙瘫坐在地。铁五郎目睹眼前的暴行,吓得双腿发软,不知所措。阿金当着当人将阿吉打得面目全非,四散的血花甚至溅向天花板。

最后,阿金倒卧在五官难辨、鲜血染红棉被,如原木般躺在地上不动的阿吉身上。

阿近鼓起勇气问:“令堂殴打的,真是阿吉小姐吗?”

这个嘛……阿福睁开眼,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声若细纹的应道:“不知道,到底会是哪一个呢……”

因愤怒和恐惧而情绪激动的阿金,冲进儿子媳妇的房内时,与市太郎同床共枕的女人是阿吉,还是阿彩?

“前来审讯的官差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家母被人带走时已经疯了。”

婆婆打死媳妇,女人的惨叫声传遍左邻右舍。不管再怎么花钱开说,都无法掩盖这次的事实。

石仓屋遭到问罪,财产没收充公,铁五郎连同凶手阿金一起关进大牢。因他身为店东及一家之主,却对妻子管束不周。不过,幸好阿金被判定精神错乱,铁五郎免于死罪。处以一百大棍,外加逐出江户的刑罚后,铁五郎获释出狱。

阿金则死在传马町的大牢中。

“市太郎先生呢?”

哥哥……阿福低声应道。“他逃的很快。”

当晚,趁着石仓屋内闹的鸡飞狗跳,市太郎悄悄来到之前阿彩上吊自尽的房间,在同一处门上横梁自缢。

他上吊所用的布条,是一块黑绢。他是何时买来,又是如何藏匿,没人知道。

阿福抬起头、移动双膝,转身面向阿近,静静低头行了一礼。

“小姐,石仓屋就此灭亡。”

满屋作响

01

——石仓屋就此灭亡。

这不只是一家店的消亡,更是一个家庭的崩塌瓦解。

阿福为说故事而来,并讲完那难以启齿的往事;而阿近则做好引出故事的准备迎接客人,终于听完那难以开口询问的往事。

“大小姐。不,阿近小姐。”听见阿福的叫唤,阿近抬起头,发现阿福双眸明亮,又恢复刚见面时活泼的笑脸。

“这就是我的故事。不过,如今我……”她手掌抵在胸前,“过得很幸福。”

铁五郎因入狱而日渐衰弱,加上一百棍的责罚,身体元气大伤。出狱后,他悄悄寄住在以前店里的资深裁缝师傅家中,不久便撒手西归。

曾是铁五郎生意伙伴的一对夫妻,收养了孤零零的阿福。两人与铁五郎一家素有交谊。

“他们希望我当儿媳妇。与其说是收我当养女,不如说是收我当童养媳。”

他们对我好得没话说,阿福眯着眼睛道。“尽管我只是个店家遭充公的老板女儿。公公、婆婆和丈夫都非常善良,要是立场互换,我肯定办不到,真是很特别的一家人。”

阿福眼珠滴溜溜地转,故意以惊讶的口吻述说。只见她两颊微微泛红,似乎是感到难为情。

“所以,阿近小姐,上天关闭一道门时,必定会另外开启一扇窗。”

阿福凝望阿近,双眸闪着光芒。那乌黑犹如黑糖的眼珠温柔和善,给人一股力量。

“无论有过多么糟糕的遭遇,也不会毁坏一切。”

阿近微微一笑,“阿福小姐,您与女侍阿岛是在那个家认识的吧?”

“是的,阿岛很照顾我。”阿福的目光仿佛激起涟漪,微微荡漾。

“家父过世后,我变得像人偶般,跟谁都不说话,不哭也不小,甚至没胃口吃饭。”

阿福的养父母,亦即她的公公婆婆,收养了这样的女孩。

“我能渐渐敞开心房,都是阿岛的功劳。尽管我和猫咪一样安静,她仍自顾自地说说笑笑,唱儿歌给我听,热情活泼地对待我。她并非想讨我欢心,而是要让我明白,负责照顾我这年纪女孩的女侍,所做的事是如此理所当然。阿近小姐,您知道那是指什么吗?”

阿福虽然这么问,却没让阿近有机会回话。她重重点头,语调变得更加开朗:

“她告诉我,我可以堂堂正正的生活,那些不愉快的、悲伤的事已过去。偶尔因忆起不幸沉痛的过往落泪,或半夜做噩梦惊醒也无可奈何。然而,一切都画下句点,阿福只要心安理得地吃饭,遇上有趣的事便开怀大笑,想说什么尽情说就对了。”

那是因为……阿近悄声道。“您与石仓屋的灾祸毫无关系,是个没任何过错的小女孩。”

“这话的意思是,我的情况和您不同?”

冷不防中一记回马枪,阿近陡然全身一僵。阿福轻垂目光,道歉似的向她行一礼。

“没错,我已从阿岛口中得知您的遭遇,请别责怪阿岛口无遮拦,她是打心底为您担忧。”

所以才会安排我和阿近小姐见面。

“在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前,一直窥望人心的黑暗深处,不哭也不笑的阿福,如今是这般朝气蓬勃、幸福快乐。”

阿福说着红了眼眶,她连忙拭去眼角的泪水,吸吸鼻子。

“阿近小姐认为家中的悲剧,全是自己造成的吗?”

“实际上便是如此啊。”、

“那么,我家发生的那起惨事,您认为是谁的过错?我姐姐阿彩该背负起一切罪过吗?她不仅诱使亲弟弟违背伦常,死后仍妄念未消,为石仓屋众人带来灾难。对,她确实是罪大恶极的女人。然而,阿彩是为了做这些坏事,才出生在这世上吗?”

接着,阿福吁口气。

“我不这么认为。姐姐并非自愿染上受诅咒般的咳嗽病,也不是自愿离开父母身边,在外地长大。当然,她更不想危害石仓屋,爱上我哥哥。”

她一面摇头,歌唱似的高声强调每个“不”字。

阿近低着头,双手紧抓膝盖。虽然没应声,内心却激动得坐立难安,腰带上的深蓝条纹也为之歪斜。

“她是无可奈何啊。”

阿福的嗓音无比温柔,仿佛在安慰阿近……不,是安慰她已故的父母、哥哥、姐姐、及忠心耿耿的伙计,话语中饱含对石仓屋的慰藉之情。

“某天突然飘来一朵没见过的怪云,外形充满不祥之气。而当我们一家看傻眼的时候,已全身湿透、遭受雷击,一切被摧毁殆尽,就是这么回事。”

无从阻止……

“松太郎这个人遭到遗弃,即将断气时为令尊所救。令尊绝对没做错事。”

阿近终于出声。“可是他后来的做法错了。”

“那并非故意,他也不想将松太郎推入不幸的深渊。”

但错误无法抹减,即便没有恶意,也已伤害松太郎的心。

“既然如此,阿近小姐认为当初该怎么做才对?家里的人都欺负松太郎先生就行了吗?自己也恶劣地捉弄他,反倒好吗?”

阿近双目紧闭,尖声叫道:“是的,这样对他比较好!”

接下来,是一阵扫兴、无情的沉默。

“明明做不到还讲这种话。”

阿福首次这样责备阿近,她那蕴含甜美光芒的漆黑双眸仍泛着泪。

“阿近小姐,好长一段时日,我非常惧怕姐姐的亡魂来找我。那真的很恐怖。”

这回她来不及伸手擦拭,一颗泪珠从右眼滑落。

“我那美若天仙、人见人爱,最后却留下妄念死去的姐姐,也许哪天会复活,取走我这唯一幸存者的性命。她一生不幸又短暂,妹妹却过得这么幸福。不可原谅。先前我一直认为她会作祟害我,所以我假装自己先死,不笑也不开口。”

我根本不敢照镜子,阿福说着,眼睛一眨,又落下一颗泪珠。

“连镜子摆在旁边,我也不敢看。要是往镜子里瞧,也许会映出姐姐的模样,或浮现遭姐姐附身并夺走灵魂的嫂嫂在镜中哭泣的身影。”

以拳头敲打镜面,喊着“放我出去”的身影。

“有一次,我真的见到姐姐的亡魂。半夜,她站在我枕边,那漂亮的脸蛋挂着微笑,正低头俯视我。”

少女阿福放声大喊,睡在一旁的阿岛吓得弹跳而起。

“阿岛抱住我,我忍不住嚎啕大哭,直嚷着姐姐来了、姐姐来了。”

直到阿福累极喊不出声位置,阿岛都紧紧抱着她,而后才细问发生何事。阿福小姐,您看到什么?姐姐吗?她是怎样的表情?

“我回答,姐姐望着我笑……”

阿岛听完也笑了。

——什么嘛,这样一点都不可怕啊,小姐。

“黑白之间”里,阿福模仿阿岛的口吻,噙着泪水重拾笑容。

“阿岛说,姐姐是担心您会没有精神,所以来看看您的睡脸。加上她想向您道歉,才带着微笑。小姐不这么认为吗?”

阿近实在笑不出来,阿岛这番话根本是在哄三岁小孩。

“这……”

“您要反驳这怎么可能,对吧?没错,我们无法得知亡魂的想法。活在世上的人,即使面对面相处,往往仍需靠交谈相互理解,更何况是亡魂。”

不过,姐姐并未言语,没哀叹“好不甘心”,也没怨诉“阿福,我诅咒你”。

“她只是面带微笑。”

既然如此,阿岛的话或许有道理。与其说阿福心里这么想,不如说她受到诱导,于是她和阿岛约定,下次阿彩现身时要主动开口。

——姐姐,我很好,很少掉眼泪了。

——可是,你这样露脸,我觉得有点可怕,因为你应该已不在人世。你来到我枕边,是心头有牵挂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阿近半好奇、半焦急地催促道:“她听见了吗?”

阿福动也不动,乌黑的眼眸陡然一亮。

“每次姐姐出现,我都会问她。但她总是笑而不答,所以我不断重复相同的问题。”

而后,当阿彩第七次现身,阿福也七度提问时……

“姐姐说完对不起,便没再出现过。”

想必她已心满意足。阿福感触良多地低语,突然掩嘴呵呵笑。

“阿近小姐,嘴撅得那么高,小心糟蹋您的美貌。”

阿近不想搭理她。这回该不会是阿岛和阿福串通来嘲弄她的吧?

“世上真的有亡灵。”

阿福收起笑容,换回诚挚的语调。阿近注视着阿福,只见她眼神和嘴角没有一丝笑意,宛如恋爱中的女孩一脸认真。

“千真万确。不过,赐予其生命的,却是我们这里。”

讲到“这里”时,她和之前提到“如今的我”时一样,伸手抵在胸前。

“同样的,这里也有净土。因此,当我领悟这点时,姐姐便能前往西方净土。”

阿福重新端正坐好,双手伏地深深行一礼。

“谢谢您听完这漫长的故事,我就此告辞。请您不要责怪阿岛。”

阿福离去后,尽管红轮西坠,阿近依旧独坐黑白之间。她内心纷乱,彷如双腿瘫软般无法站立,也不想和阿岛见面。

旁人看来,此刻阿近像是陷入沉思,其实她什么也没想,凝望着心中凌乱纷飞的片片记忆。纷飞纸片般的记忆残骸忽远忽近,时而贴在脸上,时而飘落肩头。从中可看见松太郎童稚的脸、淋着冰雨背他回到驿站的父亲,和人们提在手中的灯笼。

还有,良助那好胜的表情、腼腆地向阿近微笑的双眸。另一张纸片飘过耳边,传来喜一豪迈的笑声,及年幼的阿近追在哥哥身后奔跑的脚步声。哥,你要去哪儿?也带上我嘛。

而后,她看到愁容满面的建材商藤兵卫。映出他悲苦笑脸的纸片翻飞,背面是他开的殷红的曼珠沙华。下一瞬间,少女阿贵朝天际伸出手掌想承接那年初雪,双颊冻得泛红。接着,画面浮现清太郎抱起昏厥的阿贵时的侧脸。

纸片翩然飞舞,没有平静的迹象,阿近心绪紊乱不已。

这时,纸门开启,婶婶阿民唤道:

“阿近。”

一转头,她发现走廊完全笼罩在薄暮中,连阿民看起来都只是团黑影。

“客人早就回去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阿近移膝面向婶婶。阿民轻盈地走进黑白之间,终于自黑影现身。瞧见坐在一旁的确实是平常的婶婶,阿近突然一阵鼻酸。

“哎呀,你也哭啦。”

阿民微微睁大双眼,露出苦笑。

“我也……?”

“因为你一直窝在房里,阿岛从刚才便消沉的泫然欲泣,呓语般地说她太多管闲事、没脸见小姐,连八十助都不知如何是好。”

个性严谨的大掌柜,见平日可靠的女侍总管如此颓靡失神,一时手足无措。不管厉声训斥或柔声安慰都是起不了作用,他只好拜托阿岛别再哭泣。

“没多久,八十助竟掉起泪,这可比壮汉生病还罕见。若是他和阿岛手牵着手痛哭,我就要请老爷在东两国搭个野台。这么有趣的表演,肯定能招揽不少观众”

阿民讲的一脸认真,阿近不禁有气无力地笑道:“婶婶,您也真是的。”

“阿岛到底是怎么得罪你的?”

阿近于是吐露详情。没想到,客人带来黑白之间的奇异百物语,她还没告诉叔叔伊兵卫,反倒先说给婶婶听了。

听完石仓屋灭亡的故事,阿民表情没太大变化,仿佛在厨房后门与卖菜、卖鱼的小贩闲聊。

“所以你生气啦?”

阿近答不上话,不自觉的手抵胸前,恰巧与阿福之前多次出现的举动一模一样。

手掌传来心脏的跳动,当中带有怒意吗?

“阿岛姐没有恶意。”

“可是你在生气吧?看你的脸就知道。”

这感觉像遭人践踏,阿近好不容易找到话语形容。她胸中满是后悔与内疚,不甘心一句“这种事全看你怎么想”,便轻松将她击退。

我们心中存在着亡灵,也存在着净土。要真这么简单,岂会有人如此受苦?

“原谅阿岛这次吧,她是个称职的女侍。”

阿近无意把阿岛赶出三岛屋,婶婶这么说反而令她有些怯缩。

“我、我明白。”

“那就谅解她吧。”语毕,阿民微微一笑。

“明天喜一会来。”听说已收到通知信。

“我也很清楚,他不是会让你朝思暮想的哥哥。不过,见面后总会觉得怀念吧,要是你能开心就好了。”

阿民沉稳地笑着,阿近不由得心生困惑。婶婶难道对石仓屋的遭遇没任何想法吗?

阿近开口一问,阿民望向染成暗红色的拉门,似乎略感刺眼。

“那故事的确诡异到可能教人噩梦连连,但比起恐怖,不如说是悲哀。”

“您是指阿彩小姐?”

“不,不对。”阿民摇摇手。“是那个遭指责怀疑人家姐弟情谊,最后背着黑锅丧命的资深伙计。”

宗助。

“他死后不死还担忧着店里的未来,以亡灵的姿态现身吗?可是后来完全没提到他的事。”

经阿民这么一提,阿近才发觉确实如此。

“如同阿福小姐所说,亡灵存在人们这里。”阿民拍一下胸口。“然而,不管再怎么忠诚,他终究只是个伙计。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无人挂念,在不在心中都一样。我觉得这才是真正悲哀的地方。”

她的口吻夹带几分愤懑。

“那个叫阿吉的媳妇也是,明明没犯错,却卷入石仓屋的不祥事,落得悲惨的下场。”

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阿民低语。

“阿吉小姐吗……”

“没错,她可能至今仍困在镜中,也可能在阿彩和市太郎死后已获得解脱。”

倘若她还囚禁在里头,谁有办法救她脱困?

阿民像在担心手下的女侍生病般,面色深重的陷入沉思。

“阿福小姐只字未提她大嫂后来的情况,对吧?她就是这样的人。要是她会在意,反而奇怪。”

我也……压根没想到要问她这件事。

阿近没再接话。

那晚风势甚急,辗转难眠的阿近,听见三岛屋梁柱发出沉甸甸的挤压声。

她心底也响着同样的声音。

02

翌日辰时(上午八点),喜一抵达三岛屋。

虽说时值晚秋,但朝阳已高高升起,伙计忙着为开店做准备,提袋师傅则着手上工。阿民向阿岛交代完家里今天一整天的工作后,刚走到后巷的工房,便又被唤回。

要么就早点来,要不晚点到也罢,真不会挑时间。阿近脑中马上闪过这个念头,她不禁厌恶起对哥哥如此坏心的自己。

待会儿和哥哥见面,不知道我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当坐在厨房进门台阶上、由阿岛忙洗着脚的喜一转头望向她时,这些无来由的担忧顿时烟消雾散。

“阿近。”

好久不见,过得好吗?喜一嗓音略尖,似乎有点腼腆,踩着脸盆便站起身。他两颊通红,双目明亮,也许是难为情,频频以拳头搓着脸。

“哥。”

阿近好不容易应了这么一声,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一旁的阿岛似乎再也无法忍耐,往喜一脚边抓起准备用来擦脚的手巾蒙住脸。

“好啦、好啦。”阿民莞尔一笑,双手一拍。她的眼眶也微微泛红。

“先进来再说吧,喜一。”

伊兵卫、阿民、喜一、阿近在客房迎面对坐。这当然不是在黑白之间,壁盒挂着惠比寿钓鱼图,高大的信乐烧花瓶里插有阿民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栗枝,上头还结着三颗色泽漂亮的刺果,看似随意插在瓶中,其实极为讲究。壁盒旁的橱架上,摆有青瓷香炉和纸雕石狮。罩着驱魔用竹筛的石狮睁着一对大眼,相当可爱。一旁则是阿民亲手以沙包堆叠成的不倒翁,顶端是尊微笑的红色达摩。

几经犹豫,阿近选择初到三岛屋时穿的和服,也就是离开川崎驿站时的老家时,喜一看过的那身打扮。

仔细一想,她离开丸千已三个月。在与哥哥见面前,她一直以为只是短短三个月,真和喜一并肩而坐,才察觉三个月有多漫长。

去年正月,喜一曾以丸千接班人的身份跟着父亲到三岛屋拜年。自上次一别,你愈来愈有威严了。哥哥和嫂子处得融洽吗?丸千的生意可好?双方就近况及商事寒暄一阵。

聊了约半个时辰后,喜一拿出准备的礼物。那看来像是三流行商客常用的大行囊,喜一陆续打开行李和包袱,取出里头的东西。

“哥,这些全是你背来的吗?没人随行?”

“参拜御大师(注:即弘法大师)的香客都在秋季涌来,大伙儿正忙着呢。这种时候哪还能待人来啊,况且我也不需要陪伴。”

礼物多半是可存放的食品,诸如干货、酱菜、川崎驿站知名的糕饼等等。阿民喜滋滋的照单全收,接着,喜一一本正经地取出最后一个包袱。

解开一看,是两份包装好的物品。

“这是家母亲自为婶婶和阿近挑选的。”

“可以打开吗?”阿民移膝向前。喜一以拳头磨蹭鼻子,直说“请”。

阿民雀跃地掀开包装纸,惊呼一声。“哇,好美啊。阿近,你看!”

那是和服腰带。虽然皆是以蓝色为基调的暗色,但赠送阿民的缀有金银丝,样式沉稳,给阿近的则偏红。两条都是雪持纹。(注:雪持纹,树木枝叶积雪的图样)

“我是雪持松,阿近是雪持南天。”(注:南天,即南天竹)

阿民小心执起腰带往阿近身上比量,笑的更为灿烂。

“正适合接下来的时节,眼光真是独到。”

“这可是上等货。”伊兵卫很高兴。“送给阿近是理所当然,难为对阿民也这么用心。”

这是你才有的特权哪,他向阿民笑道。阿民也乐得眉开眼笑。

“这应该是京都一带的织法吧,想必是大哥和大嫂特地订购的。”

喜一开心得脸红泛光。“没错,加贺布庄的掌柜是店里的常客,我们请他帮忙……”

“那不就很早便开始安排?”

习惯客房里的气氛后,喜一现下才悄悄望向阿近。

“你启程前往江户后,娘随即着手准备。”

阿近将腰带贴着胸口,点点头。

“爹说难得从加贺买来这样的好货,干脆做成友禅染吧,(注:友禅染,和服染法之一,特色是人物、花鸟风月等等华丽的图案),娘却觉得如此阿近就不会穿了,考虑很久。”

的确,若制成高雅华丽的友禅染窄袖和服,阿近打开一看,只会马上收好。阿近很高兴父亲有这份想让离家的女儿奢侈一回的心意,但更感激母亲能体谅自己当下的心情。

雪持纹并非单纯撷取冬日景致。此种图案呈现出植物柔软枝叶承受覆雪重量的模样,蕴含即将摆除积雪、重新挺立的生命力,及期盼春天到来的心情。

阿民的雪持松,是以“松”敬祝三岛屋生意兴隆,并以积雪比喻阿近,寄托着母亲“请多多关照女儿”的愿望。至于阿近的雪持南天,则是期许她能像南天竹一样持续保持希望,等待春天的来临,同时也借用南天竹“转难为安”的意涵。(注:日语的“南天”,音同“难转”)

娘明白这些对阿近都不容易,可是,娘会一直想着你。感觉母亲的话声透过鲜艳的腰带传来,阿近用力闭上眼。

做工果然不一样。你拿着腰带左看右瞧,兴奋地说着。她当然也清楚图案暗藏的含意,所以面颊贴着腰带、频频点头,回应灌注其中的情感:大嫂,我会好好照顾阿近的。

“虽然我常往来老家和江户。”喜一搔着头,“却第一次这么害怕遇上盗贼。假如这两条腰带遭窃,我可没脸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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