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沉默的教室》作者:[日]折原一/译者:潘璐【完结】 > 沉默的教室.txt

知道您身体安好,不胜喜悦。您租用了我家的公寓,我深感荣幸,并表示诚挚的感谢。

恕我冒昧。我想提醒您一下,缴纳房租的事宜。您今年二月到三月的房租,还没有支付。我去找过您。但是您好像一直都不在家。拜托您尽快交房租。

另外,如果您在接到这封缴费提醒之前,就已经交过房租的话,还请您原谅。

杉并区和田三一X一X

远山千代子

这是房租的缴费提醒。也就是说,除了现在住的公寓,他还租了别处的公寓。这个叫远山千代子的女性,恐怕就是房东了。他查了查电话簿,上面果然记载着她的电话号码。

现在是一点五十分。今天他又能查明,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了。

从地图上看,走路就可以到达明信片上说的那个地方。他出了青梅大道,一路往东走去,穿过高圆寺天桥的十字路口,再向右转,就来到了和田三丁目。

他走在环七线旁边的便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排出的尾气,让人无法忍受。阵阵寒风恶作剧似的,带来更多污浊的空气。他压抑着满心烦闷,继续向前走去,在下一个路口往左一拐,就进入了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左边是一个叫做“蚕丝之森”的大型公园,一来到这里,环七线和青梅大道的噪声,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一边查看着门胖号,一边往前走。在一个小杂货铺旁边,他看到了一栋现在已经很少见的、木质二层公寓。

“就是这里!……”他心中一动。可以算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吧。不对,他以前在这里住过,所以说“似曾相识”,也许并不恰当。

在他的脑海深处,确实有某个东西,刺激着遮蔽了记忆的外壳,并不断地在向他倾诉着什么。

远山千代子的住所,就在这栋公寓的隔壁。他一按门铃,门上的对讲机里面,立刻传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他向对方示意说,他是收到缴费提醒的神崎一郎。

屋里的女人说了一声“请稍等”,就挂断了对讲机。很快大门就打开了,一位戴着眼镜、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了头来。眼镜片后面的双眼,闪耀着好奇的光芒。

“哎呀,神崎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了。”

“是,我一收到缴费提醒,就立刻赶来了。”

“这么快就来了,真是麻烦你。你现在可以交房租吧?”

远山千代子笑逐颜开。钱到手前是慈眉善目,钱到手后就横眉冷对吗?

“是的。不过,其实我还有一件事。”

“啊?……”她脸上立刻露出戒备的神色。

神崎一郎站在门前三言两语,讲了一下事情的梗概,她听完脸上又多了几丝困惑。

“也就是说,你完全不记得自己以前的事情了?”

“是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哎呀,是这样啊。”她的表情与其说是震惊,倒不如说是怀疑。

“房租的话,我这就交给您。一共是多少钱?”神崎想消除她的戒心,不这样的话,就别想得到她的帮助了。

“房租是三万两千日元,两个月的话,嗯……是六万四千日元,真的可以交吗?”

“啊,这么少呀。那我马上就可以交。”

比想象中的便宜多了,他松了口气,从钱包里拿出刚从银行取出的十万日元,数出七张交给了房东。

“非常感谢。我这就去找零钱,你去公寓那边等着吧。”她满脸堆笑地进屋去了。

他去了公寓。这种老式的出租屋风格二层木制建筑,现在已经很少见了,玄关是公用的,一看到鞋柜之类的摆设,就感觉好像进入了三十年前,观看的那种家庭电视连续剧一样。旁边有十二个木制的信箱,他一个一个地查看着上面的姓名。

102,神崎

他脱下鞋放进鞋柜。走廊两边各有三个房间,二楼大概也是同样的格局。

走廊的地板一踩上去,就吱呀吱呀地响,就像是用了莺声铺法①一样。楼道非常昏暗,一不留神就会绊倒。小气的房东,是为了节约电费吧。走廊尽头是公用的洗手池和卫生间。

①莺声铺法是木制地板的铺设方法之一,当踩踏上去时,固定地板的锔子,会发出莺啼般的声响。

左边中间的那个屋子,就是102号房间,门胖上确实写着“神崎”二字。黄铜门把手上沾满了手印,相当脏。大门不出意料是锁着的,打不开。

这里与另一条街上干净整齐的一居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神崎一郎是个过着双重生活的人。

恐怕那天晚上,他是从那边的住处,到这里来,才在雨中奔跑。结果在穿过五日市街道的时候,被塚本由美子的车撞倒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渐渐地明晰起来。玄关有动静,原来是房东小跑着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她把找回的零钱交给神崎,“你是不是没有房门钥匙啊?”

“要是有的话,我早就进去了。”

“那可就麻烦了。”

她把钥匙环套在手指上,哗啦哗啦地转动着。

“你自己把门锁换了,所以,这个备用钥匙也打不开门。”

“真对不起。那该怎么办呢?”

“你还问我怎么办?只能把开锁的人找来了。”女房东阴险地说着,“混蛋,你干什么去?”

神崎一郎突然想起了什么,向信箱走去。他打开信箱,里面塞了很多小广告,邮件却一封都没有,大概因为这里是秘密住处的缘故吧。

他拿出信箱里的东西,伸手在里面摸索,果不其然,他在信箱紧里面的顶端,摸到了一处透明胶带。揭开胶带,钥匙就贴在里面。

“哎哟,真是太厉害了!……你都能做小偷了。”房东有些震惊。

“没有啦,好像某本书上,写过这样的情节。”失忆后,他并没有读过这类书,是身体依然保存着这样的记忆。

他拿着钥匙回到102号房间门前,把钥匙插入锁孔,“咔嚓”一声,锁打开了。

“啊,打开了。”

“真是太好了。”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租这个房子的呢?”

“是今年一月开始租的,你只交给我第一个月的房租,然后我就联系不上你了。”女房东一脸无可奈何地说,“所以……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呢。”

一月的话,就是他看到同学会通知的时候了,然后,他就突然辞去了工作。

“在您看来,我是个什么样的租户呢?”

“我们没有太多交往,所以我也不太了解你啊。不过,你居然租了这样的房子,当成第二住所,我觉得你挺奇怪的。”

“第二住所?”

“你当时是这么说的。”

推开房门,污浊的空气迎面扑来。房东好像也打算和他一起进屋,他急忙转身拦住她。

“这样就行了,剰下的我自己可以收拾。”

“哎呀,这样啊?”房东似乎不太满足,还一个劲地向屋里好奇地窥探,“还有事的话,就跟我联系吧。”

“非常感谢!……”

房东有些遗憾地离开了。他立刻锁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算是第二住所,这个地方也太破烂了。

“我是出于什么目的,才租下这种房间的啊?……”他心里这样问着,不过这个目的,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这屋子也太乱了吧。他其实只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左右,屋里居然如此凌乱,这种情况,只能说不太正常。到处都是皱皱巴巴地、团成一团的废纸,还有散落一地的书本和笔记本,屋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走进大门,就是一间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现在已经没有哪个学生,会穷到租这种三十年前遗留下的老房子了吧。屋里没有卫生间,只有一个简陋的洗手池和一个灶台,还有一个壁橱。粗糙的木制窗框上,就镶嵌着一块玻璃。小偷……不,恐怕连小孩都能轻而易举地进来。不过这里也没什么好偷的,所以大概连小偷都懒得来吧。

神崎一郎走到窗前,拔掉插销,费了半天劲才打开窗户。窗外是一面墙,隔开了这里与房东的家。屋子是朝西的,不用说朝阳,就连夕阳也照不到,环境极其恶劣。这种屋子租金要三万两千日元,真是太贵了吧。他当时一定十万火急,才会租下如此破烂的地方。而且,屋子里很冷。

他租下这个连暖气设备都没有、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地方,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打开壁橱,他看到里面有一条茶色的旧毯子,和一个带有两个红外线灯的小型电加热器。从这些东西可以推断,他租下这个屋子,不是用来居住的,这里只是一个用来躲避他人耳目的、临时的秘密基地。

他在连个坐垫都没有的榻榻米上坐下,寒冷悄然侵袭而来。他冷得实在受不了,便把毛毯对折,垫在身子下面。然后,又把电加热器的插头插好,打开开关。冰冷的屋子里的整体温度,并没有升高,但他感觉到:身体靠近电加热器的部分,稍微暖和了一点。

他把散落在四处的书和笔记本,集中到了一起,堆在榻榻米上。那些书包括《杀人术》《现代杀人大百科》《完全自杀手册》《邪恶的药》《药物致死量大全》《急性中毒常识》《尸体会说话》《新法医学》《法医事件簿》《验尸百态》《验尸读本》……

他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些,没看到的还有很多。首先,他打开了文件夹。强烈的刺激,让他差点把文件夹扔到地上。那里面写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文字。

杀人计划书?

他全身都在发抖,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深不见底的恐惧。在这种地方,租下第二个公寓,亲笔写下的“杀人计划书”,大量的资料,还有特意更换的钥匙。

这些都共同指向一个必然的结论——我是个杀人犯吧。

(过去)

(工作日志摘要)——九月一日

开学典礼!

发生了一件怪事,花坛被破坏,彼岸花全被拔掉了。女学生集体昏倒。

班级长选举。

九月一日,是个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日子。荒岩山起伏的轮廓,在蓝天的映衬下异常分明。高原上的秋风,让人神清气爽;不过,日照还是很厉害,证据就是:早上开校会的时候,有好几个人晕倒了。

最先倒下的是长谷川美玲,她像突然蹲下去一样,瘫倒在地。然后,就像受到传染一样,女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辻村瞳大叫:“老师,不好了!……”喜欢长篇大论的校长,也立刻停止了讲话,指示大家,把晕倒的学生,尽快送到保健室。

低年级的女生和老师们,把这八个脸色惨白的女学生,架到了保健室。幸好,她们都没有大碍,只是站立时间太长,导致头晕而已。保健室的片桐老师说,这可能是由长谷川美玲的晕倒,而引发的类似集体歇斯底里的情况。

集体晕倒的事情处理完毕,我正站在保健室前擦汗的时候,勤杂工竹泽先生正好路过,他一看见我就说:“啊,老师,您在这里正好,能不能过来一下?”

他把我带到了花坛前。早上集会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原本那么多的彼岸花,此刻全都不见了,泥土也被彻底刨了一遍。

“就是这个。”竹泽先生指着花坛对我说。

“您把这里收拾得真干净啊。”我以为那些花,都是竹泽先生除掉的,因此这样打趣他。

“不……不是我干的。我今天早晨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花坛变成这样了。连花根都挖出来了。”他该异地说道。

“不过,这不是也给您省去了麻烦嘛。”

“我是打算除掉那些花的,但不知是谁,连花的球茎都挖出来了,太奇怪了吧?这是谁干的啊?”

“是学生们一时兴起干的吧。”

我抱着胳膊,心想:应该不会是他们干的吧。

这个学校没有园艺部,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也不会特意干这种事。

那又会是谁呢?……难道,是我班里的某个人?

“一会儿种花,一会儿又拔掉,还不够忙的呢。”竹泽先生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用晒得黝黑的双手,把花坛表面的土层收拾平整。

这时,我察觉到有人正看着这里,于是抬头看向二楼。花坛的正上方就是3A班的教室,佐藤源治正俯视着我,但我们的视线刚一对上,他就立刻把头缩回去了。

“好了,我该回教室了。竹泽先生,剩下的就拜托您了。”

从秋阳如火的室外进入教学楼,习习凉风从楼道吹过,身上的汗,一下子就消失了。走上二楼的时候,我无意中瞥了一眼,楼梯平台那里的墙壁,画像里的首任校长,似乎正冲着我,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转身下了楼,来到保健室。

刚才集体晕倒的学生,应该都已经恢复过来,回到教室了吧。我从打开的大门,向里面窥视着,保健室的片桐静子老师不在。左侧墙边拉着帘子,里面应该是床。

“喂,长谷川,你在吗?”

没人回答。窗户开着,风从校园吹进屋里。帘子像旗帜一样,大幅度地飘动着,一会儿向里,一会儿向外;并犹如船帆一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拉开床边的帘子,床上躺着像蜡像一样,脸色苍白的长谷川美玲。她穿着白色上衣和藏青色的裙子,像刚咽气的人那样,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随着呼吸,她的胸部在微弱地上下起伏,只有这一点能显示出她还活着。她的裙摆被拉到膝盖以上,露出纤瘦白晳的大腿。

“喂,长谷川,你没事吧?”

我碰了碰从短袖上衣里,露出的白色胳膊。长谷川美玲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一动,然后,眼皮轻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开始,她似乎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她眨眨眼,终于察觉到面前有人的时候,立刻慌忙直起上身。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开始放声尖叫起来。她这种激烈的反应,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喂,长谷川同学,安静一点儿。是我啊,我是你的老师呀。别喊了!……”

但是,长谷川美玲就像着魔了一样,仍旧叫个不停。正当我试图捂住她的嘴的时候,她开始奋力反抗,在我的怀里拼命挣扎。我失去了平衡,就这样和她一起倒在了床上。

不巧的是,保健老师片桐静子,正好走到门口。长谷川美玲在我的身下,发疯似的尖叫。

“畜生,你们两个,这是在什么地干活?!……”

片桐老师注意到压在学生身上的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片桐静子是个五十来岁的单身女老师,性格温柔,深得学生们的信任,而且,她还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住手!……你真是不知廉耻。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她明显是在骂我。由于愤怒,她的太阳穴都在一抽一抽地跳动。

“请不要误会,我只是想看看她的情况。”

“混帐东西!……看看情况,用得着这么下流的姿势吗?!”

“老师,请您冷静一点。”

我从床上站起来,用手擦着满头大汗,这副样子在她眼里,肯定是更加可疑了。

“需要冷静的是你。”

我们说话的时候,长谷川美玲已经老实下来了,还在抽泣的她,全身颤抖着。

这时候,竹泽先生从窗口露出脸,他似乎是因为听到了尖叫,以为出什么事了,所以,就从花坛那边匆匆赶过来了。

“啊,您来得正好。竹泽先生您也来说说吧。”

于是,我让他帮我证明,我从花坛离开之后,就去保健室探望自己班上的学生。

“是这样的,片桐老师。”

“啊,是这样呀。”

片桐静子虽然这么说,但她的疑虑,显然并没有完全打消。把我从困境中彻底解救出来的,是长谷川美玲。

“十分抱歉。我做了一个怪梦。梦醒来的时候,看到老师,我还以为是坏人要袭击我……”

她的眼中噙满泪水,说话的时候,还时不时吸吸鼻子。

“是我搞错了,对不起!……老师他不会做那种事的。”长谷川美玲起身整理好裙子,站在床边,“好啦,我已经没事了。回教室去了!……”

美玲一走,保健室立刻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竹泽先生微微躬身,说了声“我先告辞了”,就离开了窗边。接着我说我也要回教室了,然后离开了保健室。

恐怖新闻⑨——九月一日

可伶的彼岸花

大家都看到了吧,校园的花坛一片凌乱。

九月一日,开学典礼当天,当本报编辑发现,花坛被挖掘,彼岸花被拔掉。连球茎都一个不剩地,通通被刨去的时候。心里感到十分悲伤。花期很快就到了,现在正是花蕾长势最旺的时候。

就算这是不祥之花,那个做出这等残忍之事的人,也是个没有感情的可悲之人!……

不过,本报编辑还注意到,彼岸花的其他方面。诸位,如果你们有《植物百科》的话,不妨查查彼岸花这个条目,那上面记载着可怕的事情哦。

不祥之事要发生了,绝对要发生了!……

早会的时候。长谷川美玲的晕倒,引发了好几个女生接连晕倒。啊,这也是彼岸花的诅咒吧。

倒下的学生被送到保健室,休息了一会儿就恢复了,只有长谷川美玲,还继续留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忽然梦到,自己被心爱的人抱住了。

后来梦境变成了现实。大家都听到尖叫声了吧。从另一个角度看,那正是她審悦的欢呼。

那之后,她回到了教室,全班同学正在进行正副班级长的改选。然而,最后又是秋叶拓磨和辻村瞳,当选了正副班级长。

这个班已经没有光明的未来了,诅咒赶快降临到3A班吧。

(过去)

(工作日志摘要)——九月十四日

长谷川美玲身患重病,被送进医院。作为班主任,我去医院探望了她。

上课之前,我在教员室休息的时候,接到了长谷川美玲的母亲打来的电话。

“老师,美玲她出事了!……”

听筒里传出尖锐而悲痛的声音,邻座的喜多村冬彦抬起头来。只听声音,就知道绝非小事。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不祥的预感,让我不寒而栗。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的长谷川美玲——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她雪白的大腿,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我的脑子里,怎么会浮现出这种想法呢?我想咽口水,却感觉吞咽困难,好像喉咙里堵着一个沉重的铅块。

“出……出什么事了?”我终于挤出了一句。

“她说自己肚子疼,就被送到医院了。”

“送到医院了?”

长谷川美玲死掉的样子,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安。

“她肚子疼得很厉害吗?”我焦急地问道。

“昨天晚上,她觉得很难受,我就叫了救护车。”

据她母亲所说,昨晚十点多,听到从女儿的房间里,传来惨叫声,她赶忙跑过去一看,发现女儿正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后来美玲被救护车,送到了松井町中央医院,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

我上午要给一年级的学生上课,下了课之后,就立刻赶到了医院。美玲住在双人病房,也就是说,她的病情并不是很严重。我敲了敲门,走进病房。美玲躺在左边的床上,她的母亲,无精打采地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

“啊,老师,您还特意赶来了。”长谷川美玲的母亲站起身来,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对母女的五官轮廓十分相似,看到她就能知道,美玲老了以后是什么样子。她虽然打扮土气,但也能算个美女了。

“她怎么样了?”

我把花束递给她母亲,然后又看了看美玲。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就算说她已经死了、马上要出殡也有人相信。

“基本上稳定了。她刚吃了安眠药,正在睡觉。”

虽然旁边的床空着,她母亲还是把我叫到了候诊室。我们在沙发上相对坐下,她母亲又把昨晚的事情,仔细地说了一遍。

“那她得的是什么病呢?”我认真地问。

“是食物中毒。”

“中毒?……是吃了不好的东西中毒了吗?”

“好像是。但也不知道,她具体是吃什么中毒了。昨天晚饭,我们一家三口,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我和我的丈夫,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她吃了什么零食吗?”

“那孩子,学习的时候不吃东西。我丈夫说,也许是因为最近她身体不好,抵抗力低才会中毒的。但是……”

说到这里她母亲停了下来,皱起眉头。

“但是什么?”

“我在她的桌子下面,发现了十几个土豆似的东西,包在报纸里,裹满泥土。我和我丈夫都猜不出那是什么。”

“裹满泥土的土豆?……那到底是什么呢?”我疑惑地问,“拿给医生看了吗?”

“没有,我女儿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所以,我就没有拿给主治医生看。也许她的病情,和那个东西根本没关系。”

趁谈话暂告一个段落,她母亲站起来返回病房,我也跟在她的后面。

长谷川美玲依然安静地熟睡着,她看起来似乎比刚才气色好了一些。

“能不能把那个像土豆一样的东西,拿给我看一看呢?”

听我这么一说,她母亲立刻就同意了,答应我过两天,会让丈夫把东西送到学校,然后,我就离开医院,返回学校了。

当天下午第二节课是三年级的班会,我把长谷川美玲的情况,告诉了班级里的学生。我说她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轻微的食物中毒,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了。

沉默!……

鱼一样的眼睛。

毫无反应……

集体晕倒的几个女生——植竹弘美、铃木君枝、泷泽美智代、堀之内友惠、森田加奈子、横寺幸代和渡边泉一,都低着头,不敢看我的脸。

久保村雅之沉默地看着窗户外面,我感觉他的嘴角,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但是,也许是我想多了。

整齐划一的沉默。不约而同的沉默。这是一个沉默的教室……

我去探望长谷川美玲的第三天,她父亲特地把在她房间里发现的“土豆”,拿到了学校。她父亲在荒岩山山脚下,开了一家餐厅,四十多岁,蓄着漂亮的胡须,谈吐稳重。

即使是对大自然很熟悉的他,也不知道这个土豆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我觉得,比起土豆,更像是某种花的球茎。比如山百合之类的。”

她父亲说长谷川美玲的房间里,有十几个这种东西,全都塞在桌子下面的最里面,好像刻意不想让别人看见。

“先放在我这里,我去找理科老师问问。”我这样说着,等她父亲走了以后,我把这个拿给理科老师小野田哲郎。

小野田马上就要退休了,他无心爬上教导主任或校长的位置,而是一直兢兢业业地,做着本职工作,并在自己的兴趣中,发现了人生的价值,在旁人看来,他是个不容易接近的怪人,不过,如果跟他聊几句就会发现,他其实挺和蔼的。

“小野田老师,有件事想请教您一下。”

小野田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一本英文的科学杂志,听到叫声,他撩起贴在额头上的白发,想看看是哪个家伙打扰了他。

一看到是我,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哎呀,是你呀,还真少见。”

我把那个东西拿出来给他看。

“小野田老师,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哪个、哪个?……让我看看。”

小野田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大号放大镜,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生物不是我的专长,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这是什么,不过应该是百合科植物的球茎,或是类似朱顶红之类的东西吧。”

“朱顶红?”

“我也不能肯定。我去查查植物图鉴吧。”小野田说完,起身走向图书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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