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极地恶灵(出书版)》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左惟真【完结】 > 《极地恶灵》作者:丹·西蒙斯.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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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左惟真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26

“那么,我们自己的煤炭使用状况呢?”克罗兹问。

“也许足够提供六个月的暖气,”汤普森说,“但前提是,我们把一天有两小时的热水降为只有一小时,而且我建议尽快在十一月之前开始执行。”

那只剩不到两个星期。

“蒸气引擎呢?”克罗兹问。

如果明年夏天冰有软化的迹象,克罗兹打算叫所有幽冥号上还活着的人都挤到惊恐号上来,然后孤注一掷,全力沿着来时路线撤退,顺着布西亚半岛与威尔斯王子岛中间那条无名海峡往上走。两年前他们仓促地从那里航行下来,然后经过沃克角及贝罗海峡,再像软木塞从瓶口被拔出来一样,从兰开斯特海峡退出,接着装上所有的帆并燃烧剩余的煤,“如烟如絮地”前进,向南冲入巴芬湾,必要时连多余的帆桁及家具也拿来烧,从而得到最后需要的蒸气动力,并且尽可能让船行驶到格陵兰周边的开放水域,捕鲸船就可以发现他们。

不过即使奇迹发生,他们真能从冰中脱困,还是需要蒸气引擎动力来对抗向南流动的冰,以便向北走到兰开斯特海峡。克罗兹和詹姆士?罗斯曾经指挥惊恐号与幽冥号从南极的冰里脱困,不过他们当时是顺着洋流与冰山航行。但现在,在该死的北极里,两艘船却得逆着从北极下来的冰流航行,才能到达可以让他们逃离北极圈的海峡。

汤普森耸了耸肩,看起来筋疲力尽。“如果我们从明年一月一日就关掉所有暖气而还能勉强活到明年夏天,就可以在无冰的状况下……有六天蒸气动力?或者五天?”

克罗兹又点了点头。汤普森几乎给他的船宣判死刑了,不过,这并不表示两艘船上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外面黑暗的走廊传来一些声音。

“谢谢你,汤普森先生。”船长从铁钩上把提灯提起来,离开光亮的锅炉房,踏着积水及黑暗向前走去。

汤马士?哈尼在走廊上等着,他的烛光提灯在气味很差的空气中劈啪燃烧。他把铁杠杆像毛瑟枪般举在前方,用很厚的手套握着,还没把死人房的门闩打开。

“谢谢你来这里,哈尼先生。”克罗兹跟他的木匠说。

没有任何解释,船长就把门闩撬开,进入冷到会把人冻死的储藏室。

克罗兹忍不住把提灯举高,去照亮后面的舱壁,也就是堆放六个用帆布包裹尸体的地方。

那堆尸体正在扭动。克罗兹早猜到了,他预期会看见帆布下面有老鼠在动,不过他发现的竟是:帆布裹尸布上面有一大堆老鼠。有一大立方块的老鼠在舱板上方,边长超过四英尺,几百只老鼠正忙着抢好位置去吃冰冻的死人,尖叫声非常响亮。更多老鼠在脚下,在他和木匠的脚间急速钻来钻去。赶着去吃大餐,克罗兹心想。它们一点也不畏惧提灯的光。

克罗兹把提灯照回船身,在随着船身而倾斜的舱板上朝左舷走去,并且开始沿着倾斜的墙巡行。

在那里。

他把提灯拿靠近一点。

“啊,我会被诅咒到下地狱,还会被当成异教徒吊死。”哈尼说,“对不起,船长,但是我没想到冰移动得这么快。”

克罗兹没有回答他。他弯腰低头,仔细察看船身弯起而凸出的木板。

船身厚木板被挤得向内弯起,与其他地方优雅的弧形相比,这里的木板几乎多凸出一英尺。最内层的木板已经裂开,至少有两条厚木板的一头已经松落。

“天啊!”木匠也弯身站在船长旁边,“这些冰还真是他妈的怪兽,对不起,船长。”

“哈尼先生,”克罗兹呼出的气在厚木板的冰上多洒了些冰晶,反射着提灯的光,“除了冰,还有什么东西能造成这样的破坏?”

木匠大声笑,然后突然停止,因为他发现船长并不是在开玩笑。哈尼的眼睛张大,接着眯眼。“再跟您说一次对不起,船长,不过如果您的意思是……那是不可能的。”

克罗兹没有说话。

“我的意思是,船长,船身是用最好的英格兰橡木做的,厚达三英寸,长官。而且为了这次探险——我的意思是,因为这里的冰,长官——他们还用了两层非洲橡木,每层有一点五英寸厚,把它的厚度加倍,长官。而且非洲橡木板是沿着对角线方向加上去的,长官,比单单是直条加厚还来得坚固。”

克罗兹着手检查两条松脱的厚板,试着不去注意他们身后及身边像河水般翻涌的老鼠,以及从后方舱壁方向传来的啮噬声。

“而且,长官,”哈尼继续说,声音在寒冷中更显沙哑,呼出的兰姆酒气在空气中瞬时结冻,“在三英寸的英格兰橡木和三英寸沿对角线加上去的非洲橡木上,还补加了两层加拿大榆木板,长官,各有两英寸厚。这让船身厚度又多了四英寸,船长,而且这两层木板与非洲橡木成斜对角交叉。也就是总共有五层木板……在我们与海之间隔着十英寸厚的全世界最坚固的木材。”

木匠突然把嘴闭起来。他想起刚才说明的船体结构细节,船长其实都知道,因为在船启航前的几个月里,克罗兹就亲自在造船厂监工。

船长站着,用他戴着连指手套的手去触摸最内层木板脱落的地方。那里的间隙超过一英寸。“把提灯放低一点,哈尼先生。用你的杠杆撬开松落的地方。我要看看冰对外面那层船身橡木做了什么。”

 木匠照做了。铁杆在撬开和铁一样冷的木板所发出的声音以及木匠的出力声,几乎盖过身后老鼠狂野的咬啮声有几分钟之久。弯曲的加拿大榆木被撬开、掉落,两层裂开的非洲橡木也被撬掉,只保留船身原有那层现在向内折弯的英格兰橡木。克罗兹走得更靠近一点,提着他的提灯,让两个人看得见现在的状况。

船身有个约一英尺长的裂缝,里面的冰碎片及冰柱反射出提灯的光。但是在裂缝中央,有个远比前者更令人害怕的东西——黑暗。没有东西。在冰里的一个洞,一条隧道。

哈尼把一根碎裂的橡木再向里面扳一点,让克罗兹可以用提灯把洞照亮。

“他妈的耶稣基督,他妈的老天。”木匠喘着气。这次他没跟船长说对不起了。

克罗兹很想去舔他的干嘴唇,但是他知道,在零下五十度的黑暗里会有多痛。他的心剧烈跳动着,他也很想和木匠一样,用一只手去扶船身,使自己镇定下来。

一阵能将人冻僵的空气从外面冲进来,差点将提灯吹灭。克罗兹只得用另一只手挡住风,让火苗继续抖摇,让两个人的影子在舱板、舱梁及舱壁上乱舞。

船身最外层的两片长木板已经被某种无法想象、无法抵挡的力量撞碎,而且向内折弯。透过微微抖动的提灯发出的光,他们清楚看到裂开的橡木上留有巨大的爪痕,一条条已经结冻却依然鲜艳的血迹。

4 古德瑟

北纬七十五度十二分,西经六十一度六分

巴芬湾,一八四五年七月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一八四五年四月十一日

今天我写了一封信给我哥哥,我是这么写:“军官们对于走通西北航道都抱持相当高的期望,还希望在明年夏季结束前就到达太平洋。”

但是我必须承认我自己对这次探险的期望(也许有人会觉得我很自私):我们能多花一点时间才航行到阿拉斯加、俄罗斯、中国及太平洋的温暖海域。虽然我受的是解剖学训练,而且只是以助理船医的身份被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招募上船,但事实上我不只是船医,我是个医生。而且我承认,虽然我是以业余身份参与这次探险,但我希望能在这趟旅程里愈来愈像一名自然学者。我个人从来没有接触过极地的植物与动物生态,但我计划亲身去熟悉下个月就将启程前往的冰雪国度的生态。我特别有兴趣去了解北极熊,因为从捕鲸船及极地探险的老前辈那里听到的说法,大多数都太像神话了,让人难以置信。

我认为这本私人日记非常非常特别。虽然下个月启航后,我就会开始写正式的航海日志,把所有跟我的专业有关的事件,以及身为助理船医及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西北航道的探险队员,在皇家海军幽冥号上观察到的事全都记录下来。但是我觉得这还不够,我还需要做另一种记录,更私人的记录(即使返国后,我也不会让别人读),这是我的责任。如果不是为别人,至少也是为我自己留下记录。

到目前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与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一起参与的探险,绝对会成为我人生最重要的一趟经历。

一八四五年五月十八日,星期日

所有人员都上船了,为了明天的启航,还有最后一些准备动作正二十四小时不断进行,尤其要把超过八千罐(费兹坚船长这么跟我说)在最后一刻才会送到的罐头食物装上船。今天,约翰爵士为我们幽冥号上的船员和惊恐号上愿意过来参加的人主持了一场礼拜。我注意到,惊恐号的船长,一位名叫克罗兹的爱尔兰人,并没有来参加。

没有一个人在参加过这场历时颇长的礼拜,听了约翰爵士今天非常长的讲道后不会深受感动。我怀疑全世界没有任何一支海军的任何一艘军舰,会有如此虔诚的船长。在未来的旅程中,我们毫无疑问会安全无虞,一直受到上帝圣手的保护。

一八四五年五月十九日

多完美的启航!

因为从来没在海上旅行过,更别说是身为受人瞩目的探险队的一员,我完全不知道该期待什么,不过再怎么准备,我也料想不到这一天会是如此光荣。

费兹坚船长估计,会有超过一万个诚心为我们祝福的人及各界重要人士挤在格林海瑟码头为我们送行。

演讲一个接一个,直到我觉得只要夏日的天空还充满阳光,人们不会愿意让我们启航。乐队不时演奏着音乐。珍恩夫人——她先前与约翰爵士一起待在船上——从梯板走下船,幽冥号六十几名人员兴奋地对她欢呼。乐队又开始演奏。接着,当船缆全都解开时,欢呼声如雷响起,而且持续了好几分钟,这时即使是约翰爵士亲自在我耳边大喊,我也听不见他的命令。

昨天晚上,郭尔中尉和史坦利总船医好心告诉我,在扬帆时军官照例不该表现任何情绪。虽然我只是职务上相当于军官,当我与几名穿着帅气蓝色外套、排成一列的军官站在一起时,即使心里觉得很威风,我还是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不过这只有我们。水手们肆意放声喊叫,挥舞着手帕,甚至还让自己悬挂在梯索上,我还看到许多浓妆艳抹的码头妓女在跟他们挥手道别。连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也向珍恩夫人、女儿伊莲娜和他的外甥女苏菲?克瑞寇挥舞一条红绿相间的手帕。她们也对他挥手,直到跟在我们后面的惊恐号挡住望向码头的视线。

我们被蒸气拖船拖着走。在刚开始的一段旅程中,有强大动力的全新蒸气快帆船皇家海军拖运者号,以及一艘租来帮我们携带部分必需品的货船小巴瑞多号,会跟在我们后面航行。

就在幽冥号要离开码头时,一只鸽子停在主桅高处。约翰爵士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女儿伊莲娜正在大声喊叫,但她的声音被欢呼声与乐队声淹没了。她那时穿着亮绿色的丝质洋装,撑着翠绿色的洋伞,非常引人注目。接着她用手指向鸽子,约翰爵士和许多军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上看,露出微笑,然后也指给船上其他人看。

我必须说,与昨天做礼拜时的讲道内容比起来,鸽子的出现可以说是上帝会保护我们的最佳保证。

一八四五年七月四日

横越北大西洋到格陵兰的旅程实在惊险。

虽然我们被另一艘船拖着前进,但在那三十个暴风雨的日子里,我们的船还是不断上下摆动、左右摇晃、翻滚,摇晃到最低点时,船两侧密封起来的炮座离水面不到四英尺,有时船甚至无法前进。过去这三十天中,我有二十八天在晕船,而且晕得很厉害。维思康提中尉告诉我,我们的速度从来没超过五节。他向我保证,这种状况对只能靠帆来前进的船来说相当可怕,但是对最新科技的梦幻产物幽冥号及我们的伙伴船惊恐号(两者都能靠隐藏在船下的蒸气动力推进器前进)来说,就构不了太大威胁。

三天前我们绕过位于格陵兰南端的再会角。我必须承认,看到这块大陆以及它直逼到海的陡峭岩壁与看不见源头的冰河时,我的心灵受到极大震撼,这震撼强度与海上颠簸对我的肠胃的折磨强度有得一比。

老天啊,真是个寒冷的不毛之地!何况现在还是七月呢。

不过,我们的士气非常高昂,船上所有人对约翰爵士的经验和判断力都很有信心。昨天,最年轻的中尉费尔宏中尉信心十足地跟我说:“在以前的航行里,我从来不曾像这次一样觉得船长就是我的同伴。”

今天我们来到丹麦人的捕鲸基地狄斯可湾。数以吨计的补给品从小巴瑞多号搬到我们的船上,下午我们把船载来的十头牛宰了。今天晚上,两艘探险队船上的所有人员都有新鲜的肉可吃。

根据我们四位船医的建议,今天有四个人被探险队开除,他们会随着拖船和货船回到英格兰。其中包括幽冥号的军械匠汤马士?伯特以及三名惊恐号上的人:陆战队二兵艾特肯、水兵约翰?布朗以及惊恐号主要制帆匠詹姆士?伊烈特。两艘船上人员的清单上只剩下一百二十九人。

今天下午随处可见丹麦人的鱼干和煤灰形成的云。好几百袋煤炭要从小巴瑞多号搬上我们的船,而在军官们的鼓励声中,幽冥号上的船员正忙着用侧面光滑的石头——他们称之为“圣石”——反复磨擦甲板,要将它磨干净。虽然有这件额外工作,大家的心情还是很好,因为大家都知道,今晚可以大吃大喝一顿。

除了四个要被送回家的人以外,约翰爵士还会把六月的人员名册、正式公文和私人信件一起交由小巴瑞多号带回去。接下来几天,每个人都会忙着写信。

过了这星期,下一封写给家人的信就要等我们到达俄罗斯或中国以后才能寄出去了。

一八四五年七月十二日

另一次启航,也许是走通西北航道之前的最后一次启航了。今天早上我们解开船缆,扬帆西行,离开格陵兰,小巴瑞多号上的船员们发自肺腑地为我们喊了三声加油!还挥舞他们的帽子。在我们抵达阿拉斯加之前,我们不会再见到其他白人了。

一八四五年七月二十六日

我们被一座漂浮的冰山挡住,但是有两艘捕鲸船——威尔斯王子号和冒险号——在我们附近下锚。我很高兴有机会与那两艘船的船长和船员聊了好几个小时北极熊。

今天早上我爬上那座大冰山,经历十分惊恐,绝无享乐可言。昨天一早水手们就爬上了冰山,用斧头在垂直的冰壁上砍出一些踩脚的洞,接着把绳索固定上去,让动作不大敏捷的人也可以爬上去。约翰爵士下令在大冰山上面设一个观测站。这冰山比我们船桅最高处还要高一倍以上,当郭尔中尉和惊恐号的几位军官在上面做大气与天文测量时——他们在陡峭的冰山上面搭了一座帐篷给必须留下过夜的人使用——幽冥号的瑞德先生及惊恐号的布兰吉先生两位探险队冰雪专家,就趁着白天,用铜制望远镜向西及向北眺望。后来才有人告诉我,他们是在找一条最好的路,让我们可以从附近这片几乎结冻的冰海里走出去。我们最可靠而且最健谈的二副爱德华?考区告诉我,就北极的时令来说,现在才找船道太迟了,更别说是去找传说中的西北航道了。

我站在冰山上,往下看着下锚在冰山附近的幽冥号与惊恐号,只见一团由缆绳——我现在已经算是航海老手了,应该要记得称它为“缆索”——构成的迷阵,把两艘船紧紧系在冰山上。我脚步不稳地栖身在比什么都高的冰山上,看到两艘船最高处的瞭望台正在我下方,体内有种想呕吐及惊悚的眩晕感。

站在比海面还高出几百英尺的冰山上的确很振奋。冰山顶端大概有一个板球投打区那么大。地质观测站的帐篷在蓝色冰上看起来很不搭调。我期望能在这里安静地遐想,但是冰山顶端到处都有人拿着霰弹枪朝数以百计的鸟(他们跟我说那是北极燕鸥)射击,此起彼落的枪声不断打散我的思绪。一堆又一堆刚被射下来的鸟会先用盐腌好,再储存在木桶里,虽然天晓得这些额外的木桶该收藏在哪里?我们的两艘船早就因为装载的存货过多而吃水很深,并且船身吱嘎作响。

惊恐号上的助理船医麦当诺医生——和我的位阶一样——有他的一套理论。他认为,用盐腌的食物在对抗坏血病上,效果比不上新鲜或没加盐的贮藏食物。因为两艘船上的水手大都爱吃盐腌猪肉胜过其他食物,麦当诺医生很担心用盐腌的鸟肉不太能增加对坏血病的抵抗力。不过,我们幽冥号上的船医史蒂芬?史坦利把这些担忧视为无稽之谈。他指出,除了幽冥号上有一万份煮熟后贮存起来的肉之外,光是罐头食品就包括了煮过及烤过的羊肉、小牛肉以及各种蔬菜,比如马铃薯、胡萝卜、防风草根,还有混合蔬菜、各种汤和九千四百五十磅的巧克力。九千三百磅的柠檬汁也被带上船,做为对抗坏血病的主要食物。史坦利曾经告诉我,即使可以在果汁里添加糖,一般人还是不喜欢喝他们的每日柠檬汁配额,而身为探险队的随队船医,我们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确定每人每天都吃了他们当天该吃该喝的分量。

令我觉得相当有意思的是,两艘船上的军官和船员在打猎时几乎都使用霰弹枪。郭尔中尉曾跟我保证,两艘船上都带了一整个军械库的毛瑟枪。当然,要像今天这样打下数以百计的鸟,理所当然要用霰弹枪,但是,回想在狄斯可湾时,我们分成几小队出去猎驯鹿和北极狐,即使是受过毛瑟枪射击训练的陆战队士兵都还是选择带霰弹枪。原因除了是偏好外,当然也是一种习惯。一般而言,军官们都是没用过毛瑟枪或步枪打猎的英国绅士,除了在近距离海战中需要使用单发射击的武器外,陆战队士兵过去也几乎全都是用霰弹枪来打猎。

霰弹枪能让我们捕获大白熊吗?到目前我们还没有见过任何一只这种奇特的动物,虽然每位经验丰富的军官及船员都跟我说,一旦进入堆冰中就会碰到它们,即使那时没碰到,要在那里过冬(如果被迫如此)时肯定会碰到。这里的捕鲸人传述的白熊的故事令人难以捉摸,实在是既美妙又恐怖。

当我在记录时,有人告诉我,也许是洋流,也许是风,也许是必须去捕鲸,已经让两艘捕鲸船威尔斯王子号和冒险号离开我们在冰山附近的停泊处了。约翰爵士船长看来是无法按照原先计划,跟其中一艘捕鲸船的船长——应该是冒险号的船长马丁——用餐了。

或许更重要的是,大副罗伯?沙金刚刚告诉我,大伙已经把天文及地质仪器搬下来,拆掉帐篷,将今天稍早帮我爬上冰山的几百码固定绳索——缆索——缠绕起来。

显然两位冰雪专家、约翰爵士船长、费兹坚中校、克罗兹船长和其他军官,已经找到从这反复无常的浮冰中走出去的最佳水道。

几分钟后我们将解开船缆,离开曾经暂居的冰山。只要看似永不消逝的北极微光一直伴随,我们就会持续航向西北。

这次启航后,即使是最坚固的捕鲸船也不会再见到我们了。至于等在这趟英勇探险之外的世界,就如哈姆雷特所说:惟余沉默。

5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九日

克罗兹梦到在鸭嘴兽池畔的野餐,还有苏菲在水里抚摸他的身体,然后他听到一声枪响,猛然醒来。

他在卧铺上坐起来,不知是几点,也不知是白天还是夜晚,虽然白天与夜晚早就没有区别,因为太阳从今天起开始消失,直到二月前都不会再出现。不过,在还没点亮舱房内的小提灯看表之前,他就知道时间很晚了。船上出奇的安静;除了受挤压的木头及被冻在冰里的金属发出嘎吱声外,非常安静;除了熟睡船员的鼾声、屁声、咕哝声以及厨师狄葛先生的咒骂声外,非常安静;除了船外冰原几无间断的呻吟、撞击、断裂、翻涌声外,非常安静;在今晚几个与安静相违的声音外,还要加上强风发出的女妖般的尖叫声。

吵醒克罗兹的不是冰声或风声。是枪声,霰弹枪声。穿过层层橡木板及覆盖在外面的冰与雪,声音有些模糊,但百分之百是霰弹枪声。

克罗兹睡觉时,大部分衣服都还穿在身上,现在他已经把其他层衣服都套上了,只差穿上御寒外套。侍从汤马士?乔帕森这时正用他独特的轻声三连敲在敲门。船长把门拉开。

“甲板上有状况,长官。”

克罗兹点点头。“今天晚上轮谁站卫兵,汤马士?”他的怀表告诉他现在几乎是民用时间的凌晨三点了。在乔帕森大声把名字念出来的前一刻,他记在脑中的每月及每日轮值表就让他想起了人名。

“比利?史壮和二兵海勒,长官。”

克罗兹再次点头。他从壁橱中拿出手枪,检查火药,把枪塞进腰带,然后挤过侍从身旁,从位于右舷侧的船长小舱房里走出来,穿过隔壁的军官用餐房,接着很快地穿过另一道门,向前走到主梯道。在清晨这一时刻,主舱大半在黑暗中,狄葛先生的火炉例外。但是当克罗兹在主梯道底部停下脚步,从钩子上取下他的厚重御寒外套费力地穿上时,几间军官、副官及职员卧舱里的灯也开始亮起。

有些门拉开了。大副宏比向后走到梯子旁,站在克罗兹身边。第一中尉利铎匆匆从舱道向前跑,带着三把毛瑟枪及一把军刀。跟在他后面的是哈吉森中尉与厄文中尉,也各自带着武器。

在梯子前方,水兵们还在吊床里发着牢骚,但是有个二副已经把一些人赶出来了——让睡梦中的人从吊床上滚下来,然后推他们到后面去拿御寒外套及武器。

“有人到甲板上去看那枪声是怎么回事了吗?”克罗兹问他的大副。

“梅尔先生在负责,长官。”宏比说。“他叫你的侍从去找你后,就到甲板上了。”

鲁本?梅尔是水手舱班长,一个沉稳的人。至于在左舷担任守卫的水兵比利?史壮,克罗兹知道他曾经随皇家海军百瑞德号出海过,他不会朝鬼影子开枪的。另一个值班的卫兵威廉?海勒是目前陆战队士兵中最老的一个,而且照克罗兹估算也是最笨的一个。他三十五岁了,却还是个二兵,常生病,也常喝醉,更常是一副无用的模样。两年前,他最要好的朋友比利?艾特肯在狄斯可岛遭开除、被皇家海军拖运者号载送回家时,他差点也有同样的命运。

克罗兹把手枪塞进厚重毛外套的大口袋,从乔帕森手上接下一个提灯,用一条保温巾缠住自己的脸,然后带头爬上倾斜的梯子。

船外就和鳗鱼肚里一般黑,没有星光,没有北极光,没有月光,而且很冷。厄文中尉六小时前被派上来量温度时,甲板的温度是零下六十三度,而现在,狂风咆哮着刮过残根般的船桅,扫过结冰的倾斜甲板,带来大量的雪。罩在主梯道舱口盖上方的帆布帐篷已经结冻,克罗兹从里面走出来,用戴着连指手套的手贴住脸来保护眼睛。他看到右舷闪烁着提灯的微光。

鲁本?梅尔一只脚跪着,在照料仰躺在地上的二兵海勒。海勒的帽子和威尔斯假发都掉了。克罗兹还看到,他的半颗头颅也不见了。他头上似乎没有血迹,不过克罗兹看到陆战队士兵的脑在提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浆状的灰色东西上已经结了一层光亮华丽的冰晶。

“他还活着,船长。”水手舱班长说。

“他妈的耶稣基督。”挤在克罗兹背后那群船员中有人说。

“行了!”大副喊出声来,“别他妈的亵渎神。没人问你,你就他妈的别说话,魁斯比。”宏比的声音介于獒犬的咆哮与牛的鼻息之间。

“宏比先生,”克罗兹说,“派水兵魁斯比用最快的速度到下面去,拿他自己的吊床来把二兵海勒抬下去。”

“是,长官。”宏比和那水兵同时回答。快跑的皮靴在甲板上砰砰作响,不过很快就被尖叫的风声淹没了。

克罗兹站着,让提灯绕圆圈晃动。

二兵海勒在结了冰的梯索下方站卫兵,那旁边的粗厚护栏已经被打碎。克罗兹知道,在缺口之外,冰雪堆积得像雪橇的滑坡道,向下延伸三十英尺或更长的距离。只是在一片黑漆的雪中看不见大部分斜坡。在克罗兹用提灯照亮的一小圈雪上,并没有任何明显的足迹。

鲁本?梅尔举起海勒的毛瑟枪。“发射过子弹,船长。”

“风雪这么大,二兵海勒可能是在那东西发动攻击时才看到它。”利铎中尉说。

“史壮呢?”克罗兹问。

梅尔指着船的另一边。“不见了,船长。”

克罗兹对宏比说:“找一个人留下看着二兵海勒,等魁斯比带着他的吊床上来时,把他抬下去。”

两位船医——培第和他的副手麦当诺突然出现在灯光圈中,麦当诺只穿着几件轻薄的衣服。

“老天保佑,”跪在陆战队士兵旁边的总船医说,“他还在呼吸。”

“尽你所能照料他,约翰。”克罗兹说,然后指着梅尔和挤在旁边的水兵。“你们其他人都跟我来。把武器调整到随时可以发射,即使得脱下连指手套也都给我准备好。威尔森,把两个提灯都拿在手上。利铎中尉,请到下面去再选二十个人,要他们穿上全副御寒衣物,给他们毛瑟枪。不是霰弹枪,是毛瑟枪。”

“是,长官。”利铎在风中大声回答,但克罗兹已经带着那一群人向前走,要绕过积雪及帐篷,沿着倾斜的甲板向上朝左舷的哨站走去。

威廉?史壮不见了。他那条长长的毛质保暖巾被撕碎了,碎片散挂在缆索上剧烈飘舞。在这里站卫兵的人常喜欢缩在左舷厕所的背风面来躲避强风,而史壮的大外套、威尔斯假发、霰弹枪以及一只手套就掉在厕所背面的护栏附近。不过这里看不到威廉?史壮的人影。护栏的冰上有些红色污渍,他一定是站在这里,然后突然看到巨大的身影从呼啸的风雪中冒出来攻击。

克罗兹没说半句话,就叫两个带着武器的水兵提着提灯继续往船后方走,三个朝船首去,另一个带着提灯到位于船中央的帐篷下面去看看。“请把梯子拿过来,包伯。”他跟二副说。二副的肩膀上扛着一团他刚从下面带上来的新鲜(也就是还没结冻的)绳索。绳梯很快就挂在船边了。

克罗兹带头爬下绳梯。

左舷侧的船身露在冰海外,沿着船身堆积的冰和雪上面有更多血迹。一道道在提灯照射下看起来黑漆漆的血痕,从炮口位置向外延伸,进到由冰脊及冰塔构成、随时在改变布阵的冰原迷宫。在黑暗中,这一切只能用“感觉”而非“看见”。

“它希望我们跟到外面去,长官。”第二中尉哈吉森说,他边说边倾身靠向克罗兹,让他的声音在狂风呼号中也清晰可闻。

“当然,它就是这么想。不过我们还是要跟下去,史壮有可能还活着。那东西干过相同的勾当。”克罗兹看了看背后。除了哈吉森,只有三个人跟着他从绳梯上爬下来。其他人要不是在甲板上搜寻,就是忙着把二兵海勒搬运到甲板下面去。船长之外,只有另一个人带着提灯。

“阿米提,”克罗兹对白胡子里已经塞满雪的弹药士说,“把你的提灯交给哈吉森中尉,然后跟着他走。吉伯森,你留在这里,等利铎中尉带着主力搜索队下来时,告诉他我们往哪里去了。跟他说,千万不要让他的人随便开枪,除非他们能确定枪口不是在对着我们。”

“是的,长官。”

克罗兹跟哈吉森说:“乔治,你和阿米提先朝船首走大约二十码,接着和我们保持平行,一起向南搜索。尽可能让我们随时都能看见你的提灯。”

“是,是,长官。”

“汤姆,”克罗兹对最后剩下的年轻人伊凡斯说,“你跟着我走。把你的贝克步枪准备好,不过击铁先扳到一半就好。”

“是的,长官。”这男孩的牙齿在打战。

克罗兹先等哈吉森走到他们右方二十码处——他手中提灯的光在大风雪中看起来非常微弱——才领着伊凡斯走进由冰峰、冰塔、冰脊构成的迷宫里,追踪冰上间歇出现的血痕。他知道,再迟个几分钟,血迹可能就会被雪盖住。这位船长甚至连将手枪从大外套口袋里取出来都嫌麻烦。

在离船将近一百码左右时,皇家海军惊恐号甲板上提灯的光已经看不见了。克罗兹看到一道冰脊——因为冰板在海平面下彼此碾压与翻挤而被推出表面的长条冰堆。到现在,克罗兹和已故约翰?富兰克林爵士探险队的每个人已经在冰雪中度过两个冬天了,他们都见识过冰脊在巨大的轰隆声及撕裂声中,魔术般地向上升起,接着还横越冰冻的海面快速延展,速度有时快得让人追不上。

这道冰脊至少有三十英尺高,垂直的冰砾堆由许多大块冰岩叠成,每块冰岩至少都有汉萨姆双人座马车(注:hansom cab,一种在车后驾驶的双轮小马车)一样大。

克罗兹沿着冰脊走,把提灯尽可能举高。西边哈吉森的提灯已经看不见了,也都看不清楚惊恐号附近。到处有雪峰、漂冰、冰脊、冰塔挡住视线。在惊恐号与幽冥号相距的一英里间有座巨大冰山,在有月光的夜晚还可以看到另外五六座。

但是今晚竟看不到冰山,只看到这三层楼高的冰脊。

“在那里!”克罗兹在风中大叫。伊凡斯靠了过来,举起他的贝克步枪。

白色冰墙上有一道黑色血痕。那东西已经把威廉?史壮带到冰砾构成的小山上面了,而且选择了一条近乎垂直向上的路。

克罗兹开始攀爬,右手拿着提灯,用空出来的手戴着连指手套去摸索,试着找出裂缝与破口,可以把冻僵的手指及结冰的靴子放进去。乔帕森曾经在他一双靴子的鞋底钉上长钉,以增加在冰上的抓地性,但他刚才并没花时间去穿上那双靴子。他现在穿的普通水兵靴在冰上很容易踩滑,或直接刮过冰面。但他发现,上方二十五英尺高的地方还有更多冰冻的血迹,就在冰脊顶端的乱冰下方,所以克罗兹右手拿稳提灯,左脚反复猛踩一片倾斜的冰板。尽管大外套的羊毛因此一直锉刺着他的背,他还是用这方式爬到冰脊上方。船长的鼻子失去知觉,手指也都麻木了。

“船长,”伊凡斯从底下的黑暗中问,“您要我也上去吗?”

克罗兹喘得厉害,一时说不出话来。等他的呼吸稍微顺一点后,他对下面说:“不用……你在下面等。”他现在看到哈吉森的提灯光出现在西北方,离这冰脊还有三十码以上。

他挥动手臂以便在风中保持平衡,整个身体倾向右边,因为强风的气流把他的保暖巾向左拉直,几乎随时都能把他直接推倒。克罗兹将提灯伸出去照冰脊南边。

这一面几乎是垂直陡降三十五英尺。没有威廉?史壮的人影,冰上也没有黑色的血痕,完全没有任何活物或死物来过的迹象。克罗兹无法想象有东西能顺着如此陡峭的冰面走下去。

他摇了摇头,发现眼睫毛几乎已经冻在脸颊上了,克罗兹开始顺着上来时的路爬下去,有两次还差点跌在突出的冰刺上。最后还因为踩滑而直接从将近八英尺的高度,摔到伊凡斯所在的冰原表面。

但是伊凡斯不见了。

贝克步枪躺在雪上,击铁还是扳到一半。漩涡状的雪上并没有足迹,没有人或其他东西的足迹。

“伊凡斯!”克罗兹船长的声音用来发号施令已经有超过三十五年的历史了。他可以在西南风中狂吼,或是船在冰风暴中吐着白泡沫穿过麦哲伦海峡时,让士兵们听见他的声音。现在他把他能运用的所有音量全都贯注于一气:“伊凡斯!”

除了风的呼啸外,没有回音。

克罗兹举起贝克步枪,检查里面的火药,朝空中开了一枪。那爆裂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甚响亮,但是他看到哈吉森的提灯突然转向他,从惊恐号方向来的另外三盏提灯也变得隐约可见。

离他不到二十英尺处有东西发出吼声。当然这有可能只是因为风找到穿过或绕过冰峰或冰塔中的一条新信道,但是克罗兹很清楚并非如此。

他放下提灯,在口袋里摸索拿出手枪,用牙齿把连指手套咬掉,让肉和铁扳机之间只隔着一层很薄的羊毛手套,然后将这把多了也无益的武器举在胸前。

“出来吧,你这对贱眼睛!”克罗兹大叫,“你出来,有种就来找我,不要找一个小男孩,你他妈的被染梅毒的海盖特妓女生的、只会舔人屁股、喝人尿水、强奸老鼠的毛茸茸小鱼卵!”

除了风的呼啸外,没有回音。

6 古德瑟

北纬七十四度四十三分二十八秒,西经九十度三十九分十五秒

毕奇岛,一八四五——四六,冬天

哈利?古德瑟医生的私人日记:

一八四六年一月一日

皇家海军惊恐号的炉工约翰?托闰敦今天一早过世了。新年第一天。我们被困在毕奇岛的冰里已经进入第五个月了。

他的死是预料中的事。几个月前我们就已经很清楚,托闰敦在参加这次探险时,肺结核就已经到了末期。如果去年夏末他的症状早几个星期出现,他就会被拖运者号送回家,甚至在那之后,我们还是可以请两艘捕鲸船将他送走。我们在往西航行横越巴芬湾,并穿过兰开斯特海峡,进到目前过冬的北极荒原之前遇到那两艘船。讽刺而可悲的是,托闰敦的医生告诉他,出海航行有益于健康。

当然,托闰敦是由惊恐号的培第总船医与麦当诺医生负责治疗,在诊疗时,我有好几次也在场,而且今天早上这位年轻炉工死了之后,几位幽冥号的船员就护送我到他们的船上去。

十一月初,他的病情开始加重,克罗兹船长就免去这二十岁小伙子到通风不良的底舱当炉工的职责。在底舱,光是空气中的煤灰就足以让一个肺部功能正常的人窒息。托闰敦从那时开始,就走上肺结核病人向下盘旋至死的不归路了。不过,要不是另有因素促成,托闰敦还有可能多活几个月。

亚历山大?麦当诺医生告诉我,托闰敦最近几个星期已经非常虚弱,连由同餐桌的伙伴陪伴在主舱稍微走动一下都没办法,却又不幸在圣诞节得了急性肺炎,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处于病危当中。今天早上我看到他的尸体时吓了一跳,约翰?托闰敦的尸体竟然那么消瘦。不过培第和麦当诺医生都解释说,他已经两个月没胃口,即使改变饮食,以罐头的汤及蔬菜为主,他还是持续失重。

今天早上我看着培第与麦当诺整理尸体。托闰敦穿着干净的条纹衬衫,头发最近才剪过,指甲也很干净。他们用干净的布条缠绕他的头,以免下巴掉下来,再用更多白棉布条缠住他的手肘、手、脚踝及大脚趾。这样是要把四肢固定在躯干上,以便量出这可怜男孩的体重——八十八磅!也是为尸体下葬做准备。我们完全没有考虑要解剖尸体检验,因为肺结核并发急性肺炎很显然就是这小伙子的死因,不解剖也不用怎么担心其他船员会受到尸体内脏污染。

我协助两位惊恐号的船医同事,把托闰敦的尸体抬起来放进棺材里。棺材是他们船上能干的木匠汤马士?哈尼和他的副手——个叫威尔森的人——用心制作的。他们没有使用任何固定的榫。两位木匠用船上的桃花心木精心设计并制作了口棺材,并且在底部铺了一层木屑,托闰敦头部下方的木屑堆得特别厚。因为目前尸体腐败的味道还不重,所以空气中主要都是木屑的味道。

一八四六年一月三日

我一直在回想昨天约翰?托闰敦的葬礼。

包括我在内,幽冥号只有几个人来参加葬礼,不过,我和约翰爵士、费兹坚中校以及几个军官,徒步从我们的船走到他们的船,然后又往毕奇岛岸边走了两百码。

我一直无法想象,有哪年冬天会比今年正折磨我们的冬天还糟糕。我们在面积不小的得文岛西南端、毕奇岛的背风岸下锚,但被冻结在这个小湾里。即使有变化无常的冰脊、恐怖的黑暗、呼号的暴风以及不断威胁我们的冰,费兹坚中校和其他人却跟我说,这里的情形已经不错了,如果我们离开这个停泊处,状况还会糟上一千倍。在停泊处外,会遇到冰从北极直流而下、仿佛遭遇北方之神派出万火奔窜的大队敌军。

约翰?托闰敦的同船伙伴把覆盖着蓝色毛质宽巾的棺材搬过船的护栏(护栏被冰柱撑得比平常还高),再轻轻垂放到船外。惊恐号的水兵则把棺材绑在一个大雪橇上。约翰爵士在棺材上覆盖一面国旗,接着托闰敦的朋友和同餐桌的伙伴装好背带,拉着雪橇走了大约六百英尺,到达毕奇岛尽是冰与砂砾的岸上。

当然,一切都在近乎完全黑暗的情况下进行,因为即使在一月的正午,太阳也不会出现,而且已经连续三个月不见太阳了。他们告诉我,还要一个多月,那颗“亮星”才会再度出现在南方水平线上。整个行列——棺材、雪橇、运输工、军官、船医、约翰爵士、穿着全套制服(外面却套着和其他人同款外套)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士兵——的唯一光源,就是我们从冰海走到冰岸上时随着我们一路漂动的提灯光。最近有几道冰脊在我们与毕奇岛的沙岸之间隆起,不过惊恐号上的人已经事先劈砍并铲走一些冰,让我们在走这段伤心路时无需绕太多路。

刚进入冬天时,约翰爵士下令在连接两艘船与砂砾地峡的最短路线上,沿路架设一些坚固的桩,牵起绳索并挂上提灯,因为我们已经在地峡上盖了一些建筑物,其中一间(如果船不幸被冰毁掉的话)可以让我们存放两艘船上的大部分存货,另一间可以当临时供人住宿的屋子,兼做科学观测站;第三间是军械锻造室,设在这里可以避免火焰和火花,以免不小心让易燃的船舱失火。我已经知道,水手们在海上最害怕的就是火。不过,这一路的木桩及提灯后来还是被废弃不顾,因为海中的冰层不断在移动升起,将我们的东西抛散或摧毁。

葬礼进行时在下雪。在这片连上帝都弃之不顾的北极荒原上,风势和平常一样强劲。埋葬地北边耸立着一道全黑的峭壁,就像月球上的山岭一样遥不可及。幽冥号和惊恐号的提灯在狂刮的风雪中成为一点一点非常微弱的光。偶尔在快速移动的云层间可看见一小片冰冷的月,但即使是薄而淡的月光,也很快就再度消失在风雪与黑暗中。亲爱的上帝,这真是冥府般的荒凉之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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