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五年。”
“你调到我们这种农村学校来,一开始可能会有诸多不适应之处,还请多多关照。”
接着校长逐一给我介绍了其他十位老师,
“现在提出来可能有些突然,我决定让你担任三年级的班主任。”
“班主任?我吗?……”
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因为今天是愚人节!
“是的,有什么困难吗?”
校长困惑地看着我。看他这个样子,我觉得他的话,应该和愚人节没有关系。
“这倒不是,像我这种新人一来,就当三年级的班主任,责任实在太大了。而且,三年级学生还面临着升学的问题……”
“当了两年班主任的那位老师,突然辞职不干了。”
“就算辞职了,也有其他有经验的老师,可以当班主任吧。”
在场的老师中,除了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女老师之外,我觉得自己是最年轻的了,从责任的立场出发,为什么要让我这个新人当班主任呢?……我看到老师们,互相交换着别有深意的眼神,并且似乎在尽力躲避我的视线,他们好像在惧怕着什么东西。但这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不,我倒认为,年轻人更有直面困难的勇气。”校长说了一句意义模糊的话。
“勇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摇了摇头说。
校长脸上浮现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摇了摇头说:“啊……我的意思是,具有新思想的年轻人,更适合这个岗位。你以前有过管理班级的经检吧?”
“在调到这里之前,我曾经当过二年级的班主任。”
“那不是正合适嘛。你的经验已经足够了。先当二年级的班主任,再当三年级的班主任,不是正好吗?”校长缩了缩松弛的下巴,环视了一图其他老师,“我说,诸位老师觉得怎么样?大家对这位年轻老师,担任三年级的班主任,没有什么异议吧?”
老师们一起点点头,看起来就像一群没有思想、听凭别人操纵的木偶一样。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以后就拜托你了。”校长说完用手指指我的座位,“那个,也不要把问题想得过于严重,其他的任课老师,都会尽全力帮助你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好了。”
这种不情之请,用礼貌客气的话说出来,给人一种勉强新人接手工作的感觉。我甚至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赋予了重任。我实在难以理解校长的做法。
接下来,在教导主任的主持下,大家讨论了本学期的教学计划。随后,年级主任带领我在校园里熟悉情况,年级主任名叫杉本义文,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身材消瘦。
“啊,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又有志从事教育事业的老师,能来到我们这里,真是太好了。而且,你不缺远大志向,在学生中间会很受欢迎的。”
杉本笑得脸皱成一团,嘴里的金牙闪闪发光。
“突然被委以重任,我实在没有信心啊。”
“都说了没关系了,你很快就会适应的。毕竞都是农村的孩子,肯定跟城市里的孩子不一样,可能会怕生、害羞什么的。不过,他们本质上可都是好孩子哦。”
“但是班主任的责任太大了!要负责指导学生升学、就业之类的事情,我没有自信能够胜任。”
“这些事情我会帮忙的,所以请你放心,你专心做好教学工作就行了。”
衫本先行一步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位是首任校长吗?”我指着陈旧的巨大画框中,那个神情端庄的男人问道。
“是的,据说从明治年间结束到大正时代①,他一直在这个学校当校长。那个时候,教学楱还是建在山上的呢。”
①大正时代为公元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当时即位的天皇名嘉仁,年号定为大正。
“是后来搬到这里来的啊!……”我感叹道。
“嗯,是战争期间搬来的。”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说,“所以,虽然学校建在平地上,校名里却有个‘丘’宇吗?”
“没错,这一带本来是墓地。你看,旁边有个寺庙,对吧?……据说以前这一片土地,全都归那个寺庙所有,但有一天主殿突然遭到雷击,一切都毁了,住持一家都被烧死了,这个寺庙也从此没主了。”
“啊……这样呀,我知道了。”
我总算搞明白了,那个寺庙会如此荒芜的原因了。不过,即便如此,一想到学校建在墓地上,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杉本看到我满脸困惑的样子,像是故意刺激我似的,又继续笑着,说了一些让我更为震惊的话:“而且,听说修建校园的时候,还挖出过人骨呢。”
“不会吧!……”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是真的,在准备为战争中牺牲的英雄,修建纪念碑的时候,挖出了很多骨头碎片,所以,这项工程也中止了,不过,我也没有亲身经历过。”
我们上到二楼,走进楼道尽头的一间教室。这就是刚才我在校园里抬头,看到的那个屋子,但现在窗户是关着的,窗帘也整整齐齐地束在两侧。
“这就是你教的三年级A班的教室。虽然三年级只有一个班,不过还是叫它A班,据说婴儿潮时期,有ABC三个班,但学生们髙中毕业以后,都去大城市了,这里的孩子越来越少,现在……”
杉本走进教室,回头望着我。
“现在一共有三十个学生。和其他地方的学校一样,这个班里,也有各种各样的学生,有成绩优秀的学生,有行为叛逆的学生,也有被人欺负的学生……不过,你不必担心,等你跟他们混熟了,教他们还是很容易的。”
黑板上写着什么,是很大的字,大到几乎占满整个黑板。但好像有人慌忙擦掉了,只是没有完全擦干净,还留下一些很难认出的笔画,看不清楚。黑板的一角,还写着一个人名,同样也被擦掉了,不过因为宇比较小,还能勉强看出写的是什么。
上面写的是笠冈文男。
“杉本老师,笠冈文男是这个班的学生吗?”
“啊?……”杉本一下子被我问愣了,“你怎么会知道笠冈老师的名宇?”
我察觉到杉本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稍微严厉了一些。
“不是,我……”我被对方态度的突然转变吓了一跳,支吾了半天,还是没能清楚说出,是因为那个名字写在黑板上。
“哈哈,你是听校长说的吧?”
“嗯,是啊……”我觉得附和他的话才是上策,于是就这么回答了。
“是这样的,笠冈老师是这个班以前的班主任。”
“就是突然辞职的那位?”
“是啊。他说对教学越来越没有自信了,据说他常去医院的精神科看病。”
“严重到非要辞职不可吗?”
“他一度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最后,校长建议他去休养一段时间,他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就这么辞去了工作。校长反过来再三挽留,但他去意已决,然后就像逃跑一般,匆匆地离开了学校。”
“接手这个班,是不是对我来说责任太重了?我没有信心。”
我心想,这次真是上了贼船了。
“没有这回事,笠冈老师本来就有些神经质,他不管在哪个学校,结果都是一样的。你不用担心。”
“但是……”
杉本假装没有听见,从桌子中间走过,出了教室后门,来到走廊。我走在他身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从远处重新看,上面的文宇,反而可以清晰地读出来了。
“肃清!……”是这两个大宇,充斥了整个黑板。
“肃清!……”,还有角落里的小宇“笠冈文男”,都曾被人擦去,但在光线、角度和站立位置恰当的地方,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肃清”这个词,让人联想到前些年发生在附近迦叶山上的“联合赤军事件”。那次事件之后,“肃清”一词广为流传,就连小学生都开始用这个词开玩笑。
①联合赤军事件: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受到中国“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日本爆发了大规模的无产阶级学生革命运动。一九七一年底,两个激进的无产阶级学生革命组织——“赤军”和“革命左派”,合并组建联合赤军,藏身于群马山区,他们仿照中国“文化大革命”的做法,为了迅速“肃清”组织内部消极落后的思想,联合赤军领导要求成员进行“总结”,甚至不惜采取暴力手段,一九七二年一月至二月间。共有十二名成员,被组织内部错误地划为叛徒,而遭到错误的处决,相继死亡。这次事件严重削弱了日本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的力量,使当时蓬勃发展的革命形势,遭遇不可挽回的巨大挫折,最终导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革命运动的彻底失败。
“肃清!……”我嘟囔了一句,走在前面的杉本,肩膀顿时一颤,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向我,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
“混蛋,你刚才说了什么?”
无论是刚才的反应,还是现在的反应,都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自言自语。突然想起联合赤军事件了。”
“啊,是这样呀。”
杉本站的地方,似乎不能读出黑板上的字,我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发生联合赤军事件的迦叶山,离这里非常近呢。直到现在,我一听到‘肃清’这种词,就会心跳加快。”
杉本笑了笑,他的笑声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空洞地回响着。我觉得“肃清”一词,一定包含着某种特殊含义。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杉本老师,还有其他老师,他们都在恐惧着什么……
在这之后,杉本突然加快了步伐,带我大致看了一下二楼的音乐教室、理科教室、美术教室,然后又到一楼,看了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教室。手工教室、值班室、后勤室、保健室、课外活动室,等等。
(工作日志擠要)——四月七日
今天是开学典礼。一年级新生入学仪式于昨天举行、全体学生在校因集合,召开早会。校长致辞,新老师自我介绍和发言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到教室,召开新学期的首次班会。
今天没有一般课程,就是老师和同学互相见见面。了解一下情况。然后。进行了正、副班级长,和其他班级委员的选举。
青叶丘所在的松井町,有三个国铁车站。最东边的是位于城镇中心区的松井站,中间是横田站,西边的青叶站,则是离青叶丘中学最近的一个车站。
为了通勤方便,我在距离松井车站步行五分钟的地方,租了一间公寓。从这里到学校只有两站,但是站间距离较长,单程需要大概十五分钟。从横田站开往青叶站的途中,在到达目的地几分钟前,列车会拐一个大弯,导致车身发生大幅度倾斜;同时,一片让人窒息的景色,会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蜿蜒穿过丘陵地带的列车,在这里突然进入广阔的盆地,前方是呈现出奇妙曲线的荒岩山,山脚下有大片大片的麦田和魔芋田,而青叶丘初中,就突兀地矗立在田地中间。
真是绝景。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片美景之中,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气氛。
四月一日来这里的时候,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必须要穿大衣才行。而在之后的一周时间里,天气开始回暖,学校南边的樱花树,也渐渐染上一层粉红色,大概有三分之一的花朵开放了。用不了多久,这个学校就会变成如世外桃源般美丽的地方,我十分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我在青叶站下了车,正要进校门的时候,看到四个大块头学生并排向前走着,他们斜挎着白色布包,肩带长到不能再长的地步。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那种嚣张叛逆的学生。他们大摇大摆地,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低年级学生只能惊恐不安地跟在他们的后面,不敢越过他们前进。
“真是无可救药的家伙啊!……
我拍了拍走在中间、体格最壮硕的学生的肩膀。他比我还高,有一米七五、七六的样子,体重也有八十公斤左右,他要是练柔道的话,估计是一把好手,
“混蛋,你们几个挡路了,要不就把路让开,要不就走快点儿。”
听到我的话,他们四个家伙立刻停下脚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中间那位貌似老大的学生,忽然转过身看向我,鱼眼一样毫无感情的眼睛,让人心里很不舒服。他没有开口,但我已经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性力量。完了,我心想。我真不想给这种学生当班主任啊。
四人组的队伍打乱了,低年级学生赶紧趁此机会,越过他们朝前走。我跟着最后一个学生走过去,这期间四人组只是一言不发地紧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极力保持着威严,不紧不慢地走着,然而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并没有解除,我能感受到他们恶狠狠的目光,―直落在我的脖子上。要是眼神能够杀人的话,恐怕我现在早就被他们大卸八块了——敌意,还有恶意……脖子有些发痒的感觉。我没有回头,直接穿过校门,走进校园。
开学典礼在校园里举行。校长训话之后,介绍了我这个新来的老师。我站在早会台上,在按年级分别列队的学生面前,做了自我介绍,学生中并没有那几个大块头的身影。
在上课铃响之前,我向旁边的三年级副班主任喜多村冬彦,询问了那几个学生的情况。
“啊,你说他们几个呀!……”
喜多村冬彦是一位英语老师,是个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小的男人,他好像是严重的多汗体质,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用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你看他们那副样子,不就一目了然了吗。怎么说呢,要酌情小心应付才是,呵呵!……”
喜多村有几分神经质地字斟句酌,说到最后,还发出类似笑声的呵呵呼气声。第一次和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我有种被嘲弄的感觉,但他好像并非此意,只是他的说话习惯而已,一紧张就会这样。
“他们是三年级的吗?”
“当然了。就在你那个班里。如果硬要管教他们的话,会遭殃的哦。”
“但是,这样……”
这样是不对的,不过话说了一半,我就咽回去了。虽然他说过有困难的时候会帮忙,但现在看来,恐怕指望不上他了。
看着我迷惑的神情,喜多村呵呵笑出了声,他说:“嗯,反正你上完一节课就知道了。”他丢下这句吓人的话,就走出了教员室。
我怀着些许不安走向位于二楼的3A班教室。我在教室的门前竖起耳朵,想先听听里面的动静,但什么也没有听见,一瞬间,我有种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的错觉,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从拉门的玻璃部分,可以清楚地看到,学生们黑压压的头顶。
我拉了一下门,但没有拉开,难道门的顶部夹了一块黑板擦,我一打开门就会从上面掉下来?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学生们会不会已经摩拳擦掌,准备给我这个新老师来个下马威了呢?
我完全是在杞人忧天。只是门框太紧了,把重心往下移一些,就能很容易地打开了,
我整整领带,把西服的衣襟拉平,挺直腰杆,不失威严地走进敉室。
一种让人不快的安静立刻包围了我,三十双眼睛紧紧盯住我。这是怎么回事?教室里弥漫的这股异样的紧张感,混蛋,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那种坏学生横行、秩序一片混乱的班级。但我似乎感觉到:在这个班级的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某种邪恶,我被班里的气场震慑住了,不过,还是努力不让自己的胆怯流露出来,被学生察觉到。
“从今天开始的一年里,我希望和大家一同学习,共同进步,请多多关照。”
我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宇之后,回头看向学生,他们毫无反应,人人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这时,我看到了那几个家伙,就是那个大块头和他的几个帮手,他们用死鱼一般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看起来,未来将凶险难测啊,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下去。
我挨个儿念着花名册上的人名,先要把名宇和面孔,一一对照起来。
“秋叶拓磨!”
“到!……”低声回答我的是一个留着平头,五官轮廓十分清晰的学生。他虽然看上去冷冰冰的,但似乎人很聪明。
我一个个地读出人名,读到“久保村雅之”的时候,却没人应声,太奇怪了,明明没人缺席啊。
“久保村!……畜生,久保村雅之不在吗?”
我环视教室,看到大家交换着惊恐不安的眼神……啊,我突然明白过来,久保村就是那个家伙吧。四人组头目撇撇嘴,竖了竖拇指。
他们的座位,好像还是按照二年级时的顺序,我认为新学期要有新状态,于是决定:按照点名册,重新给他们排列座位,桌椅移动时发出一些声音,不过整体上来说,教室里依然异常安静。等学生们都在新座位上坐好,就要开始进行班级长选举了。
“好,下面开始班级长选举,有没有人要毛遂自荐啊?或者推荐别人也可以。”
按照班里的这种情况,我本以为大概不会有人自荐,但话一出口,居然立刻就有人举起了手,更让我吃惊的是,举手的正是久保村雅之,
“久保村同学,你想当班级长吗?”
“是啊!……”他用牛叫一样低沉的声音回答。
“好,我知道了,还有没有其他人想当班级长的?……要是没有别人,就让久保村当班级长了。”
我想,要是久保村当班级长的话,这个年级就更加前景堪忧了。
“没有别人了吗?”
这时,最前排有人迅速举起手来。
“嗯,你是秋叶同学吧?……你想参加竞选吗?”
“是的,我想参加!……”
秋叶拓磨用手轻轻压了压校服的立领,面带少许紧张。
“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人要参加竞选的吗?女学生里面有没有?”
女生一齐低下头,没有人举手。
“那么,就在久保村和秋叶之间进行投票选举吧。我现在把纸发下去,请大家把希望当选的人的名宇写上。
我把裁成小块的纸发下去,五分钟后收回来。然后在黑板上写下投票结果。
秋叶拓磨:二十四票
久保村雅之:五票
弃权:一票
秋叶拓磨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我让秋叶站到讲台上。
“好,秋叶当选班级长。下面要选出副班级长,有人愿意当吗?”
这次没人举手了。落选的久保村,摆出一副闹别扭的样子,看着窗外。
“老师!我可以提名吗?”秋叶红着脸说,我第一次看到他腼腆害羞的样子。
“嗯……可以呀。你要是有推荐的人选,就不要客气地提出来吧。”
看到秋叶当选,我立刻信心满满,我觉得让他当班级长,那是最好的结果,要是让久保村那种人当班级长的话,这个班可就不好管了。
“老师,我推荐辻村瞳同学。”
“辻村同学是吧?”
一个女生吃惊地扬起白晳的脸庞,双颊蓦然浮起一片红晕,充满城市人特有的文雅气质,让人不敢相信,她是这种农村学校的学生。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性感气息,也不像一个十五岁女生该有的。
“还有其他想当副班级长的同学吗?”我环视了一圏教室,然后看向久保村。
“久保村,你想当吗?”
“我才不想呢,不当班级长的话,就没有意义了!……”久保村低沉的声音中,带有一种警告性的压迫力量。
“我知道了,那么,副班级长就由辻村瞳担任,辻村,你也站到大家的前面来吧。”
正副班级长并排站在讲台上,而我走下讲台,把选举其他委员的工作交给他们两个人。秋叶一一指定了图书委员、保健委员等班委,被点到名的同学,均没有任何异议,在秋叶和辻村瞳巧妙的引导下,选举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感觉开始好起来了,所谓想起来难,做起来容易,就是这样的吧。班会结束,等学生们都回家了,我在教员室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年级主任衫本和喜多村。
“你处理得很得当嘛。”衫本说完和喜多村对视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二年级的时候就是他们两个人。一年级也是。”
“啊……原来竟有这么一回事啊?”
“他们飼从初中起就一直担任正副班级长。”喜多村说,然后发出那种刺耳的笑声,“不过,久保村他们几个,你是怎么安置的?那几个人有没有担任什么委员啊?”
“没有,他们什么都没当上。”
“哦,这样啊。其实为了控制那几个家伙,给他们个官当当更好呢,这样的话,他们就会有所收敛了。”
这种事现在才说,倒也无济于事了。
“好了,很期待以后能见识到,您管理学生的好方法,那我先告辞了……”
喜多村说他还有事,就收拾好东西,很快离开了教员室。
我备好第二天的课后,想去看看学校的其他设施,于是到教学楼后面转了转。那里有间后勤室,一对姓竹泽的五十来岁勤杂工夫妻,每天结束了学校工作后,就住在那里。这对夫妻人很和善,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向垃圾焚烧场与后院麦田的交界处走去。
看惯了教学楼后面的荒岩山,便会觉得这里的景色也别有一番风味。我决定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情,积极乐现地面对生活。如果不这样,估计会很难熬过这艰苦的一年。
正打算回教学楼的时候,我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而且还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学生们应该都回家了,我觉得很可疑,于是寻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教学楼后面的垃圾焚烧场旁边,以久保村为首的四人组,正把某个人围在中间,激动地说着什么。我以为他们在吵架,于是跑了过去。
“喂,你们几个在那里干什么呢?”
说话声一下子停了下来。在我赶到之前,嚣张的四人组,撒腿往教学楼方向逃跑了。只剩下班级长秋叶拓磨一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好像做坏事时被人撞见似的。
“秋叶,你没事吧?”
“啊……嗯,我没事。”
“久保村对你做什么了吗?”
“没这回事儿啦!……”秋叶低着头,含糊地回答。
“真没发生什么事吗?”
“嗯!……”秋叶拓磨重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我不相信。
“要不要我去问问久保村?”
“老师,请您千万别去问他,我……”
“你怎么了,说呀,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谢谢您,不用了。十分抱歉,我要回家了,老师再见。”
秋叶拓磨根本没有给我追问的时间,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当我准备带着没有解决的疑问,返回教学楼的时候,听到一种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声音,我不经意地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是钢琴声,一定是从二楼的音乐教室传来的。大家应该都回家了,谁还会在那里弹钢琴呢?……
曲子是德彪西①的作品《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悄悄地走上二楼,来到音乐教室门口。门里面拉着遮光帘,看不到里面,但是很明显有人在屋里。
①阿希尔·克劳德·德彪西,法国作曲家,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欧洲音乐界颇具影响的作曲家、革新家,同时也是近代“印象主义”音乐的鼻祖,对欧美各国的音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虽然他本人并不同意并设法远离这一称谓。一些作家如罗伯·施密兹(E. Robert Schmitz),塞西·格雷(CecilGray)认为德彪西是一位“象征主义者”而非“印象主义者”。《新格罗夫音乐辞典》内文也写到,将德彪西的音乐美学称为“印象主义”是不尽准确的。1884年以大合唱《浪荡儿》荣获罗马大奖。德彪西的代表作品有管弦乐《大海》《牧神午后前奏曲》,钢琴曲《前奏曲》和《练习曲》,而他的创作最高峰则是歌剧《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写过一些对遭受苦难的人民寄予同情的作品,创作风格也有所改变。此时他已患癌症,于1918年德国进攻巴黎时去世,《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是德彪西创作的一首钢琴曲。
我绕到后门,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弹钢琴。我轻轻拉开门,向屋里窥视,看到一个身穿草绿色套装的长发女子,身体缓缓地左右摇晃,洁白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跃动,她好像正沉醉在音乐的世界中。
美妙的乐曲,让我心醉神迷,我轻手轻脚地向这位不认识的女子走近。
就在我快接近她身后的时候,女子可能觉察到了我的气息,忽然转过身来。同时指法被打乱,最后弹的几个音走调了。
走近一看,这名女子是音乐老师高仓千春。平常她总是戴着一副度数极深的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后面,样子很不起眼;面前的这名女子,毫无疑问就是高仓千春,不过,和平常的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今天的高仓千春,就像跃入水中的鱼儿一样,全身充满自信。近视的眼睛有些对不上焦点,不过迷离感使得那双乌黑的双眸更具魅力。
“啊!……”她认出了我,露出一个羞怯怯的微笑。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刚才听到了钢琴声,就想来看看是谁在弹钢琴……”
她应该和我年纪差不多,在这之前,我们还没有面对面说过话。
“没关系。不过我很惭愧,弹得不好,让你见笑了。我才应该说抱歉呢。”
“请再弹个曲子吧。”
从不擅长和女性打交道的我的嘴里,竞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连我自己都大为震惊。
“请您指定曲子吧,不过,我会不会弹,那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那什么曲子好呢,拉威尔①的《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怎么样?这曲子稍微有点难度。”
①莫里斯·拉威尔(Maurice Ravel,1875-1937),著名的法国作曲家,印象派作曲家的最杰出代表之一。七岁开始学钢琴,十四岁入巴黎音乐院。早期印象派音乐热衷于明暗对比、光明与阴影中神秘的游戏,而自我陶醉在冗长的印象中;而拉威尔作为印象派音乐家则大大发展了印象派音乐的表现力,他喜爱喷射出五彩缤纷,光彩夺目的人造烟火,喜爱富于诗意的洪亮的声响。他既是乐曲形式的大师,又赋予音乐丰富的色彩,另外他严守维也纳古典乐派的戒律,而以独创的手法运用这些传统戒律来形成自己独特的音乐语言和作品形式。对于音乐的描述性,他主张不注重事物的外部,而是关注事物的本质和浓郁的色彩,并认为真正的诗不能是长篇大论,而是在于真正的感情。他的代表作品有歌剧《达芙妮与克罗埃》,芭蕾舞剧《鹅妈妈》,小提琴曲《茨冈》和管弦乐曲《波莱罗舞曲》。另外,他将穆索尔斯基的钢琴独奏曲《图画展览会》改编为同名管弦乐组曲,使得此曲广为流传。《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是莫里斯·拉威尔学生时代的一首作品,题目来自卢浮宮中一幅年轻公主的肖像画,一八九九年莫里斯·拉威尔又把这首曲子,改编为管弦乐曲。
“可以呀。我弹得可能不好听,不过就即兴来一段好了。”
高仓千春说着,就开始弹奏这首曲子,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轻巧跃动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左手上没有戴。
啊,我这是在想什么呀。虽然有几分狼狈,不过,我还是渐渐沉醉于优美的乐曲中,专注欣赏起来。她的秀发中飘散着春天的气息。
这时,我才第一次为来到这个学校,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恐怖新闻①——四月七日
三年级A班级长选举,对一成不变的人选进行谴责!
和一年级、二年级一样。这次秋叶拓磨再次当选班级长,对于一成不变的当选者,感到厌烦的,并非只有本报编辑吧。这一次虽然有罕见的竟争者出现,但秋叶最终还是以二十四票对五票的绝对优势,取得了胜利。
这样一来,班级的情况,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有任何好转,今后本报也会针对这一问题,继续进行报道。
笠因文男被肃清
曾经担任二年级班主任的笠冈引发众怒,受到了严厉的制裁。就像之前报道的那样,本报编辑把笠冈文男选为肃清对象。结果,他辞去教职。离开了青叶丘初中。
笠冈文男从未忏悔自己的恶行,一直对大家实行恐怖统治。本报代表大家,与恶势力进行对抗,最终取得辉煌的胜利。
另外。这个学期来了一个新班主任,目前还不清楚他的为人,不过,本报将发挥强大的情报搜集能力。一定会向大家揭露他的其实面目,敬请期待。
还有,读完这份报纸之后,一定要把它烧掉,希望大家多加小心,不要被老师看到。如果有人没有做到这一点。走漏了风声,那么。他就会受到肃清的制裁。所以务必谨慎行事。
新连载★百物语①
这个部分,将为大家介绍青叶丘初中流传多年的怪谈。
深夜,在点燃一百根蜡烛的屋子里,所有的人轮流讲恐怖故事。每讲完一个故事,就吹灭一根蜡烛。这样。连着讲完一百个故事。在最后一根蜡烛煻灭的时候,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这就是所谓的“百物语”。
这个专栏不知道能否连载一百个故事,不过,本报会尽可能多地,为大家介绍一些怪谈。第一回讲述的,是这个学校的地下隐藏的恐怖。如果能为学校发生的种种灵异现象,提供一些线索,那就再好不过了。
【墓地上的学校】
青叶丘初中这一带,本来是学校旁边忠恩寺的地盘。在那个寺庙没落之后,町政府买下了这片土地。
学校是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搬迁到这里来的,因为当时形势非常混乱,所以,没有进行驱邪消灾的仪式,就开始建设校园了。这就是现在各种灾祸频发的原因所在。
想必大家都在深夜里,看到过飞来飞去的幽灵,和不明发光物体吧。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也应该听别人说起过。
虽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关于这片地区的历史,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这里在成为墓地之前,就是斩首罪人的刑场;还有人说这里曾经是尸横遍野的古战场;后来,这里成了墓地,有寺庙在此管理的时候情况还好,但是,后来寺庙荒废了,这里成了学校用地,此后就开始出现怪异事件。这都是人们疏于祭祀孤魂野鬼而造成的。
几年前,田径部的学生放学后,在灯光昏暗的操场上,训练的时候,有人不知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据那个学生说,地下突然有手伸出来,突然抓住了他,然而,学校方面认为,他是被石头绊倒的,因此不予理睬。
真是太愚蠢了!
后来陆续有人在操场上受伤!校方认为,是土地不够平整导致的,于是委托建筑工人,重新平整了操场。其实这么做,根本就没有用。
另外,还有一件事不知是真是假,据说在十几年前,有一个学生,在教学楼里失踪了。
如果不去安抚那些无法投胎转世的鬼魂。青叶丘初中今后,还会有灾祸发生。本报编辑在此警告广大读者。天黑之后,尽量不要进入学校,不听警告者必将遭遇不幸,真的很可怕!……
校园被恐怖气氛笼翠着。再次警告各位,看完这份报纸,就立刻烧掉它。
(本报编辑)
(现在)
他身处一片昏暗之中……
他躺在有点硬的床上。这是哪里?只要一思考,就会有一阵剧痛袭来,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从头顶狠狠地刺入。
不知从哪里,传来咔嗒咔嗒敲击东西的、有规律的声音,他听着听着,又开始瞌睡了。在半睡半醒之间,他做了好几个奇怪的梦,每一个梦里,他都摆脱了肉体的束缚,飘浮于云层之上。
又过了一段时间,突然一道强烈的光线,照在他的眼皮上,他在耀眼的光芒刺激下,被迫睁开了眼睛。
“啊,你醒了?”
面前一位有些面熟的年轻女性,正低头看着他。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上身穿着高领白毛衣,下面配一条浅棕色的迷你裙。好像是最近刚刚见过面……咦?是在哪里见过来着?
“你……”他说,然后环视了一圈室内,“这是哪里?”
这是女人的卧室吧。不对,要是这样的话,也太杀风景了。白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花瓶里插着红色的玫瑰——这也是这个屋子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
“这里是医院。”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想起在这家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之前,曾在这个女人的屋子里清醒过一次,但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失忆?是什么时候失忆的呢?……
“我是谁?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他半坐起身来,虽然脑子还在隐隐作痛,但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还没有感到疼痛。
“别太着急了!……”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扶着他的后背让他躺下,“你这么着急着问我问题的话,就算能够治好的病,现在也治不好了。”
她柔软的胸部,轻轻碰触到他的脸。松软的毛衣,甜甜的香水味道,以及女性的体香,都在挑逗着他的鼻腔。
“但是,你只要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我身边就可以了,你不会是我的未婚妻或者女朋友吧?”
“这个……”女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非常美丽。然后,她拍了一下手,好像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你会高兴吗?”
“嗯,我会非常高兴的,但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我这样的男人,可是配不上你这样的美女。”
“哎哟,我倒觉得你不用这么自卑。你也是不错的男人呢。”女人说着,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粉饼盒,“看看你自己的脸吧。”
他在小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也许还要再大几岁。下颌略尖,双眼皮,鼻梁挺直……嗯,就是普普通通的长相,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从鼻子下方到下巴这一带,有星星点点的胡碴子,像芝麻粒一样。
不过,虽然看见了自己的脸,他却还是没有想起任何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啊!……”
他抱住头,不知道为什么,感到非常悲伤,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女人的脸。
“请你告诉我吧。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那好,我告诉你。”女人突然严肃起来,用满含同情的目光回望着他,“你倒在了大雨中,我碰巧经过,就救了你。如果我当时不管的话,你可能就被车轧死了。”
“我倒在路上了?”
“对,就是昨天夜里的事。正确地说,应该是今天凌晨两点多。”女人把事件经过,简单地讲了一遍。她说,“后来为了谨慎起见,我就把你送到这家医院,做了精密检查。”
“没有能够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吗?……比如驾驶执照之类的。”
“嗯,是的,什么都没有。”
女人暧昧地点点头,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慢慢朝窗台走去。
“什么都没有吗?”他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遍。
“是的,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真是这样吗?……那个……冒昧地请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宇?”
“我?……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她背靠着窗户,双手抱胸。”我叫塚本由美子。请多关照。”
听到她的名字,他也没有什么感觉。就像懵了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一个疑问浮上心头:如果她是在马路上救了他的话,为什么没有马上叫急救车,而是先把他带回了自己家里呢?……或者说,为什么她没有马上报警呢?
“请问……”正当他要开口询问时,由美子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为什么在路上救了你,还要这么照顾你……对吧?你就当做是因为,我对你放心不下好了,治疗费你不必担心,这个医院的院长是我爸爸的朋友,所以,在出院之前,你可以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
她误解了他的意思,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还有工作,先告辞了。”塚本由美子说着,就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大红色外套,“我明天再来。你要多多静养才行,总这么闷闷不乐的,对身体最不好了。”
不等他搭话,她就离开了病房。
他一个人在病房里,感觉心里很不踏实,就好像顺着梯子爬上二楼,回头看年轻梯子,已经被别人撤掉了一样。
现在刚过下午四点半,他听到走廊里有动静,然后门就被推开了,一位中年护士,单手托着一个餐盘,走了进来。
“啊,你醒了呀,我给你送晚饭来了。”
她来得真是时候,他想。正好可以问问这个护士。
“我为什么会住院啊?”
“听说你是因为头部受到强烈撞击,而失去记忆了。在明天精密检查的结果,出来之后,如果没有什么毛病,近期你就可以出院了。”
“住院费怎么办?”
“这个塚本小姐会处理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那……那我现在叫什么名宇?”
“铃木宏。”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宇,所以他想,住院时,应该随便给他起了个名宇吧,不过,最后居然起了这么一个普通的名宇,他慢慢躺下,那天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第二天,检查结果就出来了:脑波未见异常,身体所有部位也都没有任何异样!于是,他办了次日出院的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