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沉默的教室》作者:[日]折原一/译者:潘璐【完结】 > 沉默的教室.txt

  那天,我上完第一节课,准备回教员室的时候,竹泽先生偸偷叫住了我。.7

“秋叶先生,你认为这封信,真的是仁科老师写的吗?”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秋叶拓磨拿过信,又粗略地扫了一遍。自己之前读到仁科的来信时,反应那么大,现在看来似乎有点傻了吧唧。

“首先,仁科老师是怎么知道,秋叶先生你的住址的?报纸上登的那个制作同学录的通知里面,你的联系方式写的是在神田的私人信箱啊?”

辻村瞳喝了一小口唓酒,又把杯子放回桌上。她说的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他还是想为仁科良作辩解几句。

“肯定是别人告诉他的呗!”

“哦……那是谁告诉他的呢?……仁科老师会与学生保持联系吗?”

“比如,可能是长谷川美玲说的。毕竞他们两个人,曾经关系匪浅嘛。”

“我可不相信他们拥是那种关系,当时就是因为周围的人们,大惊小怪地表示起哄,事情最后才变成那个样子的。”

“我倒是相信:他们两个人衣不蔽体地,躺在保健室里,这件事可不是空穴来风。”

“他是栖牲者,他那种人,在因循守旧的乡下地方,本来就是待不长的。”

“是吗?”

“笔迹也像是故意伪装的,你不觉得吗?”

“因为他有腱鞘炎,住址也没写。”

“因为他居无定所嘛!”

“你真相信仁科老师会无家可归吗?”

“信也好,不信也好……”

秋叶拓磨沉默地喝了一口啤酒,接着说:“不过,如果要是连这都怀疑,那就无人可信了。”

“也许秋叶先生的话没有错。但我还是觉得留个心眼,不要全盘相信比较好啦!”

“明天就真相大白了,即使老师不来也没关系,我们不提老师的事情就是了,要是老师来了,就把他隆重地请到大家面前,给大家一个惊喜。我们可以把同学会,办成一个惊喜派对啊。”

“我知道,不过……”辻村瞳指着秋叶拓磨书桌上的信封问,“哎呀!……这是什么?好像是快递哦?……”

“啊……我都忘记了,这是刚才你来之前送到的。”

秋叶拓磨坐在沙发上,伸手拿过桌上的信封,那是一个大号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同学会事务局,秋叶拓磨先生亲启”的字样,寄信人的姓名没有写。

“说不定又是好消息。”

他用剪刀把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剪开,掏出里面的信件,没想到拿出的,却是一件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和以前不同,这次不是油印,而是打印出来的……

《恐怖新闻》

辻村瞳一把拣起,从秋叶拓磨手中滑落的东西,尖叫出声。

恐怖新闻?——四月九日

恐怖集会召开在即

青叶丘初中七四届毕企生,将于四月十日,在当地召开同学会。担任干事的,是过去的正、副班级长——秋叶拓磨和辻村瞳这对老搭档。

同学会会场,选在以前长谷川美玲的父亲曾经经营的餐厅,这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同学会将邀请仁科良作,作为嘉宾出席。这位老师曾在3A班里饱受欺凌。又在狼狈出逃的途中,遭遇了列车出轨事故。不知他将怀着怎样的心情,前来参加同学会,想必他的内心,一定有着非比寻常的纠结。

欺凌者会忘记曾经欺凌过别人,而被欺凌者却永不会忘怀,曽受到的折磨。这与借钱之人会忘记借过钱,而债主却永远铭记在心,是一样的道理。

那么,仁科良作的真实想法又如何呢?

3A班学生全体被肃清!

二十年前。一份“肃请”通告,曾让3A班陷入恐怖的深渊。二十年后,“肃清”通告再次出现。首先被肃清的是野吕和男。以死亡让他铭记中学时代,铸下的大错!

第二个被肃清的,是教师喜多村冬彦。以死亡让他铭记对恶行视而不见的罪过!

另外。对佐藤源治、辻村瞳也下达了肃清指令。这次。就轮到秋叶拓磨了。这三个人的鲜血就是祭品,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吧!

还有,明天3A班全班,一个不剩都将被肃清。敬请期待。

青叶丘初中的樱花将燃情绽放

肃清结束之后,将会挖掘埋在青叶丘初中樱花树下的时间胶囊。现在樱花已尽数盛开。明天将在一片落英缤纷中,开启时问胶囊。一定会是令人兴奋不已的体验。

无论如何。万众期待的四月十日,已经近在眼前!

最后,不要忘记看完后烧掉本报。

辻村瞳在沙发上,像胎儿一样蜷成一团,双手捂着嘴巴,痛哭不止,她的哭声渐渐变弱,但身体还在随着抽泣,不住地颤抖。秋叶拓磨来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她停止了哭泣,无言地紧紧搂住秋叶拓磨。

“这个同学会,我们不去了好不好?”她哽咽着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向他乞求。

“混蛋!……怎么能够不去呢?对方这是在吓唬人,要是这样就屈服的话,那我们就输了。”

“这不是输不输的问题,这是性命攸关的问题。野吕和男先生和喜多村冬彦老师就是先例,那家伙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的。”

“不,他们不是被谋杀的,是死于意外!……”秋叶拓磨大声强调着。

“秋叶先生你真这么想吗?那家伙不是自己都承认,那是他杀的了吗?”

“那只是恶作剧,吓唬我们,故意找麻烦的。我们是一个集体,而罪犯只有一个,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秋叶拓磨紧抱着她,静静地抚摸着辻村瞳的后背。她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抽泣。

“没关系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

“要是这样就好了!”

“而且,要是我们现在抽手不干了,那其他人怎么办?家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也联系不上他们,要是只通知明天才出发的人,不是只会让事情更混乱吗?”

“但是……”辻村瞳依然心存怀疑。

“这是恶作剧也好,是认真的也好,我们作为干事长,必须去现场控制局面。好了,如果有可疑人物出现,我拼了命,也会阻止他的,而且还有野吕幸男。佐藤源治和鹫尾力他们几个在,跟他们一说,他们肯定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要是罪犯就在这些人之中呢?”

“你这样怀疑下去,也就没完没了了。我坚信:这肯定是一场恶作剧。罪犯与全班为敌,能有什么胜算呢?他什么也做不到,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辻村瞳放心,秋叶拓磨自己,其实也有一些不安,但他努力,不让内心的情绪表露出来。

“刚才署名仁科老师的那封信也很可疑。我感觉寄信人,与寄这个小报的人是同一个,你不觉得吗?”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这封信里有些内容,是只有仁科老师才能写出来的。”秋叶拓磨如此说道。

秋叶拓磨的心中,确实也有些怀疑,不过,成功举办同学会的渴望占了上风。基于这一立场,他与辻村瞳的看法无法达成一致。

“我一看到《恐怖新闻》,就想起二十年前的事情。我说,咱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今天把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

“好啊,说吧!……”

“那个《恐怖新闻》最后都写着‘读过之后烧掉’……对吧?”

“嗯!……”

“秋叶君,初中时你收到《恐怖新闻》,读完都烧了吗?”

“是啊,那么恶心的东西,我全都扔了。”

“我可没扔,都收起来了!”

“真的?……”秋叶拓磨略感吃惊地望着辻村瞳。

“真的,一直藏在书桌里。”

“现在还留着吗?”

“我把它当做初中时代的回忆,放进时间胶囊里了。因为时间胶囊就是保存回忆的嘛。别人命令你读完烧掉,你就老实照办,岂不是太窝囊了吗?”

“你总是这么大胆,真叫我不放心啊!……”

“我本来打算二十年后,把《恐怖新闻》挖出来给大家看一看,这东西该有多么愚蠢,然后,好好笑话一下,做这个东西的人。”

“是啊,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做出一样的东西,真是太让人生气了。”

“对啊,这种人绝不能轻饶。”

在这一点上,秋叶拓磨也抱有同样的想法,绝不能让企图扰乱同学会的人阴谋得逞。

“对,不能轻饶了他!……”

“对对对,就是这个劲头,你难道不想在同学会上,揪出那家伙的狐狸尾巴吗?”

秋叶拓磨对她采取了激将法,如果没有她的帮助,同学会就不能成功。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不能饶了那种人,他的做法简直太恶劣了!”

“‘肃清’什么的,不要理会就是了,让‘肃清’见鬼去吧!……”

“你这是准备将计就计啊。”

“总之,先看看明天仁科良作本人会不会来吧。”

“看看是真货还是冒牌货哟!”

“对对对,就是这样,要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去才行。”

“要是冒牌货的话,就把他肃清。”

“对对对!……就是要有这种气魄。”

话虽如此,秋叶拓磨自己,也能够深深第感受到,那个捣乱者强烈的恶意。

明天是与老朋友重逢的日子,也可能是与恶人一决胜负的日子,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这种预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略。

(失忆者)

四月十日,塚本由美子和神崎一郎驾着小轿车,一路朝北进发。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由美子就开着车,来到神崎一郎的公寓楼前。神崎上了车,他们就出发了。

到达关越高速练马入口时,四周还是一片漆黑。然而,通过位于东松山的国道以后,东边的天空上,就开始逐渐泛起了鱼肚白。路上车不多,他们走得很顺利。

车上的速度计显示,现在的时速是每小时一百一十公里。车内只有仪表盘闪着微光。一想到待会儿可能发生的事情,神崎一郎就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不过,随着天色渐亮,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低落的情绪也开始逐渐好转。

神崎一郎看着目视前方专心驾驶的塚本由美子的侧颜。大概是由于紧张的缘故,那略显圆润的脸庞,稍微有些严肃,嘴也闭得紧紧的;及肩的长直发,在朝阳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白色的光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条纹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扎着臂带。白晳的双手,有些紧张地握着方向盘。白色迷你裙下面,露出线条优美的双腿。

光线越来越亮,神崎也看得越来越清楚。他开始无法自抑地,想要碰触她的腿。当他摸到她的长筒袜的时候,她似乎瑟缩了一下,不过她没有说话,依旧沉默地望着前方,

几天前拥她入怀时的感觉,又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当他抚摸着她吹弹可破的年轻肌肤时,心里十分惶恐。他们的年龄相差十岁,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还是个身份不明的人。本来以为她对他的迷恋,只是富家小姐的一时冲动,事实上似乎并非如此。她好像真心爱上了他。

辜负女儿心,愧为男子汉哦。

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再加上由美子轻言细语地引诱,他也不由得动了情。本来就对她有好感,自然不会不愿意和她发生进一步关系。但是回想起来,即便在两人情浓似火时,他的脑海深处,也始终有一种罪恶感无法摆脱。

“我脸上沾着什么东西吗?”她扭头看着神崎一郎,表情略微放松了一些。

“我想在寄居的服务区买杯咖啡喝,清醒一下。”他有些慌乱地说。

“你的手倒是很清醒啊。”

她“扑哧”一声笑了,左手握住他的手,右手轻转方向盘,向服务区驶去。

他们吃完只有咖啡和三明治的简单早餐,再次驾车奔驰在公路上,这时天已经大亮了,两个人也都有了闲聊的兴致。

“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吧?”塚本由美子笑吟吟地问神崎一郎。

“胡思乱想也没用。这一趟逃不了,所以,到时候就见机行事吧。”

“再有两个小时,就要深入敌人的老巢了,你不要发抖啊。”

“这是激动的颤抖啊!”

“混蛋,还嘴硬!……”由美子低声笑了笑。

他确实在发抖,再过一会儿,肯定会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现在就受不了了怎么行。

“放松,放松……肩膀放松!……”

这话与其是说给她听的,倒不如说,更像是神崎的自言自语。他―边说,一边活动脖子。

这是他们第二次去松井町,这次也是从藤冈下的高速公路,沿国道一路向西,进入松井町的时候,才刚过上午十点。

“现在去哪儿?直接去那个餐厅吗?”由美子看着副驾驶座上的神崎问道。

“不,先去学校一趟!……”

“好吧,这样也好。”

穿过一片使道路变得逼仄的丘陵,就能看到学校了。

“哇!……”由美子像孩子一样,欢呼起来,“樱花好漂亮!……”

校园南侧的五棵樱花树,已经尽数盛开了。远处荒岩山的山峰上积雪未融,从山麄到学校,是一大片绿色的麦田。而这里的樱花,则为这绿白相间的画布,增添了一抹亮丽的粉红。如果只看眼前的美景,肯定会觉得,这里就是桃源仙境了。

车子驶入了未经铺设的农家小道,沙砾飞溅,他们穿过校门,直接把汽车开了进去,根据《同学会通讯》所说,时间胶囊就埋在从校门数,第二棵樱花树下面。

在校园里停好车,他们就去了樱花树那里。

“大概就是这里。”由美子最先找到了时间胶囊的埋藏地点。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里的土质比较松软啊……你看。”

的确,这个地方的土微微隆起,似乎最近刚有人挖过。由美子用脚踢了踢土,鞋尖都陷进土里去了。

“好奇怪啊,好像被谁挖过。”樱花花瓣在和煦的暖风中翩翩起舞。

“是干事为了做记号才挖的吧。这样过一会儿挖,就不会找不到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挖时间胶囊这件事情,似乎就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了呀。”

“秋叶拓磨这个人,肯定是个完美主义者,做事情不允许有一点失误。”

两个人横穿校园,向教学楼走去,从校园眺望教学楼,可以看到一楼花坛旁边,那个教室的窗户是打开的。

塚本由美子突然拉住了神崎一郎的胳膊说:“喂,好像有人。”

“哪里?”

“二楼的教室。你看,“

她说的是花坛正上方的教室,那里也有一扇窗户敞开着。白色的窗帘随风飄舞。但是,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那里没有人啊!……”

“真是怪了,我确实看到了一个人影呀。”

他们来到教学楼前,透过窗户向里面窥视,没有发现人的踪迹。已经废弃的教学楼里鸦雀无声,隐约飘来某种腐坏的气息。历经数十年风雨,日益衰败的学校,现在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时间还早,不过我们还是去会场吧。”神崎一郎催促着面有疑色的由美子。

两个人驾车穿过村落,向餐厅全速前进,荒岩山的山峰高低错落,勾勒出奇妙的曲线。在针叶林丛生、地势平缓的山麓地区开了一段,渐渐可以看到,一栋欧式森林驿站似的建筑。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荒岩餐厅。

现在刚过十一点半……

按照写有“荒岩餐厅”的指示牌的指引,他们沿着平缓的坡道,又向上开了一段,就来到了餐厅的入口处。餐厅前面的观景台,也是一个宽敞的停车场,里面只停着一辆餐厅自用的大巴,和一辆前桥牌号的小轿车。由美子熟练地把车停在那两辆车中间。

这家餐厅仿照德国农舍的建筑风格,白色的外墙上,交错地铺设着原木,显得相当别致。餐厅下方,山坡向远处延伸,绿色的麦田及麦田中央,矗立的青叶丘初中都一览无遗。

餐厅大门旁边立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欢迎惠比须妇女协会一行”的字样,然而不知为何。到处都没有看到“欢迎青叶丘初中同学会一行”的标语。

“这是怎么回事啊?二十个人左右的同学会,一般也会在门口弄个告示之类的吧?”

“因为是小团体,因此就省略了吧!……”塚本由美子一脸无所谓地笑着说。

餐厅前面有位女店员,正在擦玻璃门,神崎一郎过去打了个招呼:“请问,青叶丘初中同学会,是在这里开吧?”

女人转过头看向两人,她大概五、六十岁,戴着眼镜,厚厚的镜片后面,一双眼睛目光闪烁,看起来有几分神经质。

“这……这个,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里面问问吧。”

于是,神崎一郎和由美子一起走进了餐厅。好像一层是散坐,二层是招待团体客人的地方,窗户敵开着,可以充分利用自然光,比从外面看明亮多了。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餐厅经理模样的男人,正站在一层厨房门口,察觉到有人进来了,他立刻抬起头招呼道:“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

“不,我们不是来吃饭的,我们是来参加今天的同学会的。”

“您说的同学会是……”男人面带些许困惑。

“就是青叶丘初中的同学会,应该是今天十二点在这里举行。”

“哦,是那个呀。”不知为何,男人的语气突然轻率起来,“那个已经取消了。”

“取消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呢!”

男人气势汹汹,一副要吵架的样子,神崎与由美子对视一眼,心中大感不妙。

(秋叶拓磨)

秋叶拓磨驾驶着小轿车,沿着关越高速公路的超车线向北疾驰,一路上不知道超过多少车了,但藤冈高速路出口还是那么遥远。

早上,设定到六点的闹钟没有响,秋叶拓磨睁开眼睛看表时,发现已经八点一刻了,他吓得顿时睡意全消。这时,辻村瞳还在旁边仰面躺着,睡得很香。

“喂……混蛋,快起来了。”

他掀开她身上的毛毯,她的上半身裸露出来。相对于苗条的身材而言,她的胸部相当丰满,一对粉红色的乳头,诱人地挺立着。

“哇,好冷!……”睡眼朦胧的辻村瞳想一把抢回毛毯。秋叶索性把毛毯彻底掀开。

“都八点多了,同学会要迟到了。”

此话一出口,就连清晨会有低血压症状的辻村瞳,也完全清醒过来了。

“啊,坏了坏了!……”她光着身子冲进浴室。

两人以光速换好衣服,早饭也没有吃,抓起行李就奔向了停车场。

睡过头的两个人,虽然身体还懒洋洋的,理智却不断催促着“快开”。直到车子进入了关越髙速公路,速度总算提上去了,两个人才松了一口气。不过依然保持着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一直沿着超车线奔驰。

天气晴朗无风,是开同学会的好日子。就四月而言,今天的日照相当强烈,阳光从右侧窗户照进车内。

“保持这个速度,十一点半,怎么也能够赶到了。”

本来还想先去学校看一下,现在只能省略这一步了。

“没办法,我们八点钟能醒,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辻村瞳,从刚才就一直对着化妆镜左照右照,检查自己的唇妆和发型。在秋叶拓磨看来,她是短发,根本没有必要这么神经兮兮地,在意发型的问题。

他们在岚山服务区,匆匆买了热狗和罐装咖啡,在车里解决了早餐。刚过十点,就从藤冈高速公路的出口下了高速公路,十一点十五分,已经进入松井町境内。

虽然赶路很紧张,但当学校突然出现在丘陵中间的时候,两个人还是不约而同地,发出欢呼和感叹。一路的疲劳,瞬间烟消云散。

“正好赶上樱花盛开的时节啊!……”

初中时代,他们其实也见过同样的景色,只是不记得当时自己有如此兴奋。大概是因为每天都在埋头学习、努力备考,无暇欣赏身边的美景吧。

“好了,接下来就是一决胜负的时刻了!……”辻村瞳不胜感慨地眺望着樱花喊道,“接下来我们做的事,将决定一切,是生是死,全都要掌握在我们干事手上了,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成败在此一举。真是很难想象,同学会居然能如此精彩。”

车子径直开过通往学校的岔口,在近乎笔直的乡间公路上加速前进,经过通向餐厅的坡道,开进了停车场,他们发现,那里已经停着两辆车了,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分。

“总算赶上了。太好了!……”

秋叶拓磨长叹一声,瘫倒在汽车座椅上。但还没有等他歇一口气,辻村瞳就发现了情况。她捅捅秋叶的侧腹,说:“秋叶君,你看那边。”

“什么?……”秋叶拓磨直起身体,往餐厅方向看去。

在餐厅大门附近,佐藤源治和野吕幸男正与一个系着领结、仪表堂堂的,像是餐厅经理的中年男人,激烈地争执着什么。

“混蛋,这是怎么回事?”

秋叶他们下了车向餐厅炮去,到了近前,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话了,情绪激动的佐藤源治,正冲着餐厅经理大喊大叫,一副要把人家生吞活剥的架势,

“让我们交取消预订的手续费?!……这话你跟谁说呢!”

“因为我们已经准备了食材,也拒绝了其他前来预订的客人,一心期盼各位的到来。结果昨天你们突然说,要取消预订,这个手续费肯定是要交的……这是一般常识吧!……”

餐厅经理也不甘示弱,语气强硬地反驳了对方。

这时,佐藤注意到秋叶他们来了,转头说道:“喂,秋叶,大事不妙啊。”

“我听到了,取消预订是怎么回事?”

餐厅经理看着秋叶拓磨,一脸困惑地说:“你就是同学会干事秋叶先生吧?”

“是的,前些天我们直接来这里预订的。”

“昨天打电话告诉说,取消预订的也是你吧?”

“不是!我没干过这种事。”

秋叶拓磨顿觉脚下的地面,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发动肃清的人,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发起了进攻。他在心里一直默默地念着“不要慌,不要慌”,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对方自称姓秋叶,说明天的同学会紧急中止,所以要取消预订,还说明天会来交,取消预订的手续费。”

“没有,我没打过这个电话!……”事到如今,餐厅经理好像也感到事有蹊跷了。

“这可难办了!……”

“难办的是我们啊。你保留我们的座位了吗?……现在还来得及,就在这里开同学会,大家现在应该坐着大巴,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没有会场的话,同学会就开不成了。

“因为取消了预订,所以,我们当然也没有派车去接人。”餐厅经理愁眉苦脸地说,“而且,现在再做饭也来不及了。妇女协会的客人们来了,招待她们都忙得不可开交了。”

秋叶拓磨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如果对方是故意捣乱,那做法也太恶劣了,辻村瞳的预感不幸成真了,

“我开车去趟车站。”有气无处发的佐藤源治插嘴道,“估计现在大家都在车站傻等呢。”

“没错,无论如何,我们得给大家一个交代。”秋叶拓磨迅速有了主意。

“那我们兵分两路好了,一部分在这里等,一部分去车站,野吕幸男你留在这里,万一有人来了,你接应一下,怎么样?”

野吕幸男咂了咂嘴说:“好吧!……”

“还有……”这时秋叶拓磨才发现,神崎一郎与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性也在旁边。

“你们也留在这里,可以吗?”

神崎一郎他们无言地点点头。最后决定由秋叶、瞳和佐藤源治三人,乘坐秋叶拓磨的汽车,一起去青叶站。

(秋叶拓磨)

“混帐东西,这他妈的是怎么搞的!……畜生!……”佐藤源治在后座上,发泄似的咒骂着。

“我也不知道啊。”

秋叶拓磨的头脑一片混乱,反复默念着“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如果他也流露出不安的情绪,那伙伴们也会受到影响的。

“秋叶。这是寄来‘肃清’信件的那个家伙干的吧。如果只是个恶作剧的话,那他也计划得太周详了,你不觉得吗?”佐藤源治恨恨地咬住嘴唇。

“我想到可能会有事发生,但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以这种方式先发制人,果然有人要破坏同学会。”

“没错,气杀老夫了也!……”

佐藤源治喷出的烟雾,向车子前部飘过去;辻村瞳打开车窗,冷飕飕的风透进来,却不足以冷却他们的怒火,

“但是,在这里放弃的话,就等于我们认输了,等我们把大家都找齐,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次同学会办起来。”

听到秋叶拓磨的话,佐藤源治只是咂了哂嘴。

“秋叶,这个会场不行,我们再找一个就是了,哪里都可以。就在这附近找个餐厅,吃完饭大家一起去学校参现,这不就成了吗?”

“是啊,实在不行只能如此了。”秋叶拓磨死死第咬住嘴唇,“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学,应该会理解的。”

“大家可一定要来啊。”辻村瞳语带愤恨地说。

“我们的敌人还真有一手呢!……”佐藤源治笑了出来。

车子远远超过了限速,从山道一路狂飙至山下的乡村公路。幸好没有从对面开来的车辆,他们才得以平安无事。十分钟后就开到了站前街道。

然而,当他们来到站前狭小的广场时,却发现四周冷冷清清的,没看到一个像是他们同学的人。

“喂喂喂,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怎么回事啊?”佐藤怪声怪气地说。

他们走下车子,奔向候车室,秋叶拓磨和辻村瞳跟在佐藤源治的后面。根据列车时刻表,下一趟下行列车,会在十二点十五分到站,下一趟上行列车是十二点二十分到站。

《同学会通讯》中提到十一点半,会有一辆大巴来车站接人,并告诉大家乗坐这辆车,一起去会场。如果他们遵照指示行事的话,就应该在十二点前到达车站才对。

小小的候车室里,只有一个打盹的老太太。秋叶拓磨他们向检票口,一位上了年纪、一脸困倦的站员打听了才知道,十一点半左右,有一群与他们年龄相仿的人,陆陆续续下车了。

“对了,对了!……当时站前停着一辆大巴车。”站员补充道。

“真的吗?那辆车开到哪里去了?”秋叶拓磨急切地询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我没有注意看。不过我觉得,那辆车似乎是某个餐厅的接客巴士之类的。”

虽然车上写有餐厅的名字,但站员并没有仔细看。

“混蛋,被耍了!……”走出候车室,秋叶拓磨生气地骂道,然后他接着又分析说,“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他大概是把大家全都诱拐了吧。”

“诱拐?他诱拐大家想干什么?”辻村瞳的声音已近乎尖叫,“难道是想敲诈赎金?……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啊。”

“不,他是想给大家一点颜色看看。”

“什么意思?”

听到辻村瞳的质问,秋叶拓磨口中自然而然地蹦出一个词。

“肃清!……”话一出口,秋叶拓磨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肃清?……难道是要把大家全都杀了?”

“不,我想那倒不至于……”秋叶拓磨含糊地回答着,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但是,如果司机跟那家伙不是一伙的话,很难把大家全都骗走啊。”佐藤说,“他会不会把司机也收买了呀?”

“有可能。如果不这样,车子就不会在这里等着了。”辻村瞳不知所措地说,“还有,印在车上的餐厅名宇,写的是什么呢?能让一群三十五岁的大人集体上当,肯定写得很有欺骗性……”

“但是……”佐藤思量着说,“如果班里的某人,就是罪犯的话,就算车上写的餐厅名宇不对,大家也会因为相信那个人的说辞,而上车的吧。比如那人说,原来那辆车坏了,这是另租的车子,大家就坐这辆吧,大家可能也就信以为真了。”

佐藤源治的推理,让秋叶拓磨深感信服。

“现在的问题是,大家都不见了,我们一直傻傻地待在这里的话,反而正中敌人下怀!……”

“报警怎么样?”辻村瞳笑着说。

“不,为时尚早。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是拿不出对方的犯罪证据,警方是不会采取行动的,况且,我们连具体情况都讲不清楚。”秋叶拓磨摇摇头说。

“要是大家都被肃清了呢?”辻村瞳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怎么会?又不是杀人狂什么的啦!”

秋叶拓磨本想一笑置之,却被一口痰卡住,咳嗽不止,他手抚胸口,心想说不定对方真会杀人呢。

“我们只能在镇上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人了!”秋叶拓磨绝望地仰望天空,“反正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

“等一等,我去方便一下广

也许是太紧张了,佐藤源治突然捂住了下腹部,奔进车站旁边的厕所。然而,他立刻又冲了出来,脸色苍白地朝秋叶招手,喊道:“喂,快来,这里这里!……”

两个人跑进男厕所,一股恶心的尿臊味迎面扑来,有两个独立的隔间,靠里的那一间里伸出一双男人的腿,还能听到男人的呻吟。

“我一进来就听到了。”

佐藤在秋叶的帮助下,一起拽着那个男人的腿,把他拉到外面。男人躺在肮脏潮湿的水泥地上,可以看到他被绑住,失去了自由。

“喂,你老实点,我们帮你把绳子解开。”

男人的嘴被手帕堵住,手脚全被结结实实的麻绳捆着。

佐藤源治迅速掏出了他嘴里的东西,又解开绳子,男人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不好了!……我的车、我的车……”

这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大半。

“出什么事了?”秋叶拓磨焦急地问道。

“我被一个男人叫到厕所,接着就被打晕了,醒来以后……”男人说着,忽然甩开佐藤的手,冲出厕所,“啊,车没了。被抢走了。这可怎么办啊!”

“难道你是司机?”

“没错的啦!……”司机捂着后脑勺,哼哼着说,“餐厅经理让我十一点整,等在这里接人,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

“你是‘荒岩餐厅’里的司机吗?”

“不是,我是‘青叶餐厅’的。”男人抱着头,蹲在地上。

“混蛋,我的制服和帽子也被偷走了!……”

(复仇者)

十一点半,由举办同学会的“青叶餐厅”派出的大巴车,停在了青叶车站的前面。

鹫尾力坐在车子的最前排,他就住在当地,本想直接开车去会场,但是开车的话,就不能尽情喝酒了,于是,他决定坐餐厅派的车去。

当鹫尾力十一点十五分,到达车站的时候,这辆写有餐厅名字的大巴车,就已经停在站前的小广场上了。司机不在,车门却开着,他上去一看,一个人都没有。下一趟下行列车十一点三十二分到站,估计大多数人都会坐那辆列车来。

“还有两分钟啊!……”鹫尾力低声嘟囔着。

这时,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从厕所里出来了。那人头戴深蓝色帽子,似乎是司机,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从兜里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上,十分享受地抽起烟来,

“咦?……好像在囑里见过这个人。”

由于长期经营酒铺生意,鹫尾的认人能力,比其他人要强一倍,他拼命回忆着,挺直的鼻梁、尖下颌、中等身材……要是他能搞掉墨镜和帽子的话,大概他就能认出来了。

在哪里见过他来着?离得比较远,一时看不出来这人的年龄,不过,鹫尾力仍然努力在记忆的长河中,搜寻着蛛丝马迹。

当地餐厅,应该会雇用当地人吧,最近真是越来越健忘了。已经被医生严厉指出,要稍微控制一下酒量,但身边到处都是酒,怎么可能少喝呢?今天肯定也要痛饮一番。

就在这时,一列六节车厢的下行列车进站了,他的注意力,立刻从司机身上转移到检票口那里。

“啊,来了来了。”鹫尾从座位上站起来,下了车。

一群提溜着旅行包,一看就是来参加同学会的男男女女通过检票口,走出候车室,在广场上迷惑地四下张望着。

“喂,这边这边!……”鹫尾力在车前夸张地挥动双手,“欢迎大家回到家乡!……”

“什么啊,那家伙不是鹫尾力嘛,和过去相比,一点都没变嘛。”一个身穿西装。头发稀疏的男人说。听到这话,跟在后面的人纷纷回头看,随即立刻哄堂大笑起来,

“你是……那个……”鹫尾力戳着太阳穴,使劲回忆这个男人的名宇。混蛋,健忘症又犯了!

“我是手塚啊。手塚徵!……”

“啊!不会吧!……你怎么秃成这样了?”

“胡说!我哪里秃了!……”

像所有被戳到痛处的秃顶男一样,手塚徵神经兮兮地,用手把头发整理好,但尽管如此,也没能挡住光亮的头皮。

鹫尾力握了握手塚徹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头发一少人就变了,你现在就像个四十五、六岁的大叔哟!”

“哼,你和以前一样,还是个小矮子。而且还是喜欢上蹢下跳,一刻都不安生。”

二十年的空白,在见面的瞬间,就被填满了,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的少年时代,北关东独特的方言和腔调,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口音与过去毫无二致。

手塚旁边还有一个身穿黄色套装,颇具保险推销员气质的微胖女人,鹫尾也没认出她是谁。

“我是植竹弘美啊!……”

“哦……真是没有认出来,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阔太太呢。”鹫尾力用老掉牙的话,把人家形容了一番,“好了,请上车吧!……”

中塚达也、柳田雄三、小田切节子、小金井由起子、鸣海清子、堀之内友惠、森田加奈子和横寺幸代也来了,大家已经在车里,聊得热火朝天了,

鹫尾力和他们逐一握了手,并简短地寒暄了几句。当他把名字和人对上号之后,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们过去的样子。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特别是女性——相貌变化非常大,和过去简直判若两人。大概与她们经历了结婚生子,这些事情不无关系。

十个人上车之后,各自就座,聊起往事来,大家都很起劲,车里一片沸腾。

就在这时,鹫尾力发现了一件有些怪异的事情——从车站反方向走来三个人,有男有女,他们安静地走着,就像要上刑场的死刑犯一样。

“喂,那不是丹泽吗?”

走来的是丹泽清彦,奥村清志和泷泽美智代三个人。除了奥村,其他两个人都说不参加同学会的。干事秋叶拓磨曾让鹫尾力无论如何,也要劝服当地缺席的人,来参加同学会,但到最后,鹫尾也没能让这两个人改变主意。

菊村弥生缺席可以理解,因为她的精神状况,不适合出席。可现在丹泽清彦和泷泽美智代,为什么又到集合的地方来了呢?

“你们也是要来参加同学会吗?”

听到鹫尾力的话,一脸忧郁的丹泽点点头。

“你还是来了呀。”

“我也没办法,收到召唤了啊。”

“召唤?……”

“嗯,就是那个家伙。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现在还会收到那种东西。”

“你说的‘召唤’到底是什么呀?”

面对鹫尾力的发问,高个子的丹泽清彦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似乎是怕磕到头,他猫着上身上了车,泷泽美智代也低下头,跟着上了车。

就在鹫尾思索着“召唤”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上行列车进站了,这时是十一点四十二分,榎田悟、片冈孝太郎和铃木君枝三个人到了。

本来说不参加同学会的片冈也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而且,他也是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简单打了个招呼就上车了,似乎在有意识地回避鹫尾力的目光。

鹫尾力迅速上了车,用眼神扫了一遍所有的人:“十七个!……”

二十九个人里面,有四个人去世了,也就是还剩二十五个人。《同学会通讯》最后一期上说,出席者有十八人,缺席和下落不明的有七人,但这七人里面,竟然有四人已经来了。奇怪,“收到召唤”是什么意思呢?

鹫尾力粗略地看了一眼名单,现在不在车里的,有干事秋叶拓磨和辻村瞳,还有久保村雅之。佐藤源治、野吕幸男。菊村弥生、长谷川美玲和渡边泉这八个人。

这时司机回来了,他慢条斯理地在驾驶席坐下。不知为什么,他的帽子低得几乎遮住眼睛,还戴着墨镜和口罩,简直就像抢劫便利店的蒙面强盗一样。

“我说,干事怎么没来?”彻底变成一个胖子的中塚达也问道。他声音粗哑、口齿不清。脸色发红,好像在来时的火车里,就已经喝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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