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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蜘蛛.2

作者:指纹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42

“至少有一个女的,而且身份已经鉴定出来了。”

“她不只杀男的?”

“嗯哼,她还杀了她自己。”

“啊?”

“根据对那具女性遗骸颅外手术痕迹的比对,可以确认院子里埋了个‘庞欣’……没错,就是你走访名单上的那个‘庞欣’。”

“我靠!”我悚然地又向左右张望了一眼,“那这个‘黑寡妇’又是谁?”

“算你嘴快。”老何从兜里掏出袋花生,咯噔噔地嚼上了,“馨诚,这该是我来问你才对。”

“你又不知道她的底细。我问你,再怎么说你也没道理进人家……我是说那个连环杀手的卧室里啊,毕竟那是女人的卧室,而且人家在换衣服……喂!我问你呢!”

这个问题雪晶在医院就问过我,回队里又问我,到家里还问我,现在倒好,已经追到布控现场来问了。

我反问道:“我们队出外勤,预审派你来干吗?”

“案犯的线索是我审的一个毒贩提供的,关系到他是否有立功情节,我等着确认你们的战果好把案子报上去呢。”

“您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好么?可以等我电话啊。”

“眼见为实。”雪晶蹈着小碎步紧跟在我身后,“我看你还能怎么打岔?在场两个当事人,那女的已经被你打成植物人了,我不问你问谁?”

我侧身瞟了一眼远处的指挥车,刘强带着半个队的弟兄都蹲在里面,估计正拿我俩当街头情景剧看,就差爆米花跟汽水了。

“回头再说行么?这是便衣布控,你别惊了正主儿。”

“我不管!我问你话呢。”

“小声点儿……”

“这是大街上,你还怕谁特意来偷听啊?你到底说不说?”

既然躲不掉,那至少得把目前的情形演绎成默片。我伸手入怀拨动调频开关,耳麦中沙沙的电流干扰声逐渐大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目标出现……你行动频道怎么了?”

“看见了,怎么是俩人啊?这都什么烂情报……”我掏出手机拨号,嘴里忙不迭地解释,“进去之前我就准备放倒她的。我早就注意到她一直拖着不喝茶,而我又越喝越困,站起来还发现腿不疼了,进院之后连嗅觉都失灵了……就算我要叫支援,也得在她把我大卸八块之前保住小命才好,不去找她还等她扛着菜刀来找我啊?”

“你是说你知道她是个谋杀犯?两个人都朝这边过来了,要么我去摁那女的?”

“你别管——曹伐!”我举着电话向布控目标走去,“看见了吧?知道,我能看见你。台子的行动频道有干扰……母的就便宜你了。碰头掐……我当然知道,你以为你老公凭什么年年受嘉奖?是不是罪犯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正说着,我把电话揣回兜里,抬臂朝迎面走来的一个又黑又矮的中年汉子的喉结上猛推一掌,那家伙原地腾空而起,然后像袋面粉似的砸躺在地。与此同时,曹伐和张祺从侧面闪出来,在目标随行的那个女人发出尖叫前就控制住了局面。

我伏身把嫌疑人翻过来,单膝顶在他腰上,掏出手铐:“一切尽在掌握——放心吧,老婆,我在进屋前早就用火眼金睛把她看了个通透。”

“哦,是么?”雪晶摘下耳麦,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高跟鞋尖,“对了,我说猴儿哥,你喝的茶里没下药。药在蜂蜜里。”

“敌人狡猾狡猾地干活……”我撩起嫌疑人的毛衣,把他蒙头拽了起来,“总之,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在进屋前就掌握了情况,所以才智斗美女蛇,跟进去的时候她穿没穿衣服无关。”

“也许吧。不过她可在你掌握情况前就已经几乎完全掌握了你哦——蜂蜜里是有麻醉药,可另一罐石榴糖浆却是干净的。”

“啊?你是说……”

“我是奇怪:她怎么会知道你喜欢加蜂蜜,而不是石榴糖浆呢?”

“因为她是个与众不同的连环杀手!极其罕见!”袁适在支队会议室里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自从上世纪末,‘黑寡妇’型的连环杀手就非常难得一见了,更不要说连续杀了数十人的。你们找到了一个绝好的研究案例!当然,你要是不把她打成植物人的话就更好了。算了,情况危急,也不能全怪你。”

“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利用姿色和下药勒脖子的手段杀了一大票儿男的,还拿他们做肥料养了一院子的植物,动机大概是谋财——这事已经很清楚了,我现在只想知道……”

袁适兴冲冲地抬手打断我:“你不明白,这是个近乎完美的女性连环杀手。目前已经发现了二十一具尸骸,根据周边地区的走访获悉,她住进来大概就是近三年的事,也就是说,她差不多一个多月就要杀一个人。持续周期这么长,冷却期又相对稳定,她明显是把谋杀当做了生活的一部分。为杀人而杀人,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连环杀手!”

“好好好,您可以留着慢慢研究,或者搞个珍稀连环杀手图鉴什么的。我是觉得……”

“这属于非常突出的反社会人格,甚至是反人类情结。她买下这个院子就是为了能长期实施犯罪而做的投资。”袁适很夸张地张开手,“你有没有想过,为了实现这种投资,她在进行原始积累的过程中,是否也杀过人,或者说是杀过多少人呢?”

“总多不过巴瑟瑞或者托法妮亚 ,您回头再慢慢统计。哦对,最好能顺便走访下被害人的家属,找他们一起谈谈感想。”坦白地说,我已经把不耐烦挂在脸上了,“我现在只想知道,她和我们正在侦破的那几起专杀女……按您的话讲就是专杀左撇子的连环命案,会不会存在某种关联?”

袁适轻抚着几乎看不出有胡子生长痕迹的下巴:“我感觉至少不会比Belle Gunness 少……你知道交换谋杀么?”

“你是说两名罪犯互相提供猎杀目标或互相提供不在场证明?”

“建议你们好好查一下这个‘庞欣’的背景。她没有通讯工具,但她一定会和外界联系,调取方圆几公里范围内所有公用电话的通话记录,没准会有收获。直觉告诉我,她和那个以左撇子为侵害目标的连环杀手之间,达成了某种形式的‘谋杀契约’。找到他们之间的联系,你就找到了另一个连环杀手。”

真他妈的,耽误我宝贵时间。

“庞欣”的背景早就被查了个底儿掉,结果是啥啥都没有。她没有使用过自家周围的公用电话,水电费都是年度预交的,身份证是改造过的——就是用庞欣的身份证通过加工后附上自己的照片,手艺精良,几可乱真。她的屋子里没有书信、日记、通讯录、存折、信用卡、保险单、病历卡、驾驶本……她到底是谁?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那她明知道我是警察,为什么还打算对我下手呢?”

袁适笑了:“就像你为什么会推门进她卧室一样——很难解释清楚。也许你的身份被赋予了国家机器的剪影,有挑战意义吧。”

无谓的希望几乎等于失望。袁博士果然很“靠谱”——这大概是唯一没令我失望的。还是指望医学技术能突飞猛进,或是她本人从植物状态恢复过来更实际些。要离开的时候,袁适相当难得地把视线从一桌子照片和文件上转到我这边:“对了,赵警官。听姜警官说,你对案犯采取措施前,曾经通过一个电话用暗语的方式向支队寻求支援?”

我点点头。

“和你通话的,是韩松阁的儿子?”

我这次连头都懒得点了。

“有意思……”袁适明显已不需要我的回答,目光又回到了会议桌的那堆资料上,“找时间,我想会会他。”

彬坐在“指纹”里的样子经常是懒洋洋、疲塌塌,一副似睡非睡、爱答不理的德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抽完大烟,正High着呢。有他在的时候,整个咖啡屋的色调都在朝巴士底狱靠拢。我提议把他半坐半卧的姿态做成等比例大小的人偶,摆在店门口的效果应该不比肯德基外面的桑德斯爷爷差。他听了我的建议后居然很赞同:“对啊,理想的咖啡屋就应该是这种感觉吧——昏昏沉沉的氛围,但咖啡因却又能让你一直保持清醒。”

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他道谢,再顺便和他唠叨几句案子的事。彬耐心地听了好半天,冷不丁问道:“你有把手插在裤兜里摆弄自己外生殖器的习惯么?”

虽说关系这么近,可如此诡异的提问着实把我噎住了。

“好像有个什么无聊统计说百分之九十五的男性都这么做过,包括我小时候。现实生活中不常见啊,这百分之九十五是怎么得出来的?不过今天运气不错……”他目光扬向店里的一张桌子,“那个男的从坐下到现在至少重复了九次这个动作。他对面坐的那个人大概是某种买家,你应该能注意到那个后仰同时双臂张开放在沙发靠背上的姿势,还有二郎腿,很自信的表现。他隔着裤兜频繁揉自己的睾丸,既是无意识地激发自己的雄性感,又是一种性心理习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通过玩儿自己的蛋蛋来缓解紧张情绪或鼓足勇气。不管他是为了向对方推销某种产品还是推销自己,我希望他尽快达到目的……毕竟我这里不是手淫俱乐部。

“二号台那对情侣的情况就不一样了,那个小伙子有过两次这种动作。他的眼神和对面女孩快开到肚脐的领口足以说明:他是在调整勃起的生殖器。牛仔裤太紧,大腿都勒出横纹了……不不,他肯定是处于性兴奋状态,不光是眼神,你看他的鼻翼,伴随着颤动的开合……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也经常出现无意识的握拳动作。有人说所谓的蜜月期大多是在性激素的爱河中徜徉,不无道理嘛。”

“您的观察品位很有个‘性’。”我早已习惯他这种暴力调侃的前戏,“兜这么大圈子,想挤兑我啥?”

彬仿佛突然睡醒了一样,直起身:“上来就开口骂你白痴岂不很无趣?”

“所有人都在好奇我为什么会看见裸女后推门而入,就你没这么八卦。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在进她卧室前就有所警觉了呢。”

“警觉到什么?神经末端的麻醉症状还是昂贵的手表?哄哄雪晶应该是够用了。”他用那个刻着“NAGA”字样的打火机点着烟,我注意到他轻轻开关翻盖的动作,应该是不想让金属打火机的声音骚扰到其他客人,“动物的生存本能救了你,感叹一下造物神奇。劝你找时间拜神还愿。”

我盯着他手里的打火机,才看清原来上面刻的是条蛇。“事后诸葛好当……不过这个所谓的‘庞欣’确实是无懈可击。跟她谈话的时候,我留意了她所有的语调、逻辑结构、肢体动作、呼吸节奏、面部表情,甚至是微表情,她既没卵蛋可摸供我意淫性心理,也没有显现任何撒谎的表征。”

“碰上个会撒谎的就不灵光了吧,所以我才认为你的观察力需要回炉再造。”彬朝地面指了指,“常来这里观察进出的客人就很锻炼哦。可以上班开小差兼顾学习关键时刻保命秘技,隆重推荐。”

我不屑地撇撇嘴:“你当时又不在现场……”

“我刚听你说过:她客厅里没有电视。”

“对。”

“也没有电脑。”

“对。”

“你也没看见电话。”

“没有。”

“手机呢?”

“没有,后来现场勘察发现她家里确实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那你还没发现不对劲儿?”

“就因为她不看新闻不上网不想接到电话,所以确认她是连环杀手?我的天!你这分析比袁博士还高明……”

“她是把自己刻意与外界隔离的。”

“你可以说她自闭,但关上门养花种树,还不足以给她扣上罪犯的帽子吧?”

“自闭症患者不会让你随便进家门,不会和你谈话的时候泪流满面,更毋论从事或投资色情行业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桌上用手指转着那个打火机,“要么与世隔绝的背后另有含义,要么与你的沟通状态是伪装的,且二者自相矛盾。当然,如果不是她那副娇楚动人的外表,我相信你本该起疑的。”

“你这纯粹是欲加之罪。”

“就拿最简单的常识来说,她院子种的有观花植物也有观叶植物,两者的主肥是不同的,除非她用的不是化肥。这么多品种同种在一起,而且还赶着风冷地硬的大冬天刨来刨去,不可疑么?”

“她可以用通用的复合肥料啊。”

“你相信一个影音发烧友会只满足于看下载的RMVB格式?”

“明白了,其实你不想骂我白痴,我承认我是花痴,可以了吧?”

“你碰过她?”彬眯起眼睛看着我,“居然真的碰过……瞧,这部分你可没提。接我电话之前碰的?看来是之后……那就是在卧室里喽。抓过她的手?搂过她?还是说……”

“拜托!你能不能别再观察我了!”

彬有时候很可气,他常常会轻描淡写地抖搂出一堆我忽略的细节,然后再通过观察我的急赤白脸进一步揶揄。而可气就可气在,这种貌似炫耀的旁敲侧击其实并不是炫耀,或至少他自己并不认为是;就好像我费心劳力地才弄出盘西红柿炒鸡蛋,而帽子快顶到天花板的大厨可以叼着烟卷边聊天边锅勺翻飞地做出满汉全席——说穿了,就不是一个重量级。

他冲我摊开夹着香烟的那只手:“在你恼羞成怒之前,我只想说:无论在进她卧室前后,你所看到的、了解到的以及推测到的,比你同别人、包括对我讲述的要多得多。”

“嗤——”我侧过脸,抽出根烟,又不大想点,“不管怎么说,我在电话里也向你做了暗示,你总不能说我没对当时的状况采取措施吧?”

“如果你当时立刻报出自己的位置以及突发状况,或者干脆用武力控制住她,就不至于闹得这么惊险了。至少,省得编理由向那么多人解释你为什么会进那个女人——哦对,还是个裸女的卧室。”

“我那是不想打草惊蛇。”

“都看出来是条毒蛇了,你该考虑的不是打不打草,而是掐不掐蛇。”

“这条毒蛇,长得很像瞳。”

彬眯了下眼睛,我赶紧把话题拽回来。

“可我很好奇,这么个清新脱俗的小美人,为什么会做出……我想佯装不知的话,没准能套出她什么话来。我是知道自己被下了药,但如果她以为我已经被控制住了,很可能会对一个她认为必死之人吐露点儿什么。你可知道,这么宝贵的机会,能让袁大博士尖叫的。”我叼上烟,偷着瞄了一眼,发现彬还在盯着我,“作为一个刑事侦查人员,同时作为一个犯罪心理学的研究人员,好奇心是相当重要的基础素质嘛。”

“我只知道‘好奇害死猫’。”他拨动打火机上的砂轮,把一团温暖的火光递到我面前,“问题是,你不趁九条命。”

“庞欣”连续杀人案很快就由市局全盘接手,想来应该是被袁博士拿去当宝贝研究了。既然找不到对侦破辖区内命案有帮助的线索,我自然也没什么兴趣去继续关注。

何况,我还落了不少实惠。

个人二等功、集体三等功、优秀公务员……还有,政治部主任周若鸿亲自批准的提职副队长——哇呀呀呀!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周所——现在是周主任了,宣布任命后,私下里若无其事扔给我一句:“小赵,要我说,以你的能力,当副队都嫌屈才啊。”

我假装很腼腆地摸摸头:“蒙您错爱,我还得指望您以后多在白头儿那儿替我说说好话。”

“按理说你至少是当副支的料——第一次见你我就这么觉得。”周若鸿含笑冲我点点头,欲言又止,“不过嘛……”

不过,老白亲自沉的我,又怎可能自抽耳光扶我复职?

遵循这种逻辑思考的话:要想继续升职,老白就不能是我领导,最好换赏识我的老周来;想让老白下台,需要市局给压力,只能拿结案率说讪,或者目前没破的连环命案(如果继续发案市局给的压力会更大);我们要是一直破不了案,年底结案就必须有人承担责任,既然是领导负责制——顺理成章老白下(治安支队的一把手估计也得下)——水到渠成老周上(也得看她路子够不够硬)——投桃报李赵馨诚提副支队长(如果老周有良心)。

推理完毕。

我回报以一个灿烂的笑脸:“您放心,我会努力的。”

似乎是为了响应我们之间的默契,在随后的四个多月里,辖区内没有再发生类似的连环命案。我和整个支队一直重复着同样的工作:迅速有效地打击辖区内的各类犯罪分子,然后继续徒劳无功地奔走排查连环命案。

雪晶会为我在结婚纪念日送她玫瑰花与铂金耳环惊喜不已,老何会为因疲劳而失手在某尸体胸口划出个诡异的刀口懊恼,小姜会为参加分局散打比赛而天天拉着我去健身房做指导,白局的咆哮与粗口继续回荡在支队的楼道中,彤哥一如继往站在吧台后叼着雪茄擦拭酒杯,依晨总想趁彬靠在沙发上打盹儿的时候偷吻……风停了,云在动,太阳高照,知了在叫,夏天到了。

池姗姗、方婉琳、许春楠,也许还有那个左撇子医生宋德传,自从袁适的注意力被转移后,他们的名字便越来越少被提及。我知道,如果就这样搁置下去,他们会像许多无头命案的被害人一样,朝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的波谷一步步滑落。有人死了,地球依然在转,生活还要继续,仿佛他们不曾存在过一般。

就连我,也常常会觉得,这样挺好。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刚追寻完一条没有结果的线索。恰巧路过海淀医院,伴随着一种非常熟悉的身不由己,我走了进去。时值午后,四楼病房外当班的民警在打瞌睡小憩,我连打招呼都省了。

狭小的病房中一片惨白色,她若是醒来,一定不会喜欢。

坐在病床前,我伤感地发现:昔日惹人怜爱的“辣手花神”终于堕入了凡间——当思维意识无法成为躯体主导的时候,她看上去是那样地普通,衰老的痕迹肆无忌惮地在眼角与额头上驰骋蔓延。从那一刻起,我便确信,她不会再回来了。

即便有醒来的机会,我想,她也会拒绝的。法律的惩处不是最致命的,对她而言,只是因为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她最想要的,亦是她最缺少的,只是一个“身份”——一个能够被主流社会所认可、接受的身份。

她杀害了庞欣,然后成为了“庞欣”,却无法僭夺庞欣的人生。一个身份的失落者,因为丧失了社会的依托而衍生出强烈的反社会人格。她在矛盾的旋涡中挣扎着,痛恨正常的世界,却又渴望成为其中的一员。

宽阔的庭院里,只留下独来独往的足迹。一个人吃饭的感觉,一个人睡觉的感觉,一个人种花的感觉,一个人流泪的感觉,一个人杀人的感觉……大概都差不多吧——形单影只,孑然一身的孤独。

所以,她害怕分离。

把被害人的照片悬挂在卧室,只是为了强调你的存在感么?

闻着院子里的花香,能让你回忆起他们身上的气息么?

杀了我,是为了让我能和其他人一样,永远陪伴在你身边么?

袁适一定来过这里很多次,我可以想象到他用那种复杂的目光蹂躏这个女人的样子,仿佛在盯着笼子里一只长了两个脑袋、六条腿的小绵羊,显得好奇又贪婪,欣喜且满足。

我应该感谢她。因为,她向我传达了袁适所无法洞悉到的信息。

只会把喜欢的人当做猎物,而袁适这种可能招致她反感的人,大概反倒不会“有幸”被留在院子里吧?

那么,什么样的人,才可能与她成为同伴呢?

同病相怜的人,对吧。

3

二○○七年七月十三日,黑色星期五。

我再度来到海淀医院门口,但这次,不是为了探视。

淅沥沥的小雨中,白寅尚魁梧的身躯好似一座线条硬朗的钢铁雕像。平缓的语调之下,可以感觉到被压制的愤怒在滚滚奔流:“你知道这儿离咱们分局有多远么?”

我无言地垂下头。

“三公里,只有三公里。离黄庄派出所只有不到一公里。就在我们辖区最中心的地带,老百姓指望我们来保护他们的安全,拍着胸脯问问自己,我们做到了么?”

在一个连雨水落地都发不出声音的寂静夏日,老白的这番话语,显得格外地刺耳轰鸣。

据目击者及监控录像反映:上午不到十点的时候,海淀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彭康匆匆忙忙跑进办公楼,一头钻进了三楼的办公室里,反锁了屋门。

十一点左右,黄庄派出所接到报案,在海淀医院西侧小门外的胡同里,发现了三具尸体和一个昏厥的男孩。三名被害人均系无业青年:张辛,男,十九岁,北京人;严世佳,男,十八岁,籍贯河北保定;赵昌兴,男,二十岁,籍贯辽宁盘锦。老何说,以上三人均系遭锯齿状利器戳刺致死。

不到半小时后,第二起报案接踵而来。彭康被前去叫他共进午餐的同事发现横尸在办公桌下,他的喉管是被同一把凶器划开的。老何告诉我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彭康大概在十点十分左右,另外三人大概在十点半之前。也就是说,从死亡顺序上来讲,彭康在前。

光天化日之下,一死四命。而且,被害人彭康,是左撇子。

周边派出所、刑侦支队、治安支队已全员到场。鉴于是在医院这种特殊场所,封锁的时间不可能过久。我赶到现场的时候,曹伐带人已经完成了初步勘察,老何正指挥搬运尸体。小姜告诉我唯一见过凶手的目击证人,也就是那个叫孙铎的小男孩被救醒后,正在父母的陪伴下乘警车去支队接受询问……直到袁博士笔挺的身影闯入我的视线之前,我还一直困惑是不是少了点儿什么呢。

嗯,现在差不多可以说是:该来的都来了。

白局沉着脸,小姜略显惊慌,曹伐在努力做出无所谓状,老何面无表情地埋头忙活,袁适的样子嘛……说他兴高采烈可能有带成见的诋毁之嫌,但那副轻松的表情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小姜介绍的案情比较简单——因为确实没多复杂,医院到处都是监视器,整个过程拍得一清二楚。当然,如果能拍下那个罩着黑色军用雨衣的凶手的相貌,就彻底圆满了。

彭康是九点五十六分跑进办公楼的,十点零一分的时候,凶手尾随而入。因为恰好在下雨,这个一身黑色披挂的人并未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他在一楼大厅的水牌前步子慢了那么半秒,而后随手从化验室门口抄起份化验记录,顺楼梯来到三层。

站在彭康办公室门前,他既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而是抽出张化验单轻轻插入门锁位置的门缝,试探出门锁了之后,他取下用来夹化验记录的曲别针,用了不到五秒钟撬开锁,推门而入。

老何认为,从尸体所处现场的情况推测:彭康大概是听到门外有动静,于是向门口处走,恰逢凶手进门。第一拳重击了彭康的左腹,第二拳或肘击的位置在喉结。遭受连续攻击后,彭康被凶手按在办公桌上,用一把锯齿状利器从右至左抹了脖子。彭康也许是立即死亡,也许还挣扎着坚持了三四秒,总之,他滚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挂了。

办公室门口的监控装置拍到凶手一进一出,间隔不到半分钟。

我的第一反应倒不是什么连环杀手,而是——职业杀手。

尾随进入公共场所,看水牌确认被害人可能所处的位置,走楼梯是为避开监视器以降低暴露的风险,用事先顺手牵来的化验单在被害人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试探门锁状况,而后用化验单上的曲别针熟练地撬开门锁,第一下攻击让被害人丧失反抗能力,第二下攻击令被害人失声沉默,紧接着果断下刀,搞定收工。

哦对,凶手还戴了手套,完全是熟练工种,干净利落,无迹可寻。

如果说他就是我们一直摸不到、抓不着的那个连环杀手的话,我认投了,不丢人。这家伙,不是一般的“专业”。他绝不是第一次杀人,要说他绝不是第一百次杀人,我也信。

老何匆匆离开前只提醒了我一句:“伤口,不是同一个人。”

嗯,我注意到了。不仅仅只是所有被害人身上的刀伤,彭康肋下遭打击的部位以及凶手撬锁的动作都显示:作案人是个右撇子。

脱逃的时候,凶手原路返回一楼,却没有从正门出去——因为会使自己的面孔暴露在大厅西南角和东侧的监视器里。他穿过挂号和收费窗口,从西侧的旁门离开了办公楼。医院大门到办公楼之间隔着停车场,共有八台监视器,大概是觉得从楼西侧斜线穿到南门的风险太大,凶手直接翻过院子西侧的围墙,顺利地,或者应该说是几乎顺利地离开了现场。

不想,出了意外。

支队对目击证人的询问进展在第一时间就回馈到我们这边:孙铎,十一岁,北大附小的五年级学生,家住海淀医院西北方向的大和家园小区,在暑假期间参加了英语补习班,上课地点在知春里小学。上午十点下课后,孙铎在回家途中遭张辛、严世佳与赵昌兴合伙劫持至海淀医院西侧胡同内,就在这三个倒霉鬼正要对孙铎实施恐吓与抢劫的时候,墙上跳下来一个人。

没了——全部目击证言如上。

由于受到严重惊吓,孙铎醒来后的精神状态呈现出类似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征兆,无法完整回忆案发时现场的情况,特别是凶手出现后的部分。不但其父母强烈反对我们继续询问,护理医生也认为孙铎的诸多症状已符合一过性精神错乱,建议中止询证工作。

被害人张辛、严世佳和赵昌兴均系经常在案发现场附近游荡的社会青年。走访的结果显示:此三人有多次抢劫往来学生的财物的记录,海淀医院保卫部反映他们在今年年初还曾试图抢夺一名患者的挎包未遂。三月初,黄庄派出所在接到学生家长报案后,拘留过赵昌兴,但由于涉案金额太小,而且报案人不想惹事而放弃作证,所以治拘了几天就放了。

要早知道就为了从几个孩子身上劫仨瓜俩枣的,最后居然落个一人挨一刀直接向阎王爷报到的下场,这小哥仨铁定早就去当良民了。只可惜世上不存在尿了炕才后悔没睡筛子的便宜事。

了解全部情况的过程中,我们也走完了现场。现在该洗干净耳朵,准备听袁博士的高论。

没想到袁适一反常态,没有急于发言,却提了个听上去相当有挑衅意味的要求:“这次的案件很复杂,能不能把韩教授或者他儿子也叫来,集思广益嘛。白局长,你说呢?”

老白征询地转头看我,我二话没说,双手呈上移动电话——这么无厘头的要求,属下实在是无能为力,真要答应他的话,人还是麻烦您自己去请吧。

“大白天,公共场所,四个被害人,而且还离分局和派出所这么近,白叔一定是抓狂了。”

彬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警戒线外。我让随行等候的女警上车去陪依晨,冲彬耸了下肩:“说到抓狂,不妨多算我一个。”

“你应该还不至于抓狂到有病乱投医的地步。”

“老白也不至于,布鲁舍尔模仿秀冠军钦点的你。”

“哦。”彬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抬头看了看阴郁的天空,“难怪都说‘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

“所以呢?”

“所以说,这还真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你父亲在大陆学术界有一定水平的。”

袁适这客套话不如不说,非得强调“大陆”,还是“一定水平的”,而且拿人家老爸说事,还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来,生怕彬不知道他是海外归来的宇宙超级无敌霹雳犯罪剖绘“金酸梅”奖得主。

彬只是垂首浅笑,谨慎而不失恭敬。

“Anubis?”袁适一直没放弃端详彬,“古埃及神话里的地狱审判官。”同时,他捏起自己脖子上“MS”字母的挂坠儿,“看来我们在宿命论的观点上背道而驰嘛。”

我知道彬和依晨一直戴着同样的银色项链,挂坠儿是个狼头人身像,据他自己说是在单位楼下某不知名小店里花了七十块人民币买的。不过这和他的世界观或价值取向似乎没什么牵扯吧?

小姜及时露头中止了案外扯淡:“刚查了周围两条街区内所有的监控录像,没有发现凶手的踪迹。除非是他有意避开监视器和安防红外半球摄像机,否则就是开了车或坐了出租车。要查案发前后所有过往车辆的记录么?”

“很少有人穿这种雨衣了。”我摇头,“凶手没开车。开车的人一般都不会备雨衣,最多在后备厢里放把伞。”

袁适总算把注意力转到正事上:“如果不想让司机拒载,坐出租车的话也不会穿雨衣。我看一般都是骑自行车的人才会穿雨衣。可要是嫌疑人穿着这么有复古色彩的雨衣骑车,录像里不会没有。”

“他怕暴露自己。为了能把自己挡严实一点儿,所以才穿的雨衣。”

“应该是。”袁适扭头看彬,见彬在聚精会神地看现场勘验记录,便继续说道,“关键是嫌疑人针对什么来隐藏的自己,监控设备?还是彭康?你觉得呢?”

我刚想说话,才发觉他不是在问我。

彬一抬头,恰好和袁适的目光撞了个满怀,脱口答道:“针对被害人吧?”

袁适的样子像是在忍着笑:“Whoop!何以见得?”

“我不知道。”

“什么?”

“我猜的。”

“你父亲恐怕不会对这种解释满意的。”

我有点儿火了:“你又不是他爹。”

彬示意我冷静,继续解释道:“我还没看完勘验记录,您那么一问,我就随口一答。不好意思。”

“你的直觉很好。”袁适来回扫视着我和彬,“嫌疑人,或者说凶手,并没有预先策划好这起谋杀。”

时间和地点都不适合,而且临时在现场找撬锁工具,连被害人办公室的位置都是现寻摸的……彬涵养是不错,我可不吝这套:“袁博士,能说点儿我们不知道的么?”

“很简单——凶手在跟踪彭康,但不小心暴露了,于是临时起意追杀到底。”

老白失去耐心了:“是同一个人么?”

袁适自信满满地说:“是。”而我则冷静地说:“不是。”

意见对立,正方袁适,反方赵馨诚,裁判白寅尚,特约嘉宾韩彬,记录姜澜,龙套观众曹伐、张祺等七名刑警,采取交互式发言。

OK,辩论开始。

正方观点:“同样的凶器,被害人同为左撇子——医院外面死的那三个人不算,他们不属于凶手的既定目标——这与之前的连环谋杀案吻合。”

反方观点:“对,但这次的凶手却不是左撇子,伤口显示……”

正方插嘴:“我知道,凶手撬门和实施侵害留下的痕迹都显示是右手完成的。注意,用的是右手,不代表他就是右撇子。”

反方驳斥:“你不可能指望一个左撇子用右手两秒钟就撬开扇门。”

正方抬杠:“我们并不知道凶手的惯用手是哪一侧。你这么说仿佛很确定凶手就是左撇子。”

反方列证:“之前所有的女性被害人都是被左手持械杀害的。”

正方继续抬杠:“凶手为什么不可能是一个右撇子却左手持刀杀人呢?这比使非惯用手撬锁简单。”

反方也开始抬杠:“那为什么不可能存在两名凶手呢?现有的五起谋杀案,已经明确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

正方防守蓄势:“你是说有一个模仿犯?”

反方小结:“我是认为存在两名连环杀手,一个专杀女人的性掠夺者,另一个专杀男人,动机还不清楚。”

正方发问:“你说过有两种行为模式?”

反方乘胜追击:“池、方、许三案中,凶手左手持械,性企图明确,寻找目标的随意性强,情绪激亢,手段残忍却又稚嫩,遗留下很多可用以比对身份的线索证据;宋、彭案的凶手却成熟干练,同为入室作案,同为一刀割喉,同为右手持械,同为一根铁丝或曲别针就什么门都挡不住,同为谨慎地避开了所有监控装置,同为选择医生加害,同为不留指纹、足迹……完全是和洛卡尔 过意不去——这是个职业杀手,而且是个高手高手高高手。”

裁判暂停辩论接听电话:“喂?我操!你卖的海景房就是我盖的!我他妈买个屁!”

正方吹毛求疵:“两名动机与行为模式大相径庭的连环杀手恰好杀了五个左撇子?”

反方寸土不让:“杀宋、彭的这个人两次作案用了不同的凶器,或许今天他特意换了把锯齿折刀作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模仿犯的可能也成立。”

正方的坑越挖越深:“可要是职业杀手的话,这么做有意义么?难不成只是对锯齿状凶器的手感很向往?或者对那个性掠夺型连环杀手起了好奇心?”

反方傻乐着就往坑里跳:“听说好奇能害死猫,甭管他是不是‘拷贝猫’ ,这家伙大概是想借机会混淆排查对象,制造点儿侦查障碍什么的,小儿科了。”

裁判乱入发问:“模仿犯?”

特约嘉宾扫盲答疑:“西方犯罪学界常使用的一种行为分类,就是指选择在某个知名连环杀手作案期间,使用类似的手段或对类似的被害人实施类似的侵害行为的谋杀犯。动机主要是致敬一类的,或者误导侦查方向。”

正方突施反击:“如果存在模仿犯,那就应该是个不小于三十岁的男性,右撇子,中等身材,熟悉凶手或那三起女性连环命案的情况,了解公安机构的运作流程,具备反侦查能力。”

反方冲昏头脑:“差不多,应该还可以通过更多的细节来缩小排查范围。”

裁判觉得不对劲儿:“要照这么说,大半个刑侦支队都有嫌疑。”

反方还在臭美:“包括您和咱一把局长,挨个儿排查呗。”

正方亮出底牌:“我倒不怀疑咱们公安系统的内部人员……”

大家的表情都尴尬起来——除了老白怒气冲冲地瞪着我,以及彬平静地把案卷递还给小姜。我这才看明白:同花大顺,通杀。

坏了,老子被玩儿了。

“前不久被你打成永久休克的那个女的就在这家医院里躺着呢吧?” 彬毫不避讳地戳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想不到我居然有机会在连环杀手嘉年华里客串出镜。男性,中等身材,今年十月满三十七岁,右撇子,熟悉公安系统,了解案件细节,没准儿还具备点儿反侦查能力……”

袁适的目的不是驳倒我。

“我,应该是你们的首要排查对象。”

正方完胜。

4

彬被直接带到市局接受询问,这官司也就打到了刑侦总队。

白局臭数落我一顿后,匆匆忙亲自去找韩教授。我一路跟到总队审讯室,隔着单反防爆玻璃,能看到有人在给彬的身上装测谎仪的呼吸传感器与血压计。

刚好袁适夹着资料走进来,不快地扫了我一眼:“你来干什么?”

我上前一步拽住他的领带就往回拉,差点儿没给他兜个跟头。屋子里的两个民警应该都是文职,只在旁边叫唤了几句,谁都没敢上来插手。

“你是不打算干了吧?”袁适整理着衣装,脸色有些泛红,“只要我……”

“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得脱衣服,有点儿新鲜的没?”我瞟见一个民警正往外溜,也没去拦,“我代表支队来找你要人,你该谢我才对啊。”

“赵馨诚,别忘了你是警察!事关多起命案,你最好分清公私!”

“姓袁的,你才是公报私仇呢吧?”

“我和他无冤无仇,这是在办案。”

“韩彬被拘留了?还是被逮捕了?”

“没有,正常的排查询问。”

“那就不该把由我们支队排查的人带到这儿,不该把他关进审讯室,更不该给他上什么狗屁测谎仪。”

“他自愿配合的。”

“废话,他要不配合你就更有理由怀疑他不是?别装孙子啦,要排查他可以,人我带回支队去问。”

“你们支队上上下下和韩氏父子太过熟络,应当回避。”

“那作为犯罪剖绘领域有潜在竞争关系的人,你一样应该回避。”

“我跟他有竞争关系?”袁适笑得身子直颤,“我还犯不上自贬身价跟个民间小团体的前负责人竞争吧?”

“今天以前你都没见过韩彬。你折腾他,只是借机打压他父亲。你这孙子太独,明明已经混上御用专家了,还非要排挤大陆同行。可你知道韩松阁什么背景么?”

“不过是利用大陆官僚体系沽名钓誉的伪知识分子罢了。”

我伸出食指隔空戳了戳:“虽说我脾气好,但你再敢口出不逊侮辱我干爹,信不信我送你去海淀医院跟你的‘小白鼠’做室友?”

“你再敢继续威胁谩骂,信不信我真能让你脱掉这身制服?”袁适一张小白脸已经涨得通红,“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僵持了有那么一会儿,我摊开双手:“你我都明白,韩彬家庭条件优越,经济状况良好,工作与生活状态正常,待人接物温厚谦和,他不会是嫌疑人……我相信很快,案发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就能澄清这一切。支队有能力客观地进行排查工作,您就别瞎闹了。”

“我……”

“你等我把话说完。我可以告诉你现在正发生着什么:白局已经通知了他父亲。以老白的脾气,他在和市局协调后很可能亲自来总队要人。就在我对你说这番话的时候,无数过问此事的电话已经打到市局和总队的大小领导那里——包括我干爹的。我用屁股都能想得到,干爹在电话里一定会说:配合刑侦部门查案是韩彬应尽的义务,总队不必有顾忌,依法问案就好。”

袁适的胸口依旧起伏不定,但我能感觉到他已经开始冷静。他在思考。

“我还可以告诉你将会发生什么:虽说你发现玩笑开得确实有些大,但为了撑住面子,你会坚持去对韩彬进行询问和测谎。中间也许会被打断,还是市局领导的电话或者总队长推门叫你出去说话?我不知道是哪种方式,但内容都差不多。会有人详细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后用略带责备的官腔把韩松阁的背景介绍给你听,最后叮嘱你一旦排除掉韩彬的嫌疑,道歉,放人。”

“但他确实有嫌疑。”

“没错,就跟你我都有嫌疑一样。我不打算和你争这个。”我转身望着坐在里屋的彬,又回过头,“最后我想告诉你的是:袁适,你不完全是个废柴,你有理论基础,有实践经验,有官方支持,也有话语权,但你太教条,太精英主义,太心高气傲,太拿自己当回事了。推开审讯室的门,你就要准备好承受打击。”

“不劳你担心,我对这种人情体制有免疫力。”

“不是你要承担什么外界压力,而是你根本不明白,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你知道?”

“当然。”

而且,在那个雪夜,我还曾亲眼见到过。

袁适走到我身边,明显解除了些许敌意:“韩松阁的儿子,很难对付?”

“最后劝你一次:让支队来排查他。还是那句话,我是为了避免矛盾加深,也是为了帮你。”

“你觉得我像是会妥协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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