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沉默的教室》作者:[日]折原一/译者:潘璐【完结】 > 沉默的教室.txt

“那他没有说,具体搬到哪里了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们的交情,还没有好到那种程度。他们夫妻两人,好像是连夜逃走的,一下子就不见了。”

“只有夫妻两个人吗?”

“是的,他们应该没有孩子。”

“他大概多大年纪?”

“不好意思,请问你和足立先生是什么关系?”女人的声音里,立刻多了几分戒备,她大概觉得神崎的身份很可疑。

可事到如今,又不能说他是足立的侄子。于是他急中生智,回答她道:“足立先生向我们借了一笔钱,但他迟迟不还,让我们很难办啊。”

“哎哟,你是讨债的呀?还真是意外呢!所以我说,他们那种人啊……”女人的话里,立刻带上了一种嘲笑的语气。

“对,就是这么回事。我们算是做信用调查的吧。”

“我对那个人的事情不太了解,也就是在路上,碰到时打个招呼这种。不过,他大概五十五、六岁,看着还挺老实的。对了对了,他退休以后,全家要搬到乡下去这件事,我是碰巧从他太太那里听来的。”

“他在这里住了多久呀?”

“他家和我家是一起搬来的,差不多有十年了吧。”

她嘴里唠叨着要做午饭了,就说到这里吧。

神崎抢着问了一句:这附近还有没有人认识足立,那个女人说,她也不知道,接着就径自挂断了对讲机。

然后,他们又去问了另一边的邻居,和对面的住户,但人家都说,只和足立家是点头之交。结果,他们新获得的情报,只有足立搬到群马县乡下了这一点。

神崎和由美子面面相觑,苦笑起来。

“只能认输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啦。但是,如果他家搬到群马的乡下的话,就有可能在青叶丘初中附近啊。”

“算了,我们回去吧。”

这趟远行,虽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但他也并没有很失望。如果这样都算失望的话,那之前的种种经历,就只能用悲惨来形容了。现在,只要由美子在身边和他聊天,他就觉得很幸福了。

他们在充分享受完在多摩湖畔兜风的乐趣之后,就返回东京了,吃完晚饭,回到各自的住处。从另一层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收获颇丰的一天。

第二天是周一,神崎了解到了更多他想知道的情况。这一天,他收获了大量关于自己的个人信息。

他们估计神崎一郎任职的公司——多摩化学的上班时间,和大多数公司一样,都是上午九点开始。

在此之前,他们必须供重考虑:要不要一开始就报出神崎的名字。如果神崎是多摩化学的员工,那么,他长期无故旷工,可能意味着自动离职,或者被公司方面,当做自愿辞职来处理。

问题在于,这样一个员工,突然打电话回来说,自己失忆了,对方会轻易相信吗?

他们商量了一下该怎么做,最后决定,先去实地考察一下。也许神崎看到公司,就想起什么了也说不定。

由美子今天和朋友有约,所以,这次他只能一个人去了,不过他觉得,这样说不定反而有好处。从某种意义上讲,今天的调查,很有可能会暴露出,他的某些阴暗面,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希望由美子也在场。

他从青梅大道坐车来到荻洼,再乘中央线到东小金并站,根据地图,从南口出来,沿电车线朝三鹰地区,往回走一小段就到公司了。

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的样子。过了十一点,气温也没有升高,反而让人感觉更冷了。

他竖起衣领,迎着风艰难地走在路上。但仍时刻注意着周边的一切,什么都不想错过。在已经没有任何印象的马路和住宅区上,他的腿却像走过很多年一样,熟练地带着他向前走。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脑海中的记忆失去了,留在身体上的记忆,却依然存在着。

穿过住宅区,就看到一所汽车驾驶学校,那所驾驶学校的南边,就是他要找的公司了。公司占地面积相当大,在长长的围墙的另一侧,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大楼,后面是一座像工厂一样的建筑。

大门上写着几个大字——“多摩化学株式会社”,大门旁边是门卫室。

啊,我终于找到这里了。虽然记忆并未恢复,但是一站在公司门前,心中就涌起一种好像回到久别故乡般的安心感。

这并不是我潜意识里,对这个地方有什么感应,应该是因为潜意识里,知道这里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所以才会产生这种感觉吧?

神崎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卫室门口,戴着帽子的中年门卫,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抬头看向他。神崎努力想编出一个造访的理由,但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

“啊,好久不见。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你了,出什么事了吗?”看到心神不定、傻站在那里的神崎一郎,门卫站起身走出小屋。神崎曾是这里的员工,应该每天都会和门卫见面,就算门卫不记得神崎的名字,他也会过来打个招呼。

“啊,你好,好久不见了。”神崎抑制住心里的忐忑,笑着回答。

“这段时间是不是生病了呀?”

“嗯,是有点事,最近一直在家待命什么的。”神崎小心地,挑选合适的字眼糊弄过去了。现在还不应该暴露失忆的事吧。

他向门卫点了个头,就向公司大楼走去,

大楼雪白崭新的墙壁上,写着“TAMA①”几个字母,一条水泥铺设的道路,从大门延伸到大楼入口。门口摆着几个什么都没种的塑料花盆。

①TAMA是“多摩”的日语发音。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前台现在没有人。前台的后面立着一扇屏风,屏风的另一面,有一块写着“总务部”的板子,从天花板垂了下来。墙边堆放着好几个纸箱。身穿浅褐色制服、行色匆匆的社员在大厅里穿梭。

“现在该怎么办呢?”他问自己道。

一直这样待着,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做了个深呼吸,脱掉外套,走到了门前。自动门打开了,里面的暖气扑面而来。

感觉到有人进来了,一位小个子、戴眼镜的年轻女性走到前台,亲切地说了声“欢迎光临”。看到他的脸的时候,她“哎呀”了一声。

“神崎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她也叫我神崎,也就是说,可以确定我就是神崎了。

“嗯,有点事。”

对她,他也打算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女人的胸前名牌上写着“柴田节子”。

“你有什么事啊?退职金应该打到你的账户里了吧?”

“啊?退职金?……”

这么说来,那一百五十万日元,原来竟是退职金?原来如此,这样就能够很好地解释了。

“我说神崎先生,你的样子很奇怪啊,脸色很苍白呢。”

还是说实话吧,比起告诉上司,告诉她这样的女性社员,好像更容易一些。

“柴田小姐,其实吧……”

“柴田小姐?……太见外了吧。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小节怎么样?”

“啊,不好意思。小节。”

神崎一郎的额头发际处渗出了汗水,他知道这并不只是室内温度髙的缘故。他结结巴巴地,说出了失忆的事,还有总算查到他之前在多摩化学工作。

起初还半信半疑的柴田节子,看着他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终于相信了他的话,

“哦,是这样啊!……”她的眼中充满了同情,“所以你就到这里来了。”

“你知道有谁,非常了解我的事情吗?”

“稍等一下,我去把总务部的佐佐木课长叫来。”

柴田节子走了没多久,很快就带来一位仪表堂堂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一见他就说“哦,好久不见了”,然后向他伸出手来。

柴田节子指手画脚地,把神崎刚刚告诉她的事又对课长讲了一遍,课长听完也很同情神崎。

“是这么回事啊。好了,不用客气,进来说话吧。”

课长向里面走去,柴田节子在神崎肩上轻轻推了一下,笑着说道:“跟着去吧。”

神崎一郎走进房间,其他员工抬头看到他,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惊异的神色。虽然神埼对这些人全无印象,但他还是努力面带笑容地走了过去。

他被带进一个屋子,门上的胖子写着“第一会议室”。屋里有一张椭圆形的大桌子,桌子下面摆着好几把折叠椅。

课长让神崎坐下,自己坐在主位,津津有味地打量着神崎。

“我是总务部课长佐佐木,当然,你不认识我……对吧?我这就把你们部门的课长叫来,稍等一下。”

“我以前在这里是做什么工作的?”

“啊,你在研究部门工作。”

“研究部门?”

化学公司的研究部门,那是研究什么的呢?……一时间,他无法相信,自己是做研究工作的。

“这家公司是生产什么产品的呀?”

“主要是生产农药的。杀虫剂、除菌剂、除草剂这类东西。”

“我就是研究这些的?”

“是的,你所在的第一研究课,以研发杀虫剂为主。”

“那我在这里工作多长时间了?”

“十年多了吧。”

“原来如此,所以我的退职金,才会有那么多啊!……”神崎一郎暗想。

“我真的是神崎一郎吗?”

“绝对没错。”

“那有没有可能,我入社时的资料,都是伪造的呢?”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是从来应聘的应届生里,特意选中被录用的。”

“我辞职的理由是什么呢?”

“是个人原因。你是今年一月底辞职的。”

“个人原因的话……不是因为我干了坏事,被发现了之类的吧?”

如果他曾经做过什么坏事的话,公司的人就不会对他这么热情了。

“我没有直接找你问过,所以,不清楚你辞职的具体原因,不过据你们课长说,你是为了继续充电才辞职的。”

嗯,这倒是个近乎完美的辞职理由。

“我今年三十五岁……是吧?”

“差不多。你是单身。至于有没有和别的女性交往,这些比较隐私的事,你还是问问和你关系不错的职员吧,“

这时有人敲了敲会议室的门,然后两个男人进来了。

“啊,这不是神崎先生嘛。”

一位四十四、五岁左右的高个子男人,向他伸出手来,神崎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这个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纤细修长。

“我还想是怎么了呢,原来你遭遇了这么不幸的事啊。”看到神崎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又说,“啊,对了,我是你的直接上司岩崎。这位是和你同期进公司的伊丹先生。”

岩崎课长向他介绍了旁边一个,和他年龄相仿、身材纤瘦的男人。那个男人戴着眼镜,有几分神经质的样子,穿一件印有“多摩化学”字样的白色制服。他盯着神崎一郎,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

“他和你是同一批入职的,也和你关系最好。对吧,伊丹先生?”岩崎课长笑吟吟地说。

“嗯,算是吧。”伊丹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不太高兴地把视线从神崎身上移开。

两人坐下后,神崎又把从失忆开始,到现在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听他说完,岩崎课长叹了一声。

这时,柴田节子端着茶水进来了,满脸好奇的她站在那里不想走,直到总务部佐佐木课长,对她说了声“谢谢”之后,她才不情愿地出去了。

等门关好,岩崎课长才开了腔:“是这样的,你提出辞职,是在今年年初。是突然提出的,真让我措手不及啊。问你理由,你只说是个人原因。”

“个人原因?”

“是啊,你突然辞职,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对不起!……”虽然不记得这件事了,神崎还是向岩崎低头致歉。

“算了,事到如今再责备你也无济于事。”岩崎课长苦笑着,从白衬衫口袋里掏出香烟,“关于你辞职的原因,伊丹先生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吧,是不是?”

突然被点名的伊丹,困窘得连耳垂都红了。他似乎是个很内向的人。

“不,其实我也没怎么听他说过,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我的工作态度怎么样?”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岩崎课长清了清噪子说:“你作为研究者,水平相当不错。我当时极力挽留你,但你仍然坚持辞职。我问你是不是有其他公司挖角,你坚决否认了这一点!一口咬定是因为个人原因。最后没办法,我也只好接受了。”

“这件事给您添麻烦了,十分抱歉。”神崎一郎点头道歉。

“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啊。”岩崎说着,看了总务课课长佐佐木一眼。

佐佐木课长露出为难的表情,他挑挑眉,不住地对岩崎使眼色。从公司的角度来说,在这种不景气的状况下,中途录用神崎这样的人,那是不可能的。作为总务课课长,他心里一定十分不满:在场的同事,怎么能随随便便讲出这种话呢!

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身为课长,他虽然能热情地接待已辞职的神崎,却绝对没想过再次聘用他。而作为神崎一郎自己,已经连最基本的化学知识都忘记了,所以,也没考虑复职的事。

他们告诉神崎一郎:他从琦玉县的公立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关东的一所国立大学的农学部。四年后大学毕业,一毕业就进入了多摩化学工作,在同一部门一干就是十三年。

神崎请求总务课课长,让他看看自己的个人资料,但被告知他辞职后,资料就被处理掉了,要是能知道原籍在哪里的话,他就可以查到更多的个人信息,但现在他只能哀叹自己运气不好了。

很快就到了中午,神崎离开了多摩化学。能打听到的消息都打听到了,并再次证明自己确实是神崎一郎。

可是,他还是没有能够找到,自己与青叶丘初中的联系。

为什么他会有那个初中的同学会通知呢?也许他在高中或大学时代,认识了那个学校的某人,因此和青叶丘初中扯上关系了?

神崎感觉越来越混乱。天色阴沉,风也大了起来,寒风吹来,简直要把人给冻僵了似的。

干脆就这样冻死算了。

正当他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冲他喊:“喂……神崎先生,等一下!……”

他回头一看,是刚才在会议室里,见过的多摩化学的同事伊丹。他还穿着制服,好像是直接从公司追出来的。他喘息着整理好凌乱的制服,重新系好领带,然后在神崎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有什么事吗?”

在会议室的时候,伊丹几乎什么都没说,所以神崎一郎以为:他并不了解自己的事。可看他现在又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神崎,我有话跟你说。”

“跟我?……”

“那还用说,这里还有别人吗?!”

“公司那边没事吗?”

“很快就到午休了……没事的。”伊丹笑着摇了摇头说,接着他又笑道,“还有,你别对我这么见外好不好?你不觉得别扭吗?”

虽然是曾经的同事,但现在只是个陌生人,就算被突然要求,不要那么客气,也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伊丹有些不高兴地,朝车站方向走去,神崎一郎跟在他的后面。

他们来到一个面对车站南侧广场的,叫做“蒲公英”的小咖啡厅,伊丹推开黄色玻璃门,在靠窗的雅座坐下,一名高中生似的年轻女服务员过来点餐。

“我要虾肉烩饭套餐。”伊丹点完菜就把菜单扔给了神崎,“你要什么?”

“那我要和你一样的吧。”

服务员走后,伊丹探出身子、死死地盯着神崎一郎看,那毫无顾忌的视线,就好像坐在第一排,欣赏新来的脱衣舞演员一样。神崎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在座位上不住地扭动身体。

“你真的失忆了吗?不是在演戏吧。”伊丹笑着说。

“怎么可能!这个样子是装得出来的吗?!”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伊丹靠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他的灰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磨薄了,裤脚也都是黑黑的污演,不过,他似乎不修边幅惯了,对于自己的着装全然不在意。

“那我来提问,你和我关系很好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啊。”伊丹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那么,就是不好了?”

“那倒不是,虽然不算亲密的朋友。但是,关系也算不错。你这个人,总是一副阴郁的样子,基本上没人愿意和你亲近。因为我跟你是同期,所以周围这些人里,大概就我和你关系最好了。”

“我有那么阴郁吗?”神崎一郎苦笑着说。

“嗯,非常阴郁,非常忧郁,让人猜不透,你脑子里到底在琢磨着什么。”

“你太过分了,一句好话都没有啊。”神崎一郎摇头苦笑。

“没办法,我是实话实说啊。而且,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伊丹心直口快,不过倒不像坏人。神崎反而觉得:面对他更容易把话问出口。

“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我们在一起工作了十多年,你应该知道吧。”

“首先我要说,我觉得你不适合这个公司。”

“不适合?……”

“对,一点都不适合。”

“怎么说?……”

“你本质上并不是学理科的那种人,反而像学文科的。”

伊丹一针见血的话,并没有让神崎一郎感到吃惊。

“但我是农学部毕业的呀。而且,就职的公司不也和化学有关吗?我要是更适合文科的话,不可能特意选择这样的人生道路吧。”

“的确,你大学学的专业和就职的公司,都和理科有关。可是,刚才那句话,是你当面告诉我的,所以不会有错。”

“我跟你说过那样的话?”

烩饭送来了,伊丹停下谈话,舀起一勺热气腾腾的米饭,开始专心致志地享受午餐。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神崎没有吃饭,而是在等着他回答问题,就催促道:“饭都凉了,快点吃吧。”

神崎一郎没有胃口,却不得不用勺子,把饭送进嘴里。饭很油腻,而且软绵绵的,非常难吃。

伊丹却吃得很香,很快就把饭吃光了。咖啡送来以后,他在咖啡里放了大量的糖和奶油。

“你呀,以前总是说,其实你想读文学专业。我问你:是父母强迫你选的专业吗?你说不是,是自己选的。总之,你就是个奇怪的人。”

伊丹毫不客气地说着,就好像在和别人谈论神崎的事一样。

“哦,对了!……你还说你喜欢写文章。”

“我?……”神崎一郎颇感惊讶

“对,你总把想当小说家之类的话挂在嘴边。”

“但是,我为什么没有读文学专业,而是进了农学部呢?是因为我在理科方面能力更强吗?”

“不,以你的本事,法学系也好,理学系也好,什么专业,你都能学好的。”

“那么……”

“你应该是出于某种目的,无论如何,非要选择这条道路不可。”

是什么目的呢?为什么他要选择一条,自己并不喜欢的道路呢?

“我跟你说过,关于我辞职的理由吗?”

终于问到核心问题了,神崎喝了一口咖啡,偷看伊丹的表情,他的心在怦怦地直跳。

“反正你辞职得很突然。直到课长说,我才知道你交了辞职信的事。我本以为和你关系最好,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大吃一惊。下班以后,我找你喝酒,想问你好多事,可你光喝酒,就是不开口。不过随着酒劲儿上来了,你还是稍微吐露了一些实情。”

“什么实情?”

“你说:‘终于发出指令了’!……”

“指令?……这是什么东西?”

“反正你就是这么说的。你说指令发出了,你必须辞职,因为需要准备时间。我问了你很多问题,比如‘指令’是个什么东西。你说指令就是指令,是上天的旨意,我等这个指令,已经等了二十年了之类的。”

“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正好是初中毕业的时候。也就是说,神崎一郎自从初中毕业后的二十年里,一直在等待这个指令。他在心中揣测这个指令,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了,这个“指令”,就是同学会的通知!……肯定没错。

突然,他似乎看到了整个谜团的脉络。虽然还不甚清晰,但至少曾经深藏在迷雾之中的种种事件,已经逐渐在他面前显露出来。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真相大白了。

指令就是那张刊登着同学会通知的剪报,神崎一郎看到这个,就向公司提出了辞职。所谓“准备时间”,大概就是指从辞职,到召开同学会的那三个月左右。神崎在策划某个,要在同学会上执行的计划。

可是,青叶丘初中同学会的名单上,竟然没有他的名字,他是怎么和同学会,扯上关系的呢?能让他在报上一看到通知,就决定辞职的重大事件是什么呢?还有,在此之前,让神崎放弃了热爱的文学,有意选择农学部的契机又是什么呢?……

“不管你醉成什么样子,那个理由你就是不说。”伊丹的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飘来的一样,“你就像个被新兴宗教迷惑的天真高中生一样,眼神直勾勾的……喂,神崎,你在听吗?”

伊丹伸手在神崎眼前晃了几下。

“喂,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已经记不清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正呆呆地站在东小金井站的售票机前。

回去的路上,为了谨慎起见,他还去了一趟区政府办事处,请求查看他的居住卡。但办公人员告诉他,没有叫神崎一郎的人存在,也没有这个人的转人证明。

在这里,追查的线索也断了。

(过去)

(工作日志摘要)——八月二十一日

今天是返校的日子。校长讲话之后,大家各自回到教室。3A班全体出席。

花坛里有一种奇怪的花开了。

虽然放了暑假,但是,我还要给备考的三年级学生补习,因此还去了学校几次。不过只有上午有课,感觉轻松多了。

学生们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而我却是怀着幸福的心情,在给他们讲课的。自己的内心,一旦变得充实起来,即使面对这样的学生,我也能够微笑着对待。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连稻垣公夫母亲的自杀未遂事件,也已经是过去式了,并没有困扰我太久。听别人说:她已经出院了,现在完全恢复了正常,不过,她后来还是辞去了工作。据说她对于那次的冲动行为,深感后悔。

我的幸福,当然是来自于和髙仓千春的交往。暑假我们两人去了轻井泽度假,去高崎看电影,这些天来,让我享受到了过去多少年以来,都没有享受到的青春与欢乐。我们沉醉在幸福之中,每一天都是那么的心满意足。

我们和学生们住的地方离得比较远,而且,就算被哪个老师看到,也没有关系。我们两个人都是单身,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返校日前一天,她在我的公寓留宿,第二天一早,我们若无其事地来到学校,还像普通同事那样相处。这种感觉很刺激也很快乐。

时隔一个署假,八月二十一日,全校师生返校。盂兰盆会①已经过去了,暑热却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那天从早晨开始,日照就特别强烈。山区地带湿度较低,紫外线却比平原地区厉害。九点钟之前,全体师生在操场集合,校长在主席台上,一边讲话,一边用手帕擦着秃头上的汗水。

①日本迎接和供奉祖先之灵的民俗性佛教活动,现在大多数地区,都在八月十五日前后举行。

其间有两个女生晕倒了,被送到了保健室。其中一人就是长谷川美玲。在一群脸庞被晒得黝黑的学生当中,她那苍白的脸色非常醒目。她的皮肤白得异常,几乎可以看见血管。而且两颊深陷,眼睛下方阴影浓重,就像身患重病一样。

就连一向喜欢长篇大论的校长,也抓住这个机会,说了几句诸如“天气热,希望大家注意身体”;“新学期要努力学习”之类的套话后,就匆匆结束了讲话。在返回教学楼的路上,我注意到学生群里有一阵骚动。几个学生围着花坛,正在指指点点地叫嚷。

我想督促他们快点回教室,于是走到他们身后,看了一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什么呀?真吓人!……”一个像小学生似的、还没有变声的学生尖叫出声。这是鹫尾力的声音。

佐藤源治在鹫尾头上推了一下,说:“笨蛋,这不是彼岸花①吗!”

①彼岸花:石蒜科植物,生长于阴森、潮湿的地方。球茎有毒,但可入药。在日本。这种花常在秋分前后盛开,秋分又称秋彼岸,因而得名彼岸花。

“这种花经常长在墓地上吧。”

“好了好了,快回教室吧,“我招呼着学生们。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嘟囔着“好可怕”、“这里以前就是墓地啊”之类的话,四散而去,

学生们走了以后,我得以看到花坛里,盛开的那朵妖异、鲜红的花。

彼岸花,别名曼珠沙华,常生长于墓地或河边。本应从青色的球根中抽出的花茎,却从旁边的地面生长出来,花茎顶端的花朵样貌诡异。对了,朱顶红也是这样的植物。此时花坛里虽然只开了一朵,但很明显,周围种的也全是彼岸花。

不可思议,是谁在什么时候,把这种花种在这里的?之前这里明明盛开着非洲菊,现在却连一棵都没有了。

这时候,勤杂工竹泽先生,正好经过,我问他花的事。他说:“老师,这个我也不知道。到去年为止,这里从来没有开过这种花。而且,我也不记得这里种过非洲菊。是学生们随便乱种的吧。这花看着真让人不舒服,要不要拔掉呀?”

竹泽先生的手伸向彼岸花,我连忙阻止道:“不用,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彼岸花应该是九月开花的。现在早晚都比较凉,有一棵等不及,就提前开放了。”

我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回到了二楼的3A班教室,学生们已经坐在座位上等我了。只有长谷川美玲的位置是空的,她好像还在保健室里休息。

我的脑海中有一个念头,就像一只关在瓶子里的牛虻,一直在嗡嗡叫着,提醒它的存在。

不会吧,不会吧……

我心不在焉地,给学生们讲完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就让他们回家了。然后,在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教室里,我拼命抑制着,从窗户向下看的欲望。如果我看了,就正合了种花人的意思。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不去看。

但最后,我还是没有能够抑制住诱惑,从窗口探出身子。

花坛里的彼岸花,组成了一个文字,我又一次感到,后背蹿过一股寒气。种花人的恶意,透过一株颜色诡异的花朵,悄悄散发出来。我感到头晕目眩,但眼睛还是紧紧地盯着那个文字。

那是英文字母X,或者是个X的符号。X到底指什么呢?

彼岸花形成的X,不知是不是在嘲笑,死在这个花坛中的稻垣公夫的灵魂。彼岸花在骄阳下积蓄着力量,等待着花朵全部绽放。

突然,我感觉身后有人。觉察到危险的我,猛地转过身来。

“老师!……”

让我吃惊的是,站在我身后的是长谷川美玲。她就像幽灵一样,脸色苍白,尽管天气很热,但她全身抖个不停。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才一直在保健室休息。”

“啊,对了,你早会的时候身体不舒服。怎么样了?现在好点没有?”

“嗯,基本已经好了。但是……”

美玲欲言又止,她低下头,一滴眼泪掉下来,浸湿了白色拖鞋的前端。

“但是怎么了?”

她抬起头,大眼睛里盈满泪水。白上衣下面的娇小胸部,随着抽泣声激烈地上下起伏。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心动的性感气息。

“我……我害怕。”长谷川美玲突然如此对我说。

“害怕什么?”

“我觉得自己活不成了。”说完她就扑到我身上。

我想推开她,但她紧紧抱住我不放,我怎么都挣脱不了。她的身体竟然很有肉感,不知道纤瘦的她,哪里来的这些赘肉。在拉扯中,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胸部,拇指碰到了她没有内衣遮盖的乳房,还有坚硬的乳头。

她回过神来,双手护在胸前,离开了我。我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残留着她那乳房的柔嫩触感。

“为什么这么消极呢?……你的成绩大有进步,照这样下去,你就能考上理想的高中了。”

“不是这件事。我……肃清……”

当“肃清”两个字一出口,她就慌忙捂住了嘴,同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刚才说肃清?”

“不……不是,我……我瞎说的。刚才的话,请您就当做没听到吧。”

她转身跑出教室的前门。巧合的是,她刚一跑出去,音乐教师高仓千春就进来了。

“喂,那个是长谷川美玲吧?……她怎么了?好像在哭。”

高仓千春怀疑地盯着呆站在那里的我,然后也走到窗口,朝下看了一眼花坛,倒吸了一口凉气。

回忆起来:其实从那一刻起,我生命的轨迹,就已微妙地偏离了正常的方向。

啊……

恐怖新闻⑧——八月二十一日

一朵彼岸花——这是不祥的前兆吗?

大家都看见了吧:在返校那天,花坛里开了一朵花。这种经常能在墓地里见到的花,被称为“彼岸花”,别名曼珠沙华,在忠恩寺的墓地——即彼岸,盛开的花朵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吗?还是有人故意把球茎,种在那里的呢?

这是天地异变……不,是不祥之事,将要发生的前兆吧。

啊,好恐怖的彼岸花……

校长讲话的时候,有两个女生,被这种花散发的毒气熏倒了。相信大家都看到了吧。其中一个被送去保健室休息了一会儿,很快就恢复了。而另外一个人,一直到全校师生放学以后,还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好不容易恢复精神的她,扑进了她喜欢的人的怀里,然后,她差点就把某件事说漏嘴了,本报编辑可听到了。叛徒绝不可原谅。

诸位,新学期开始,我们又能够经常见面了。

(看完要烧掉)

(现在)

第二天,神崎一郎在电话里,向塚本由美子汇报了,他独自探访多摩化学的事情。刚刚外出归来的由美子,立刻就赶到了他的公寓。

“混帐东西,你太过分了!……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啊。”由美子很不满,她觉得神崎没把她当成自己人。

“因为你有事啊。”

“你等我一天不就好了嘛。”

“我一天都等不了。而且,要是调查出来我是个大坏蛋的话,让你知道的话,不就麻烦了嘛。”神崎开玩笑似的说。

不过,他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他查出的结果,和这个也差不多了。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失忆之前的种种行动,显得越发令人费解,也越发可疑。

“说实话,我查到的并不是什么好结果。”他把在多摩化学了解到的所有情况都说了,本来塚本由美子还忽闪着眼睛,听得津津有味,但听到后来,她的神色也渐渐暗淡下来。

“你没有被警察通缉吧?”

“那倒没有。不过,我总觉得不要继续查下去,才是明智的选择。”

“哎呀,你这就死心了啊,好不容易查到这里了。”由美子撇着嘴摇头。

“但是……现在已经知道,我选择了自己讨厌的理科,没有朋友,还是个性格非常阴郁的人。要是再这样查下去的话,很可能会查到令人沮丧的结果。”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并不是坏人。”塚本由美子鼓励他说。

“那是你的直觉。按照我的直觉,我是个性格乖张的人。”

“还有,知道了你是单身,真是太好了。”由美子嘟囔了一句。

“什么意思?”他心中一动,心底涌起一股热流,也许这种感情波动,已经写在脸上了。

“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对你有好感什么的。”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窗户,把手放在身后,双腿交叉。白色棉布裤子的裤脚微微上提,露出纤细紧实的脚踝。

也许是窗外的阳光太强烈了,由美子的脸部,被隐藏在一片阴影中,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是觉得,要是你没有老婆孩子的话,重新开始新的人生,那就容易多了,而且,好像你也没有父母,亲戚只有一个叔叔。”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其实也不错。没有那些多余的阻碍挺好。”

他也站起来,走到窗前,俯视着下面的街道。邮递员的红色自行车,停在公寓楼门前,邮递员刚从大门走出来。

从现在起,才真正要开始追寻自己的过去了,他觉得他的过去,一定存在着不想让由美子见到的丑恶一面。所以,大概也到了,让由美子从他的生活中退场的时刻了。其实,他几天前就想到这一点了,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把这种话说出口。

他爱上塚本由美子了。最让他害怕的是,只恐自己哪一天,会压制不住对她的感情。和她这种有魅力、又活泼开朗的年轻女性接触,使得他自己体内,男性的本能在蠹蠹欲动,变得越来越难以克制。她一点也没有觉察到,我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有多么危险,她真是对我太不设防了。

“我说,由美子小姐。”

她看向神崎。但他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死死地盯着下面的街道。

“怎么了?”

他舔舔嘴唇,谨慎地开口。算了,这就跟她摊牌吧。

“从今以后,我一个人也没有问题了。由美子小姐你对我的帮助,我简直无法用语言感谢。不管怎么感谢你,都是不够的。”

“你这话,就像要跟我告别一样。好奇怪。”

她外衣下凸起的胸部,随着呼吸的节拍缓缓起伏,无法抑制地想要触摸她的欲望,强烈地折磨着他。

“我并不想说到那个地步……本来就不是你撞了我,而是我自己冲上马路,无意中撞到头,这才会失忆的。所以,全都是我的错。我自己的事,必须由我自己来调查。”

“如果你是担心我的话,那大可不必。”她悲伤地笑了。

“不……不是这个问题。”

“我就住在这附近,你不用客气,随时可以把我叫出来。”

“有你这句话,我就感激不尽了。”他低头道谢,一面回避着女人的目光,“但是,真的不用了,以后我自己―个人也行。”

屋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沉闷得让人无法忍受。

“由美子小姐,我送你下去吧。”为了打破僵局,他严肃地提议道。

“谢谢。那我回去了。”由美子干脆地说。她的语气平静到,让他感到失望的地步。

他拿过由美子的外套,帮她穿上。在走出房间、坐电梯下楼的过程中,两个人一直沉默不语。她低着头,摆弄着外套的扣子,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别有一番风情。

出了大门,她略微抬起一只手,说了一声:“再见,我会为你祝福的。”

“再见,有什么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虽然这么说,但他觉得,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他感觉心口在隐隐作痛。活到这个岁数,才发觉这就是恋爱的感觉,自己还真是个笨蛋。

走在便道上的她,背影看起来很孤寂。他拼命忍住了想要追上她,并从背后紧紧抱住她的冲动。

“她也是喜欢我的吧……”神崎一郎如此想着。

不可能!……她对自己只是由同情,生发的关切而已。这只是一个一只脚已经跨入中年的男人,自我意识过剰的臆测。别胡思乱想了!

“塚本由美子小姐,再见了。谢谢你给了我短暂的幸福时光。”

神崎一郎在心里小声说着,目送着她走过下一个红绿灯,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其间,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如果她回头的话,会怎么样呢?会不会,会不会……

但她并没有回头。

他伤心地回到公寓,看了一眼自己的信箱。刚才邮递员来过,他想看看是否有邮件,结果里面只有一张明信片。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的瞬间,立刻感到天摇地动。

“缴费提醒。”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非常响亮。管理员吓了一跳,打开窗户看着他。

“神崎先生,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事。”

神崎向管理员草草地点了个头,就奔进了电梯。他全身都在难以自抑地颤抖。

就是这个!这就是我的秘密!……该来的终于来了。

进入房间,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仔细读了一遍,那张明信片上的内容。

缴费提醒

(前略①)

①写在书信开头的话,表示省略季节问候等,礼节性的文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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