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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该书》第一章七节 .3

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左惟真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26

接着,他们会小心翼翼地把行李重新装上雪橇,检查绳索有没有绑好,把雪煮沸,倒在结冻在辙痕里的滑板上,然后重新出发,在冰脊另一面的杂乱冰阵中奋力向前。

三十分钟后,他们会再碰上另一道冰脊。

对哈利?古德瑟而言,在冰原上过的第一夜是次可怕的回忆。

这位船医一辈子没露营过,但是他知道葛瑞翰?郭尔说的是真的。郭尔笑着说,在冰上做每件事都比平常慢五倍:解开行李、点燃酒精灯及酒精炉、架好褐色的荷兰帐篷、把螺丝钉固定在冰上当锚桩、摊开许多捆毛毯及睡袋,尤其是加热带来的猪肉与汤罐头来吃。

还有,他们得不停地动,挥手、抖脚及跺脚,要不然四肢会冻僵。

德沃斯先生提醒古德瑟,正常的北极夏天(去年夏天从毕奇岛向南破冰而行就是一例)在这纬度上的无风六月阳光天,温度可以高达华氏三十度。不过今年例外。郭尔中尉在晚上十点测量气温,这时他们停下工作准备就寝,太阳还在南方的地平线上,天空也还很明亮,温度计的读数是华氏零下二度。他们中午停下来喝茶及吃比斯吉时,是正六度。

荷兰帐篷很小。在暴风雪中,这顶帐篷可以救他们的命,但是在冰上的第一夜天气晴朗,而且几乎无风,所以德沃斯和五位船员决定到帐篷外,睡在狼皮毯及防水帆布上,只盖哈得逊湾牌的毛毯睡袋。如果天气突然变坏,他们会退到拥挤的帐篷里。在与自己争辩好一阵子后,古德瑟决定和船员一起睡外面,而不单独与郭尔中尉睡在帐篷里,即使郭尔既能干又和蔼可亲。

日光近乎令人发狂,将近午夜才稍微变暗,但天空亮度还是像伦敦夏天晚上八点钟左右,古德瑟睡得着才怪。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累过,但他无法入睡。他发现,劳累一天之后的疼痛和酸痛让他更难入眠。他多希望自己带了镇痛剂。只要服用少数剂量,就可以减轻不舒服感,让他睡着。古德瑟和那些有医师证书可以开药的船医不一样,他并没有药瘾,只使用鸦片让自己容易入睡,或让自己在需要专心时能集中注意力。一个星期顶多一次或两次。

天气很冷。吃完加热过的罐头汤与罐头牛肉,又在乱冰堆中找到一个较隐密的地方解放了一下,这也是他生平的第一次,而且他知道动作得快,不然身体某些重要部位会冻伤。之后古德瑟就到六英尺乘五英尺的大狼皮睡毯上,摊开睡袋钻进去。

不过,他并没有钻到让自己觉得温暖的深度。德沃斯跟他说,他得把皮靴脱下来一起塞在睡袋里,这样皮革才不会被冻硬——古德瑟的脚底曾被一只皮靴靴底的钉子刺到——衣物全都要穿着睡觉。羊毛衣(所有的羊毛衣,古德瑟今天已经很有经验了)全被他整天的汗水和呼出的蒸气浸湿了。好个没完没了的一天。

大约在午夜,光线有一阵子变得昏暗,让他看见一些星星。两年前在冰山上做特别观测时,有个军官私下为他解释过,其中有些其实是行星。不过,日光一直没消失。

寒冷也没有消失。不再移动或活动后,古德瑟瘦小的身体对寒冷更是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寒冷从睡袋太宽的开口跑进睡袋,也任由寒冷从冰地上穿过垫在下面毛已落光的狼皮毯偷偷爬上来。寒冷也像手指冰冷的掠食者,爬穿哈得逊湾公司制的厚毛毯。古德瑟开始发抖,他的牙齿在打战。

在他周围有四个人在睡觉,另外两个人担任守卫,打呼声大到让船医不禁怀疑,在他们西北方几英里远处,在无数道冰脊之外——亲爱的上帝啊,我们回程时还要再翻越这些冰脊一次——在两艘困在冰上的船上船员们会不会也听得见这些粗嘎、充满鼻音的打鼾声。

古德瑟在发抖。照这样下去,他很确定他撑不到早上。他们会把他从皮毯与睡袋里叫醒,结果却只发现一具冻僵、蜷曲的尸体。

他尽可能钻到毛毯缝成的睡袋深处,把已经结了一道冰的开口在头上方封起,在睡袋里面吸着自己的酸汗味和呼出的气,不再让自己暴露在冰冻的空气中。

除了狡猾的光,以及那潜伏着、更狡猾的冷,那是致命的冷,在毕奇岛几个墓碑上方黑色峭壁的冷,坟墓的冷,除此之外,古德瑟知道还有那些声音。这位船医原以为自己已经很习惯过去两个黑暗冬季里,船上横梁的呜咽声,船上过冷的金属偶尔发出的嘎吱声与劈啪声,以及仿佛用老虎钳紧钳住两艘船的冰发出的怪声。但是在这里,在他和冰之间除了几层羊毛及狼皮外一无他物,所以在他身体下面的冰的呻吟及动作,就变得更可怕,好像他睡在一只活生生的野兽肚子上。即使是他过于敏感,冰在下面移动的感觉却异常真实,让他在将自己像胎儿般紧紧蜷曲起来时感到头晕。

大约在凌晨两点左右,他是靠着从睡袋口透进来的光看怀表的,哈利?古德瑟开始陷入类似睡眠的半睡状态,然后他被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吵醒。

睡袋因为他的汗水而冻得僵硬,他像新生儿要咬破胎膜一样与它奋战,终于,古德瑟让头与肩膀从睡袋里露出来。夜里冰冷的空气打在他脸上,冷得足以让他停止心跳。现在天空被日光照得更亮了。

“怎么了?”他大叫,“发生什么事?”

二副德沃斯和三个船员站在他们的睡袋上,戴了手套的手拿着带着入睡的长刀。郭尔中尉从帐篷里冲出来,全身衣服都穿好了,空手拿着一把手枪,没戴手套!

“快向我报告!”他对着查理?贝斯特(两名守卫之一)大吼。

“中尉,是熊。”贝斯特说,“有两只很大的家伙,整晚都在这里窥探。您还记得我们停下来扎营之前,在离这里大概半英里的地方就看过它们。不过它们越来越靠近我们,不断在绕圆圈,最后约翰和我只得开枪,把它们赶走。”

古德瑟知道,约翰指的就是二十七岁的约翰?莫芬,今晚的另一个守卫。

“你们两个都开枪了?”郭尔问。中尉爬上附近冰雪堆最高点,用铜望远镜在这区域搜寻。古德瑟很讷闷,为什么郭尔的手还没有冻在金属上。

“是,长官。”莫芬说。他正重新把弹药从后膛装填到霰弹枪上,戴着羊毛手套处理弹药显然很不方便。

“你们有没有射中它们?”德沃斯问。

“有。”贝斯特说。

“不过没什么用。”莫芬说,“只是霰弹枪,距离又超过三十几步。熊的毛皮很厚,头颅更厚。不过至少我们让它们负伤逃走了。”

“我没有看到它们。”郭尔中尉站在比他们高十英尺的冰丘上说。

“我们猜它们是从冰上那几个开口不大的洞里出来的。”贝斯特说,“约翰开枪的时候,比较大的那只就是朝那里跑。我们原本以为它快要死了,但是等我们追得够远,才发现那里并没有尸体。它不见了。”

雪橇队先前就注意到冰上有些较松软的区域,不规则形状的洞直径大约有四英尺。环斑海豹挖的呼气孔可没这么大,对白熊来说却太小,而且间隔太远。洞上面总是结了一层几英寸厚的软冰。刚开始他们看到这些洞,还燃起找到未结冻水域的希望,但后来发现这样的洞太少,而且彼此距离太远,只不过是一些容易陷落的冰层。前一天下午稍晚时,走在雪橇前方的水兵菲瑞尔就差点掉进一个洞里。他的左脚踩了进去,连膝盖都没入。一行人因此停下来,让这发抖的水手换穿羊毛衣、靴子、袜子与裤子。

“好吧,反正也差不多该换菲瑞尔与皮金登担任守卫了。”郭尔中尉说,“巴比,到我的帐篷去拿毛瑟枪。”

“我使用霰弹枪好点,长官。”菲瑞尔说。

“我可以用毛瑟枪,中尉。”那个壮硕的二兵说。

“那么就去拿毛瑟枪,皮金登。用霰弹枪的小弹丸乱射只会激怒它们。”

“是,长官。”

贝斯特和莫芬两人显然不是因为冷得发抖,而是因为在外面站了两小时的卫兵。他们带着睡意脱下皮靴,爬进等着他们的睡袋里。二兵皮金登和巴比?菲瑞尔则是将他们肿大的脚硬塞进刚从睡袋里取出的皮靴,无精打采地朝附近的冰脊走去,开始站卫兵。

古德瑟抖得更厉害了,现在他的鼻子与脸颊也和手指与脚趾一样失去知觉。他屈身躲到睡袋更深处,祈祷上帝让他入睡。

但他并没有睡着。两个多小时后,二副德沃斯开始叫醒大家,要他们从睡袋里出来。

“我们还有一整天的事要做,小伙子们。”二副很有活力地大叫。

他们离威廉王陆块的岸上,还有超过二十二英里的路程。

11 克罗兹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十一月九日

“你整个人都冻僵了,法兰西斯。”费兹坚中校说,“到后面休息室去喝杯白兰地吧。”

克罗兹比较喜欢喝威士忌,但是有白兰地总比没有好。他走在幽冥号的船长前面,通过又长又黑的舱道,前往原本是富兰克林的专属舱房,现在已经是惊恐号的会议室了。这里是图书室,也是没事的军官休憩的场所,必要时他们还会在这里开会。克罗兹认为,这能让人看出费兹坚难能可贵之处,在约翰爵士死后,他还是继续住在自己的小舱房里,而把这间宽敞的房间改装成大家的休息室,有时也充当手术房。

除了从休息室透进来的一点光外,舱道全暗。幽冥号的舱板比惊恐号倾斜得更厉害,不过倾斜方向刚好相反,倾向左舷而非右舷,船尾下陷而非船首。虽然两艘船设计上几乎完全相同,但克罗兹总是会注意到两者间的差异。幽冥号的味道闻起来不太一样。除了同样都有由提灯里的鲸油、肮脏的身体、污秽的衣服、经年累月的煮食、煤炭的灰渣、一桶桶的尿以及船员的呼吸等混合而成浮悬在冰冷阴湿空气中的臭味外,还有别的味道。因为某种原因,幽冥号发出更多源于恐惧与绝望的恶臭。

维思康提中尉和费尔宏中尉两位军官正在休息室抽烟斗,但是两个人都站起身来,向两位船长点了个头后就退出去,并在身后把滑动门拉上。

费兹坚打开一个厚重的壁柜,拿出一瓶白兰地,在约翰爵士的水晶杯里倒了一大杯给克罗兹,也为自己倒了一小杯。已故的探险队总指挥带上船来供自己及军官们使用的精美瓷器与水晶中,并没有白兰地酒杯。富兰克林是个虔诚的禁酒主义者。

克罗兹不品酒。他三口就把白兰地喝光,要费兹坚帮他再倒酒。

“谢谢你这么快就给我们回复。”费兹坚说,“我是在等惊恐号的回复,但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克罗兹皱了皱眉头。“回复?我已经超过一个星期没有从你这边听到任何消息了,詹姆士。”

费兹坚眼睛瞪大了好一阵子。“你今天傍晚没收到我给你的信息?五个小时前我派二兵日德到你们船上送信,我以为他今晚在你们那边过夜。”

克罗兹慢慢地摇了摇头。

“啊……可恶。”费兹坚说。

克罗兹从口袋里拿出毛袜,放在桌子上。这里有舱壁灯照射,光线比较充足,但毛袜上还是看不出暴力攻击的迹象。“我在路上发现的。比较靠近你的船,而不是我的船。”

费兹坚拿起毛袜,略带悲伤地端详着。“我会问问船员,看看他们认不认得。”他说。

“也有可能是我手下的。”克罗兹轻声说。他简短地把他们遭遇的攻击告诉费兹坚。二兵海勒的重伤几乎致命,威廉?史壮和年轻的汤姆?伊凡斯也失踪了。

“一天四个人。”费兹坚说。他为两人再多倒了一些酒。

“是的。你要派人告诉我什么?”

费兹坚解释说,瞭望员发现整天都有巨大的东西在乱冰中移动,就在提灯光照射范围之外。船员开了好几次枪,但是被派到冰原上的船员都没看到血迹或任何足迹。“所以我跟你道歉,法兰西斯,那个白痴巴比?强斯几分钟前朝你开枪。船员们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我希望他们不会绷紧到以为冰原上那东西已经学会用英语对他们大喊!”克罗兹讥讽地说,又喝了一口白兰地。

“不,不,当然不,是我自己太愚蠢。接下来两个星期我会处罚约翰,不让他喝兰姆酒。我再次道歉。”

克罗兹叹了口气。“别这样。如果你想惩罚他,就帮他多挖一个屁眼,但是不要拿走他的兰姆酒。这艘船的气氛已经够差了。沉默女士刚刚跟我在一起,穿着她那件天杀的毛茸茸外衣。强斯可能是看到她。如果他真的把我的头轰掉,那也是我不够机警。”

“沉默跟你在一起?”费兹坚挑起眉毛。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冰上搞什么玩意。”克罗兹粗哑地说。受了一天冰寒,又经过一阵大喊,他的喉咙很痛。“在离你这里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她悄悄地潜近我,那时我也差点向她开枪。我们现在在这里说话,年轻的厄文很可能正把惊恐号整个翻过来找她呢。我派这小子负责留意这个爱斯基摩荡妇,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船员们认为她会带来厄运。”费兹坚的声音非常非常轻。在拥挤的主舱里,声音很容易就穿过隔间。

“嗯,他们不这么认为才奇怪呢!”克罗兹感觉到酒精的作用了。从前一天晚上起,他就没再喝酒了。现在酒精让他的肚子及疲累的大脑很舒服。“这女人在恐怖事件开始发生的那一天和她巫师父亲或丈夫一起出现。她的舌头被某个东西从根部咬掉。船员难道不该把她视为罪魁祸首吗?”

“但是你让她待在惊恐号上超过五个月?”费兹坚说。这位年轻船长并没有责怪之意,他只是好奇。

克罗兹耸耸肩。“我不相信巫术,詹姆士,也不相信会有什么带来厄运的人。但是我相信如果我们把她放到冰原上,那家伙会吃掉她的内脏,就像它现在正在吞吃伊凡斯与史壮的内脏,也许还有你那二兵日德的内脏。他是不是比利?日德,那个红头发、老爱跟人谈论那个作家——狄更斯?——的陆战队士兵?”

“威廉?日德,是的。”费兹坚说,“两年前在狄斯可岛船员们赛跑的时候,他跑得非常快。我想或许派个有速度的人……”他停下来,咬了咬嘴唇。“我应该等到白天才让他出发。”

“为什么?”克罗兹问,“白天也不会怎么亮。说实在的,即使在正午,天空也不会亮到哪里去。白天或晚上已经没差别了,再来的四个月也一样。外面那东西不会只在晚上出来狩猎,或是只在黑暗中发动攻击。搞不好你的日德不久后就会出现。我们派出的信差之前也曾经在外面的冰原里迷路,过了五六个小时,才一面发抖一面咒骂地回到船上。”

“或许吧。”费兹坚的语气透露出他的怀疑。“我会在白天派搜索队去找他。”

“这正是那东西希望的。”克罗兹的声音非常疲倦。

“或许吧,”费兹坚回答,“但是你刚刚不是才跟我说,昨天晚上和今天一整天你都派人在冰原里找史壮与伊凡斯吗?”

“如果我一开始没带伊凡斯出去找史壮,那男孩现在还会活着。”

“汤马士?伊凡斯。”费兹坚说,“我记得他,个子很大。他不能算是男孩吧,法兰西斯?他应该……已经有……怎么说?二十二或二十三岁了吧?”

 “汤米今年五月满二十岁。”克罗兹说,“他在船上过的第一个生日,正好是我们启航的次日。船员们心情都很好,帮他剃了光头庆祝他的十八岁生日。他好像也不在乎。认识他的人都说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他曾经在皇家海军山猫号上服役过,之前则是在一艘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上工作。他十三岁时就到海上航行了。”

“我记得没错的话,就跟你说的一样。”

克罗兹笑得有些悲哀。“和我一样。看看这带给我的好处。”

费兹坚把白兰地放回壁柜锁起来,回到长桌。“告诉我,法兰西斯,在……是一八二四年吗?……你们被冻在这里的时候,你真的扮成贵妇人老侯普纳的黑人仆役?”

克罗兹又笑了,不过这次轻松许多。“没错。一八二四年裴瑞的黑克拉号与侯普纳的怒气号一起向北航行,也是要来找这条可恶的西北航道,那时我只是黑克拉号上的一名准尉。裴瑞的计划是让两艘船穿过兰开斯特海峡,然后顺着摄政王子峡湾向下走。但我们那时并不知道布西亚是个半岛,直到一八三三年,约翰和詹姆士?罗斯那次探险后才明白。裴瑞认为他可以向南航行,绕过布西亚,然后拼死命直航到富兰克林在六七年前经由陆路探勘过的海岸线。但裴瑞太晚出发了。为什么这些笨头笨脑的探险队总指挥老是太晚出发?还好我们很幸运,在九月十日,也就是一个月后抵达兰开斯特海峡。但是冰在九月十三日就开始作怪了,我们完全没有机会可以穿越海峡,所以黑克拉号的裴瑞和怒气号的侯普纳中尉只好叫我们夹着尾巴向南逃。

“一场强风把我们吹回巴芬湾,我们算很走运,在摄政王子峡湾附近找到一个非常小的停泊港,在那里过了十个月,把我们的乳头都冻掉了。”?

“但是,”费兹坚露出一丝微笑,“你扮成小黑童?”

克罗兹点头,喝了一口酒。“在冰中过冬时,裴瑞和侯普纳两人喜欢叫大伙儿穿着奇装异服办化装舞会的狂热分子。举办化装舞会是侯普纳的点子,他称为‘大威尼斯嘉年华’,时间是十一月一日,刚好是太阳接下来会消失几个月而船上士气开始低迷的时候。裴瑞穿着一件大斗篷从黑克拉号走下来时,所有人早已经聚集好,大多数人都变了装,因为两艘船上都有一大箱各式服装。他一直没把斗篷脱掉,当他终于丢掉斗篷时,我们看到裴瑞扮成那个老船员。你还记得在查腾附近,会为了半分钱而演奏小提琴的那个装了假足的家伙吗?喔,你当然不记得,你太年轻了。

“我认为裴瑞这个老家伙想当演员胜过当船长,他每个地方都学得很像。他演奏起小提琴,用假肢单脚跳来跳去,然后大叫:‘大老爷们,给可怜的乔一个铜板吧,他为了保卫他的国王及国家,失去了他的谋生工具!’

“结果船员们笑得东倒西歪。侯普纳对于弄假成真的无聊玩意可是比裴瑞还热衷,他扮成一名尊贵女士来到化装舞会,穿着当年巴黎最时髦的款式,胸线放得很低,用硬衬布撑起的大褶裙蓬比他的屁股还高。至于我,因为那时候还精力过盛,更别说还笨到很多事都不懂,也就是说,才二十几岁。我打扮成侯普纳的仆役,亨利?帕肯?侯普纳这老头曾经在某家讲究衣着的人喜欢去的伦敦服饰店买了一件正统的仆役衣服,他把那件衣服带来北极,只为了让我穿一次。”

“船员们看了有没有笑?”费兹坚问。

“喔,船员再一次笑得东倒西歪,这时已经不太有人注意裴瑞和他的假肢了,大家都在看老亨利慢慢走进场,我跟在他后面帮他捧高丝绸的下摆。他们怎么可能不笑呢?扫烟囱的人与穿着缎带衣的女孩,拾荒者与鹰勾鼻的犹太人,砌砖工人与苏格兰高地勇士,土耳其舞者与伦敦卖火柴的女孩?你看!这就是年轻的克罗兹,那个年纪越来越大的准尉,自以为将来会成为海军上将,但是到现在连中尉都还没升成呢。他大概忘记,他不过是另一个肤色暗黝的爱尔兰黑鬼。”

费兹坚有一分钟之久没说话。克罗兹可以听到黑暗的船首那边吱嘎作响的吊床上传来此起彼落的鼾声与屁声。就在头顶上甲板某处,有个守卫正在跺脚以防脚冻僵。克罗兹有些不好意思,他竟然这样结束他的故事。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跟人这样讲话,但另一方面,他还是希望费兹坚会再拿出白兰地,或者威士忌。

“怒气号和黑克拉号什么时候才从冰里脱困?”费兹坚问。

“隔年夏天的七月二十日。”克罗兹说,“但是后来的事你大概知道了。”

“我知道怒气号后来被撞毁了。”

“没错。”克罗兹说,“在冰开始软化后五天。我们先前沿着索美塞特岛的岸边缓慢前行,希望不要与堆冰正面接触,也避开老是会从海岸峭壁落下的石灰岩。有一阵强风把怒气号吹到一处满是砂砾的沙洲上。我们靠人力拉,用冰钻与汗水换取自由。但是,接着两艘船都被冻住了,一座可恶的冰山,就像蹲踞在幽冥号和惊恐号之间这个贱货一样大,推挤着怒气号去撞向岸边的冰,把舵扯掉,把船骨撞成碎片,把船身木条压弯折断,害得船员们只能日夜不停地用四个水泵轮流把水汲到船外,让船勉强浮在水面上。”

“而你们也真的撑了好一阵子。”费兹坚很快地回答。

“撑了两个星期。我们甚至用缆索把船绑在一座冰山上,但是他妈的那条缆索断了。接着侯普纳试着把船抬高来修理龙骨,就像约翰爵士对幽冥号的打算,但是那场暴风雪破坏了这点子,而且两艘船都有被推挤到岬角背风岸的危险。船员们终于在抽水时累倒了,累到听不懂我们的命令,而在八月二十一日,裴瑞下令所有人都到黑克拉号上,然后解开船缆,让船不致被推挤到岸上,而可怜的怒气号被挡住去路的冰山一股气推上岸,直接被推挤到海滩上。我们连将它拖离岸边的机会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冰将它撞成碎片。最后我们终于在惊险之中让黑克拉号脱离困境,每个人日以继夜地把水汲出船外,木匠也二十四小时抢修船身。

“所以我们从来就没接近过西北航道,也没发现什么新陆地,还损失了一条船。侯普纳后来被送交军事法庭,裴瑞也把那看成是他的案件,因为侯普纳一直在他的指挥下。”

“每个人都被判无罪。”费兹坚说,“甚至得到舆论的称赞,我记得。”

“只有称赞,并没有晋升。”克罗兹说。

“但是你们全都活下来了。”

“是的。”

“我想要在这次探险中活下来,法兰西斯。”费兹坚的语气轻而坚定。

克罗兹点了点头。

“我们早在一年前就该照裴瑞的做法,将两艘船上的船员全都安置在惊恐号上,向东绕过威廉王陆块。”费兹坚说。

这次轮到克罗兹扬起眉头。不是因为费兹坚同意威廉王陆块是一座岛,他们在今年夏末派出的雪橇侦察队就已经确定这事实了,而是因为他竟然会同意他们去年晚秋就应该放弃约翰爵士的船,全力逃跑。克罗兹知道,对任何一国的海军的任何一位船长来说,最困难的事就是放弃自己的船,对皇家海军来说尤其困难。虽然幽冥号的总指挥是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但是詹姆士?费兹坚才是真正的船长。

 “现在为时已晚了。”克罗兹身体有点不适。休息室有几面舱壁靠近船身,上方有三座普雷斯顿专利豪华天窗,虽然里面很冰冷,却还是比冰原上的温度高出六十或七十度,两个人可以看到他们呼出的气。克罗兹的脚,特别是脚趾,正在解冻,感觉就像有锯齿般的别针及灼热的针头猛刺着他。

“是的,”费兹坚同意,“但是你够聪明,在八月就用雪橇把一些装备和粮食运到威廉王陆块上。”

“那只不过是一小部分补给品,如果我们真的决定要以那里为我们的存活基地,需要运送的东西还要多很多。”克罗兹粗声说。他先前下令从船里搬出两吨的衣物、帐篷、求生装备、罐头食物,贮藏在岛的西北岸上,如果他们入冬后很快就必须放弃两艘船的话。但是运送动作不只慢得夸张,而且相当危险。几个星期辛苦的雪橇运送,只搬了一吨左右的货粮——帐篷、额外的御寒衣物、工具和几星期的罐头食物。没有其他东西。

“那东西不会让我们待在那里。”他低声说,“我们早在九月就可以全都搬到帐篷里住,我已经派人整理过土地,我们可以搭起二十来个帐篷,你还记得吧!但是帐篷营地对我们的保护比不上船。”

“是比不上。”费兹坚说。

“如果两艘船撑得过这个冬天。”

“对。”费兹坚说,“法兰西斯,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些船员把那只生物称做‘惊恐’?两艘船都一样。”

“没有!”克罗兹觉得受冒犯。他不希望他的船名用在邪恶事物上,即使那只是船员们在开玩笑。但是他看着詹姆士?费兹坚褐绿色的眼睛,发现这位船长很认真,所以船员们想必也是认真的。“惊恐?”克罗兹把怒气吞了下去。

“他们认为它不是动物。”费兹坚说,“他们认为它的狡猾来自别处,不属于自然界……是超自然……他们认为在外面黑暗冰原里的东西是个恶魔。”

克罗兹几乎要吐口水来表达不以为然。“恶魔?”他轻蔑地说,“这批船员也相信鬼魂、仙女、带来厄运的人、美人鱼、诅咒以及海怪。”

“我看过你刮船帆召风。”费兹坚带着微笑说。

克罗兹没有说话。

“你活得够久,也到过够远的地方,所以你看过一些其他人不知道存在这世上的东西。”费兹坚补上一句,显然想缓和气氛。

“对。”克罗兹大笑一声,“企鹅!我多么希望它们是这里最大的野兽,但它们只待在南方。”

“南极那里没有白熊吗?”

“我们没看过半只。七十年来向南航行的捕鲸队或探险队中,也没有人曾经在朝着或绕着那雪白又多火山的冰冻陆地航行时看过半只。”

“你和詹姆士?罗斯是最早发现那个大陆的人,还有那些火山。”

“对,是我们没错,而且詹姆士爵士因此得到很多好处。他娶了一个美人,封为爵士,幸福快乐,不需要再到寒地受冻,而我……我是……还在这里。”

费兹坚清了清喉咙,似乎要改变话题。“你知道吗,法兰西斯,在这次航行之前,我还真的相信有未结冻的北极海存在。我还很相信国会听从那些所谓‘北极专家’的预测是对的。就在我们启航前的那年冬天,你还记得吗?就刊登在《泰晤士报》。那些专家谈热压障碍,谈在冰层下方流动的墨西哥湾流会向上将暖流带到不结冻的北极海,还确信在这里的某处有大陆,虽然我们还没看见。他们非常确定有大陆存在,甚至提案并通过法律,派遣南门及其他监狱的囚犯到北极圈来铲煤。他们相信在离这里只有数百英里远的北极大陆一定有藏量惊人的煤。”

克罗兹这次真的幽默地大笑起来。“对,最晚到一八六○年代,蒸气船就会定期搭载旅客做横越不冻北极海之旅,到时这些人铲的煤炭,可以让旅馆有暖气,也可以让蒸气船的燃料补给站有充足的煤。哦,老天啊,让我成为南门监狱里的囚犯吧!根据法律规定,也基于人道主义,他们的囚房是我们舱房的两倍大啊,詹姆士。而且我们的未来既温暖又有保障,只需要在那样奢侈的环境里,轻松地等待北极大陆被人发现并且开始殖民的好消息。”

这次两个人都哈哈大笑。

这时上方甲板传来砰砰的重击声,是快跑的脚步,而不只是跺脚声。接着传来更多声音,而且有一阵冷空气滑过他们脚边。有人把在舱道深处的主梯道舱口盖打开,再来就是好几双脚匆忙爬下阶梯的声音。

敲门声在休息室的薄门上轻轻响起时,两位船长正静静地等候。

“进来。”费兹坚中校说。

一个幽冥号船员带了两个惊恐号的人进来:第三中尉约翰?厄文与一个叫宣克斯的水兵。

“很抱歉打扰,费兹坚中校,克罗兹船长。”厄文说话时牙齿略微颤抖着,他的长鼻被冻得发白。宣克斯还拿着毛瑟枪。“利铎中尉派我用最快速度来向克罗兹船长报告。”

“继续说,约翰。”克罗兹说,“你现在没在找沉默女士了吧?”

厄文失神了一秒钟。“最后一支搜索队回来时,我们看到她还在外面的冰上。不是的,长官,利铎中尉要我请您马上回去,因为……”年轻中尉停了下来,好像一时忘掉利铎要他来报告的事。

“考区先生,”费兹坚对带领两个惊恐号人员进来的幽冥号值班大副说,“麻烦你退到外面舱道,出去时顺便把门关上,谢谢。”

克罗兹也注意到这时出奇的安静,打呼声及吊床的嘎吱声似乎突然都停了。在船首方向的船员睡卧区里有太多只耳朵已经醒来,在聆听他们对话。

门关起来后,厄文说:“是威廉?史壮和汤米?伊凡斯,长官。他们回来了。”

克罗兹眨了眨眼。“你在讲什么鬼话,回来了?还活着?”他感觉到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涌起的希望。

“喔,不,长官。”厄文说,“其实……只是……一个身体。所有搜索队都回来准备休息的时候,有人看到它被船尾的护栏撑住……大概在一个小时前。值班的守卫什么都没看见。但它已经在那里了,长官。照利铎中尉的命令,宣克斯和我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冰原来向您报告,船长。徒步跑过来。”

“它?”克罗兹怒声说,“一个身体?回到船上?”对惊恐号的船长来说这完全说不通。“我记得你刚刚说的是,史壮和伊凡斯都回来了。”

 第三中尉厄文的整张脸已经冻成白色。“他们是都回来了,船长。或者,至少是他们的一半。当我们到船尾去检查被撑在那里的身体时,它就倒下去了,然后……嗯……分成两半。就我们所看到的,腰部以上是比利?史壮,腰部以下是汤米?伊凡斯。”

克罗兹和费兹坚只能彼此对望,说不出别的话。

12 古德瑟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一分

威廉王陆块,一八四七年五月二十四日至六月三日

经过五天辛苦横越冰原之旅后,郭尔中尉的信息贮置队终于在五月二十八日晚上到达威廉王陆块的詹姆士?罗斯碑。

他们接近时,直到最后一刻才看见岛的身影,并且发现一个好消息:靠近岸边有些水滩里有可以饮用的淡水。但也有一个坏消息:这些水滩大多是从一列几乎无缺口的冰山底部渗出来的,有些冰山高达一百英尺或更高。冰山被海上的冰推挤到浅滩上及岸边,看起来就像是一道白色的城堡围墙,顺着视线所及的海岸线伸展下去。他们花了一整天才翻越这道障碍,而且不得不将一些毛毯、燃料及补给品留在海面的冰上,以减轻雪橇的负载。麻烦的事还有一件,他们在来路上打开的某些汤罐头与猪肉罐头根本是坏的,必须直接丢掉,使得回程只剩不到五天的食物量,如果其他罐头没坏掉的话。除此之外还要加上一点,这地方显然已经是海边,冰却还有七英尺厚。

对古德瑟而言最糟的是,威廉王陆块(他们后来知道的威廉王岛)是这辈子最让他失望的地方。

在北边的得文岛和毕奇岛常有强风,即使在最佳状况下也不适合生存,除了偶尔看得到一些苔藓及低矮植物外,几乎算是不毛之地,但是跟目前威廉王陆块的景象比起来,那里算是伊甸园了。毕奇岛有裸露的地面,有沙与泥土,有雄伟的峭壁和海滩,在威廉王陆块全都没有。

在他们翻越冰山屏障后的半小时里,古德瑟还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踩在结实的土地上。他已经准备好要和同伴一起庆祝登陆成功,因为这是他们一年多以来第一次脚踩在陆地上。但是在过了冰山之后,海中的冰就换成杂乱的岸边冰。几乎没办法判断岸边的冰在哪里结束,海岸是从哪里开始。到处都是冰、脏雪、更多的冰、更多的雪。

最后他们终于到了一个被风刮到没有积雪的区域,古德瑟和几名水兵扑向那块砂砾地,四肢跪在结实的地面上,像是在向上帝献上感恩。但是地上的小圆石还是被冻得相当僵硬,和伦敦冬天的圆石一样坚硬,却冷上十倍。这股寒意穿透他们的裤子及几层盖住膝盖的衣物,进入骨头,也向上穿过他们的连指手套,传到手掌及手指,仿佛是地底深处冰冻的阴间正向他们发出沉默的邀请。

他们又花了四个小时才找到罗斯碑。理应有六英尺高的石堆,在胜利角或附近应该很容易找到,郭尔中尉先前是这么告诉他们的。但是在这片空旷的岬角地,冰堆经常高过六英尺,而且强风早就把石碑最上方的一些小石块吹到地面了。五月底的天空并没有夜空该有的黑暗,天空不断发出微光,很难看出东西的立体形状或判断距离。唯一看得比较清楚的是熊,因为它们会走动。五六只饥饿好奇的熊已经若即若离地跟踪他们一整天了。除了偶尔看得到熊步履蹒跚的笨拙动作外,其他东西在灰白的光中都看似不真切。一座看起来高五十英尺、离他们半英里远的冰塔,实际上只位于二十码外,而且只有两英尺高。一片裸露的砂石地看起来只有一百英尺远,竟位于被风不断吹蚀、没有突出特征的岬角上,离他们有一英里之遥。

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了石碑,根据古德瑟那只还在走的表,当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所有人都累得两臂下垂,模样和水手们说的猿类没两样。每个人也都累得不想讲话。雪橇还留在他们刚上岸的地方,离这里大约半英里。

郭尔把两份信息——他遵照约翰爵士的指示多抄了一份,打算贮放在更南边的岸上——的一份拿出来,填上日期,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二副查尔斯?德沃斯也签了名。他们把纸卷起来,装进带来的两个密封铜罐的其中一个。将铜罐丢入里面空无一物的石碑里面后,他们把先前移开的石块放回原处。

“嗯。”郭尔说,“就是这样了,对吧!”

他们走回到雪橇,正准备吃午夜的晚餐时,夹带闪电的暴风雪就来了。

在翻越冰山时为了减轻背负重量,他们把厚狼皮毯、铺地的防水帆布以及大多数罐头都堆放在冰上。他们想,食物既然是装在密封且焊合起来的罐头里,一直东闻西嗅的白熊就不会感兴趣,即使感兴趣,也吃不到罐头里的东西。他们的计划是,在陆地前进时只带两天减分量的食物配额,而且所有人都睡在荷兰帐篷里。如果在路上看到且射到猎物,也可以拿来打牙祭,不过,在他们看到这地方的荒凉景象时,就自动打消这想法了。

德沃斯指导他们预备晚餐。他把专利炉具组从设计精巧、层层收纳的一系列藤篮里拿出来。不过,他们打算在登陆后第一顿晚餐里吃的四个罐头中有三个坏掉了。于是他们只剩周三配额减半的腌猪肉——这一直是船员们的最爱,因为它有许多脂肪,不过在一天的辛劳后,这分量根本不能解除饥饿感,而最后那罐没坏掉的罐头上标示的是“特级清乌龟汤”,没有人喜欢吃。根据经验,它既非特级也不清,而且很可能与乌龟一点关系也没有。

在过去一年半里,也就是从托闰敦死于毕奇岛之后,惊恐号的麦当诺医生非常在意船上的储粮。在几位船医的协助下,他不断忙着实验,想找出什么样的食物摄取比例最能避免坏血病。古德瑟听这位年纪较大的医生说,这次探险队的食物承包商来自杭迪屈(Houndsditch),名叫史蒂芬?葛德纳,他用非常低的投标金额取得了这份合约。可以确定的是,女王陛下的政府和女王陛下的皇家海军探索队总部,都被他用还没处理好的、而且很可能是有毒的食物瞒骗过去。

听到罐头里装的是腐坏的食物,几个船员的下流言词在冰冷空气中此起彼落。

“冷静下来,小伙子们。”郭尔中尉忍受了一两分钟水手们用最粗俗下流的言词连番乱骂之后说。“你们听听我这个建议:我们现在就把明天那份的罐头也打开来吃,吃到我们满意为止,然后再想办法在明天晚餐前回到存放食物的冰上,即使那表示明天我们还是要到午夜才有得吃?”

大伙儿发出欢声表示赞同。

他们接下来开的四个罐头里有两罐没坏掉,其中一罐很奇怪,是没有肉的“爱尔兰炖肉”,平时这种罐头大家只会勉为其难地吞下肚,另一罐是听起来很好吃的“牛颊与蔬菜”。他们觉得牛肉应该来自制革厂,蔬菜则来自某个存放菜根的荒废菜窖。不过总比没得吃好。

他们才刚把帐篷架好,将睡袋摊开,放在帐篷里当床垫,在酒精炉上把食物热好,把温热的金属碗盘传到每个人手上,闪电就开始打下来。

第一道电光打在距离不到五十英尺的地方,让每个人手上的牛颊、蔬菜与炖汁全都洒了出来。第二道闪电的落点更接近了些。

他们冲向帐篷。闪电从天划下,击打在他们四周,就像连珠炮在攻击。直到他们在帐篷里叠成一堆,八个人挤在原本设计来容纳四个人及一点轻装备的帐篷里。水兵巴比?菲瑞尔看着支撑帐篷那几根包铁条的木支柱骂道:“哦,他妈的。”随即抢着去找出口。

和板球一样大的冰雹正从天坠落,把碎冰片弹飞到三十英尺的高空中。闪电的爆裂火光破坏了午夜的北极微光。一道道闪电相去不远,彼此重叠,闪光在天空中划出烈焰,让他们的视网膜因为光影残留而暂时目盲。

“不,不!”郭尔大叫,声音压过雷声。他将菲瑞尔从帐篷出口拉回来,把他推倒在拥挤的帐篷里。“在这岛上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是最高的东西。你当然可以使尽全力把包着金属的帐篷支柱丢得远远的,但还是要待在帆布下面。进到你的睡袋里,然后躺平。”

他们争相照着做。在威尔斯假发或帽沿下面,在缠裹很多圈的保暖巾上面,他们的长发像蛇一样扭曲着。暴风雪愈来愈猛烈,各种声音震耳欲聋。透过帆布与毛毯打在他们背上的冰雹,就像一个个大拳头把他们揍得青一块紫一块。古德瑟在被冰雹痛殴时大声呻吟。不过害怕的成分还是大于疼痛,这次连续痛打,已经算是他从中学以来被打得最痛的一次。

“他妈的神圣耶稣啊!”汤马士?哈特内大叫,冰雹与闪电愈来愈严重。稍有头脑的人都躲在哈得逊湾牌毛毯下面而不是躺在上面,试着拿毛毯来缓冲冰雹的威力。帐篷的帆布几乎让所有人都窒息了,在他们下面的薄帆布一点也没办法阻止寒冷向上流到他们身上,还把所有人的气息全都取走。

“天气这么冷怎么还会有闪电暴风雪?”古德瑟向郭尔大叫,在这窝惊骇的人中,他们两个恰好躺在一起。

“这种事偶尔会发生。”中尉喊回去,“如果我们决定离开船到陆地上扎营,就得把一大堆讨厌的避雷针带过来。”

这是古德瑟第一次听到弃船的想法。

先前在吃晚餐时,他们聚集在离帐篷不到十英尺的一块巨石旁,而这时候闪电碰巧打在那块石头上,然后反弹飞过他们被帆布盖住的头部上方,击打到另一块离他们不到三英尺的巨石。接着每个人把头压得更低,试着抓住下面的帆布,让自己能躲到岩石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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