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快?”克罗兹问。水兵凯恩已经穿过帘幕走出去了。
“天晓得!”培第说,“还要再继续搜寻伊凡斯和史壮吗,船长?”
“是的。”克罗兹把提灯挂回靠近入口的钩子上。阴影再次笼罩陆战队二兵海勒。
“我想您一定知道,”精疲力尽的船医说,“年轻的伊凡斯或史壮能活着回来的机率是零,但是,每次搜寻很可能会带来更多的皮肉伤、冻伤及更多需要截肢的状况,许多人已经失去一根或更多根脚趾了,而且在慌张中难免会有人开枪打到别人。”
克罗兹平静地看着船医。如果有哪个军官或船员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他一定会叫人鞭打他。但是因为这个人的社会地位及疲惫状态,船长没跟他计较。麦当诺医生已经因为流行感冒而躺在吊床上三天三夜了,所以培第这几天非常忙碌。
“继续搜寻的风险让我来担心就好,培第先生。你只要担心如何去帮那些笨到会在零下六十度将金属直接放在自己皮肤上的人把皮肉缝起来就好。此外,如果外面那只东西把你抓到暗夜中,你难道不会希望我们去找你吗?”
培第笑得相当无奈。“如果这只北极熊老兄把我带走,船长,我只能希望我当时带着手术刀,这样我可以将它插入自己的眼睛里。”
“那你就随身带着手术刀吧,培第先生。”克罗兹说完,穿过帘幕走到安静的船员用餐区。
乔帕森已经用手巾包好一些比斯吉,在厨房温热的光中等他。
外面的寒冷阵阵逼近,克罗兹觉得脸、手指、腿及脚像被火烧一样,但还是走得相当愉快。他知道这比感觉麻木要好得多。即使脚下及周围的冰在黑暗中不断在缓慢呻吟与尖叫,风不断在呼啸,他也不在意。他很清楚,有东西正在跟踪他。
他有两个小时的路程要走。今晚的大半路程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攀爬、急走与用屁股向下滑,爬上、翻越再滑下冰脊。走了二十分钟后,云散见月,四分之三个月亮露脸,照亮了幻境般的情景。一轮明月相当清亮,冰晶月晕围绕在四周。后来他发现,那其实是两个同心的月晕,较大那圈的直径足以盖住东方三分之一的夜空。
天上无星。克罗兹把灯弄暗以节省油量,然后继续走,用带来的船矛去测试前方的每束黑影,要确定那只是阴影,而不是裂口或冰隙。他已经到达冰山东侧,月亮在这里被挡住了,冰山在冰原上投射出一片黑漆且扭曲变形的阴影长达四分之一英里。乔帕森和利铎坚持他应该带枝霰弹枪,但是他告诉他们,他并不想带那么重的东西上路。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并不觉得霰弹枪对心中想到的敌人有任何作用。
突然出现异常宁静的片刻,一切竟出奇地同时停止作声,让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克罗兹突然想起童年时的经历。某个冬夜,他很晚才回家,因为从下午到傍晚他都和朋友们在山丘上玩。一开始他低头快跑,想要越过结霜的石南灌木地,后来在离家还有半英里左右时停下来。他还记得自己站在那里,望着村庄里发亮的窗户。当时,冬季夜空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已经渐渐褪去,周围的山丘也开始变成模糊、黝黑、看不见实体的形影,对年纪幼小的男孩来说,这幅情景相当陌生。直到在愈来愈弱的光线中,连他原先看见位于村庄边缘的家也失去所有特征,甚至看不出是个立体物。
克罗兹记得,那时雪花开始纷落,而他独自一人站在石头围成的羊栏外的一片黑暗中。他知道会因为太晚回家而被甩巴掌,更晚回家只会让他被修理得更惨,但是他不想朝家的光亮走去。他要享受夜风的温柔声音,也因为在这嗅出即将下雪的暗夜里,在这多风、芒草冻结的草地上,他是唯一的男孩,或许也是唯一的人类。他与透着灯光的窗户及温暖的壁炉分属不同世界,他很清楚自己属于这村庄,此时却不属于村庄的一部分。这感觉很恐怖,几乎像是偷尝禁果,因为他私自发现自己竟然与寒冷及黑暗中的每样东西与每个人都是分离的。现在他又重新有了相同感觉,这些年来,他在地球两极从事探险任务时,相同感觉也曾经多次出现过。
有个东西从高耸的冰脊上下来,跟在他后面。
克罗兹把提灯调亮,放在冰上。金黄色的光圈只能照到十五英尺远,之外是一片黑暗。他用牙齿咬掉厚手套,让它落在冰上,右手只剩下一只薄手套。他把船矛交到左手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枪。冰雪在冰脊上滑动发出的沙沙声愈来愈大,克罗兹也把击铁扳好。冰山的阴影挡住了月光,船长只能看到冰块的巨大黑影在火舌闪烁的光中不断晃动与推移。
接着,有个毛茸茸难以辨认身形的东西,沿着他刚刚爬下来的冰棚移动,就在他上方十英尺、西边不到十五英尺远,只要一跃就可以扑到他身上。
“站住。”克罗兹立刻拔出笨重的手枪,“表明你的身份。”
那身影没有作声,继续移动。
克罗兹没有开枪。他丢下手里的长船矛,拾起提灯拿向前方。
看到这毛茸茸东西呈波浪般前进时,他几乎要开枪了,但最后一刻他还是克制住自己。这身影向下滑了一点,然后快速移动,显然已经下到冰地上。克罗兹让手枪的击铁回复原位,把枪放回口袋,然后弯腰去捡他的连指手套,提灯还拿在手上。
沉默女士走进光中,她的毛皮外衣和海豹皮长裤让她看起来像只短小圆胖的动物。她把连衣帽向前拉得很低来挡风,所以克罗兹看不见她的脸。
“真该死,女人。”克罗兹低声说,“你只差一秒就被我难以自制的水手开枪射死了。你到底上哪去了?”
她又走近了一些,几乎到了伸手可及的距离,脸还是被连衣帽中的黑暗笼罩。
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后颈直传下背脊。克罗兹想起他祖母摩伊若曾经描述过,有个透明的骷髅脸就藏在女妖的黑色连衣帽里,于是他把提灯举在他们两人之间。
这位年轻女人的脸是人而不是女巫,她黑色的眼睛大大睁着,反射着光,脸上没有表情。克罗兹想起他从来没看过她脸上有表情,或许只能勉强说看得出她有些好奇吧。即使是他们开枪射死可能是她的丈夫、兄弟、父亲的人,让她亲眼看着那人死在自己的血中,她也是毫无表情。
“难怪船员们会认为你是带来厄运的女巫。”克罗兹说。在船上,在船员面前,他总是对这位爱斯基摩女巫很客气,而且照规定行事,但是现在他既不在船上,也不在船员面前。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和这可恶的女人同时远离他们的船,而他非常冷,也非常累。
沉默女士盯着他,接着伸出一只戴着连指手套的手。克罗兹把提灯放低点,看到她要拿一样东西给他,一个柔软的灰色物,像是已经去掉内脏与鱼骨、只剩皮肉的一条鱼。
那是一条船员的毛袜。
克罗兹接过来,用手去感觉在袜子脚尖部位的一团东西,当下确定那是人脚的某个部位,很可能是大脚趾及其他脚趾,还带着血,而且是温热的。
克罗兹到过法国,认识一些派驻过印度的人,他听过狼人及虎人的故事。在范迪门陆块,也就是他认识苏菲?克瑞寇的地方,苏菲告诉他一些当地传说。有些土著可以变成怪兽,他们称为“塔斯马尼亚恶魔”,这种生物能把人的手脚直接扯下来。
克罗兹摇了摇毛袜,看着沉默女士的眼睛。她的眼睛就和惊恐号的船员在冰原里挖的洞一样黑,船上的死人就是从这些洞投入海中,这些洞最终又会封冻起来。
那是一团冰,不是脚。但是袜子本身并没有被冻硬。毛袜待在零下六十度的户外还不是很久。合理的猜测是,这女人身上带着这只毛袜从船上过来,但是克罗兹却不认为是如此。
“史壮呢?”船长问,“伊凡斯呢?”
沉默对这些名字没有反应。
克罗兹叹了口气,把毛袜塞进外衣的口袋里,然后拾起船矛。“我们现在离幽冥号比惊恐号还近。”他说,“你现在只能跟我一起走了。”
克罗兹转身背向她,再次感到一阵寒意从后颈直传下背脊。在愈来愈强的风势中,他脚下嘎吱作响,朝着幽冥号的轮廓走去。一分钟后,他听见后方传来她踩在冰上的轻柔脚步声。
他们攀爬过最后一道冰脊,克罗兹看到幽冥号的灯光比他以前所见到的还亮。这艘船正困在冰中,怪异地被举起,船身倾斜得非常厉害,光是在他看见的左舷侧,帆桁上就悬挂了一打甚至更多提灯。非常浪费灯油。
克罗兹知道,幽冥号受损的程度比他的惊恐号还严重。除了去年夏天那根长驱动轴——这根轴设计成可以适时抽出来以防被海面下的冰碰坏,但是在七月破冰而行时却没有去注意——被撞弯、螺旋桨也不见了之外,这艘旗舰在过去两个冬天里,受损的程度远比它的姐妹船厉害:在勉强能当避风港的毕奇岛海湾里,海里的冰严重扭曲、挤裂、压松了船身的板条,而幽冥号受伤害的程度甚于惊恐号。
去年夏天,他们抓狂地想要在冰里硬冲出一条路来,让旗舰的舵受到损伤,因为天气严寒而爆裂的螺丝、铆钉、金属支架的数目,也是约翰爵士的船比较多;用来破冰的船身铁皮层脱落或扭曲的程度,也是幽冥号较甚。虽然惊恐号也被冰层向上推高,受到压挤,但是皇家海军幽冥号的情况更严重,在过去两个月(也就是在第三个冬天),它仿佛位于冰制基座上,整艘船被推起,海冰的压力还同时顺着船首的右舷侧、船中央的底部、船尾的左舷侧,在船身撞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克罗兹知道,约翰?富兰克林爵士的旗舰永远无法航行了。它现在的船长詹姆士?费兹坚和船员也都明白。
在走进船上提灯照亮的区域前,克罗兹躲到一座十英尺高的冰塔后面,把沉默拉到身后。
“喂,船上的人!”他用能让整座造船厂听见口令的声音大吼着。
霰弹枪声轰然响起,离克罗兹五英尺远的一座冰塔应声碎裂成四散的冰屑,反射出提灯的微光。
“停止射击,你们这些该死的瞎子,你他妈这些笨蛋死脑筋头壳装屎的白痴!”克罗兹咆哮着。
某个军官从头壳装屎的白痴守卫手上夺下霰弹枪时,幽冥号上起了一阵骚动。
“没事了。”克罗兹对畏缩的爱斯基摩女孩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他停下脚步,不只是因为沉默女士没有跟他进到光里。这时他可以借着反射的光看见她的脸,她正在微笑。她那两片从来没移动过的丰润嘴唇正轻微地弯起,微笑,好像她明白,而且很喜欢他刚才那场暴怒。
但是,在克罗兹能确认她真的在微笑之前,沉默又回到杂乱的冰堆阴影里,消失了踪迹。
克罗兹摇了摇头。如果这个疯女人想被冻僵,就由她去吧。他有事要和费兹坚船长讨论,随后还要在黑暗中走一段漫长的路回到自己船上,然后才能躺下来睡觉。
疲累的他这才发现,至少在过去半小时内,他完全没感觉到自己的脚的存在。他不稳的脚步踩在肮脏的冰雪坡道上,朝着已故约翰爵士残败不堪的旗舰甲板走去。
9 富兰克林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五月
一八四七年四月、五月和六月,春天和夏天根本没来。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也许是两艘船上唯一一位外表看起来还很平静的人。
一开始,约翰爵士并没有向大家正式宣布他们至少会在这里再受困一年,他没必要去做。去年春天他们还在北方的毕奇岛时,船员及军官们全都充满期待地看着太阳重新出现,整层封冻的冰开始分裂成大块浮冰和雪泥状的碎冰片,水道开始出现,冰也松手了,不再紧紧抓住他们的船。一八四六年五月底,他们再度启航了。但是今年不一样。
去年春天,船员和军官们看到许多鸟、鲸、鱼、狐、海豹、海象及其他动物在此现身,六月初在他们航向的岛上,更看得到发青的苔藓及低矮的石南丛。但是今年不一样。海上的冰没有融化,意味着没有鲸鱼、没有海象,也几乎没有海豹,他们看到过少数几只环斑海豹,就和初冬一样很难捉到或射到。现在放眼望去,除了脏雪与灰冰外,什么都没有。
每天的日照都很长,温度却还是很低。虽然富兰克林在四月中旬就已经下令把船桅全竖立起来,重新装上帆桁、系好索具,两艘船也都装上新帆,但一切都是白费工夫。蒸气锅炉除了偶尔将温水推送进暖气管之外,根本没在燃烧。瞭望员的报告是,朝各个方向望去都是结实的、整片的白。几座冰山都还在去年九月间冻结的地方。
费兹坚、郭尔中尉以及惊恐号的克罗兹已经借助观测星象确定,洋流正以每个月一英里半的慢速将冰往南推,但是将他们整个卡住的冰自入冬以来却一直在逆时钟旋转,把他们又送回原先的位置。冰脊还是继续像白色土拨鼠洞穴一样从地底冒出来。冰层变薄了些,防火洞挖掘队现在已经可以锯穿冰层,但是冰层还是超过十英尺厚。
在这状况下,约翰?富兰克林船长爵士还能保持冷静,因为他有两样东西:信仰和妻子。职责上的重担及逆境中的挫折联手想要将他压倒在地时,约翰爵士虔诚的基督教信仰总是能让他看到希望。每一件会发生的事都是——他明白而且深信——上帝的旨意。别人认为无可避免的下场,在关心世人、充满怜悯的上帝统治的宇宙中不见得会发生。冰层有可能在盛夏(也就是不到六个星期之后)突然散裂开,只要几星期的顺风航行或蒸气动力航行,他们就可以成功航行到西北航道。只要还有煤炭,就可以利用蒸气动力向西顺着海岸航行,并且在九月中旬左右,也就是冰层又要开始结冻的时候,逃离高纬度的北极区,接着就可以全靠风力航行到太平洋。富兰克林一生还经历过更大的奇迹。年达六十、受过范迪门陆块的羞辱,之后还被任命为这次探险队的总指挥,本身就是个很大的奇迹。
约翰爵士对上帝的信心深厚真诚,但他对妻子的信心比前者更深,甚至可说是更骇人。珍恩?富兰克林女士的个性不屈不挠……不屈不挠是唯一能形容她的词。她的意志无穷无尽,几乎在每件事上,珍恩?富兰克林女士都能矫正这世界的错谬及妄为,让世界臣服在她钢铁的意志之下。他想,他的妻子整整两个冬天都得不到他们的任何消息后,一定已经开始运用她庞大的私人资产、丰富的人脉和无限大的意志力,去说动海军总部、国会以及只有天晓得的一些单位来搜寻他。
最后这件事确实有点困扰约翰爵士。他再怎样也不希望被人“搜救”,不管那支仓促成军、趁夏天短暂雪融到来的搜救队是走陆路还是海路,也不管带队的总指挥是那满口威士忌味的约翰?罗斯爵士,还是年轻的詹姆士?罗斯爵士(虽然他已经不再从事极地探险,但是约翰爵士相信珍恩女士一定会逼他复出),对他来说都是羞愧与耻辱。
但是约翰爵士还是能保持冷静,因为他知道,海军总部不会那么快就被说动,即使像他妻子珍恩善于利用杠杆原理的人也不例外。约翰?贝罗爵士和传奇的北极议会的成员,更不用说约翰爵士在皇家海军探索队总部的长官们,都很清楚幽冥号与惊恐号带了三年的存粮,如果减少每日配额,还可以撑更久。何况船员们还有捕鱼及打猎的能力,只要他们看得见猎物。约翰爵士知道他的妻子,他那位不屈不挠的妻子碰到这种情形一定会尽一切努力组织搜救队。但是几乎可以确定说,皇家海军的美好惰性会保证这支搜救队到一八四八年的春天及夏天,甚至更晚,才组织得起来。
也因此,约翰爵士在一八四七年五月底组了五支雪橇队,朝几个方向的地平线出发去了解状况。其中一支奉命沿着来时路,找找看有没有未结冻的水域。他们在五月二十一、二十三及二十四日三天出发,而郭尔中尉那一队——最重要的一队——最后出发,朝着东南方的威廉王岛去。
除了勘察外,第一中尉葛瑞翰?郭尔还有一项重要任务:把这次探险开始以来,约翰爵士写的第一份现况报告存放在陆地上。
这件事是富兰克林的海军军旅生涯中最接近违命的一次。海军总部给他的命令是,在探险中要随处堆起锥形石碑,在其中存放现况报告。如果他们的船没有如期出现在白令海峡,皇家海军搜救队将会知道富兰克林朝哪个方向走,以及知道他们可能延迟的原因。但是富兰克林并没有在毕奇岛留下信息,虽然他有整整九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一份。
事实上,约翰爵士很不满意他们第一个冬天在那么冰冷的地方下锚,那年冬天有三个船员死于肺结核及急性肺炎,也令他相当羞愧,所以他私下决定只把坟墓留在那里,当做他唯一要传递的信息。幸运的话,在世界各地大幅报导他成功走通西北航道这项伟大事迹的多年之后,才会有人发现这几座坟墓。
但是现在距他上次传送急件公文给上级几乎有两年了,所以他口述了一份现况报告让郭尔记下,放在一个密封的铜罐里。他总共有两百个铜罐子。
他亲自告诉郭尔中尉及二副查尔斯?德沃斯信息要放在哪里。大约在十七年前,詹姆士?罗斯爵士的探险队曾经到过威廉王陆块,他们在旅程最西点堆了一个六英尺高的锥形石碑,铜罐就是要放入那个石堆里。富兰克林知道,皇家海军要找这次探险的消息时,一定会先去那里,因为那是每张地图上的最后一个地标。
那天早上,在郭尔、德沃斯及六个船员出发前,约翰爵士在他的专属舱房里看着自己地图上那一处用潦草字迹写的最后地标,忍不住露出微笑。十七年前,罗斯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就别提它现在的反讽效果了——将沿岸最西边的岬角取名为胜利角,并把附近的高地取名为珍恩?富兰克林岬与富兰克林角。现在约翰爵士看着因光阴侵蚀而变成暗褐色的地图,在画得非常仔细的胜利角西方,只有一些黑线及一大片没有标示的区域,他觉得,他和这些人好像是被命运或上帝故意带到这里来的。
约翰爵士自认为他的口述信息——郭尔中尉用笔录下来——简洁有力:
一八四七年五月某日。皇家海军幽冥号及惊恐号……在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的冰上过冬。一八四六到四七的冬天,先顺着威灵顿海峡向上走到北纬七十七度,再沿康华里岛的西岸回航,最后在北纬七十四度四十三分二十八秒,西经九十度三十九分十五秒的毕奇岛过冬。约翰?富兰克林指挥这支探险队。一切状况良好。由两位军官及六个船员组成的侦察小队,于一八四七年五月二十四日离开船的所在地。葛?郭尔中尉。查?德沃斯二副。
富兰克林告诉郭尔及德沃斯,把铜罐封起来并塞进詹姆士?罗斯的石碑之前,要记得在纸上签名并填上日期。
富兰克林口述信息时没有注意到——郭尔也没有更正——他把他们在毕奇岛过冬的年份讲错了。去年,他们受困在有陆地遮蔽的毕奇岛冰冻海湾,那是第一个冬天(一八四五到四六);今年,他们被困在一望无际的堆冰中,这才是一八四六到一八四七的冬天。
没关系。约翰爵士相信他现在只是在给后代人留下一份次要信息,有可能只是留给某个皇家海军历史学家,他也许很想在约翰爵士未来的探险报告中(约翰爵士已经计划好还要再写一本书,书的出版会让他的私人财产能和他太太的财产相提并论)多加一点佐证史料,而不是在口述一份不久就会被每个人读到的报告。
郭尔中尉的雪橇队出发的那天早上,约翰爵士穿着厚重的衣物到冰上去送行。
“各位,你们需要的东西都带了吗?”约翰爵士问。
第一中尉郭尔点了点头,他在所有领导军官中排第四,仅次于约翰爵士、克罗兹船长及费兹坚中校,他的下属二副德沃斯脸上闪现一道笑容。太阳非常明亮,几个人已经戴上幽冥号补给官欧斯莫先生发的格子网护目镜,以防眼睛被眩目的日光照射而看不见东西。
“是的,约翰爵士。谢谢您,长官。”郭尔说。
“一大堆羊毛吧?”约翰爵士开了个玩笑。
“是,长官。”郭尔说,“八层织得密实的高品质诺桑伯兰新剪羊毛,约翰爵士,把内裤也算进去的话,那就有九层。”
听到两位军官们开玩笑,五个船员都笑了。约翰爵士知道,这些人很喜欢他。
“准备好在外面的冰上扎营了吗?”约翰爵士问其中一人,查尔斯?贝斯特。
“喔,是,约翰爵士。”矮小但粗壮的年轻水兵说,“我们有荷兰帐篷,长官,还有八张可以垫也可以盖的狼皮毯。还有补给官用很好的哈得逊湾牌毛毯帮我们缝的二十四个睡袋,约翰爵士。我们在冰上会比在船上还温暖呢,长官。”
“很好,很好。”约翰爵士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望着东南方的威廉王陆块——或是岛(如果法兰西斯?克罗兹那离谱的理论可信的话)。它看起来只是地平线之上的天空里一小片较暗的区域。约翰爵士向上帝祷告,他真的很希望郭尔和他的手下能在岸边发现没结冻的水域,不管是在把信息藏好之前或之后。约翰爵士已经不惜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甚至之外)强迫这两艘船(即使幽冥号已经损坏相当严重)穿越前方变软的冰层(但愿它真的变软了),进到能给他们更多保护的沿岸水域,以及能给他们获救希望的陆地。在那里,他们可以找个安静的海湾或碎石沙洲停留,木匠与工程师可以为幽冥号做些必要修复:把驱动轴弄直,换上新的螺旋桨,用支柱撑起已扭曲的内部强化铁条,或许也换掉一些脱落的铁皮,好让他们继续前进。
如果无法修复,那么约翰爵士认为——但他还没跟任何一位军官提过——就要照克罗兹前一年提议的凄惨计划,让幽冥号下锚,把船员和即将告罄的煤炭一起移到惊恐号,然后这艘拥挤——却兴致高昂,没错,约翰爵士很确信,兴致高昂——的船就会顺着海岸向西航行。
在最后一刻,幽冥号的助理船医古德瑟请求约翰爵士让他加入郭尔的小队。虽然郭尔中尉和德沃斯二副对此都不太热衷,因为在军官或船员中,古德瑟并不太受欢迎。但是约翰爵士同意了。助理船医要求参加的理由是,他需要收集更多关于可食野生动植物的信息,来对抗极地探险队最怕的坏血病。他特别有兴趣的是白熊的生活习性,在这怪异又不像夏天的北极夏天里,他们唯一看得到的动物就是白熊。
现在,约翰爵士正看着这些人把装备绑到沉重的雪橇上,矮小的医生悄悄靠过来跟他谈话。
这家伙个子小,脸色苍白,看来虚弱,下巴后缩,两颊留着怪异的胡须,还带着一种奇怪、连对人通常很和善的约翰爵士也不敢领教的阴柔目光。
“再次谢谢您让我参加郭尔中尉这一队,约翰爵士。”矮小的医生说,“这趟出去,对于从医学上来评估各种抗坏血病性质的动植物,包括威廉王陆块的陆地上肯定有的苔藓在内,可能无比重要。”
约翰爵士不自觉地吐了吐舌头。这船医不可能知道,他这位总指挥曾经靠这种苔藓煮的稀汤维生好几个月。“非常谢谢你,古德瑟先生。”他冷冷地说。
约翰爵士知道这只笨手笨脚的年轻鹦鹉喜欢人家称他“医生”而非“先生”。但这称呼有问题,虽然古德瑟的家世不错,但他毕竟只受过解剖员的专业训练。照理他的位阶只相当于两艘船的士官长,所以在约翰爵士看来,这位非军职助理船医只能被称为“古德瑟先生”。
刚刚还轻松地和船员开玩笑的指挥官,这时突然变冷淡,让这位年轻船医难堪得脸都红了。他把帽子戴紧,笨拙地向后退了三步,回到冰上。
“喔,古德瑟先生。”富兰克林补上一句。
“是,约翰爵士?”这位年轻新贵满脸通红,几乎尴尬到舌头打结。
“你要原谅我,那份要塞进威廉王陆块詹姆士?罗斯碑里的正式公报上只提到郭尔中尉侦察队有两个军官和六名船员。”约翰爵士说,“我在你请求加入之前口述完那份文件。如果我事先知道你也会加入,那我就会说:两个军官、一个助理船医和五个船员。”
古德瑟看来一时有些困惑,不太确定约翰爵士的意思,但他还是鞠了躬,又拉了一下帽子,喃喃地说:“很好,没有问题,我了解,谢谢您,约翰爵士。”然后又向后退开了。
几分钟后,约翰爵士看着郭尔中尉、德沃斯、古德瑟、莫芬、菲瑞尔、贝斯特、哈特内及二兵皮金登穿越冰原,消失在东南方。看起来面有悦色又冷静如常,他其实正在思索失败的可能性。
在结冻的冰海里再过一个冬天,再过整整一年,足以让他们一物不剩了。探险队的粮食、煤炭、油料、当油灯燃料的焦木醚以及兰姆酒,都会告罄。最后一件东西消失时,很可能就是船员发动叛变之际。
不只如此,已经可以预期一八四七年的夏天将会非常寒冷,而且没有半点融冰迹象。如果一八四八年的夏天也和今年一样,在冰里再多待一整个冬天或一整年,绝对会把他们一艘或两艘船全部摧毁。就如同之前的失败探险,那时约翰爵士和船员们必须弃船逃命,拖着长舟、捕鲸船及匆忙拼凑起来的雪橇,穿越不甚结实的冰原,祈祷上帝让他们看到未结冻的水道。即使有幸发现水道,一旦雪橇不小心撞破薄冰层而落入海中,或是逆风又把沉重的小舟再吹到堆冰上时,他们又会死命诅咒这些水道。何况找到水道也意味着,饿得没有力气的船员接下来要日以继夜地不断划桨。约翰爵士知道,接下来就是陆路的逃命之旅:八百英里或更长的路途,看起来千篇一律的岩石与冰;湍急的河流,里面到处是巨石,每颗都足以把小舟撞碎(根据他的经验,再大一点的船就没办法在加拿大的河里航行);还有那些怀着敌意的爱斯基摩土著。即使看起来很友善也是骗人的,其实他们另有所图。
约翰爵士继续看着郭尔、德沃斯、古德瑟、五个船员及一部雪橇,消失在东南方的冰眩光中,他意兴阑珊地想着,当初是不是应该带狗来。
约翰爵士从来就不觉得带狗到极地探险是个好想法。这种动物有时候有助于提升船员士气——至少到了它们要被射杀然后被吃掉的时候——但是整体分析起来,它们肮脏、吵闹又好斗。如果要在甲板上运载数量多到能完成任务的狗,也就是说,能像爱斯基摩人一样让它们背上肩带把雪橇拖到格陵兰,甲板上就会充斥拥挤的狗窝、不断的吠叫声以及随时都闻得到的粪臭味。
他摇摇头,露出微笑。这次探险他们只带了一只名叫涅普顿的野狗,还有一只叫乔可的小猴子。对约翰爵士这艘方舟来说,有这些动物就够了。
对约翰爵士来说,郭尔离开后的那星期过得像乌龟慢爬一样。其他几支侦察队陆续回来了,队员们疲累不堪,几乎冻僵。因为他们得自己拖着雪橇横越或绕过无数冰脊,所以层层的羊毛衣都被汗水浸湿了。他们的报告内容都一样。
东小队的目的地是布西亚半岛:没有未结冻水域,连一丝狭小水道也没有。
东北小队的目的地是威尔斯王子岛及他们来这片荒凉冰原时走的路:没有未结冻水域,水平线外也没有能预示未冻水域存在的黑暗天空。这一队的人辛苦地拉了八天雪橇,还是没能到达威尔斯王子岛,连岛的影子都没看到。他们从来没想过,冰脊及冰山能把冰原扭曲到这地步。
西北小队的目的地是引导冰河绕过威尔斯王子岛西岸及南端、向南冲向他们的无名海峡:除了白熊和冰冻的海以外,什么都没看见。
西南小队的目的地是理应位于那方向的维多利亚陆块以及岛屿与大陆之间理应会有的水道:没有未结冻水域。除了可恶的白熊没有其他动物,只有数以百计的冰脊,许多冻结在原地的冰山。根据皇家海军惊恐号的军官利铎中尉——富兰克林指派他负责这支全由惊恐号船员组成的雪橇侦察队——的说法,他们好像在本该是海洋的地方,挣扎着往西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冰山。在旅程最后,天气恶劣到八个人当中有三个脚趾严重冻伤,八个人也都有某种程度的雪盲。利铎中尉自己在过去五天里完全看不见东西,而且头痛得非常厉害。约翰爵士知道,极地探险老手利铎曾经在八年前跟随克罗兹与詹姆士?罗斯到南极去,但这次他被装在雪橇上,由几个还勉强看得见路的人拖着回来。
在他们探勘过、直线距离大约二十五英里以内的地方(他们实际绕行及跨越障碍走了约有一百英里长的路),都没有未冻水域。没有北极狐、野免、驯鹿、海象或海豹。很显然也没有鲸鱼。这些人已经准备好要拉着雪橇绕过裂缝及小水道,来寻找真正的未冻水域,但是利铎说,海的表面是一整块白色固体。他被晒伤的皮肤从他鼻子及白绷带下方与上方的太阳穴脱落了。在他们西行冒险的最远处,或许离船有二十八英里,利铎命令还保有最好视力的船员,叫强森的副水手长,爬到附近最高的一座冰山上。强森用鹤嘴锄砍劈出踩脚的狭缝,然后把补给官钉在皮靴底部的防滑钉插进去,花了好几小时才爬上去。到了上面后,他用利铎中尉给他的望远镜向西北方、西方、西南方、南方观察。
他的报告令人沮丧。没有未冻水域,没有陆地。在遥远的白色地平线那端只有冰塔、冰脊和冰山在喧闹。有些白熊,其中两只后来被他们射杀来当新鲜的肉吃,不过他们已经发现这种动物的肝脏与心脏对人体健康有害。他们早就因为拉雪橇越过那么多道冰脊而精疲力竭,所以他们只割下这味道重、肌肉结实的肉不到一百磅,包裹在防水帆布里,用雪橇载回船上。接着他们剥了较大那只熊的皮毛,剩余的熊尸就留在冰上任由腐烂。
五支侦察队中的四支都带回坏消息和许多被冻伤的脚,但是约翰爵士最殷切期盼的是葛瑞翰?郭尔的归来。他们最后的希望,同时也是最好的希望,一直是在东南方,在威廉王岛上。
最后,在六月三日,也就是郭尔出发十天后,爬在船桅高处的瞭望员向下喊说有支雪橇队正从东南方接近。约翰爵士把他的茶喝完,穿上合宜的衣服,加入一大群已经冲上甲板好奇观看的船员。
现在连甲板上的人也看得见冰面上的队伍了,约翰爵士举起他漂亮的铜制望远镜——十五年前,富兰克林曾经在地中海指挥一艘有二十六门炮的快帆船,望远镜就是那艘船的军官与船员合赠他的礼物——看过之后,他就知道为什么瞭望员先前的口气听起来有些困惑了。
第一眼望去一切好似都没问题。五个人拖着雪橇,就和郭尔中尉出发时一样。三个人跟在雪橇旁边或后面跑,也和郭尔离开那天一样。那时的八个人,现在一个不少。
但是……
其中一个奔跑的身影看起来并不像是人。这些身影距离他们还有一英里以上,而且是在冰塔和突起的杂乱冰堆间(那里原本该是一片平静的海面)若隐若现,所以实际状况还不明朗,不过,看起来很像有个短小、肥胖、无头,但毛茸茸的动物在雪橇后面追赶。
更糟的是,约翰爵士看不到葛瑞翰?郭尔高大的身影在带头,也看不到他常喜欢围的那条鲜艳的红色保暖巾。其他几个人在拉雪橇或在跑,当然,当属下身体状况没问题时,中尉不可能会去拉雪橇,但是他们似乎都太矮小、腰弯得太低,而且太低等了。
最糟的是,雪橇在回程时似乎载了远超过负荷的重物,他们在去时多带了一个星期分量的罐头,但是他们现在比原本预估的来回时间上限晚了三天。有一分钟之久,约翰爵士满心以为这几个人猎杀了驯鹿或大型陆上动物,想把新鲜的肉带回来。但是等远处身影从最后一个大冰脊后面出现,虽然还是离他超过半英里,约翰爵士的望远镜已经揭露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在雪橇上的不是驯鹿肉,而是两具被绑在装具上像是人类尸体的东西,一具叠着一具,叠法相当草率,很确定那两个身体已经死了。约翰爵士现在可以看到两颗突出来的头,一边一颗。上面那具尸体的头留着长长的白毛,但两艘船上没有任何人有这样的发型。
船员们从倾斜的幽冥号的侧边护栏把绳索垂下去,方便他们肥胖的船长走下斜冰坡。约翰爵士下到主舱,把礼刀配带在制服上,然后在制服、勋章、佩刀外面套上御寒外套。他上到甲板,翻过护栏,呼着气、喘着气,让侍从协助他走下斜坡。不管来者是何人或是何物,他都要去迎接。
10 古德瑟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威廉王陆块,一八四七年五月二十四日至六月三日
哈利?古德瑟医生坚持加入这支侦察队的一个原因是,他要证明他和大多数船员一样强壮与能干,但他很快就发现实情并非如此。
即使郭尔中尉和德沃斯先生都反对,但他第一天坚持要和船员一样轮流拉雪橇,好让五个该拉雪橇的船员中有一个可以跟在旁边稍做休息。
古德瑟根本无法达成所愿。制帆匠和补给官制做的皮质和棉质挽具,对古德瑟的窄肩及凹胸来说太大了。这件挽具用一个结巧妙地系在拉绳上,水手们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打出或解开,古德瑟却一辈子都学不会。即使把挽具前面的腰带绑到最紧,挽具还是会从他身上滑落。接着他会在冰上踩滑,一再跌倒,让其他人不得不停下拉车的脚步,暂停片刻,喘喘气,再重新拉雪橇。古德瑟医生以前从没穿过船上发的冰靴,那些穿过鞋底的鞋钉常让他绊倒。
戴着沉重的网格护目镜时看东西会有困难,但如果把护目镜推到前额上,照射在北极冰原上的太阳光又会在几分钟内几乎让他瞎掉。他穿了很多层羊毛衣,其中好几层已经被汗水浸湿,就算他的身体正因激烈运动而过热,他还是在发抖。挽具压迫他的神经,让血液不易流到他瘦小的手臂及冰冷的手上。他的连指手套不时掉落在地上。呼吸急促,喘气声愈来愈大而且持续不断,让他觉得很丢脸。
如此荒谬地度过一小时后,巴比?菲瑞尔、汤米?哈特内、约翰?莫芬和陆战队二兵比尔?皮金登——另外四个拉雪橇的人,查尔斯?贝斯特这时跟在旁边走——都停下来拨掉连帽外套上的雪,彼此对望。古德瑟一直没办法跟上拉雪橇的节奏,但没人说半句话。在某次暂停时,他接受了贝斯特接替他拉雪橇的提议,从挽具里脱身,让真正的船员来拉那辆沉重、货品堆高的雪橇,雪橇的木制滑板随时都可能冻结在冰上。
古德瑟精疲力竭。在冰上的第一天早上,他已经因为拉了一小时雪橇而累得要命,如果现在可以把睡袋放在狼皮毯上摊开,然后倒头睡到隔天,他会非常高兴。
这一切发生在碰上第一道真正的冰脊之前。
放眼望去,船东南侧的冰脊在刚开始两英里内算是最矮的,仿佛是因为惊恐号在那里,所以背风面的冰就平缓许多,把冰脊都逼到更远的地方去。但是第一天傍晚,真正的冰脊就升起,挡住他们的去路。这些冰脊可是比两艘船在冰上过冬时阻隔在它们之间的还高,仿佛愈靠近威廉王陆块,冰层下方的压力就愈大。
碰上前三个冰脊时,郭尔中尉领他们朝西南方走,去找冰脊上的较低点或向下倾斜的地方,让他们可以不费太大力气就爬过去。虽然会让他们多走不少路,也多花些时间,但总胜过把雪橇上的货物全卸下。不过,第四道冰脊他们就绕不过去了。
只要暂停的时间超过几分钟,他们当中一个人——通常是年轻的哈特内——就必须从雪橇上绑得好好的货物里拿出一罐焦木醚燃料,点燃一个酒精炉,用锅子把雪融化成热水,不是用来喝——要解渴的话,他们随身塞在外套内以防结冻的水壶里就有水——而是要把温水浇在雪橇的滑板上。疾行的滑板会在宛如粗织布的冰雪表层上割出辙痕,如果雪橇停下来,辙痕会自动冻结。
这辆雪橇的移动方式,完全不同于古德瑟在他富足童年看过的平底雪橇及轻雪橇。大约两年前,他第一次到堆冰上冒险时就发现,即使穿着真正的皮靴,也根本没办法像他在家乡结冰的河面或湖面玩耍一样,在这里的冰海上快跑或滑冰。海冰的某种特性——可以确定是它的高含盐量——会增加摩擦力,使滑行的轻松度降到几乎是零。对希望像小男孩滑冰般在冰上快跑的人来说也许有点扫兴,对于去拉、推以及用人力拖曳满载数百磅物品、本身也重达数百磅的雪橇横越冰原的队伍来说,必须多花上许多力气来应付。
这就相当于要拖曳数千磅笨重的木材与货物经过粗糙的岩石地,而翻越一道冰脊的难度,可能就相当于翻越四层楼高的巨石与砂砾堆。
放眼望去,第一道挑战不过是横阻在往东南方路上无数冰脊中的一道,应该有六十英尺高。
解开绳子,把固定住的上层食物、装燃料罐的箱子、狼皮毯、睡袋、厚重的帐篷拿下来。雪橇的负荷量减轻了,地上就多了五十至一百磅捆起来的东西及箱子。他们得先将这些东西拉到陡峭、倾倒、参差不齐的冰脊上,然后才能来谈如何移动雪橇。
古德瑟很快就发现,如果冰脊只是个别突起,也就是说,只是从较平坦的海冰上直接突起的一条脊,爬上冰脊就不会是令人丧气的苦差事。没有一片结冻的海是平滑的,但怪异的是,每道冰脊周围五十至一百码内的海冰,都成为由崎岖的雪堆、倾倒的冰塔、巨大的冰岩所构成的迷宫。在开始真正攀爬冰脊之前,你必须先解开并走过这迷宫。
攀爬冰脊从来就不是沿直线前进,它是一种折磨:你得一下子往前、一下子往后,不断在看似坚固却是一踩即破的冰面寻找踏脚处,或在一块随时可能脱落的大冰块上寻找扶手处。八个人就是以锯齿状的路径向上攀爬,还经常直接沿对角线斜移,同时把重物向上传给另一个人。他们用鹤嘴锄在冰丛上劈砍,来制造踩阶及棚架,尽可能不让自己摔下去或被摔落的人撞到。从结了冰的连指手套中滑脱而摔落地面的行李,会引来下面五个船员的咒骂。在郭尔或德沃斯叫他们住口之前,他们咒骂而吐的气早已变成几朵冰晶云了。每件东西都必须打开、再打包,至少重复十次。
最后终于轮到沉重的雪橇了,大约有一半的东西还绑在上面。他们必须拉、推、抬、撑,把困在冰塔中的雪橇移出来、调整角度、再次抬起,然后拖到陡峭的冰脊顶端。即使到了冰脊顶端,这些人也不能休息,一旦放松一分钟,就会让八层被汗水浸湿的外衣与里衣开始结冻。
把新缆索绑在雪橇后方的垂直柱与十字支架上后,几个人就到前面去扶着雪橇让它向下降。通常是由身材壮硕的陆战队员皮金登以及莫芬和菲瑞尔负责,其他人则扣好他们的索耳,让雪橇在四处喘息、呼叫、警告声及更多咒骂声所编成的切分音合唱中,往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