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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该书》第一章七节 .5

作者:美-丹·西蒙斯/译者:左惟真 当前章节:1508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26

我们向约翰爵士保证贝斯特会康复,给他闻闻嗅盐,他几乎就能起来走动了,之后约翰爵士用略显嫌恶的眼神看着那位爱斯基摩病患,当时他人趴在床上,血迹斑斑的胸部与腹部朝下,因为史坦利和我在探刺他的背部,要把子弹找出来。我们的总指挥问,他会存活吗?

“不会太久,约翰爵士。”史蒂芬?撒母耳?史坦利说。

听到他们在病人面前这么说,我的脸扭动了一下。在将死的病患面前提到最不乐观的评估时,医生通常会用中性的拉丁文来表达,但是我马上就明白,这个爱斯基摩人不可能听得懂英语。

“帮他翻身,让他正面朝上。”约翰爵士下令。

我们很小心地照着做,虽然对这灰发的原住民来说,这样的疼痛比施以酷刑还难受,但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我们用探针挖刺他时,他一直是清醒的。他的目光定在我们探险队总指挥的脸上。

约翰爵士倾身靠向他,提高音量慢慢说,好像对方是个耳聋的小孩或白痴。他大声问:“你……是……谁?”

爱斯基摩人仰脸看着约翰爵士。

“你……叫什么……名字?”约翰爵士大喊,“你……哪……族?”

垂死的人没有回答。

约翰爵士摇了摇头,露出厌恶的表情,虽然我并不清楚是爱斯基摩人胸部裂开的伤口,还是他那土著特有的顽固,使约翰爵士厌恶。

“另外一个原住民呢?”约翰爵士问史坦利。

总船医正忙着用两只手压住伤口,用沾满血的绷带包扎,就算不能完全止血,也希望能减少从这野蛮人肺里涌出来的血量。他朝着凹室帘幕点了点头。“麦当诺医生和她在里面,约翰爵士。”

约翰爵士粗率地穿过毯子帘幕。我听到结巴的声音和几个零落的词,接着我们的总指挥又出现了。他倒着走出来,脸上红得发亮,让我差点以为我们这位六十一岁的总指挥中风了。

接着约翰爵士的红脸因为震惊而显得苍白。

这时我才想到,里面那年轻女人刚才一定全身赤裸。几分钟前我曾经顺着半开的帘幕瞥见凹室里的情形,我注意到,麦当诺用手势要她脱去外衣(她的熊皮毛衣)时,那女孩点了点头。在脱掉厚外套后,她的腰部以上就没有任何衣物了。

当时我正忙着在桌子上打点那垂死的人,还是留意到,这不失为在宽松毛皮下保暖的好方法,相较于可怜郭尔中尉的每个雪橇队成员都穿了许多层羊毛衣,这种保暖效果好多了。在毛皮或动物的毛发底下不穿任何东西,可以让身体变得温暖,必要时(例如在费力工作时)也可以让身体变得够凉,因为汗水能很快从身体释出而被狼皮或熊皮的毛吸收。相反地,我们这些英格兰人穿的毛衣几乎都是一下子就被汗水浸湿,而且从没机会真正变干。只要我们不再走路或拉雪橇,毛衣很快会结冻,失去隔冷效果。我们回到船上时,我已经很确定回程时背上的重量,差不多是去时的两倍。

“我会再……再找个更合适的时间来看她。”约翰爵士结结巴巴地说,然后从旁边退了出去。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看起来在发抖。让他发抖的,是这年轻女人一丝不挂、刺激他感官的伊甸园胴体,还是他在病床区的凹室里看到别的东西,那我就不确定了。他没再说半句话就离开了手术室。

一会儿之后,麦当诺把我叫到后面的凹室里。那女孩——年轻女人,我先前已经注意到她的性征了,虽然科学上早已证明,野蛮部落的女性会比文明社会的年轻女士更早进入青春期,而且早很多。她已经穿上她的厚毛皮外套以及海豹皮长裤了。麦当诺医生看起来有点焦虑,甚至有些烦躁,当我问他有什么问题时,他用手势叫爱斯基摩姑娘把她的嘴张开。接着他举起提灯,用一面凸透镜来聚光,要我自己看。

她的舌头在接近舌根的地方被截断。不过还留下一小截,我觉得这已经足以让她勉强吞咽及嚼食大多数食物,麦当诺也附和我的意见。但是,如此看来,她绝对无法发出复杂的声音(如果任何一种爱斯基摩语言可以算是复杂的话)。那是旧疤痕,不是最近才造成的。

我承认自己那时害怕得把头转开。谁会对一个小孩子做这种事?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当我用“截断”这个词时,麦当诺医生轻声纠正我。

“你再看一次,古德瑟医生。”他的声音非常轻,“它并不像是用环型切割手术截断的,也不像是用石刀这类原始工具切的。这个可怜小姑娘的舌头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被咬掉的,断的地方那么接近舌根,不可能是自己咬的。”

我从那女人身旁走开一步。“她还有其他地方有问题吗?”按照我过去的习惯,我用的是拉丁语。我读过关于黑暗大陆及伊斯兰教世界中一些野蛮习俗的报导,据说他们会拙劣地仿照希伯来人对男孩子做的事,对他们的女人行使残忍的割礼。

“没有。”麦当诺回答。

我当下以为自己知道约翰爵士为什么突然脸色苍白,而且显然受到惊吓。但是当我问麦当诺他有没有把这项观察告诉总指挥时,这位船医却跟我保证他没有。他说约翰爵士进到凹室,看到那个爱斯基摩女孩一丝不挂后,就略显激动地离开了。接着,麦当诺开始把他刚为这位俘虏(或客人)做的快速体检结果告诉我,后来史坦利船医进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那个爱斯基摩男人死了,但是事情并非如此。原来是有个船员来找我,要我到约翰爵士与另外两位船长跟前报告。

我看得出来,约翰爵士、费兹坚中校及克罗兹船长,对我关于郭尔中尉的死做的报告感到失望。虽然通常我会因此感到难过,但是这一天也许是因为极度疲累,也因为我在加入郭尔中尉的冰上侦察队后,心态有了改变,长官们的失望没有影响我的情绪。

我先把垂死的爱斯基摩男人的情形报告了一次,接着提到那女孩失去舌头的怪事。三位船长喃喃讨论起来,但只有克罗兹船长发问。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对待她,古德瑟医生?”

“我完全不知道。长官。”

“有可能是动物干的吗?”他追问。

我停了一下。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有可能。”我最后说,虽然我很难想象什么北极肉食性动物会咬掉一个小孩的舌头,却留下她的性命。但是话说回来,很多人都知道爱斯基摩人习惯和凶恶的狗住在一起。在狄斯可湾我就亲眼见过一次。

他们对这两个爱斯基摩人不再有任何提问。

他们想知道郭尔中尉被杀的细节,也想知道杀死他的是什么生物,我告诉他们真相。我当时正在挽救爱斯基摩老人的性命,他出现在雾中,被二兵皮金登开枪击中。在葛瑞翰?郭尔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我才抬头看了他一下。我还解释说,不断移动的雾气、各种尖叫声、让人分心的毛瑟枪响、中尉手枪走火的声音、跪在雪橇边的我受限的视界、快速移动位置的人与光,在在都干扰我,根本无法确定自己看到什么:我只看到有个很大、白色的形状围绕着倒霉的军官、他手枪的火光,还听到更多枪响,接着雾又把一切笼罩住了。

“不过,你可以确定那是只白熊?”费兹坚中校问。

我迟疑了一下。“如果真的是白熊的话,”最后我说,“它就是只大得超乎寻常的北极熊。在我印象中,那是只像熊的肉食性动物,巨大的身躯、巨大的手臂、小小的头、黑曜石般的眼睛,但是细节可不如这些描述那么清楚。大致来说,我记得的是,那东西似乎是凭空出现,直接升起来环抱住郭尔中尉,而且它站立起来的高度是郭尔中尉的两倍。那真是恐怖。”

“这我相信。”约翰爵士冷冷地说,我甚至觉得像是在刻意挖苦。“但是,古德瑟先生,如果它不是熊的话还能是什么?”

我先前就注意到了,约翰爵士从没有按我正式的职级称我为医生。他用“先生”称呼我,就和他称呼任何一个副官或没受军官教育的士官长一样。我经过了两年才明白,这位我相当尊敬、日渐衰老的探险队总指挥,是不会用同样的尊敬来回报只不过是个船医的我。

“我不知道,约翰爵士。”我说。我只想赶快回去看我的病人。

“我知道你曾经表示过你对白熊很有兴趣,古德瑟先生。”约翰爵士继续说。“原因是什么?”

“我受过解剖学的专业训练,约翰爵士,而且在这次探险启航前,我还梦想成为自然学家。”

“现在不想了吗?”克罗兹船长用他温柔的爱尔兰腔问。

我耸了耸肩。“我发现田野调查不是我的强项,船长。”

“但是你曾经解剖过我们在毕奇岛及这里打到的白熊,”约翰爵士紧抓着话题,“研究它们的骨胳与肌肉组织,而且和我们一样在冰上观察它们。”

“是的,约翰爵士。”

“你觉得郭尔上尉身上的伤口,和这种动物制造的伤痕吻合吗?”

我迟疑了一秒。在我们把可怜的葛瑞翰?郭尔的尸体搬上雪橇,然后像恶梦般穿过堆冰回来之前,我已经检查过伤口了。

“是的,约翰爵士。”我说,“就我所知,这区域的北极熊是世界上体形最高大的掠食者。和北美洲最大型且最凶猛的灰熊比较,它只有灰熊的一半体重,用后脚站立起来可以比灰熊高出三英尺。它的力气也非常大,可以轻易把一个人的胸部压碎,损害他的脊椎,就像可怜的郭尔中尉的遭遇。不仅如此,北极白熊是唯一惯于把人类当成猎物的掠食者。”

费兹坚中尉清了清喉咙。“我说啊,古德瑟医生。”他轻声说,“我在印度曾经看过一只非常凶猛的老虎,根据村落里的人的说法,它已经吃下十二个人了。”

我点点头,在那时刻我突然发现自己非常虚弱。疲累对我身体的影响就好比浓度极高的酒。“长官……中校……各位先生们……你们的人生阅历都比我丰富得多。不过根据我大量阅读跟这主题相关的书籍得到的心得,陆地上其他肉食性动物,狼、狮、虎,还有别种熊,有可能在受到挑衅时咬死人,而且其中某些动物,比方说您提的老虎,费兹坚中校,如果因为生病或受伤而无法猎捕到平常的猎物,就会变成习惯吃人肉。但是只有在北极的白熊,北极熊,平常就把人类当猎物来跟踪、猎捕。”

克罗兹点了点头。“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古德瑟医生?在书里读到的?”

“在一定程度上是,长官。但是在狄斯可湾的时候,我大半时间都花在与当地人讨论熊的行为,当我们靠近巴芬湾停泊时,我还到冒险号及威尔斯王子号上请教马丁船长与达拿特船长。这两位先生不仅回答了我关于白熊的问题,还带我认识他们几个船员,其中包括两个年老的美国捕鲸人,他们在冰上待过十多年。他们都知道许多白熊潜伏攻击爱斯基摩原住民的故事,甚至提到人们受困在冰海时,白熊将他们从船上直接抓走的轶事。其中一个老人,我记得他叫康诺斯,他说一八二八年他们船上就有两个厨师被熊杀死,其中一个是在主舱遭到攻击,当时其他人都在睡觉,而他正在靠近火炉的地方忙碌。”

 克罗兹听了之后,露出微笑。“或许我们不该听信一个老水手说的每一句话,古德瑟医生。”

“是的,长官。当然不能完全听信,长官。”

“好,那就这样了。古德瑟先生。”约翰爵士说,“如果还有别的问题,我们会再请你回来。”

“是,长官。”说完,我疲惫地转身,准备回船首方向的病床区。

“哦,古德瑟医生。”我还没走出约翰爵士舱房的门,费兹坚中校就叫住我。“我有一个问题,虽然我很不好意思承认我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为什么白熊要被称为Ursus maritimus(海熊)?应该不是因为它喜欢吃水手吧?”

“不是的,长官。”我回答,“我想是因为它比较算是生活在海上的哺乳类,而不是陆上的。我读过一些报导,上面说有人曾经在离岸几百英里的海里看过它,而冒险号的马丁船长也亲自跟我说,这种熊在陆上或冰上发动攻击的速度很快,能以超过二十五英里的时速冲向你,在海里也是最善于游冰的生物之一,游程可达六十或七十英里,而且中途不用休息。达拿特船长说,有一次他的船在离陆地很远的海中,以八节的速度乘风航行,竟然有两只白熊和船并肩游了十海里左右,最后索性把船抛在身后,以白鲸般的自在速度游向远方的浮冰。所以这个学名……Ursus maritimus……虽是哺乳类,却大致上算是海里的生物。”

“谢谢你,古德瑟先生。”约翰爵士说。

“不客气,长官。”说完我就离开了。

一八四七年六月四日 续

爱斯基摩男人在午夜刚过没几分钟就死了。不过他死前说了一些话。

当时我正坐着睡觉,背就靠在病床区的舱壁上,史坦利把我叫醒。

灰发男人正躺在手术台上垂死挣扎,手臂晃动的方式看起来像是想游泳到空中。他穿孔的肺正大量出血,血也从他的下巴涌流到缠裹了绷带的胸膛。

我把提灯光调亮时,爱斯基摩女孩从她先前睡觉的角落爬起来,我们三个人倾身向前看着这垂死的人。

老爱斯基摩人弯起一根强壮的手指戳自己的胸部,在相当靠近弹孔的位置。他每喘一口气就汲出更多鲜红的动脉血,但是他咳嗽带出的声音可能只是一些字。我用一根粉笔把他的发音写在石板上,那块石板是有病患在睡觉时,史坦利和我沟通的工具。

“安卡库特?图库路克!夸鲁伯维酋……安卡库特?图库克……帕尼格……通拔克!塔尼克……拿努阿巴苗?图库脱亚西路……尤米阿帕?图库脱亚西路……纳努克?图库卡!帕尼格……通拔克?纳努克……安卡库特?库库路克!”

接着出血状况严重到让他无法再说话。血像喷泉般从他身体里涌出来,让他呛倒,即使史坦利和我将他撑起来,试着帮他清通呼吸道,他还是只能呼吸到自己的血。在经过最后一段恐怖挣扎后,他的胸部不再起伏,躺回我们的手臂里,原本瞪视的眼神变成僵直、没有生气。史坦利和我让他躺回平台上。

“小心!”史坦利大叫。

一开始我不知道这位船医在警告我什么。老人已经死了,不会动了,我靠到他身边时也测不到脉搏和呼吸。不过,接着我转身看到那个爱斯基摩女人。

她从手术台上拿了一把沾满鲜血的手术刀,走近我们,举起那把武器。我一眼就察觉,她根本没在注意我。她的眼神固定在那人死后的容颜及他的胸膛上,他可能是她的丈夫、父亲或兄长。在那几秒钟内,由于完全不知道她的异邦部落有什么习俗,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疯狂行径的影像:女孩把男人的心脏挖出来,也许还进行可怕的仪式,然后把心脏吃掉;或者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或者切下他的一根手指,或者在他身上那些类似水手纹身图腾的网状旧疤上,再多加几道。

她没有满足我的疯狂想象。在史坦利还来不及抓住她,而我只想得到防卫性地蜷缩在那死人身上时,爱斯基摩女孩使出外科医生般伶俐的刀术,让手术刀闪烁地向前移,她显然经常使用锋利无比的刀子,切断了系在老男人胸前护身符的牛皮绳。

她取走那块扁平、白色、沾了血迹的熊形石块及被切断的牛皮绳后,将它们隐密地藏在毛皮外套里、她身上某个地方,然后把刀子放回手术台。

史坦利和我面面相觑。接着这位幽冥号的总船医就叫醒担任病床区助手的年轻水手,要他去通知当班的轮值军官,请对方转告船长:老爱斯基摩人死了。

六月四日 续

我们在凌晨一点半,也就是三钟响左右,埋葬了爱斯基摩人。我们把他的尸体用帆布包起来,塞进冰上离船只有二十码的防火洞里。这个防火洞让我们可以汲取到冰下十五英尺深处的活水,是这寒冷夏天唯一还保持畅通的洞。就如我先前说过,水手们最怕的莫过于火了。约翰爵士的命令是把尸体丢到这个洞里。当史坦利和我努力想用船矛把尸体塞进狭窄的洞里时,我们听见东方几百码处的冰原里传来砍凿声及偶尔的咒骂声。二十人组成的工程队正在连夜赶工,想挖出一个更像样的洞,以供隔天或是同一天稍晚郭尔中尉的葬礼使用。

现在在深夜里,还有足够的光线可以读圣经——如果有人带到冰上来读的话,但实际上没人会这么做——微弱的光让我们两个船医及两个被叫来帮忙的船员更容易戳、刺、推挤并让尸体滑动,将爱斯基摩人的尸体深深塞进蓝色的冰里,最后让它落入下面的黑水中。

爱斯基摩女人安静地站着、看着,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有一阵风从西北偏西的方向吹来,让她的黑发从有污渍的连衣帽中扬起,就像乌鸦颈毛一样横飘在她脸上。

执行埋葬任务的原本只有我们几个人,史坦利船医,两个喘着气、轻声咒骂的船员,原住民女人,还有我。但是后来,克罗兹船长和一名高瘦的中尉也出现在风雪中,看我们做最后阶段的打点或最后两个阶段的使劲猛推。终于,爱斯基摩男人的身体滑过最后五英尺,消失在冰下十五英尺的黑色洋流里。

“约翰爵士的命令是,不准这女人在幽冥号上过夜。”克罗兹船长轻声说,“我们来带她回惊恐号。”克罗兹对着那个高大的中尉(他的名字我现在想起来了,叫厄文)说:“约翰,她就由你负责了。帮她找个船员们看不到她的地方,或许是病床区前方的货物堆里,并且确保她不受到任何伤害。”

“是,长官。”

“对不起,船长,”我说,“但是为什么不让她回到她族人那里呢?”

克罗兹听后笑了笑。“通常我会同意你,医生。但是就我们所知,在方圆三百英里内没有任何爱斯基摩人的部落,连个小村落也没有。他们是漂移的民族,尤其那些我们称为北方高地人的部族。但是,这个老人和这年轻女孩怎么会在夏天来到这么北方的堆冰呢?这片堆冰上没有鲸鱼、没有海象、没有海豹、没有驯鹿,除了白熊和冰上那只凶手外,也没有其他生物。”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听起来似乎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

“也许有一天,”克罗兹说,“我们存活的关键在于能不能找到爱斯基摩原住民,并且和他们交朋友。难道我们要在还没和她成为朋友之前就让她走吗?”

“我们开枪打死她的丈夫或父亲。”史坦利船医说。他的眼睛注视着那年轻女人,她依然盯着现在空无一物的防火洞。“这位沉默女士可不见得会对我们宽宏大量。”

“没错。”克罗兹船长说,“我们的问题已经够多了,可不希望再看到小姑娘带着一队愤怒的爱斯基摩战士回到我们船上,趁我们睡觉的时候谋杀我们。不,我认为约翰爵士船长是对的……在我们知道该如何处置她以及处理自己的问题前,应该把她留下来。”克罗兹对着史坦利笑。这两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对克罗兹船长的笑留下印象。“沉默女士。这名字很好,史坦利。太好了。走吧,约翰,走吧,女士。”

他们向西顶着风雪,往第一道冰脊走去。我顺着雪堆爬上幽冥号。我要回到我的小卧舱,对现在的我来说它就像最完美的天堂。我要好好睡一整晚实实在在的觉,自从十几天前郭尔中尉带我们朝东南偏南的冰原走去以来,我就没好好睡过觉了。

15 富兰克林

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

一八四七年六月十一日

约翰爵士过世那天,他差不多已经从撞见爱斯基摩姑娘一丝不挂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了。

根本是同一个年轻女子,同样一个十来岁的黄刀印第安妓女。在一八一九年他命运多舛的第一次探险中,魔鬼就派她——爱拈花惹草的罗伯?胡德的十五岁姘头绿袜子来引诱他,这一点约翰爵士非常确定。现在引诱他的女人,同样拥有在黑暗中也能发光的咖啡色皮肤,同样的身高,同样那种女孩子的圆形乳房,同样的褐色乳晕,在性器官上方也同样有像乌鸦羽毛般漆黑的暗色阴毛。

同样一个在梦中勾引男人的女妖。

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看到她光着身体躺在病床区、麦当诺船医的桌台上,就在他的船上,一时大惊失色。但是约翰爵士很确定,在那天似乎没有止尽、令人不知所措的剩余时间里,他并没有让船医们及另外两位船长察觉出自己的异样。

郭尔中尉的葬礼在六月四日星期五当天很晚才举行。一支人数众多的工程队花了二十四小时才挖穿冰层,让他的遗体可以葬到海里。要完成这件工程,他们必须先用黑色炸药把如岩石般坚硬的冰层最上方的十英尺炸掉,再用鹤嘴锄、铲子挖出一个宽口坑洞,以便能把剩下五英尺左右的冰打穿。他们在中午完成工作时,幽冥号的木匠维基斯先生与惊恐号的木匠哈尼先生,已经做好一个精巧的木制平台,搭在十英尺长、五英尺宽的洞口上直通暗黝之海。带着长鹤嘴锄的工程队人员留驻在坑里,随时注意不让平台下方的冰再次冻结。

船上的温度较高,郭尔中尉的身体开始快速腐败,所以木匠们先用桃花心木做了一个非常结实的棺材,里面衬了一层馨香的香柏木。

两层木料之间还加装了一层铅,而非一般在帆布埋葬袋里装入两颗铁球,以确保尸体会沉到水里。铁匠史密斯先生铸造、锤打,并且镌刻了一面漂亮的纪念铜牌,用螺丝锁在桃花木棺材上。因为这次葬礼兼具岸边土葬与一般海葬的性质,约翰爵士特别要求棺材一定要做得够重,好让它马上沉下去。

在八钟响,暮班第一段刚开始不久——下午四点钟——两艘船的人员聚集在离幽冥号四分之一英里的埋葬地。约翰爵士下令,船上除了留下基本数目的守卫外,所有人都要参加葬礼。他还规定制服外面不可以套上别的衣物。所以时间一到,一百多位穿着正式却一直在发抖的军官与船员就聚集在冰上。

郭尔中尉的棺材从幽冥号船侧放到冰上,然后绑在为了今天悲惨任务而强化过的大型雪橇上。约翰爵士将自己的国旗覆盖在棺材上。接着,三十二个水兵,二十个来自幽冥号,十二个来自惊恐号,慢慢拉着棺材雪橇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到达埋葬地点。当中最年轻的四个人在船员名单上还是见习生:幽冥号的乔治?钱伯斯与大卫?杨格以及惊恐号的罗伯?高汀与汤马士?伊凡斯,在蒙着黑布的鼓上敲奏着慢版的进行曲。这支严肃队伍由二十个人护送,包括约翰?富兰克林爵士船长、费兹坚中校、克罗兹船长以及其他军官与副官(留守在两艘几乎空无一人的船上的人除外)。每个人都穿着正式的军服。

在埋葬地点,穿着红外套的皇家海军陆战队火枪队已经站着等候了。他们由幽冥号三十三岁的中士大卫?布莱恩带队,队员包括下士皮尔森、二兵哈普魁、二兵皮金登、二兵希里以及二兵日德,这些人全都来自幽冥号。旗舰上的陆战队只有二兵布蓝尼缺席,因为他去年冬天就过世了,被埋在毕奇岛。此外还有中士妥兹、下士黑吉斯、二兵威吉斯、二兵黑蒙、二兵海勒、二兵达利,他们都来自皇家海军惊恐号。

接掌郭尔中尉的指挥任务的维思康提,他拿着郭尔的三角礼帽与军刀走在雪橇后面。在维思康提旁边的是费尔宏中尉,他拿着一个蓝色丝绒垫,上面放着年轻郭尔这些年来在皇家海军服役期间得到的奖章。

雪橇队接近下葬坑洞时,原本排成一列的十二个陆战队员分成两列,让出一条信道来。陆战队员转身面向信道,枪口倒转朝下,让拉雪橇的人、灵柩雪橇、高阶护卫群及哀悼者的队伍从中间通过。

军官围着坑洞站着,而一百一十个船员就在军官之间找自己的位置。有些水兵为了看得更清楚,还站在冰脊上。约翰爵士则是带着两位船长站在坑洞东侧一个临时搭建的平台上。只见三十二个拉雪橇的人缓慢、小心翼翼地合力把沉重的棺材卸下来,让它顺着角度调得刚好的木板,滑到搭建在长方形黑水池上方的木制平台上,暂时停放在那里。棺材定位时,除了有几条厚木板支撑之外,还有三条坚固的船缆帮忙撑住重量,由拉雪橇的水兵从两侧拉着。

鼓声停止时,所有人都脱帽。冷风吹拂着船员们的长发,为了这场葬礼,每个人的头发都洗过、分边而且用丝带绑住。这天相当冷,在六钟响时量的温度不超过五度。但是这满布冰晶的北极天空,就像是由金色光芒构成的坚实圆顶。仿佛是要纪念郭尔中尉,被冰封住的太阳旁边多了三个太阳,在南方真正太阳的上方及左右两侧各飘着一轮幻日,全都被七彩的日晕环带连接起来。在场许多船员都向眼前完美的景象低头行礼。

葬礼由约翰爵士主持,一百一十个围绕的船员可以轻易听见他宏亮的声音。大家都已经很熟悉这种仪式。他说了一些安慰勉励的话,众人的响应也可以预期。在葬礼后段,冰上又回响起熟悉的话语时,大家忘了强风的存在。

“因此,我们把他的身体交给深海,任其毁坏,期待在海交出它吞噬的死人那天,尸体会再复活,并且得到我们的主耶稣基督赐予的来世。他要循着那能叫万有归服的神迹,改变我们卑贱的身体,与主荣耀的身体相似。”

“阿门。”众人说。

接着皇家海军陆战队十二人组成的火枪队举起毛瑟枪,发射了三次排枪,最后一次只发射三枪,而不是前两次的四枪。

在发射第一次排枪时,维思康提中尉点了点头,撒母耳?布朗、约翰?威吉斯以及詹姆士?瑞吉登三人便将沉重棺材下面的厚木板抽掉,让它悬在三条船缆上。发射第二次排枪时,棺材往下放,直到碰到黑水。发射最后一次排枪时,水兵们慢慢松开拉船缆的手,让沉重的棺材和上面的铜牌——郭尔中尉的奖章,军刀现在也停放在桃花心木棺材上——消失在水面下。

冰冷的水翻搅了几下,船缆被拉起来丢置在一旁,长方形的黑水区看起来空空如也。在南方,幻日和日晕都不见了,只有一轮红日还在天空的圆顶下散发光芒。

船员们默不作声地散开,回到各自的船上。现在不过是暮班第一段的二钟响时分而已,对大多数船员来说,这是吃晚餐及喝第二次配额酒的时刻。

第二天,六月五日星期六,两艘船上的船员们全挤在船舱里,因为又有一个北极夏天的闪电暴风雪在上空发作。原先在主桅高处瞭望的人被叫下来,留在甲板上担任守卫的人也都离金属和船桅远远的,因为闪电正穿过浓雾从高空打下来。雷声隆隆,巨大的闪电不断击打着装在船桅和舱顶的避雷针,像蓝色手指的圣爱尔摩之火(注:St. Elmo's Fire,一种自古以来就常在航海时被海员观察到的自然现象,经常发生于雷雨中,在如船只桅杆顶端之类的尖状物上,产生如火焰般的蓝白色闪光。)沿着帆桁爬窜,滑过索具。值完班下到船舱来的憔悴瞭望员,告诉那些眼睛还睁得大大的船员,他们看见一个接一个的闪电球在冰上滚动与跳跃。那天稍晚,闪电与天空的电光图案闪烁得更激烈,暮班的瞭望员报告说,有只很大的东西,大到不可能是只白熊,在雾中沿着冰脊徘徊踱步,一会儿看不见,一会儿又被闪电的光照亮,但是不到一两秒就又不见了。他们说,有时候那只东西像熊一样用四只脚走路;另一些时候,他们发誓,它轻松地用两条腿走路,就和人一样。他们说,那只东西绕着船走。

 虽然水星就要落下,星期天的黎明却相当晴朗,而且比前一天冷了三十度,中午的温度是零下九度。约翰爵士发布消息说,当天大家都要参加幽冥号上举行的主日礼拜。

约翰爵士船上的船员和军官每个星期都得参加主日礼拜。在暗无天日的几个冬天月份里,他就在主舱里主持礼拜。不过,只有最虔诚的惊恐号船员会越过冰原来参加礼拜。因为主日礼拜是皇家海军的要求——与其说是规定,不如说是传统——克罗兹船长在星期天也会安排礼拜,但是因为船上没有牧师,所以礼拜变得徒具形式,有时只是读读船上法规,而且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不像约翰爵士那样热切地让礼拜进行九十分钟或两个小时。

但是这个星期天,大家都没有别的选择。

在三天内,克罗兹船长第二次带着他的军官、副官及船员们越过冰原到这边来,这次大家都在制服外面套上大外套并戴着手套。他们到达幽冥号时才惊讶地发现,礼拜竟然要在甲板上举行,约翰爵士则是要站在后甲板区讲道。虽然上方的天空是淡蓝色的,今天没有冰晶的金色圆顶,也没有具有象征意义的幻日,但是风非常冷,在后甲板区下方的船员们挤在一起,自我安慰地想要借此取暖,而两艘船的军官仿佛一整队穿着大外套的侍从,全都站在约翰爵士后面,站在甲板饱受风霜洗礼的那一面。十二个陆战队士兵再次排成一列,站在甲板背风面,中士布莱恩站在最前面,士官们则聚集在主桅前方。

约翰爵士站在罗盘箱上,箱子上罩着先前覆盖在郭尔中尉棺材上的国旗,以符合“神圣讲道坛”的规定。

他只讲了一个小时左右,所以没有人冻坏脚趾或手指。

约翰爵士的本性与倾向都偏好《旧约》胜过《新约》,所以他带着大家回顾几个旧约先知的预言。他的讲道一度集中在先知以赛亚关于地球的预言:“看哪,耶和华使地空虚,变为荒凉;又翻转大地,将居民分散。”随着愈来愈多经文及解说出现,连主甲板上穿戴大外套、围巾、连指手套那群人中最迟钝的船员也慢慢开始明白,总指挥在讲这次寻找西北航道的探险以及目前受困在北纬七十度五分、西经九十八度二十三分的窘境。

“地必全然空虚,尽都荒凉;因为这话是耶和华说的,”约翰爵士继续说着,“地上的居民哪,恐惧、陷坑、网罗都临近你……躲避恐惧声音的必坠入陷坑;从陷坑上来的必被网罗缠住。因为天上的窗户都开了,地的根基也震动了……地全然破坏,尽都崩裂,大大地震动了。地要东倒西歪,好像醉酒的人……”

仿佛是要证实这悲惨预言,幽冥号四周的冰原上突然传来大声的呜咽,船员脚下的甲板也开始移动。上方结了冰框的船桅及帆桁似乎在震动,在淡蓝色天空中轻轻旋转。没有人离开队伍或发出声音。

约翰爵士从《以赛亚书》跳到《启示录》,让他们看到还有更多的悲惨景象在等待背弃上主的人。

“但是如果他们……我们……不违背与上主所立的约呢?”约翰爵士问,“请你们看约拿的例子。”

几个船员一时轻松地呼了一口气。他们很熟悉约拿的故事。

“上帝差派约拿到尼尼微城去大声责备那地方的人,因为他们罪恶满盈,”约翰爵士大声地说,他一度过于微弱的声音此时突然变大,强度与抑扬顿挫甚至可以和受神感召的国教派牧师媲美,“但是约拿——你们都知道这件事,伙伴们——他逃离上主给他的使命,也逃离上主的同在,反倒往约帕去,跳上第一艘驶离的船,那艘船恰好要开往他施,在当时世界的尽头之外。约拿愚笨地以为自己可以搭乘这艘船到远离上主国度的地方。

“‘然而耶和华使海中起大风,海就狂风大作,甚至船几乎破坏。’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你们知道那些船员如何大声呼喊,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厄运降临在身上,然后他们做了签,抽出约拿来。‘他们问他说:我们当向你怎样行,使海浪平静呢?……他对他们说:你们将我抬起来,拋在海中,海就平静了。我知道你们遭这大风是因我的缘故。’

“但是一开始船员们并没有把约拿拋出船外,他们有这么做吗,伙伴们?没有。他们是勇敢的人也是很好的水手,擅长航海,所以他们竭力划桨,要让快沉没的船靠岸。但是最终他们没有力气了,所以向上主呼喊,然后牺牲约拿,把他拋出船外。

“但《圣经》上说,‘耶和华安排一条大鱼吞了约拿,他在鱼腹中三日三夜。’

“请注意,伙伴们,《圣经》上并没说约拿是被一条鲸鱼吞下肚。没有!并不是我们在正常夏天会在这附近北极圈海域或巴芬湾看到的白鲸、露脊鲸、须鲸、抹香鲸、杀人鲸或长须鲸。不是的,约拿是被上主特别为他预备的一条‘大鱼’吞下肚,也就是说,那是上主耶和华特别为了这目的创造的一只深海怪兽。在《圣经》里,这只怪兽般的大鱼有时被称为利维坦。

“我们也像这样,被派遣到目前所知的世界尽头,伙伴们,这里比他施还远,那里其实不过是在西班牙罢了。我们被派到连平常事物都会起来反叛我们的地方,这里的闪电会从冰冻的天空打下来,这里的寒冷从来不会变温和,这里的白色野兽会在结冻的海上行走。没有任何人,文明人或未开化的人,会把这地方称为家。

“但是,我们仍然在上帝的国度里,伙伴们!约拿并没有因他的厄运而抗议,也没有因他受的处罚而诅咒,反倒是三天三夜在鱼腹内向上主祷告,所以我们不应该抗议,而是要接受上帝的旨意,上帝把我们放逐在冰海的肚子里,过了连续三个漫长的冬夜。我们应该和约拿一样,向上主祷告:‘我从你眼前虽被驱逐,我仍要仰望你的圣殿。诸水环绕我,几乎淹没我;深渊围住我,海草缠绕我的头。我下到山根,地的门将我永远关住。耶和华我的上帝啊,你却将我的性命从坑中救出来。’

“‘我心在我里面发昏的时候,我就想念耶和华。我的祷告进入你的圣殿,达到你的面前。那信奉虚无之神的人,离弃怜爱他们的主;但我必用感谢的声音献祭与你。我所许的愿,我必偿还。救恩出于耶和华。’

“耶和华吩咐鱼,鱼就把约拿吐在旱地上。

“亲爱的伙伴们,请记得我们已经,而且必须继续以感恩的声音为祭品献给上主。我们必须偿还我们许的愿。我们在基督里的朋友及弟兄,葛瑞翰?郭尔中尉发现今年夏天我们是不可能从利维坦的肚腹中被释放了,但愿他此时就睡在上主的怀中。今年我们是无法从这片奇冷无比的冰海肚子中逃离了。如果他能活着回来,这是他原本要带给我们的信息。

“但是我们的两艘船都还完好无缺,伙伴们。我们这个冬天,甚至过了这个冬天,如果需要的话……还能持续更久,都还有足够的存粮。我们还有煤炭可以燃烧来取暖,有同伴之谊给我们更深的温暖,而最深层的温暖则来自我们确知的事:我们的上主未曾放弃我们。

 “在利维坦的肚腹中,再过一个夏天,接着再一个冬天,伙伴们,我向你们发誓,上帝的恩典怜悯就会帮助我们离开这可怕的地方。西北航道是存在的,就在西南方地平线的方向,离我们没有多少路程,郭尔中尉一个星期前几乎亲眼看到它。我们在几个月后,在这拖得异常悠长的冬天结束后,就会航向它,行经、驶出,然后远离,因为我们会为了遭受的苦难而向上帝大声祈求,而上帝也会在这地狱般的肚子之外垂听我们的祷告,上帝已经听到我和你们的声音。

“现在,伙伴们,我们正因为利维坦恶灵化身成怀有敌意的白熊而苦恼。不过那东西毕竟只是白熊,不管它想怎么效忠我们的敌人,它都只是一只没头没脑的野兽。和约拿一样,我们要向上主祷告,让这恐怖的东西离开我们,而且可以确定的是,上主会听我们的祷告。

“杀掉这只不过是野兽的东西吧,伙伴们,在成功的那一天,不论是我们当中哪个人下手杀掉,我发誓我会自掏腰包付给你们每人十英镑金币。”

挤在船腰的船员开始窃窃私语。

“每个人十英镑金币。”约翰爵士重复了一次,“不是只给像大卫杀死歌利亚一样杀死野兽的人奖赏,而是每个人都有奖赏,大家都有份,而且得到同样多。此外,你们还会继续领到皇家探索团的薪水,还有我承诺将来再多付给你们和你们签约金一样多的津贴,只为了报答你们愿意再多待一个冬天在这里吃好吃的食物、吹暖气、等待雪融!”

如果做礼拜时可以笑出声的话,当时肯定会有人笑出来。但事实上,船员们只是互看彼此面色苍白、几乎冻伤的脸。一个人十英镑金币,约翰爵士还答应回去后再额外给和签约金一样多的津贴。许多人一开始就是看在高额签约金分上才参与这次探险,大多数人都能拿到二十三英镑!当时一个人一星期的房租只要六十便士,租一整年只要十二镑。这还只是加在皇家探索团一般水兵一年六十镑薪水之上的福利而已,却已经超过岸上任何工人薪水的三倍。木匠的薪水是七十五镑,水手长是七十镑,工程师可以拿到整整八十四镑。

船员们面露微笑,并且偷偷在甲板上跺脚,以防脚趾冻坏。

“我已经命令惊恐号上的狄葛先生和幽冥号上的沃尔先生,今天为我们预备一顿节庆晚餐,来预祝我们必能战胜的不幸,这次探险任务必然成功。”约翰爵士从装饰国旗的讲道坛上向下喊。“我也准许两艘船上的人今晚可以多喝一份兰姆酒。”

幽冥号的船员只能垂着松垮垮的下巴彼此对望。约翰?富兰克林爵士会容许大家在星期天喝酒,而且还多喝一份?

“大家和我一起来祷告吧,伙伴们。”约翰爵士说,“亲爱的上帝,再次转眼向着我们,哦,上主,赐恩典给你的仆人。求你使我们早早饱得你的慈爱,好叫我们一生一世欢呼喜乐。

“求你照着你使我们受苦的日子和我们遭难的年岁,叫我们喜乐。

“愿你的作为向你的仆人显现;愿你的荣耀向他们子孙显明。

“愿主我们神的荣美归于我们身上;愿你坚立我们手所做的工;我们手所做的工,愿你坚立。

“荣耀归于圣父、圣子、圣灵。

“起初、现在、直到永远,阿门。”

“阿门。”一百一十五个声音响应。

约翰爵士讲道后的四天四夜里,有一场六月暴风雪从西北方来,让可见度变得很差,活动起来也很不方便,但是在冰冻的海面上却不时传来霰弹枪的砰砰枪响和毛瑟枪的达达声。每个可以找到理由到冰原上的人(狩猎队、防火洞维护组、两艘船间的信差、测试新雪橇的木匠、获准带船狗涅普顿出去散步的水兵)都带着武器,朝着任何移动中或是在风雪或雾里看起来像是会移动的东西开枪。没有人被误射致死,但是有三个人得去找麦当诺医生或古德瑟医生,请船医帮忙把射在大腿、小腿及臀部的霰弹枪碎片取出来。

星期三,一支狩猎队真的带回一只白熊尸体——绑在两部连在一起的雪橇上——以及一只和小牛一样大的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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