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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左惟真 当前章节:1512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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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极地恶灵(套装上下册)》

作者:[美] 丹·西蒙斯 著 左惟真 译

出版社:万卷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09-09-01

ISBN:9787807599784

编辑推荐

2008国际恐怖文学协会最佳小说,今日美国报2007年度十大好书,独立书商协会2007年度十二大好书,横扫纽约时报、巴诺书店、出版人周刊等畅销排行榜。

连斯蒂芬·金都敬畏的百万畅销小说,2008国际恐怖文学协会最佳小说,亚马逊网上书店年度最佳科幻/奇幻小说,《今日美国报》年度十大好书。

丹·西蒙斯继《海伯利安》之后最畅销的作品。

内容简介

《极地恶灵(套装上下册)》以历史上著名的北极探险事件为蓝本的极地史诗,一个比历史更具真实感的故事,一部让你寒到骨子里的小说。他们隶属于一八四五年的富兰克林探险队,是史上第一支使用蒸汽动力船去寻找传说中的西北航道的探险队,而这项任务还得到当时科学界空前全力支持。但是,他们在北极圈却不幸一连遇上了两个没有冰融的夏天,而被困在不断受冰与黑暗侵袭、梦靥般的恶劣环境里。

零下60℃的寒冰,两艘最坚固的探险船,两位身经百战的船长,一名神秘失去舌头的爱斯基摩女孩,以及一个神出鬼没、嗜血如命的“它”……

作者简介

丹·西蒙斯,1948年出生于美国伊利诺州、长篇小说处女作《迦梨之歌》一举为他拿下1986年的 “世界奇幻奖”。《腐肉解饥》接连摘下恐怖类型最高荣誉——“布拉姆·史锋克奖”、《轨迹》杂志读者票选奖恐怖小说类,以及“英伦奇幻奖”的棒冠。《海们利安》及《海伯利安的殒落》双料荣获“雨果奖”。

《极地恶灵》获选为业码逊2007年度最佳科幻/奇幻小说,获2008国际恐怖文学协会最佳小说奖。2009年新作《裘德先生》即将出版中文简体字版。

左惟真,台湾大学物理学士,美国密歇根大学物理硕士,英国爱丁堡大学数学博士,目前任教于真理大学。

译有《语言与真实》《动动脑,数学会更好》《数学马戏团》《老得漂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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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地恶灵》作者:丹·西蒙斯

1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月

克罗兹船长登上甲板,发现来自天空的幽灵正在攻击他的船。在惊恐号上方有几十道隐隐闪现的光束向他直刺而来,却又倏地缩了回去,仿佛恶狠狠的幽灵正伸出绚烂的手臂准备发动攻击,最终却下不定决心,骨架清晰可见的灵质手指伸向惊恐号,张开、准备捕攫,然后又收了回去。

外面的温度是华氏零下五十度,而且还在迅速下降中。稍早之前,就在一天中仅有的一小时微弱晨光出现之际,天空出了一场大雾。为了降低船上人员被落冰击中以及船因覆冰过重而翻覆的风险,三根中桅和更上方的上桅、上索具、最高桅都已被拆下收起。如今雾已散去,短了一大截的船桅看起来就像被粗暴修剪过的树枝,枝叶落尽、包覆着冰雪,反射出从昏蒙地平线一端舞动到另一端的北极光。

克罗兹注视着眼前的景象,船四周锯齿状的冰原先变成蓝色,接着释放出血光般的紫红,最后发出翠绿的光,颜色像极了他童年时的北爱尔兰山丘。在距船首右舷约一英里远处,遮挡住姐妹船幽冥号的巨无霸冰山也一度如幻象般出现光彩,好似是靠着冰山内部的冰冷火焰发出光芒。

拉起衣领,仰起头,这是他四十年来检查船桅及索具时养成的习惯,克罗兹注意到头顶上的星光冰冷而稳定,但靠近地平线的星光不只在摇曳,还会在注视它们时移动,时而左蹦右跳,时而上下轻摇。

克罗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象,上回与罗斯到南极,以及前几回在北极水域探险时都经历过。参与那次南极之旅的一名科学家(他在冰雪中度过第一个冬天时只做了一件事:磨制并擦亮自己的望远镜镜片)就曾经跟克罗兹说,可能是因为有一层厚重但不稳定的冷空气,覆盖在冰封的海面及看不见的冰冻陆块上所造成的。当光线在其中不断快速折射时,就会造成星光扰动。他口中的冰冻陆块,指的是人类尚未亲眼见过的新大陆。或者,克罗兹心想,是白人未曾见过的北极圈内新大陆。

克罗兹和他的朋友、当时的探险队总指挥詹姆士?罗斯,就发现一个过去没人知晓的大陆——南极洲。那不过是将近五年前的事。他们用罗斯的名字为那里的海洋、峡湾及陆地命名,用赞助者和朋友的名字为山岭命名,用他们的两艘船(现在这两艘船)的名字,为两座能从地平线上看见的火山命名,于是那两座冒着烟的山就叫做“幽冥”和“惊恐”。克罗兹很讶异,他们没有用船上那只猫来为重要的地形命名。

也没有用他的名字来命名。在一八四七年十月,在天色昏暗的冬日傍晚,没有任何一块北极或南极的陆地、岛屿、海湾、峡湾、群山、冰棚、火山,或他妈的随便一座浮冰山叫做:法兰西斯?罗登?摩伊若?克罗兹。

克罗兹没有让脏话脱口而出,即便他现在正有此打算。他知道自己有点醉了。好吧,他想,同时调整脚步,让自己在这船身朝右舷倾斜十二度、船首下垂八度的结冰甲板上保持平衡,这三年来我经常喝醉,不是吗?一直没清醒过来,自从苏菲……不过,跟那可怜又不幸、再怎么清醒也没用的废物富兰克林比起来,我就算是喝醉,也是比他强得多的海员及船长。连他那头脸颊红润、口齿不清的宠物卷毛狗费兹坚也一样,跟我没得比。

克罗兹摇摇头,踏着结冰的甲板朝船首走去,走向在摇曳闪烁的极光下唯一看得到的守卫。

这守卫身材短小、长得像老鼠,名叫哥尼流?希吉,副船缝填塞匠。在这里担任守卫的每个人在黑暗中看起来都一样,因为他们领到的是同样款式的御寒衣物:在一层层法兰绒和羊毛衣外头罩着厚重的防水大外套,肥胖的袖口突出两个球茎形的连指手套,带有耳罩的厚重烟囱帽的威尔斯假发紧紧包住头,通常还有长长的保暖巾缠住整颗头,只剩下冻僵的鼻尖露在外面呼吸。不过每个人打理或穿上御寒衣物的方式仍有些不同:有人多围了一条从家乡带来的保暖巾,有人硬是多罩上一顶威尔斯假发,有人则是让母亲、妻子或爱人亲手编织的彩色手套从皇家海军的制式手套下隐约探出头来。所以,即使他们人在外头被黑暗包围住,离克罗兹还有一段距离,克罗兹还是能够借此辨认出船上尚存的五十九名军官与船员。

希吉这时正顺着被垂冰包覆的船首斜桅方向往船外眺望。皇家海军惊恐号受到冰层推挤,现在是船尾向上、船首向下,船首斜桅最前面的十英尺埋在海里,形成一道冰脊。这位副船缝填塞匠完全迷失在自己的思绪或寒天中,没注意到船长正朝他走来。克罗兹走到希吉身旁的护栏附近才停下。护栏宛若一座冰雪筑成的祭坛,而守卫的霰弹枪就靠在祭坛上。在酷寒的户外,就算戴着连指手套,也没人想碰一下金属物品。

克罗兹倾身接近在护栏附近的希吉时,希吉动了一下。惊恐号的船长看不见这二十六岁小伙子的脸,倒是看见他呼出的气立刻变成一朵可以反射北极光的冰晶云,从小个子被威尔斯假发及层层保暖巾缠绕住的大圆头外飘出。

在冰天雪地的冬季,军人无须行礼,连航海中常用的手指触额礼也可以省略。不过裹着厚重衣物的希吉,还是行了甲板人员为了感激船长探访所行的古怪小曳步——耸肩——点头礼。

因为天气实在太冷,守卫的值班时间已从四小时降为两小时(克罗兹心想,在这艘太过拥挤的船上,我们不仅有足够的人员可以轮班,守卫人数再加倍也没问题),而且从希吉的慢动作可以看出他已经快冻僵了。虽然克罗兹告诉过他们很多次,在甲板上要不时活动筋骨,走动一下或原地跑步,必要时还可以上下跳,只要随时注意冰上的情况即可,但他们却宁可不动如山,仿佛自己穿着汗衫在南洋海面上,全神贯注地观察美人鱼何时会出现。

“船长。”

“希吉。什么事?”

“没事,他们开枪后……就那一声枪响……差不多两小时前,长官。刚刚我听到,我应该是听到……也许是一声尖叫,有个东西,船长……从那冰山后面。我跟厄文中尉报告过了,不过他说,那大概只是冰在作怪。”

幽冥号方向传来枪响之事,克罗兹在第一时间就被告知了。当时他很快登上甲板,不过枪响没有再出现,他也因此没派人到另一艘船上去通报或到冰原上去调查。摸黑到冰冻的海里本身就很危险,更何况现在在满布陡峭冰脊及高大善变雪脊的蛮荒冰原里,还有那只……东西……在等着,派人出去根本等于要他们去送死。现在两艘船唯一能互通信息的时间,只有接近正午那段一天比一天短的微亮时光。再过不了几天就不再会有真正的白昼了,只有北极的永夜。二十四小时的夜。一百天的夜。

“也许是冰,”克罗兹说,心里想着厄文为何没跟他报告疑似有尖叫声。“还有枪响,那也是冰在作怪。”

“是,船长。是冰没错,长官。”

两个人心里却都不相信。毛瑟枪或霰弹枪的枪响都非常独特,即便是从一英里外传来也不容易误认,在如此接近北极之地,声音更传得异常遥远而清晰。不过,浮冰确实比先前更紧迫地压挤着惊恐号,并且不时在隆隆作响、呻吟、破裂、脆折、怒吼或尖叫。

最困扰克罗兹的是尖叫声,他每晚仅约一小时的熟睡时间经常会被打断。声音像极了他母亲临终前几天的哭嚎……也像他老姨妈说的故事中,女巫在夜里预测家人死期已近时发出的哀号。两种声音都让当时年纪小的他辗转难眠。

克罗兹慢慢转过身。他的眼睫毛已经结成冰框,呼出的气与鼻涕也在上唇结成硬皮。船上的人已学会把胡子塞进保暖巾和毛衣里,塞得愈深愈好,即便如此,他们还经常被迫剪掉与衣物冻成一团的毛发。跟大多数军官一样,克罗兹每天刮胡子,为了节省燃料,侍从送来的“热水”通常只是勉强融化的冰,这让刮胡子成为一件苦差事。

“沉默女士还在甲板上吗?”克罗兹问。

“哦,是的,船长,她几乎一直在。”希吉的声音轻许多,好似担心声音太大。即使“沉默”听见他们的对话,也不可能听得懂他们的语言。可是船上的人却相信——随着冰原里那只东西潜伏在他们附近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更加相信——这位年轻的爱斯基摩女人是拥有神秘力量的女巫。

“她跟厄文中尉一起待在左舷的哨站。”希吉加了一句。

“厄文中尉?他不是一小时前就下哨了吗?”

“对,长官。不过这几天,不管沉默女士在哪里,中尉都在,长官,希望您不会怪我直说。她不下到船舱,他也不下去,除非他不得不下去,我的意思是……我们没有人能像那个巫……女人,在外面待那么久。”

“盯着冰原,专心顾好你的工作,希吉。”

克罗兹粗哑的声音让这副船缝填塞匠再度动起来,只是这次的耸肩礼比较敷衍。然后他转过头去,雪白的鼻子再次朝向船首外的黑暗。

克罗兹大步朝左舷的守望哨走去。八月时,他们以为有机会脱困,足足兴奋了三个星期。但是上个月他又要大家准备让船在此过冬。克罗兹再次下令转动下桅,让它们顺着船轴的方向形成一道主梁,接着他们搭起金字塔形的帐篷,把大部分主甲板盖住,重新把八月时在空欢喜中拆下并收藏起来的木制屋椽装回去。即使大伙每天都花好几个小时的工夫,在甲板上留下来当隔冷层的雪中铲出几条厚约一英尺的信道,用尖嘴锄、冰凿等工具除冰,清掉落在帐篷里的雪沫,最后再放入一道道的沙来增加走道摩擦力,甲板表面仍然结着一大片冰。在前后左右都倾斜的甲板上,克罗兹的移动方式与其说是大步走,还不如说是在做优雅的滑冰动作。

这时段的左舷守卫是见习生汤米?伊凡斯(注:英文人名THOMAS有两种简称,TOMMY和TOM,本书中提到的汤马士?伊凡斯、汤米?伊凡斯及汤姆?伊凡斯都是指同一个人)。他在船上最年幼,总是把他母亲织的一顶怪模怪样的绿色针织帽,整个紧罩在他肥大的威尔斯假发上,让克罗兹一眼就能认出他来。他离开哨所向船尾移动了约十步,想让第三中尉厄文及沉默女士保有一点隐私。

克罗兹想踢人,踢每个人的屁股。

爱斯基摩女人身穿毛绒绒的毛皮外衣、连衣帽及裤子,看起来就像一头短小圆肥的熊。她半背对着身材高大的中尉,厄文顺着护栏紧靠着她,没有碰到她,但比起军官与绅士们在露天派对或游艇上与淑女们保持的距离来说,他们两人的距离近多了。

“厄文中尉。”克罗兹并非有意要在问候中加入强烈的喝斥,可是这个年轻人的直觉反应还是让克罗兹有点得意。厄文当下吓得魂不附体,像被一把利刃刺了一下,几乎失去平衡。他用左手抓住结冻的护栏,然后——虽然他明知船困在冰中时的行礼协议,还是坚持举起了右手——行了正式军礼。

这行礼还真荒唐,克罗兹心想。穿戴着肥大的连指手套、威尔斯假发以及层层御寒衣物的年轻厄文,原本就很像一头在行礼的海象了,再加上这小子并没有用保暖巾盖住他刮干净的脸——也许是想让沉默女士看看他有多英俊——因此鼻孔下方悬挂了两根长长的垂冰,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海象。

“不用多礼。”克罗兹半斥责地说。你这白痴,他心里补上一句。

厄文僵直地站着,注视着沉默,至少是注视着她毛茸茸的连衣帽后边,然后张口想说话。但是,他很显然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又闭上嘴。他的舌头和他冻僵的皮肤一样惨白。

“现在不是轮你值班,中尉。”克罗兹说。他再次从声音里听出自己的权威。

“是,是,长官。我的意思是:不是,长官。我的意思是:船长您是对的,长官。我的意思是……”厄文再次闭上嘴,不过嘴里的牙齿还在不断打战。在这酷寒天气里,牙齿可能会在两三个小时后碎掉,真正爆裂开来,让骨头及珐琅质碎片散落在两颚紧合后形成的空穴中。根据克罗兹的经验,有时候还可以在牙齿爆裂前先听到珐琅质的龟裂声。

“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约翰?”

厄文想要眨眼,但他的眼皮已经被冻僵在睁眼状态。“您命令我看好我们的客人……要留心……要照料沉默,船长。”

克罗兹叹出的一口气变成冰晶,在空中停留了一秒,随后掉在甲板上,仿佛许多粒小钻石落在地上。“我不是指每一分钟,中尉。我要你看好她,向我报告她做了什么事,让她远离船上的不幸与伤害,而且不要让船上任何人做出……占她便宜的事。你觉得她现在待在外面甲板上,有被人占便宜的危险吗,中尉?”

“没有,船长。”厄文的话听起来不太像是回答,反倒像问句。

“你知道一块肉直接摆在外面多久会结冻吗,中尉?”

“不知道,长官。我的意思是,知道,长官。非常快,长官,我想。”

“那你应该要知道,厄文中尉,你已经冻伤六次了,而且现在还不算是真正的冬天。”

厄文中尉忧愁地点了点头。

“不到一分钟,没受衣物保护的指头或拇指或躯干外任何部位,就会被冻成棒冰。”克罗兹继续说,他知道自己根本在胡诌。在温度只有零下五十度的情况下,肉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会结成冰,不过他希望厄文不知道。“在那之后,暴露在外面结成冰的地方会像垂冰一样断掉,然后脱落。”克罗兹补了一句。

“是的,船长。”

“那么你真的认为我们的客人有可能会……被人占便宜……在甲板上,厄文?”

在回答之前,厄文似乎在思考。克罗兹明白,这名第三中尉花了很多时间在思考其可能性。

“到下面去,约翰。”克罗兹说。“请麦当诺医生看看你的脸和手指。我对上帝发誓,如果你又严重冻伤,我一定会扣你一个月的皇家探索队薪水,并写信告诉你母亲。”

“是的,船长。谢谢您,长官。”厄文又敬礼,知道自己得识相些。他低身钻入帐篷里,朝主梯道走去,一只手仍半举在空中。他没有回头看沉默。

克罗兹又叹了口气。他喜欢约翰?厄文。这小子志愿参加探险,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他在皇家海军优良号服役时的伙伴,第二中尉哈吉森及大副宏比。不过优良号是艘糟透的三舱层船,在诺亚忙着制造他的方舟之前就已经是艘老船了。那艘船现在没有任何船桅,而且永久停泊在朴茨茅斯,作为皇家海军训练新秀炮手的训练船。克罗兹知道它停在那里已经超过十五年了。

 不幸的是,先生们,他们第一天上船时,克罗兹(他那天醉得比平常还厉害)曾告诉这几个男孩:你们四周看看,会注意到虽然惊恐号和幽冥号都设计成炮舰,先生们,但是两艘船加起来连一门炮都没有。从优良号来的年轻志愿者啊,除非把储藏在粮食库的霰弹枪及陆战队的毛瑟枪也算成炮,否则我们就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毫无武装!跟那个贱亚当出生时一丝不挂的贱样一样,毫无武装!换句话说,先生们,你们这些火炮高手对这次探险一点也没用,就像乳头对公猪来说一样,完全没用。

克罗兹那天的挖苦并没有浇凉这几名年轻炮兵军官的热情,厄文和两个同伴甚至更迫切想到冰雪中冻上几个冬天。当然,那时是在一八四五年,英格兰一个温暖的五月天。

“现在这个可怜的毛头小子竟爱上了爱斯基摩女巫。”克罗兹嘀咕出声。

沉默缓慢朝他转过身来,仿佛听懂了。

平常她的脸不是藏在连衣帽的深槽中,就是被连衣帽的狼毛制宽饰边遮住五官,不过今晚,克罗兹倒是看见她的小鼻子、大眼睛以及整张嘴。北极光的脉动在她的黑眼睛里闪烁。

对克罗兹船长来说,她并不迷人。她有太多野蛮人的特征,所以不太能被视为完全的人类,更别说她的身体会有什么致命吸引力了——即便他是一个长老会信徒的爱尔兰人。此外,他的心与他的下半身仍然对苏菲?克瑞寇记忆鲜明。不过克罗兹看得出来,为何远离家乡、亲人及自己甜心宝贝的厄文会爱上这未开化的女人:光是她本身的奇特,或许得加上她的出现及她男伴惨死的凄凉景象,正好与外头黑暗中那只怪兽发动首次攻击诡谲地交织在一起,这些就已经像是一团火焰,召唤着无可救药的年轻浪漫主义者——第三中尉约翰?厄文像只振翅疾疾的飞蛾向前扑来。

另外早在一八四○年在范迪门陆块探险时,克罗兹就发觉——启航前几个月,他在英格兰又确认了最后一次——他已经太老,不该再谈恋爱了!而且他太爱尔兰了,太平凡了。

现在他只希望这个年轻女人到外面的冰原里走走,不要再回来。

克罗兹还记得四个月前那天,当天下午,跟她在一起的爱斯基摩男人才噎死在自己的血里。麦当诺医生检查过她之后,向富兰克林和他报告。麦当诺说,根据他的医学判断,这名爱斯基摩女孩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原住民的年龄实在很难判断,初潮已经来过,不过从各种征象来看,她还是处女。麦当诺医生还说,这女孩从不说话或发出声音,即便目睹了父亲或丈夫被枪杀后躺着等死,因为她根本没有舌头。根据麦当诺医生的看法,她的舌头不是被割掉的,而是从舌根处整个被咬掉,不是被她自己咬掉,就是被其他人或其他东西。

克罗兹相当吃惊。主要不是因为得知她没有舌头,而是因为听到这个爱斯基摩姑娘是个处女。他在北极圈附近待过的时间够长了,尤其是参加培瑞群岛的探险时,他们还曾待在一个爱斯基摩村落附近过冬。他很清楚此地原住民把性交看得很随便,男人们常会拿太太或女儿来跟捕鲸人或皇家探索队的探险者换取不值钱的小东西。克罗兹知道,这些女人还会为了乐趣自己送上门来。当那些船员们正绷紧神经、气喘吁吁、哼哼唧唧地在女人两腿间办事时,她们还能咯咯笑闹,或是跟其他女人或小孩闲聊。跟动物没两样。在法兰西斯?克罗兹眼中,她们穿的毛皮或带毛的皮衣根本可以看成她们自己野兽般的外皮。

船长举起戴着手套的手轻触帽檐。他的帽子被两圈厚重的保暖巾紧紧裹住,让他此时不可能脱帽或把帽子轻轻提起。“向你致意,女士,而且我建议你尽快回到自己的舱房里。外面变得冷飕飕。”

沉默盯着他看,没有眨眼,而且不知为什么,她的长睫毛上完全没有结冰。当然,她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他。

克罗兹象征性地把帽子往上提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甲板上巡行。他爬上被冰推高的船尾,然后顺着右舷那一侧甲板向下走,中途还停下来跟另外两个轮值的人说话。这让厄文有足够时间到下面的船舱脱下御寒外装,也才不会让人觉得,船长喜欢紧跟在他的中尉后面。

当他正准备结束跟最后一位冷得发抖的守卫——一等水兵宣克斯的谈话时,二兵威吉斯,船上最年轻的陆战队士兵从帐篷里冲了出来。威吉斯只在制服上套了两件宽松的衣服,还没说出要传递的讯息前,牙齿就已经在打战了。

“汤普森先生向船长致意,长官,工程师说船长应该去底舱看看,越快越好。”

“为什么?”如果锅炉终于坏掉了,克罗兹知道,他们就全完蛋了。

“船长,对不起,长官。不过汤普森先生说船长必须下去,因为水兵门森几乎在抗命了,长官。”

克罗兹把身体站直。“抗命?”

“汤普森先生是说‘几乎抗命’,长官。”

“把话说清楚,二兵威吉斯。”

“门森不愿意再扛任何一包煤炭经过死人房,长官。他也不愿意再下底舱。他说他是很有尊严地拒绝,长官。他不上来,就坐在主梯道最底层,不愿意再扛煤炭回锅炉间。”

“你在胡说些什么?”克罗兹感到一股熟悉又阴沉的爱尔兰脾气已经蓄势待发。

“是那些鬼在作怪,船长。”陆战队二兵威吉斯透过打战的牙齿说。“我们在搬运煤炭或从更里面的储藏室拿东西的时候,都听得到它们的声音。所以大家现在都不愿意到底舱下面,除非有长官命令,长官。底舱有东西,躲在黑暗里。在船里面,有个东西一直在乱抓、乱撞,长官。那可不是冰。门森很确定那是他的老伙伴沃克,他……它……和其他堆在死人房里的尸体,用手指东抓西抓想跑出来。”

克罗兹克制止住冲动,打算用一些事实来安抚这名陆战队二兵。年轻的威吉斯不见得会因为他的话而宽心。

第一个简单的事实是,死人房中乱抓乱翻的声响,几乎可以确定是成千上百只啃咬威吉斯同伴们冷冻尸体的大黑鼠。克罗兹比年轻水兵清楚得多,挪威的老鼠是夜行动物,在漫长的北极冬天,它们从白天到晚上都在活动,而且牙齿一直在长。这表示,这些该受咒诅的害虫或害兽一直在咀嚼东西。他看过它们咬穿皇家海军的橡木桶、一英寸厚的锡板甚至镀铅的板子。老鼠在下面对付水兵沃克和他五个可怜同餐桌的伙伴(包括克罗兹的三名优秀军官)的冷冻尸体,比一般人咀嚼一条盐腌的冰牛肉片还容易。

其实克罗兹并不认为门森和其他人听到的只是老鼠的声音。

根据克罗兹在雪地度过十三个冬天的悲惨经验,老鼠通常能很轻声而且很有效率地把你的朋友吃掉,只有当疯狂嗜血、狼吞虎咽的禽兽转而想自相残杀时,才会偶尔发出尖叫。

在底舱制造出乱抓乱撞怪声音的,是另有其物。

克罗兹决定不去提醒二兵威吉斯第二个简单的事实:虽然船舱最底层温度通常很低,可是比较安全,因为它位于水位线或冬季海水结冻线下方。不过,由于冰的压力,惊恐号的船尾现在推到比正常位置高了十来英尺。这部分船身虽然还封在冰中,但封住它的不过是几百吨参差积叠的海冰堆,以及为了增加船身隔冷效果、由船员们额外堆进去的几吨雪。雪被堆高到离船护栏只有几英尺。

 克罗兹怀疑,某个东西已经向下挖穿几吨雪,并且像挖隧道般挖穿了像铁一样硬的冰板,来到船身外,那东西用某种方法察觉出船身内部哪里贴有铁板(例如储水槽),然后再从中空的外侧储藏间中选出一间——死人房——借此直接进入船里,而它此刻正在撞打、刨抓,想进到船内来。

克罗兹知道,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有那么巨大的力气,那么死命的坚持,以及那么邪恶的智力——冰原上那只怪兽,正试着从船下方攻击他们。

克罗兹船长没有再跟陆战队二兵威吉斯多说一句,就下船舱解决问题去了。

2 富兰克林

北纬五十一度二十九分,西经零度零分

伦敦,一八四五年五月

他曾经是,而且永远都会是那个“吃自己鞋子”的人。

在启航的四天前,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终于染上早在流传的流行感冒。他很确定,他不是从水手或伦敦的码头工人,也不是从他一百三十个船员与军官身上(他们都和拖车的马一样强壮健康),而是从珍恩夫人社交圈中的某位爱拍马屁的病猫那里感染到的。

吃自己鞋子的人。

依照传统,到北极探险的英雄人物的妻子都会织一面旗,让丈夫带去插在他们到达的最北点,或者让丈夫在完成走通西北航道的使命后将旗子高高升起。富兰克林回家时,他的妻子珍恩已经快要完成她的丝质国旗了。约翰爵士进到客厅后就半瘫在马毛沙发上,靠近她坐的位置。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鞋子脱掉,不过显然有人帮他脱了,不是珍恩就是他的仆人,因为不久之后他就整个人躺在沙发上呈半昏睡状态。他的头很痛,肚子比他在船上时还不舒服,而且皮肤发烫。珍恩在跟他谈她那天有多忙,自己一个人没间断地说话。约翰爵士试着去听,但是他的高烧却像起伏不定的潮水带走他的意识。

他是吃自己鞋子的人,而且已经二十三年了。自从他第一次走陆路横越加拿大北部想要找出西北航道没完成任务而于一八二二年回到英格兰,这称谓就跟着他了。他还记得他回来时,人们的窃笑及对他开的玩笑。富兰克林吃了他的鞋子,在历时三年的凄惨行程里,他还吃过更糟的东西,包括岩粥,用从岩石上刮下的苔藓煮成的恶心稀粥。

在外面待了两年后,他们没有东西吃了,他和他的人(富兰克林在茫茫然之下把他的军队分成三组,自己带一组,然后让另外两组人自生自灭)为了生存,就拿靴子和鞋子的上面部分煮来吃。约翰爵士——他那时候还只是约翰而已,因为后来又做了一趟长途的内陆航行,加上一段差劲的海路北极探险而被封为爵士,虽然任务还是没完成——在一八二一年,许多日子除了咀嚼没有鞣过的皮革碎片外,什么都没得吃。他的手下们连水牛皮睡毯都吃了。接着有些人继续去吃其他东西……

不过他从来没有吃过人。

直到今天,富兰克林还是怀疑他那支探险队里的其他人,包括他的好友及首席中尉约翰?理查森医生,是否也都能和他一样成功抗拒诱惑。当他们分成几组各自挣扎,想尽办法要穿过北极的荒地及林地,回到富兰克林的临时小要塞冒险堡以及真正的要塞天佑堡与决心堡时,发生了太多事。

九个白人和一个爱斯基摩人死了。一八一九年,三十三岁、粗短身材、开始秃头的年轻中尉约翰?富兰克林从决心堡带了二十一个人出来,但后来死了九个,沿途吸收的当地向导也死了一个,富兰克林先前不愿意让这个人离开探险队自己找粮食的。两个人被残忍地谋杀,当中至少有一个人毫无疑问是被其他人吞食掉。但是只死了一个英格兰人,只死了一个真正的白人,其他人都是法国船工或印第安人。

探险算是成功了——只死了一个英格兰白人,即使其他人几乎都变成讲话含糊不清、满脸胡子的枯瘦骨架。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都是因为那可恶、性欲过剩的准尉乔治?贝克穿着雪鞋走了一千两百英里路把补给品带回来,而且带来更多比补给品还要重要的印第安人,让富兰克林和他这票快死掉的同伙有得吃,而且有人照顾。

那可恶的贝克。完全不是个好基督徒,自以为是,不是真正的绅士,虽然后来他因为指挥现在由富兰克林爵士指挥的皇家海军惊恐号做过一次北极探险,而被册封为爵士。

在那次探险,也就是所谓的贝克探险中,惊恐号被一座突然耸起的冰塔拋向空中约有五十英尺高,然后再猛烈摔下,造成船身每条橡木板开始渗水。乔治?贝克驾着会渗水的船一路来到爱尔兰海岸,在船即将沉没的几小时前将船拖到岸上。船上人员用链子缠绕住船来压挤船舷,让船在回航途中能暂时维持紧密。所有的人都得了坏血病——牙龈变黑、眼眶流血、牙齿掉落——还伴随着坏血病而来的精神失常及妄想。

当然,贝克在那之后就被封为爵士。当你到极地探险而且失败得相当凄惨,并且赔上了许多条人命,回来之后,英格兰皇室及海军部就会册封你;如果你还活着,他们会给你一个官衔并为你举办游行。一八二七年,富兰克林到北美洲的高纬度区域完成他的第二次海岸线地图绘制之旅后,乔治四世亲自册封他为爵士。巴黎地理学会颁给他金质奖章。他被任命为配备二十六门大炮、小而美的快帆船皇家海军彩虹号的船长,而且衔命开往每个皇家海军船长日夜企盼被派往的目的地地中海。他还向已故妻子伊莲娜最要好的朋友——精力充沛、美丽外向的珍恩?葛瑞芬求婚。

“于是在喝茶时,我向詹姆士爵士解释,”珍恩说,“约翰爵士的信誉和名声对我而言,比我亲爱的丈夫与我同在带给我的任何快乐都还珍贵无限倍,即使意味着他必须离开四年……或五年。”

那十五岁的黄刀印第安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在冒险堡的冬季营房里,贝克还曾经为了她要去决斗。

绿袜子。没错。绿袜子。

那女孩很邪恶。美丽,但邪恶。她毫无羞耻心。富兰克林虽然想尽办法不去看她,却还是在一个月色皎洁的夜里,看见她脱下充满异教风格的外袍,光着身子走过半个船舱。

他那时三十四岁,她却是他所看过的第一个,到如今还是最美丽的一个裸体女人。肤色暗黝,双乳如球形水果饱实,却还带着少女的生涩。乳头还没挺起,乳晕则是几圈奇特、平滑的暗褐色环圈。在之后四分之一世纪里,这景象一直无法从约翰爵士的记忆中抹去,即使他试着忘记,也为此祈祷过。这女孩的阴毛并不像他后来在第一任妻子伊莲娜身上看到的古典V字型——他只有在某次她准备入浴时不小心瞥见过一次,因为伊莲娜难得与他做爱一次,而且不容许有一丝光线照上她的身躯,也不像现任妻子珍恩年华已逝的胴体上,那片稍微稀疏也稍微宽松的麦色窝巢。都不是!在印第安女孩绿袜子的性器官上方,只有一道窄而纯黑的垂直阴毛。像乌鸦羽毛一样纤柔,像罪恶一样漆黑。

他们在富兰克林称做冒险堡的木屋里度过第一个似乎永无止尽的冬天时,苏格兰准尉罗伯?胡德就跟一个印第安女人生了一个小杂种,但是他很快又爱上十来岁的黄刀印第安女子绿袜子。这女孩先前就跟准尉乔治?贝克有过一腿,但是贝克出去打猎后,她就转而忠贞于胡德,只有异教徒和原始人才能如此自然地更换性伴侣。

富兰克林还记得在长夜中传来充满激情的呻吟,不是他与伊莲娜那种几分钟的激情(当然,她从来不会呻吟或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淑女本来就不该),也不是他跟珍恩度蜜月时,在那值得纪念的夜晚里经验到的两回合短暂激情。都不是!胡德和绿袜子的激情声浪可以有六七回。在紧邻木屋的单斜屋里,胡德和那女孩的呻吟声才稍有停止迹象,声音就又开始传出,欢乐的笑、咯咯低笑,接着是轻柔的呻吟,最后在那毫无羞耻的女孩对胡德的连番催情下,再次引发一阵狂野的嘶吼。

珍恩?葛瑞芬在一八二八年十二月五日、芳龄三十六岁时,嫁给刚封爵的富兰克林爵士。他们到巴黎去度蜜月。富兰克林并不特别喜欢那城市,也不喜欢法国人,但是他们下榻的旅馆倒是相当高级,食物也很棒。

 富兰克林一直有点害怕他们到欧陆旅行时会碰上那个叫罗热的家伙——彼得马可?罗热,就是因为打算出版一本鬼扯的字典或什么的,而得到文学界注意的人。他曾经向珍恩?葛瑞芬求婚,但是和她年轻时的求婚者一样被她拒绝了。富兰克林后来曾经偷看过珍恩在那时期写的日记(他还为自己的罪行找了借口:她希望他去找出并且浏览她许多本用小牛皮装订的日记,不然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让他读到她在爱人罗热最后娶了别人后,用细密、娟秀的笔迹写下的一段话:“我一生的罗曼史已经结束了。”

乔治?贝克准尉和一群印第安人打猎回来时,他的伙伴罗伯?胡德准尉和绿袜子已经连续在六个几无止尽的北极夜里发出做爱的声音。于是两个人安排在隔天日出时(大约早上十点)来场一决生死的决斗。

富兰克林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位肥胖的中尉连粗野的船工和态度轻蔑的印第安人都没办法约束,更别说去控制顽固的胡德和冲动的贝克了。

两位准尉都擅长绘画,也都是地图绘制专家。从那时候起,富兰克林就不再相信艺术家了。巴黎雕塑家为珍恩夫人做手部雕塑时,或伦敦一位爱洒香水、有性怪癖的人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为她画油画时,富兰克林都不让他们单独与珍恩相处。

贝克和胡德在晨光乍现时要一决生死,富兰克林却无能为力,只好躲在木屋里,祈祷最终伤亡的结果不会让已经做了许多妥协的探险变得毫无原则。他的任务指示并没有明确告诉他,在这趟长达一千两百英里的内陆、沿海岸、顺河流的北极之旅,他应该要携带食物。他只好自掏腰包,提供食粮喂饱十六个人。他假设印第安人接下来会为他们打猎,好提供他们充足的食物,就像向导们会帮他背袋子,并且替他划桦树皮独木舟一样。

选择采用桦树皮独木舟是个错误决定。事情过了二十三年,他终于愿意承认,至少对自己承认。在进入有冰块阻碍的水中,沿着北边海岸线才走没几天,脆弱的船就开始要解体了。那时他们离开决心堡已经超过一年半。

富兰克林双眼紧闭、眉头发热、头部肿胀,一面听着珍恩喋喋不休地闲扯,一面回想那个早晨,他躺在厚重的睡袋里,当贝克和胡德在木屋外各走了十五步,然后转身要开枪时,他用力把眼睛闭起来。该死的印第安人和该死的船工,他们原始野蛮的天性把生死决斗看成余兴表演。富兰克林还记得,绿袜子那天早晨容光焕发,全身闪现出性爱的光芒。

即使躺在睡袋里,双手捂住耳朵,富兰克林还是听得到起步、转身、瞄准、发射的口令。

接着两个扳机声,然后是群众大笑。

负责下决斗口令的苏格兰老水兵约翰?黑本个性难搞、没半点绅士风度,他在前一天晚上就将两把特别预备的手枪里的火药和子弹取走了。

在拍膝大笑的印第安人及一帮船工的不断取笑下,泄了气的胡德与贝克分道扬镳。不久后,富兰克林命令乔治?贝克回决心堡去,向哈得逊湾公司买更多生活必需品。贝克一去几乎是一整个冬天。

富兰克林吃了自己的鞋子,也靠着岩石上刮下来的苔藓维生,这种粘滑食物连有教养的英格兰狗吃了都会吐。不过,他从没吃过人肉。

在那场决斗后,又过了漫长的一年。与富兰克林的小组分头出发后,理查森的小队发生一件事。参与探险的乖戾、半疯狂的易洛魁族印第安人麦可?泰罗霍,射杀了艺术家兼地图绘制员罗伯?胡德准尉,子弹正中额心。

在谋杀案发生前的一星期,印第安人带回一块味道强烈的腰腿肉给那群饥饿的人吃。他坚持那只狼要不是被驯鹿用角刺死,就是被泰罗霍用鹿角刺死,印第安人的故事总是变来变去。一小队饿坏的人将那块肉煮熟吃了,不过理查森医生还是在肉被吃光之前发现,那块肉的皮上有些刺青。医生后来告诉富兰克林,他可以确定泰罗霍带回来给他们吃的,是那星期死在途中的一名船工的尸体。

理查森在刮岩石上的苔藓时听到枪声,饿坏的印第安人刚好与被枪射死的胡德单独在一起。自杀,泰罗霍坚称,但是理查森医生之前处理过不少起自杀案,知道子弹射进罗伯?胡德脑中的方式,不会是自己开枪造成的。

现在这名印第安人拥有的武器包括一把英国刺刀、一枝毛瑟枪、两把装满火药随时可以发射的手枪,以及一把和他前臂一样长的刀子。还活着的两个非印第安人黑本和理查森,合起来只有一把小手枪和一枝不可靠的毛瑟枪。

理查森现在是英格兰最受人尊敬的科学家与医生,也是诗人罗伯?彭斯的朋友,不过当时他只是一位有潜力的探险队医生与自然学者。他一直等到麦可?泰罗霍某次从外面搜寻粮食回来,确定他的双手都抱着柴火时才举起手枪,冷血地把子弹射入那印第安人的脑袋里。

理查森医生后来承认他吃了胡德的水牛皮毯,但不论是黑本或是理查森——那小队唯一存活的两个人——从没提到之后那个星期,在他们艰苦跋涉回冒险堡的路上,他们可能吃了什么东西。

在冒险堡里,富兰克林和他那组人已经虚弱到无法站起来或走路。相较之下,理查森和黑本看起来有元气多了。

约翰?富兰克林可能是个吃自己的鞋子的人,但是他从来没有……

“厨师今天会准备烤牛肉,亲爱的。你最喜欢的。因为她才刚来——我可以确定之前那个爱尔兰女人会虚报斤两,偷窃对爱尔兰人来说和喝酒一样自然——我就提醒她,你的牛肉一定不能太熟,牛排刀一碰到时应该要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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