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上完第一节课,准备回教员室的时候,竹泽先生偸偷叫住了我。.5
(失忆者)
神崎一郎读了《同学会通讯③》,却发现那上面,似乎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同学会的日期确定了,地点确定了,各种准备工作都在摇头摆尾顺利地进行中,而这些都对神崎一郎找回记忆,没有丝毫帮助。只有心中滋生的焦虑感,一日比一日更令人难以忍受。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很在意。在他被跟踪的时候,他的脑海中,曾不经意地浮现出“肃清”这个词。他查了宇典,“肃清”的定义是“采取严厉的管理监督,惩治违规行为。例如在独裁政党中,领导者清除内部反对派的行动”。
如果跟踪者要杀害神崎一郎的话,也可以叫做“肃清”吗?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人会用“肃清”这个词,又不是希特勒或者斯大林统治的时代……斯大林?明明失忆了,这些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啊。
三月中旬的那一天,他下定决心去拜访秋叶拓磨。他想直接找秋叶,打听一下事情的进展。
傍晚,他打了电话,然而秋叶拓磨没有接。因此,神崎一郎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直接去了秋叶的公寓。
上次和秋叶拓磨见面,是在水道桥附近的咖啡厅,神崎把自己从失忆到找回“神崎一郎”这个名宇的经过,详细地向对方讲了一遍,但秋叶似乎对他毫无印象。
“那么,等到《同学会通讯》开始以后,就把你的事情刊登出来吧。不过有没有用,我就不知道了。”
秋叶拓磨的提议,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抓住不想放手,这是他第一次去秋叶家,对照着地图,居然也找对了地方,那是一栋面向大道的公寓楼,上方还有高速公路通过,
在他正要迈入大门时,电梯门打开了,里面闪出两个人影。一个是秋叶拓磨,另一个女人竟然是……混蛋,是辻村瞳!……
让神崎一郎大感惊异的是,秋叶拓磨和辻村瞳就像恋人一样,搂搂抱抱地走出公寓楼,神崎怕他们看见,急忙躲到公寓楼旁的一棵银杏树后面。昏暗的光线中,两个人的身影融为一体,在难舍难分的拥抱之后,辻村瞳一个人,朝水道桥的方向快步走去,秋叶恋恋不舍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当秋叶转身准备回公寓楼的时候,神崎一郎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秋叶先生!……”
秋叶拓磨顿时一惊,警惕地回过头,无框眼镜闪着寒光。
“哎呀,原来是神崎先生啊。”他满脸戒备的神色。
“我刚走到这里,正巧看到秋叶先生了。”话里暗示他没看见辻村瞳。
“有什么事吗?”
“给您打电话打不通,所以我就直接来了。我想打听一下,后来有没有关于我的消息。是不是打扰您了?”神崎实话实说。
“哦,是这样啊。我正好出去了一下,家里没有人。”秋叶说到这里踌躇了一下,似乎是觉得站在门口,说话不太好,于是开口邀请道,“在这里也说不清楚,请进去聊吧。”
“这……方便吗?”
“没事,我有空!……没什么不方便的。”
秋叶拓磨悄悄地用食指,神经兮兮地推了推眼镜,抢先一步向公寓走去。进了一楼大厅,他看了一眼信箱,并把自己的信件,都取了出来。
“最近收到很多和同学会有关的信。”他说着按下了电梯按钮。
他们在五楼下了电梯,进入秋叶拓磨房间的时候,神崎闻到了一股香水味。显然辻村瞳刚才,就在这个屋里待过。
“就我一个大男人住在这里,所以屋里比较乱。”秋叶拓磨一边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把茶几上的两个咖啡杯,放到洗碗池里。神崎一郎注意到:在其中一个杯子上,还印着唇膏的红印。
“请不必在意,我的房间更乱。”神崎一郎笑着说,然后又立刻辩解道,“啊……对不起,我并不是说这里很乱。”
“没事没事,不用紧张。”秋叶拓磨笑了笑说。
神崎一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乱七八糟的靠垫,就可以猜出,这里大概就是刚才两人缠绵过的地方。
“我读了《同学会通讯》,秋叶先生和辻村小姐,去当地采访了……是吧?”
听到辻村这个名宇,秋叶拓磨的表情瞬间一僵。
“是的,我和她都是干事,去参加野吕先生遗体告别仪式的时候,就顺便在附近转了转。”
“二位都这么忙,还要经常商议同学会的事,很辛苦吧?”
“有事的话,我一般和她电话联系就行了。”秋叶拓磨故意回避说。
哦哦,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嘛!隐瞒真相本身,就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了。秋叶把桌上烟灰缸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似乎浑然不觉,神崎一郎已经察知了他的秘密。
秋叶拓磨泡好咖啡,把杯子端到神崎一郎的面前,这个杯子和刚才沾有唇膏印的杯子,有着同样的图案。
秋叶在沙发对面坐下,又问了一次:“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就想知道,后来,有没有找到关于我的什么线索。”
“我们在《同学会通讯》的每一期,都有向大家征集关于你的线索,但是可以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反馈。神崎先生,要不把你的照片登在那上面吧,你看如何?”
“我的照片?……”
神崎一郎设想了一下秋叶拓磨的建议,但又想到野吕和男在照片登出不久就死了,这件事让他很介意,会不会自己也……
“说不定很快就有回应了,二十几个人里面,总有一、两个人能认出你的吧!”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就会无法自控!”
当然,他绝不能告诉秋叶拓磨,自己写了杀人计划笔记的事。这个秘密泄露的话,大概他就离死期不远了。
“你是担心这个啊?看来事情很复杂呢。那干脆把关于你的那部分,从《同学会通讯》上撤下来怎么样?”
秋叶语带讥讽,好像在喇笑神崎一郎都失忆了,怎么还这么多事。他把香烟放进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还有野吕先生那件事。”神崎一郎突然说。
“野吕的事?”
“我对他去世这件事很介意。”
“啊,那件事呀,那纯粹是个意外,和照片没有关系。”秋叶拓磨有些不耐烦地说。
“这倒也是!……”
神崎一郎把杯子送到職边。咖啡像泥浆一样浑浊,味道也难以下咽,不过。神崎一郎还是强忍着。一口一口喝完了,
“神崎先生,你打算出席同学会吗?”秋叶拓磨突然提议道。
“你说让我参加同学会?”
“是的,反正现在这样,也没有办法知道你的身份,不如干脆去同学会走一趟,直接问问大家认不认识你,也许有人看到你,就能够想起什么来呢。”
神崎一郎明显察觉到,秋叶拓磨有些不怀好意地撇了撇嘴。
“嗯,但是……”
“有的是时间,请好好考虑一下吧!”秋叶拓磨微微一笑。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和秋叶的谈话,反而让神崎的心情越发沉重,他忍无可忍地起身告辞,“今天突然拜访,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事的!……不用客气。欢迎随时来找我,我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的。”
显然这是社交辞令。证据就是秋叶拓磨生气似的,紧紧地抿着嘴。秋叶吐出一口烟,从沙发上站起来,率先走到玄关。
“你这个家伙,最好再也别出现在我的眼前!……”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传达这一讯息。
神崎一郎穿好鞋。打开房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让他介意的事情。
“那个……我能再问您一件事吗?”
“请说吧!……”秋叶拓磨在洗碗池旁磕掉烟灰,又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秋叶先生,你知道‘肃清’这个词吗?”
那时候,秋叶拓磨的反应真精彩,他蓦然张大了嘴巴,香烟从嘴里掉到地板上,他本人却浑然未觉。秋叶的目光闪烁不定,就像扔进了一块小石头,在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你知道吗?”
神崎一郎捡起掉落的香烟,递给秋叶拓磨。秋叶拓磨一脸疑惑地,伸手接过了还在冒烟的烟蒂,扔进了洗碗池,终于,他身上的符咒被解除了。
“嗯,我当然知道了!……不就是指罗伯斯庇尔①还有井伊直弼②那些人的做法嘛。实行恐怖政治,肃清异己,不过,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最终这些人也没有好下场。”
①马克西米连·佛朗索瓦·马里·伊西多·德·罗伯斯比尔(Maximilien Fran?ois Marie Isidore de Robespierre,1758年5月6日—1794年7月28日),又译罗伯斯比,法国革命家,是法国大革命中的人民革命家,法国大革命时期重要的领袖人物,更是一位资产阶级革命家。是雅各宾派政府的实际首脑之一。1792年8月10日,巴黎人民起义,攻入王宫并推翻了王政。罗伯斯比尔并未直接参与起义,随后也拒绝了审判阴谋者的法庭庭长职务。但以巴黎公社代表的名义对立法会议施加影响。9月2日,凡尔登被包围的消息传到巴黎后,巴黎民众担心监狱中的保王党和拒绝宣誓的教士进行报复,闯入监狱私刑处死了一千多名犯人,史称九月大屠杀。罗伯斯庇尔似乎并未煽动或设法阻止屠杀,但在此期间,他曾指控布里索阴谋与王室勾结。布里索在丹东和佩蒂翁的保护下幸免于难。同年9月21日,法国成立新的国民公会,次日宣布成立共和国。罗伯斯庇尔作为巴黎代表中得票最多的候选人进入国民公会。12月,审讯国王,他发言11次,强烈要求处死国王路易十六。1793年7月13日,马拉被保王党暗杀,26日公民公会授权公安委员会逮捕可疑分子,27日罗伯斯庇尔参加公安委员会,改组革命法庭,简化审判程序,实行雅各宾专政,以革命的恐怖政策惩罚罪犯和革命的叛徒,史称“恐怖统治”,许多无辜的人都被诬告并杀害,成千上万人被送上断头台。其中包括国王的亲属和大部分贵族,有人批评这种政策为“诛九族”和违反人道。公安委员会新组建革命军,一方面平定内乱,一方面击败外国干涉军,先后击退普鲁士、奥地利、英国和荷兰的联军。1794年2月,颁布“风月法令”,没收“人民公敌”的财产,分配给爱国者。公安委员会在主张激进政策、要求扩大恐怖的埃贝尔派和主张宽容、放松镇压的丹东派之间保持平衡,将两派领袖均送上断头台。
②井伊直弼(いいなおすけ;1815年11月29日-1860年3月24日)是日本的近江国彦根藩的第十三代藩主、江户幕府末期的大老。1850年(嘉永3年)其兄死亡而继任彦根藩主。围绕第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的继嗣问题,他作为谱代大名“溜间”值班室的代表,拥立与将军血缘相近的纪州藩主德川庆福(后改称德川家茂。此派称南纪派)。另一派是主张限制幕府独裁、实行强藩合议制的家门和外样大名,他们推举当时以英明著称的一桥庆喜(称一桥派)。两派发生对立。直弼于1858年(安政5年)4月就任大老后,立即决定庆福继嗣,并且不待天皇同意,就签订《日美友好通商条约》等“安政五国条约”。由此引起尊攘运动,他则利用安政大狱,以高压手段严厉镇压反对派。但是,对大狱抱有反感的水户、萨摩的浪士们于1860年(万延元年)3月3日,在直弼入朝理事途经樱田门外时将其暗杀。
他那像背书似的回答,听起来非常别扭,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否有所隐瞒的。
走出温暖的公寓,神崎一郎立刻感受到了,最近一直萦绕不去的视线,并又一次想起了“肃清”这个词……
(秋叶拓磨)
从神崎一郎的口中听到了“肃清”这个词,让秋叶拓磨感到非常震惊,那个男人果然和青叶丘初中有关系!这一点他已经确定无疑了。说不定他是假装失忆,过来打探消息的。
混蛋,神崎一郎到底有什么图谋呢?……
秋叶拓磨拉开窗帘,从窗口俯视下面的马路,他看到神崎一郎走出公寓楼的大门,朝水道桥的方向走去,一边朝前走着,还时不时回头张望一下。他的举动似乎处处透着诡异。终于,神崎一郎摇了摇头,大步朝前走去。
这时,一辆停在公寓楼前的白色车子发动了,就像在跟踪他一样。
“真是很可疑啊!……”
但那辆车子在经过神崎一郎身边时,突然提高了速度,迅速消失在车流之中。
秋叶拓磨坐在沙发上,从餐具柜里拿出威士忌,倒了一杯,没加水直接喝了一口,缓缓地咽了下去,烧灼的感觉,从喉咙传遍了全身,他还能感到下半身,还残留着与辻村瞳欢爱之后,舒适而又慵懒的余韵。
自从那天的情不自禁之后,两个人又上了好几次床。每次秋叶拓磨抱住辻村瞳,在她耳边低语着“肃清”两个字,她的身子就会像弓一样绷紧,并不住地扭动起来,这时,秋叶拓磨就会把她强行按倒在床上,连说几遍“混蛋!……肃清”,而她会挺起腰,回应他的动作。等一切结束以后,他仰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会喘息着,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出“畜生!……肃清”两个词,然后,两个人再次抱在一起,无休无止地翻云覆雨,直到筋疲力尽。
好几次辻村瞳都在上班的时间,偷偷地溜出来找他,这种忙里偷闲的幽会,别有一种刺激的快感。
“肃清”是他们初中时代,颇为流行的一个词。那时候即使小学生,也知道这个词,虽说并不知道“肃清”的含义,但他们常会一边喊着“肃清”的口号,一边欺负同伴同学们;加上联合赤军对内部成员,实行集体私刑的迦叶山,距离青叶丘初中不远,所以那里的学生,对“肃清”那一套更为熟悉。
二十年过去了,本来已经抛诸脑后的“肃清”一词,由于同学会的契机,又被从记忆深处挖掘了出来。而这个词汇,本身所具有的攻击意味,却成了男女欢爱之时,最好的催情工具,实在有几分讽刺。
每次拥抱着辻村瞳的时候,秋叶拓磨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34班教室黑板上,所写的大大的“肃清”两个宇。这个曾经在少年时代出现,并带有危险性意味的字眼,现在却让两个人格外兴奋,从而沉溺于野兽一般的疯狂性爱中,不可自拔。
但是,刚才神崎一郎口中的“肃清”,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失忆的他,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二十年前的记忆?或者,神崎一郎是在他人的指示下,为了试探他的反应,才故意这么说的?……无论怎样,自己在听到神崎一郎说出“肃清”这两个字的时候,惊得把嘴里的香烟,都掉落在了地上,这种失态的反应,小学生看到了都知道不对劲,事实上,他当时真的可以说是惊慌失措。
电话铃声猝然打断了秋叶拓磨的回忆……
看看表,已经快九点了,秋叶拓磨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想不出这个时间,会有谁会打来电话。他躺在沙发上,伸手抓住听筒,放在耳边。
“是秋叶吗?”
谁会这么随便地,对他直呼其名啊?秋叶拓磨觉得:就在最近,自己听到过这个声音,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了。
“是我啊,佐藤源治!……”
佐藤的声音有些不寻常,这让秋叶莫名地感到不安,他坐起身来。
“哦,是你呀,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问你一点事,你给我寄信了没有?”
“信?……你是说《同学会通讯》?”
“不是,是一个牛皮纸做的信封。”
“我用的就是牛皮纸信封呀。”
“不,不是那种大信封,而是一般规格的信封!”
那个一向胆大包天的佐藤源治,此时说话的声音,竞然好像是在发着抖。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没寄过那种东西。”
“这……是这样啊,那是谁寄的啊?”
“方便的话,能跟我说一说具体情况吗?”
“嗯……他是这么回事,我昨天收到一封信,没有写寄信人姓名,我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写着‘肃清’两个字!”
“你是说‘肃清’?!……是‘肃清’吗?……”秋叶拓磨一把攥紧了听简,一边慌忙问道。
“太吓人了!……那张纸的正中央,赫然写着‘肃清’两个大宇,是不是班里的哪个人搞的鬼啊?”
天不怕地不怕的佐藤源治,竟说出这种胆怯的话,可见他真的被吓得不轻。
“邮戳呢?”
佐藤源治说了一句“请稍等一下”,然后,秋叶拓磨就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神田地区的邮戮。”佐藤说。
“字体是什么样的?”
“感觉像用铅笔比着尺子写出来的。”
“恐怕是为了掩盖笔迹吧。”
“哦,是这样的啊!……”
“我想起初中的那些事情来了,就是在黑板上写的那些宇,秋叶你也记得吧?”
“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嗯,你别疑神疑鬼了。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他想指示佐藤源治该怎么办。
肯定是有人在阻挠同学会的召开,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同学会一定要开,不管有多大的困难,也一定要开同学会。但现在首先要安抚好佐藤。
“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你就告诉我,还有,你把那封信寄给我吧,我想亲眼看一看。”
“好,我知道了!……”佐藤源治似乎安心了一些。挂断电话。
秋叶拓磨开始琢磨:这个搞恶作剧的人会是谁,神田地区的邮戳,就说明那个人住在东京,或者神田附近,知道“肃清”这个话题,只能说明此人是和34班有关系的人。而且,从寄信人知道佐藤源治住址这一点看,现在仍消息不明的那几个人,应该可以暂时排除了“嫌疑”。
即便如此,也很难在3A班名单中锁定目标。仔细想想,留在松井町的人,专程来一趟东京,给佐藤源治寄封信,也不是办不到的,那里又不是北海道的最北端,开车只要几个小时就能到东京了。
再想下去也没有什么用,秋叶拓磨放弃了努力,决定收到佐藤源治的信再说。也许那时就能发现某些端倪了。
“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总之先等等看吧。”
两天后,他收到了佐蘼的信。素色的报告用纸上,写着斗大的“肃清!”两个宇。在抹杀了个人风格的笔迹背后,秋叶拓磨感受到了,这个匿名寄信人的疯狂。
“这家伙疯了!……”
两学会通讯④——三月二十四日
同学会正式日期已经决定
大部分信息,之前已经说过了,下面列出的,是这次同学会的完整安排。
时问:四月十日(周日)十二点
地点:松井町荒岩餐厅(当天中午十一点半,在青叶站有车接站)
会费:一万日元(包含纪念品的费用)
嘉宾:仁科良作老师(班主任)。我们决定,再遨请喜多村冬彦老师(副班主任)参加。并向两位老师赠送纪念品。
列席:神崎一郎(待定)
另外。同学会事务局,已经向大家寄出正式的参会通知。请收到之后,标明出席或缺席后迅速寄回。
征集仁科良作老师的消息!
同学会事务局仍然没有,仁科良作老师的任何消息,这让我们很为难。前些天,喜多村冬彦老师突然联系上了我们,并决定出席同学会。事务局希望仁科老师也能够光顾参加。并继续向知情者征集消息。
专栏:同学会成员访谈(特别篇)——喜多村冬彦老师
作为该专栏的番外篇,本期推出的,是喜多村冬彦老师的专访。喜多村老师曾经是3A班的到班主任,陪伴了我们一年时间。
现年六十一岁的喜多村冬彦老师,已经于去年退休。现居琦玉县熊谷市。过着悠然自得的日子。
问:老师对青叶丘初中,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答:学校周边的自然风景很美,空气很清新。无论是什么人,在这种环境中成长,都会形成无可挑剔的正直人格吧。我教过的学生,个个都是诚实箬良的人。你们班当时,确实有一些不太好的流言,但是我认为,青春时代的创伤,反而会推动你们的人格,向好的方向发展。人生总是有高潮,有低谷,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是这个道理。而跨越这些困境,正是成为心智鍵全的成年人的第一步。
问:请对3A班说一句话吧。
答:初三上到一半的时候,仁科良作老师被迫辞职了。胁坂俊一郎老师代替他,成为你们的班主任。对于紧张备考的你们来说,肯定会有一定的影响,对此我一直心怀歉疚。这次。你们能够邀请我,来参加你们的同学会,我表示万分感谢。我不知道仁科老师的近况,但如果他绝出席的话,一定会对大家敞开心扉的。
问:请老师说说现在的心境。
答:我现在可以说是心无杂念、平静如水。退休之后,我开始创作俳句,感觉非常有意思。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都是那么的可爱。我觉得:自己仿佛和大自然,融合成为了一体。这次将要重新造访,久违的青叶丘初中,我现在就已经万分期待,届时面对美景,将会写出怎样的隹句来了呢。
(编后记)
我们已经得到了原本下落不明的两位同学——小田切节子女士和堀之内友惠女士——的消息,小田切女士已经改姓细川,现跟随丈夫迁居大阪市;堀之内女士已经改姓村井,现居宇都宫市。我们已经和二位通过电话,她们都表示一定会出席同学会。
最后,继续寻求榎田悟、久保村雅之、手塚徵、柳田雄三、铃木君枝和渡边泉这六个人的消息。请大家鼎力协助我们的工作。
(文字编辑:秋叶拓磨、辻村瞳)
(复仇者)
三月二十六日,也就是收到《同学会通讯④》的第二天,复仇者收到了写有同学会时间、地点的正式邀请函。
复仇者在信箱里,发现了那张寄给长谷川美玲的往返明信片①。他迅速看了一眼,就揣进了兜里。以往的信件,都按照他的要求,没有写明寄信人;但是,往返明信片上的内容,都是印刷上去的,所以无法如他所愿。
①收信人在收到明信片后撕下一半,再将另一半寄回给寄信人的特殊明信片。在日本,一些活动为了确认对方是否出席时,往往会使用这种往返式的明信片。
要是被妻子看到这个东西的话,他就百口莫辩了,因此,这几天他都在外面转悠,等着信件送达。他并没有对佐藤源治直接采取行动,只寄去了一封写有“肃清!”的匿名信。想必即便如此,佐藤也会吓得够戗。
他回到自己房间,又看了一遍明信片上的内容,然后在回寄用的明信片上,填上必要的信息。
他在“出席”一栏画了圏,又分别在住址和姓名栏,填上自家地址,和长谷川美玲的名宇,然后又在备注栏,写上“非常期待在同学会上,与大家见面”。
复仇者的体内,情不自禁翻涌的笑意,必须勉强按捺下去。横隔膜受到压迫,非常难受。但是,这种源自喜悦的痛苦,与之前精神上受到的折磨,完全是不同的性质。
他很快把回寄用明信片,扔进了附近的邮简。当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他决定进行下一步行动。
《同学会通讯》简直是专门为他这个复仇者,提供服务的情报集,这一期也提供了非常有用的消息。他把佐藤源治排除在肃清对象之外,而把曾经是教师的喜多村冬彦,定为下一个清除的目标。他们都对俳句感兴趣,估计水平也差不多,所以肯定不缺聊天的话题。
他在电话簿上,查到喜多村冬彦的电话,立刻和他取得了联系。他告诉对方:自己也是同学会的相关人士,读了《同学会通讯》以后,非常怀念过去的日子,所以,才忍不住给对方打了电话,他又说最近要到熊谷那边办事,问对方可否见一见面。
喜多村冬彦热情地说:自己现在退休在家,什么时候都可以见面。在同学会召开之前,绝不能让干事有所警惕,所以,必须干掉喜多村冬彦,并把他的死,尽可能伪装成自然死亡。复仇行动要在水面之下,悄悄地进行。
强忍住笑意的他,全身都在颤抖,一位路过的胖女人,似乎被他的表情吓到了,面带惊恐地盯着他直看。
(秋叶拓磨)
三月二十八日的晚上,秋叶拓磨在自己的房间里,思考着下一期《同学会通讯》的内容。
他已经陆续收到了同学会成员的回信,最早是长谷川美玲,紧接着,佐藤源治、野吕幸男、鹫尾力、植竹弘美、小金井由起子、鸣海清子,森田加奈子等等,都在回信中表明出席。而片冈孝太郎、丹泽清彦。菊村弥生和泷泽美智代则表示不出席同学会。
留在当地的丹泽清彦、菊村弥生和泷泽美智代一致缺席,就像是说好了的一样。也许是因为还住在当地,所以,不如其他人那么怀旧,这也可以理解。不过,距同学会的召开,还有两周的时间,说不定还能够劝服他们。让同在当地的鹫尾力去说服他们,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秋叶拓磨把寄回的明信片,收拾起来放在桌子上。他打开门一看,来的是辻村瞳。
“累死我了!……”她一边说一边进了屋。
为在月末完成校对工作,她一直加班到深夜。此时她穿着毛衣。牛仔裤,手里提溜着一个很大的运动包,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脱下薄外套,她整个人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啊,真是累死了!……”
“吃饭了吗?”
“随便吃了点,现在肚子又饿了。”
“那从冰箱里拿点东西吃吧!……”
辻村瞳打了一个哈欠,说了声“谢谢”,接着问:“我说,今天你能不能留我一夜啊?明天从这里上班比较方便。”
秋叶拓磨看到辻村瞳的运动包里,装着换洗的衣物,便就势说道:“可以啊,反正你也是这么打算的吧!……我家离你们公司近,以后你想来就来,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了。”
“那我就不客气喽!……”辻村瞳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一下,向厨房走去.
不一会就从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和餐具碰撞的声音,很快,辻村瞳就拿着罐装啤酒和袋装坚果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易拉罐,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津津有味地喝起来,她咽下唓酒时,喉咙微微起伏的小动作,在秋叶拓磨的眼中,都显得无比可爱。
这个女人不管抱多少次都不够。迄今为止,秋叶拓磨和包括前妻在内的好几位女性交往过,然而,通常都是一征服对方,就立刻失去了兴趣。
二十年来,辻村瞳一直是他珍藏在心底的宝贝,对他来说,这个女人很特别,其他女人本来就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当然,像辻村瞳这样的女人,必然也是其他男人追逐的目标,她肯定有过数次恋爱经历。但这样的她,对于他的爱抚,却是那样的敏感,这说明他也是她经历过的最好的男人。
他们两个是以“肃清”为纽带,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最佳伴侣,然而,一旦失去了“肃清”这个因素,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将会如何了局呢?同学会结束之后,我们又会怎样呢……
“我说,这个是同学会的明信片吧?”
辻村瞳的声音,突然打断了秋叶拓磨的思考,她眼尖地发现了放在桌子上的明信片,然后就舒服地靠在沙发上,一张一张地翻着看,确认姓名。
“喂,长谷川美玲也要出席啊?”
“我们没有把人家,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为什么要来呢?不会感到不好意思吗?”
“你是说她和仁科老师那件事情?”
“保健室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当事人清楚,不过,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个人之间,肯定存在恋爱关系,就是所谓的‘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危险恋情。放在现在,这种事情也许没什么稀罕的,但在二十年前,我确实非常震惊,不知大家会怎样看待,一起出现在同学会上的这两个人,我等着看好戏了。”
“说不定仁科良作老师不会来呢。”
“也许这样反而更好,喜多村老师很高兴出席同学会,这样的话,至少形式上还过得去……”
“喜多村老师吗……”
只有喜多村出席,总感觉不太满意,他当年在学生中,也不太受欢迎。本来想过邀请年级主任杉本参加的,可他比喜多村更没有人气,秋叶拓磨也就放宑这个想法了。
“他能来总比没有人来要强。”
“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们的同学会,办得也太寒酸了。”
他们两个正聊着喜多村冬彦老师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后来回想起来,也许这就是命运安排的巧合。
这时是晚上十一点十五分,秋叶拓磨一拿起听筒,就听到电话那头,佐藤源治急切的声音说:“喂,秋叶,大事不好了。”
“哦,是佐藤啊。还是那封信的事?”“那封信”当然指的是写着“肃清!”的匿名信。
“不是这件事。”
佐藤源治那不寻常的语气,让秋叶拓磨顿时感到一阵不安,而且,这种不安的情绪,正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出什么事了?快说啊!……”
“是这么回事……”佐藤犹犹豫豫地不知如何开口,“你旁边有人吗?”
“没有人!……”
秋叶拓磨给辻村瞳使了个眼色,并把食指竖起来,放在嘴唇上,接着他又对着听筒说:“佐藤,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听说喜多村冬彦老师死了!……”
听简从秋叶拓磨的手中滑落,辻村瞳赶紧从地毯上检起来,递回给秋叶拓磨,秋叶拓磨突然对着听筒大喊:“混蛋!……为什么会这样!喜多村老师怎么会死呢?!……”
辻村瞳顿时吓了一跳,探身凑近听筒。
“据说是一氣化碳中毒。”
“中毒?……”秋叶拓磨一开始还以为,喜多村冬彦的死,和野吕和男的死有关系。
“是的,我家这边的报纸上报道的。你家有传真吗?”
“嗯,有的!……”
“那我现在就把那篇报道,给你传真过去。我就知道这么多,你先看看吧。”
对方挂断了电话,秋叶拓磨也放下了听筒。
大约三分钟之后,传真机发出收信讯号,佐藤发送的新闻简报传了过来。秋叶拓磨和辻村瞳互相依倀着,开始阅读那份报道,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独居男性孤独离世
……二十八日上午十时许,熊谷市箱田XX号,退休老人喜多村冬彦(六十一岁)的家中,飘出疑似煤气的味道。前来探望父亲的长女,立刻赶往擦谷派出所报案……
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喜多村老人仰面朝天,躺在起居室中。已经离开了人世。密闭的房间中。煤油炉处于打开状态……
尸体没有外伤,因此,警察推测:喜多村冬彦老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这是一则刊登于地方报纸一角的豆腐块报道。佐藤源治在旁边的空白处注明,这是他出差去琦玉县时,无意中买的晚报,然后就看到了这则报道。
“这下麻烦了。”秋叶拓磨叹了一口气,与辻村瞳面面相觑。
“我们该怎么办?”
“总之,明天先去喜多村老师家看看情况吧。”
“可我明天有工作,抽不开身啊。”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辻村瞳似乎一下子失去了食欲,收拾好桌子,直接进了浴室,冲完澡就上床了,秋叶拓磨也跟着钻进被窝,在她身边躺下,可是,两个人谁都睡不着。
“我说秋叶先生,事到如今,你还打算办同学会吗?”在床头灯的灯光下,辻村瞳的眼睛中,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是啊!……”秋叶拓磨把手伸到瞳的脖子下面,让两个人的身体靠得更近。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我觉得有人在谋划一些坏事。”
“你不会觉得,这个也是谋杀吧?”
秋叶拓磨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自己的脑子里,也在思考着这种可能性。
“我不知道,但是……”
“野吕的交通事故,和这次的事都纯属巧合。”他的语气毫无说服力。
“要不,我还是辞去同学会干事一职吧。剩下的事情,秋叶班长你自己一个人办好了。”辻村瞳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说什么啊!……要是没有你的话……”
“没有我的话会怎么样?”
“同学会就开不成了啦。”
“是吗?……”
他解开她睡衣的扣子。
“而且,我就不能待在你的身边了!……”
秋叶拓磨把手伸进她的睡衣里,轻轻地摸到辻村瞳粉红鲜嫩的乳房,小心翼翼地揉捏着。
“那我们就到今晚,结束怎么样?”辻村瞳突然如此说道。
“但是,你的身体离不开我啊。”
他捏住她的乳头,轻揉慢捻,心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让她忘记不安。
“你坏死了!……”辻村瞳低语着靠近秋叶拓磨,“不过,要是我真想离开你的话,很快就能把你彻底忘掉呢。之前我也是……”
“之前就是这样换男朋友的吗?”
“这个……谁知道呢!……”
辻村瞳低声笑着,双手抵住他的胸口,轻轻翻了个身,紧贴着床边缩成一团。之后,无论秋叶拓磨如何挑逗,她都像坚冰一样,毫无反应,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复仇者)
在喜多村冬彦死去的前一天傍晚,复仇者和他悄悄地见了面。他们在熊谷站前的咖啡厅会合之后,马上去了一家小酒馆。
复仇者知道喜多村冬彦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就算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要对方提出去喝一杯,聊一聊天,喜多村冬彦就会毫无戒心地跟着去。
喜多村是个寂寞的独居老人……不,他才六十一岁,说老人未免有些过分,应该说是中年以上、老年未满的寂寘鳏夫。
“百忙之中还把您叫出来,十分抱歉。”和对付野吕和男那次一样,这一回也去了一家,客流量很大的连锁型酒馆,因为这样,他们被服务员记住的可能性,就会小得多。他一次次给喜多村斟满温热的酒。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今天我请客,请您千万别客气。”
“那就多谢了!……”喜多村冬彦说着,立刻笑开了花。复仇者又点了几道可口的下酒菜,并殷勤地向喜多村劝酒。
“对了,你说你和同学会有关,你是哪位呢?”
喜多村冬彦有时候会突然想起这件事,而每当他发问的时候,复仇者就为他倒满酒,含糊地把这个问题一带而过。
“你觉得我是谁呢?”
“这是玩智力问答吗?就像‘二十道门①’一样?”喜多村冬彦早已醉眼朦胧了,歪着脑袋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也当了那么多年的老师,教过的学生,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①“二十道门”是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一日至一九六〇年四月二日,毎周六晚七点半到八点,在日本NHK一台播放的一档智力问答节目。
“那您还记得秋叶拓磨吗?”
“当然,他是个优秀的学生,我当然记得他。不过,那个班里的其他学生,我就记不清楚了。”,
“那您去参加同学会的话,不会觉得别扭吗?”
“不会,这种事我都习惯了。见面认不出来的话,就说‘啊,你好你好’什么的,应付过去就完了。”
喜多村冬彦笑着,把酒一饮而尽,之后又对复仇者说“给我满上”。复仇者往酒杯里,倒满温热的酒,递给喜多村冬彦去喝。
喜多村冬彦把酒杯送到嘴边,瞟了一眼对方,好像在回忆什么。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不知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但是我想不起你的名宇了!……”
“我们肯定见过。我以前也住在松井町。”复仇者心里七上八下,唯恐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他努力挤出笑脸,缓缓地说,“好了,再喝一点吧!……”
这位身穿脏兮兮灰色夹克衫的前任老师,虽然外表并不精明,但毕竞在教育战线奋斗多年,眼光有时还是很厉害的,绝不能大意。不过,此时他的头脑,在酒精的作用下,明显不太灵光了,所以,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复仇者提出再换一家店喝酒,喜多村说了声“不,来我家喝”,然后伸出有力的手,把他给拽走了。
复仇者本来想用杀死野吕和男的方法,再干掉喜多村冬彦!但看来要改变策略了。
喜多村冬彦的家,是一栋随处可见的狭小木制平房,距离车站,走路不到十分钟。他喝醉了,手指颤抖着,和门锁较了半天劲,才终于打开了房门,并示意复仇者进去。
房间里空气很浑浊,不知是不是因为,长期不通风的缘故。喜多村冬彦把复仇者带到客厅,并打开了壁龛旁边的煤油炉。虽然现在才三月末,房间里却热得像蒸笼一样,在这种地方待上几个小时,估计就要缺氧而死了。
缺氧?……当这个词出现在复仇者的脑海中时,他就已经决定如何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