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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折原一/译者:潘璐 当前章节:1484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39

“可我相信你不会这样做的!”她爽朗地笑了。

她笑的时候,丰润饱満的双颊,会露出一对小小的酒窝。那双充满强烈好奇的大眼睛,一摆头就会轻柔飘动的长发,还有苗条的身材……无不散发出一种健康的性感,

如果调换一下立场,他绝不会像她这样,几乎毫不设防地去接近一个身份是谜、又拿着一本可疑笔记的男人。要是她父母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大惊失色,急忙阻止她的。

喝完餐后咖啡,她付了饭钱,然后,他们在酒店门口告别。他目送着她车子的红色尾灯,消失在拐弯处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又看了一遍笔记本里记录的名单。

时间白白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现。他感到眼睛疼,看了看枕边的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役办法!……

在没开灯的房间里,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他凝视着天花板上的暗影,心灵深处忽然一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发出强烈的信号!……自从他失忆以来,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几乎是要撕裂胸口的深切悲伤,黑暗中看向他、他却看不清楚五官的面孔……形状奇怪的曲线,那是山脉的轮廓吧。为了找回失去的记忆,他拼命地思考着,然而,他一想继续深入探索,就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向他袭来。

但最终还是疲劳战胜了恐惧,最后他陷入沉睡,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阳光普照,昨晚在黑暗中感受到的恐怖,在阳光的照耀下烟消云散了。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呢?只有一些零星的恐惧感受,还残存在记忆深处,萦绕不去。

他整个上午都盯着那份名单反复看,十六个男生……哪个是自己呢?还是说,他并不在这里面?他到卫生间里,用温水洗了脸,又用剃须刀刮了胡子!然后,再次看向镜子中自己的脸。

他身高一米七左右,不胖不瘦,身材没有显著的特征;头发没有自然卷,长短大概在露出耳朵的程度,自然地从右向左掩,没有明显的发线。

双眼皮,眼睛比较大,视力也很好;长脸形,可能由于连日疲劳,脸色有些僬悴,眼下都是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牙齿很整齐,也没有矫正过。除了右腕处有一个接种疫苗的痕迹,和一道一字形的浅浅伤疤之外,身体方面,就没有其他突出特征了。

问题的关键就是这张脸吧。

让由美子帮自己拍张照片,在报纸等媒体上公布出来怎么样?……不,这样不行。如果自己是个通缉犯的话,这样一来,就是死路一条了。不,就算是罪犯,说不定也比现在失忆的状态要好一些。

怎么办才好呢?……

正在他内心无比挣扎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他从门上的猫眼往外一看,塚本由美子正站在门外。他急忙肤掉睡衣,迅速套上裤子和毛衣,然后把门打开。

“哎呀……早晨好,睡醒觉得怎么样啊?”塚本由美子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走进房间,把鲜红的大衣放在床上。

“嗯,身体基本没有什么问题了。”他慌乱地回答道。

“好,那就从今天开始吧,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啊。”

“今天开始干什么呀?”

“你说干什么呀,当然是寻找记忆、认识自我啊。我们一起来调查你的身份吧!”

塚本由美子就势在没用过的那张床上坐下来,身体随床铺一弹,白色毛衣下面的胸部,也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他呆呆地盯着她的动作,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现在打算开车出去一趟,你有空吗?”

对于她突然抛出的问题,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不会没空吧?反正你现在没事可做。”

塚本由美子从一开始,就深信他不会拒绝,而另一方面,他也觉得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两个人的情况正好合拍。

“我知道了,不过,要怎么调查呢?”

“线索到处都有。不是吗?”塚本由美子充满自信地说。

“比如什么线索?”

“比如你突然冲出来的那条马路呀。我推测,你可能就住在那附近。所以,我觉得我们开车,去那边转转的话,说不定你的记忆就能恢复了,也许还会碰到认识你的人呢!”

然后,塚本由美子用近乎命令的语气,催促他快点准备出门。

他倒下的地点,位于衫并区青梅街道和五日市街道交叉口,往南一些的地方。他应该住在梅里和成田交界处一带。的确,如果在这片街道,进行地毯式搜查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这个主意果然不错。

由美子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座。

“我会开慢一点,你好好看看周围的马路和建筑。”

“好的,我的视力似乎挺好的。”

“你要是发现什么线索的话,就立刻叫停啊。”

车子从站前广场的林荫道,一路向南开去,穿过青梅街道,在各条小胡同里转了一圈。很多路段都是单向车道,他们从成田东开到成田西,又经过梅里、松之木、堀之内,大宫等地,途中吃了一顿饭,下午又接着开车到处转。

一天下来,就连塚本由美子也疲惫不堪了,她把车停在善福寺川旁边,关掉了引擎。

“怎么样?……还是没有感觉吗?”

“嗯,什么感觉都没有诶!……”

“也许是我想错了,可能那天半夜,大雨之中你只是碰巧跑到那里的。”

“只有一个地方,好像让我有些感觉。”

“你发现了什么吗?”

“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一种感觉,类似灵感那种。”

他隔着前车窗指着前方:快落山的太阳,可以用肉眼直视,又柔和又弱小;红色的余晖,照在水量不多的河面上,波光粼粼,十分美丽。河的那边,在漫天晚霞的背景之下,富士山显得格外壮美。

“你是说,你感受到了富士山?”

“不是富士山,而是一座不知道名字的山,还有河流……”

“没关系的,不管你感受到什么,都尽管说出来吧。无论多小的事情,也许你说着说着,就会变成恢复记忆的重要线索呢。”

“我想,那是个自然景色很美的地方,好像有大片大片的绿色,无边无际的感觉。”

“也许那是青叶丘初中呢,那个学校周围,有某座有特色的山或者有某条河,比如,在一片广袤的自然美景中,学校坐落其中?”

“我还没想那么远。”他使劲按着太阳穴,但脑海里并没有浮现出更多的画面。

“今天就到这里吧。要是努力过头了,说不定会产生反效果的。”她看着他苦恼的样子,同情地安慰道。

“还有,我怕黑。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一直哆嗦,怎么也停不下来。”他双手抱住头。突然又开始颤抖了起来。

第二天,他们两人去了神田。

前一天的调查没有成果,这一次决定:直接去剪报上提到的同学会联络地点看看。

根据剪报的内容,干事的联系地址,在千代田区神田锻冶町。

O县松井町町立青叶丘初中,七四届毕业生(班主任:胁坂俊一郎老师)同学会,将于四月上甸召开,为此,正在制作同学名录。

联系地址:东京都千代田区神田锻冶町3-X-X-501。

青叶丘初中七四级同学会事务局。

“同学会事务局什么的,也太夸张了吧?”在靖国大道位于须田町的十字路口,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塚本由美子说道,前面高架铁路上,正巧开过一辆中央线的橙色电车。

“一般同学会的通知上,都会留下电话号码,这上面没有电话,也让人感觉很奇怪啊。”

“可能是用了某个公司的地址吧,要是大家都打电话来,就会影响工作了。”

“要是这样,找个比较闲的人当干事,不就好了嘛。只能写信联系,真麻烦啊。”

信号灯变了,她继续开车。这一带小型楼房非常密集,不管哪栋楼,都被各种小公司占得满满的。在偏离大路的地方,也许是受泡沫经济崩溃的影响,有大片土地开发了之后,却并没有在上面盖楼,荒废在那里,被附近住户当成停车场。

塚本由美子看见一处可以停车的地方,就把车开了进去。

他们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同学会事务局,那是一栋面向大路的、又窄又高的五层楼房,侧面外墙上,可以看到一道道裂缝,所以,这栋楼肯定有些年头了。一层是一家立饮式咖啡厅,二层和三层都属于一家小额信贷公司。

能载客六人的老电梯上升时,发出阵阵夸张的巨响,速度却很慢。到达五楼时,电梯停了下来,门却没有立刻打开。

“这个地方太古怪了,真是这里吗?”

“要不要回去?”

“别傻了,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怎么能打退堂鼓呢!”

电梯“咣当”一声,摇晃了一下,门开了。两人面前是一个貌似事务所的地方,油漆剥落的铁门上,写着“神田私人信箱”几个字。

“什么呀,这是个私人信箱啊。”由美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点来说,就是用来收不方便,寄到自己家的东西的信箱。比如不想让妻子知道的秘密信件,或是通过邮昀买的、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收取这些东西的时候,这个信箱就很方便了。”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男子赞叹地望着塚本由美子。

“这些都是常识啊!……”

“话说回来,同学会的通知,竟然放在这种地方接收,这个干事,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呀。”

“他也许很忙,经常不在家;或者他有个很厉害的老婆,总之有很多不能跟外人讲的理由。不是吗?好了,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由美子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试着转动了一下门把手,没费劲门就拧开了,这里好像可以随便进出。

前台挂了个脾子,上面写着“有事请按铃”,她按了一下铃。很快,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中年男人出现了。

“你好,欢迎光临,请问是要入会吗?”

“不……不是要入会,我们想打听一些事情。”由美子把那份剪报,从手提袋里拿出来。他把一切都交给由美子去处理。

“我们想去这上面写的地方,然后就找到了这里。”

那名负责人显得有些失望,他接过剪报:“哦?……”他把眼镜推上头顶,又把剪报拿远了一些,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宇,“确实是这里的地址,那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和这个同学会事务局的人取得联系,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把信寄到这里,事务局的人收到信,就会和你联系的。”

“我们有急事想找这个人,你能不能把他的电话告诉我们呢?”

“啊,这可不行啊!……”负责人断然拒绝。

“为什么?……”

“客户的隐私,是不能够随便外泄的,他的电话我可不能告诉别人,这涉及公司的信用问题啊。”

“可是情况非常紧急,也许还牵扯到人命。即使这么严重也不行吗?”

“不管有什么事,不行就是不行。也许警察来了,或许还可以透露一下。”负责人摇摇头,完全不肯通融。

“而且,这种私人信箱,本就是为那些不方便使用自家信箱的人设立的。要是泄露了他们的个人信息,那这个东西,也就没有用处了;如果公司的信用丧失,我们也就没有生意可做了呀。”

“我明白了!……”由美子放弃了继续恳求对方,“那么,我换个问题好了,大概有多少人,在这里登记入会了呢?”

“这个啊,大概有两百多人吧。”负责人似乎放松了一些戒备,“我们收取一定的保管费,客户可以自由使用这些私人信箱。”

“有用假名的人吗?”

“这个我想是有的吧。不过,只要按时交纳保管费的话,我们也不会去追查客户的情况,因为我们的生意,就是建立在双方信任的基础上的。”

“客户的长相,你大致都记得吗?”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但干我们这一行的,一般看到上门的客人,都能认出是不是我们的老主顾。”

“那么!……这位男士你有印象吗?”由美子突然转身,指着站在旁边的他问道,“你只要告诉我,这个人是不是你们的客户就行了,可以吗?”

负责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好像他是一件待价而沾的商品。他感到血往上涌。负责人毫不客气地,盯着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然后摇了摇头说:“嗯,我对这位先生没有印象。”

“那他有没有可能,是这里的客户呢?”

“不敢说绝对没这个可能。因为也有客户本人不来,只有代理人出面的情况。”

这时,入口的门开了,一位三十来岁、白领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向负责人出示了一下证件,然后接过一把钥匙,进了屋里的另一个门。

“就像你刚才看到的,大家都是以这种方式,使用自己的私人信箱的。”

过了一会儿,那位客户拿着一个小包裹走出来,交了钥匙就离开了。

“原来如此。这个东西是这么用的呀!……”由美子有几分惊讶地小声说道。

“也有很多白领女性,在悄悄地用这个呢。”负责人说,“请问,还有别的事吗?”他准备就此结束这段对话了。

“啊,不好意思,还有最后一件事。”

由美子仍然不肯善罢甘休。

“我想给这个同学会事务局的人,留下一条信息,可以吗?”

“嗯,这没有问题。”

塚本由美子从包里拿出便签纸,写下“迫切想了解同学会的具体情况,请立刻与我联系”,然后把他现在用的名宇“铃木宏”,和他的联系方式写在后面。写完,她把纸对折,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交给了负责人。

“剩下的,就只要等着对方联系我们了!……”由美子在他耳边低声说。

(过去)

(工作日志摘要)——五月七日

今天从东京来了一个转校生,似乎是因为在东京的学校里受了欺负,才转到这里来的。我和他父亲谈过话之后,决定对他被欺负这件事尽量保密。

秋叶拓磨从猪血事件的刺激中,渐渐恢复了过来,最近变得开朗多了。

我到青叶丘初中工作,正好一个月了,我逐渐习惯了这所学校,也慢慢摸到了和学生们友好相处的门道。但很多时候,我都感觉到:混蛋,这不过是一种表面的平静,至于水面下正酝酿着怎样的波澜,这我就不知道了。

其中一件事情,就是班级长秋叶拓磨,所遭遇的那起事件。无论我怎么劝,他就是不肯开口,后来他终于肯开口了,但我觉得他说的并不是真话,他说有人把一桶猪血,放在他的过道上,他不小心把桶踢翻了,溅了一身。

事件当事人都是未成年人,警察也懒得继续深入调查,所以,这件事连同杀猪事件一起,都成了未解之谜。

久保村四人组还是老样子,让人一看就心里不舒服。我总觉得,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正秘密策划着什么阴谋。我尽量抽时间,找其他学生谈话,但他们的反应,除了沉默不语,就是一脸恐惧,大概他们觉得,如果说了什么信息,就会遭到报复吧。

在这种状况下,班里迎来了一名转校生,我心里紧张得不得了。这个学生是从东京转过来的。据说他在那边被欺负得很厉害,因此拒绝去上学了。他在这里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为了让转校生尽快适应学校环境,我决定拉拢一下班级长秋叶拓磨。虽然那起猪血事件最终不了了之,但我感觉秋叶拓磨,比以前开朗了许多;而且,给他布置一些工作,也许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样对他也好。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从那个姓足立的转校生,来到学校的那天早晨说起。当时他被父亲领着,一脸紧张地走进教员室,据说他父亲在东京一家制药公司工作。

“这是我的宝贝儿子,从今天开始,就要拜托诸位了,请多多关照。”

他父亲轻轻捅了一下他的头,他不情愿地低头鞠了一躬。

“好的,乡下地方比较开阔,令郎一定会感到轻松舒畅的。”我们笑着说。

他个头矮小,梳着留有刘海的男童头,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原来如此,看到他的样子,我就明白他为什么会在以前的学校里,被欺负得那么惨了,眼光锐利的学生,一眼就能够看出,他是那种好欺负的人吧。

“你要好好加油啊,我先回东京去了!……”

父亲拍拍儿子的肩膀,就匆匆离开了,他怯生生地目送着父亲的背影。上课铃响了,我带着他向教室走去。

“足立,一开始是最重要的,自我介绍的时候,如果显得很害怕,就会被同学们看不起,记住我的话!”

“好的!……”他的声音像蚊子叫一样,这时刚好走到楼梯平台,我感觉画像里的首任校长,似乎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声音太小了,足立,大声说一遍吧!……”我鼓励着他。

“好。”这次他回答得很清楚。

“对,只要你努力就能做好,不是吗?……请保持这个状态!……”我说着拍了拍足立的肩膀,“深呼吸!……深呼吸就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他照着我说的做了,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笑容。

“还有,明天把头发剪短一些。这也是学校的校规。”

打开教室的门,我先走了进去,他跟在后面。和往常不同的是,我看到学生们的脸上,流露出好奇的表情……哦,原来这帮学生,也是有感情的啊。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足立同学。大家要好好相处。”

我让足立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他大声流畅地说完了。他被安排在班级长秋叶拓磨的后面,尽量远离久保村雅之。即使按照名单顺序①,这样做也没有问题。

①此处指按照姓氏的日语发音推序。“秋叶”和“足立”的首宇母都是“ぁ”。这是日语字母中的第一个,所以,他们两人的名字被排在最前面。

一周过去了,足立每天都来上学,也没有被欺负。他在东京的时候,虽然拒绝去学校,但那段时间,好像一直在家里坚持自学,所以,并没有出现跟不上学习进度的情况;不仅如此,上课提问到他的时候,他也能对答如流,有些秋叶拓磨都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也难不倒他。我感到一贯死气沉沉的班级,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要是我没做那件傻事就好了……

啊,为什么我要做那样的事呢?只能说是我过于急躁的缘故,虽然当时我也是为他着想。

足立转来的第二周,周一放学后,我留下班级长秋叶拓磨和副班级长辻村瞳,准备一起聊聊近期班里的情况。秋叶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变得更加开朗,今天的小会,也有为他打气的目的;辻村鳙是个体育全能、头脑聪慧的学生,在女学生里,她的个子是最高的,连水手服都掩盖不住她修长优美的体态,如果她脱下水手服、换上便装,再化化妆的话,肯定会被当成成熟女性。她有一双大眼睛,双眼皮,五官轮廓清晰,一头短发梳成中分的发型。

“班里的情况怎么样?一切都正常吧?”我让他们坐在我面前,开始了谈话,

“我觉得各方面都步人正轨了。是吧,秋叶君?”辻村瞳朝秋叶露出一个微笑,

“是的,我也觉得很好。”秋叶拓磨在辻村的注视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足立也过得不错吧?”

“是的,他已经和同学们打成一片了。”秋叶班长说道。

“这样啊,那太好了!”我打心眼里松了口气,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疏忽了。

“一开始我非常担心,他能不能适应呢。”

“老师,足立同学以前出过什么事吗?”秋叶惊讶地问。

“嗯,说实话!……他在东京的时候,曾经拒绝去学校,他在学校被别人欺负得很惨,所以,他就不愿意上学了。他父亲很担心,觉得乡下的学校气氛比较宽松,于是就把他送到爷爷家来了。”

“是这样啊。”辻村瞳理解地点点头,“这么说起来,他有时候确实会给人一种虚张声势的感觉。不过,我还是感觉他其实是个很老实的孩子。”她的口气非常老成。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秋叶双手抱胸,陷入了古怪的沉思。

“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吗?”我问秋叶拓磨。

“他一个人来到爷爷家,所以我就觉得,会不会是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啊,我希望你们两个人以后,也能继续关注和守护着足立同学。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就向我汇报。”

他们点头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咣当”一声。我们一起看向后门。我迅速起身,跑到门口,向走廊四下张望。

“真奇怪,一个人都没有!”我回望秋叶拓磨和辻村瞳,“你们也听到了吧?”

“是的,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辻村不安地皱紧眉头。秋叶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头俯视校园:

“老师!一个人都没有。”

“这样啊!……”

我走出教室,谨慎起见,还查看了旁边的美术教室和理科教室。里面也都没人。是我的错觉吧。不对,三个人都听到了,不可能是错觉。

我回到教室,突然看到辻村瞳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老师,我先回去了。天黑了我会害怕的。”

她说完就用手提溜起书包,小跑着离开教室,我一眼瞥见了翻飞的裙摆下面,露出的雪白大腿。

“我也回去了。”秋叶不安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向我鞠了一躬。

“等一下!……”我出声喊着,但他无视我的阻拦,飞速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冷风吹人,窗帘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地舞动起来。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束起来,关窗户的时候,我看到秋叶拓磨和辻村瞳扃并肩走向校门。他们在二宫金次郎的石像前,朝我这边回头看了一瞄,可一对上我的视线,就慌忙看向别处,逃一般离开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校园里空空荡荡的,弥漫着冷飕飕的空气。后背忽然蹿上一股寒气,我也离开了教室。

那到底是什么呢?……

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良好气氛,被那个响声破坏了,就是因为这个声音,在我和秋叶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厚厚的屏陣。

这个学校有问题。有人在暗中潜伏,伺机而动。

(工作日志搁要)——五月二十二日

从昨天开始。足立请假没来上学。也没和任何老师联系!我很担心。

黑板上发现了“肃清”的字样,“肃清”和足立的无故缺席,是否有关系呢?

我对足立缺席的事很介意,想来想去,总觉得那天放学后,我在和正副班级长的谈话中,提到他曾被欺负这件事,是他缺席的原因。我实在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原因了。

要是没有那次谈话就好了,我很后悔,决定去足立爷爷家走一趟。

足立龙太郎今年七十四岁,十年前曾担任这里的町长,退休以后,就和妻子一起,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关于足立爷爷的情况,校长就告诉我这么多。

我从后勤室借了一辆自行车,趁午休的时候,去拜访足立家。

我骑行在通往荒岩山、蜿蜒于麦田间的农家小路上,两旁的麦子已经抽穂,绿油油的麦穗指向天空,在微风中静静摇动。我穿过麦田,继续向山脚前进。一户户人家依山而建,形成一个个小村落。我向最先碰到的老太太问了路,她说足立家就住在町道尽头,一栋茅草屋顶的大房子里。

我很快就找到了,他家屋顶上有个烟囱,院子周围环绕着珊瑚树篱笆。穿过冠木门①进入院中,就可以看到很大的正房。左边有个鸡窝,家禽看到陌生的访客,都警惕地大叫起来。面向院子的外廊上,有个老人正躺在那里晒太阳。

①冠木门:日本住宅大门的一种,有两个门扇。在接近两根门柱的顶端处,横贯一根横木(即冠木)。

我打了个招呼,老人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坐起身。

“你是哪位啊?”

“我是青叶丘初中的老师,是您孙子的班主任。”听到我的话,他坐正了身子,用手理了理剪得短短的白发。

“啊,是老师呀,这里乱七八糟的。您请坐!……”他把自己身下的坐垫拿出一个,翻过来放在外廊上,“您也看到了!我的腿脚不太方便,所以不能好好招待您……那个,我孙子出什么事了吗?”

“这三天他都没去上学,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没去上学?……”足立的爷爷皱起眉头,拿起放在摊开的报纸上的眼镜戴上,“可是他每天都按时去上学啊。”

“去上学了?……”我顿时大吃一惊

“是啊,他穿着校服,还背着书包。回家的时间,也和往常一样。”

老人看着屋子里面的古老挂钟,对我说道。钟表的指针,眼看着就要指向十二点半了,

“那就奇怪了。您孙子并没有到学校去啊。”

“这样啊。混蛋,我看他是又犯懒了吧!……”老人呼出一口气,拿起铝制烟灰缸里面,已经熄灭的烟草,用火柴重新点上,“真拿他没办法啊。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一顿的。”

“别这样,请您不要严厉地责备他。”

“好吧,这事就交给我吧。我会委婉地跟他说的。”

“如果您能劝劝他的话,就帮了我们大忙了。”

“不过,我对老师您也有几句想说的。”老人吐出一口烟,用锐利的眼光盯着我,缓缓说道,“我希望您能教训一下那些坏学生。”

“坏学生?……”

“就是那些品行不良的学生。您大概觉得,我什么都不了解吧,的确,我的耳朵是不太好使,但那些流言飞语,我还是听到了很多啊。”

老人的语调很强硬,让我不禁瑟缩了一下。

“不会的,我相信我的班级里面,没有欺负同学的事情发生。”

“在您看得到的地方也许没有。但是,那帮人背地里干了什么,您就不一定知道了,不是吗?”

这位曾经当过町长的老人,虽然如今上了年纪,头脑却依旧十分灵活。我一时无言以对,确实,在我看到的地方,并没有欺凌事件发生;但如果真有这样的事,那些人也不会轻易让我抓到把柄的。

“虽然我相信,我的班里没有欺凌事件,但我会尽力去调查一下的,学校的事就交给我吧。”

“这是作为老师应尽的义务啊。如果孙子在这里,又拒绝上学的话,我就没脸见在东京的儿子了。本以为他能在乡下地方,健康快乐地成长,要是反而变得更颓废了的话,让他转学到这里,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知道了。我会负起责任,照看好您孙子的!……”

我说我会在学校等他来,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足立家。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足立还是没有来上学,

星期天,我因为心里牵挂足立的事情,迷迷糊糊地躺在被窝里,在半梦半醒间挣扎了好久。

上午十点的时候,我醒来了一次。阳光透过廉价窗帘,照进这间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屋子,因为强烈的疲劳感,依然没有消退,我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又睡着了。

等到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钟表的指针指向十二点。

“啊,睡得真不错!”

我爬起来打了个大哈欠,拉开窗帘。睡意已经消失,敲门声又一次传来,我穿着睡衣就打开了房门。

“谁啊?……”我一脸迷茫地问道。

门外站着一个天使。我揉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眼前。这个天使正面带微笑,站在我家门口,她穿着白色迷你裙,上身是胸前画着可爱花朵的黄色运动衫。

“早晨好,你还在睡觉吗?”

“你、你……”

“我可不是幽灵哦!……喂,要不要我捏捏你的脸呀?”青叶丘初中的音乐老师高仓千春,真的捏了捏我的脸。

“好疼啊!……”我大叫着。

“怎么样?现在醍了吧?”

“啊,不好意思,我家有点乱,请你等一下。”

我一关上门,就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被子,把窗户全都打开,然后,把睡衣脱掉扔到一边,梳好头发,穿上衣服。

“好了,进来吧,就是家里比较脏!”

音乐教师高仓千春进来以后,东张西望看了一圈,我把简陋的坐垫翻过来,让她坐下。

“你家比我想象中的干净多了。”

“你没戴眼镜,就能看得清楚吗?”

“休息的时候,我都戴隐形眼镜。”

她坐下的时候,露出了略显丰满的雪白大腿。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把裙摆拉了拉,又把带来的白色布袋放在腿上。可能是因为摘掉了眼镜,环顾室内的时候,她会时不时地眨眨眼睛。以前常听人家说,近视的女生眼睛都很美,原来真是这样的。

“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呢?”

“我也住在附近,觉得应该过来打个招呼。”她笑眯眯地说,“其实吧,我是到这边有事,就顺便就来你这里看看。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那么,你感觉怎么样?”

“这可不像《俺们男人》①里描述得那么脏,真好,“她举的例子,是松本零士②画的漫画里的主人公。

①《俺们男人》是一九七一年至一九七三年,在《周刊少年》杂志上连载的漫画作品,主要讲述贫困潦倒的主人公大山升太,和他身边朋友们的故事。

②松本零士(Matsumoto Reijiまつもとれいじ,1938一)原名松本晟,日本著名漫画家,同时也是一位大学教授。1954年他上高一时,首次发表了《蜜蜂的冒险》,获得“第一届新人王”奖。高中毕业后,他立志要当个专业漫画家,就来到东京,专画少女漫画。1960年前后,又向少年漫画挺进,用科幻手法绘制了《四次元漫画系列》。在创作漫画的同时,松本零士还研究天文学、考古学、武器、战争史等方面,他的辛勤耕耘,终于获得了丰硕的成果。《宇宙战舰大和号》《银河铁道999》《宇宙海盗王哈罗克》《1000年女王》等一系列大型科幻漫画的问世,引起了巨大反响。其作品,充满了独特的科幻意念,对传统只会出现巨大机械人的科幻漫画,造成震撼的冲击。松本零士曾说:“漫画的世界,不用拘泥于老生常谈,运用灵活飞跃的想像力,是需要的。”所以松本零士的作品,宇宙战舰可以在太空飞驰作战,古旧外表的999列车,内部却装有“耐能量无限电磁力”装置。这些科幻意念,在当时是十分前卫的。如果没有松本零士,我们所看到的漫画,可能仍是《铁甲万能侠》这类机械人科幻作品。《俺们男人》是他的漫画作品之一。

“也许我一打开壁橱的门,就会掉出一大堆内裤呢。”

我伸手假装要拉开背后壁橱的拉门,她尖叫了一声:“混蛋,你太坏了!……”

在学校里,很少见到她这么天真的样子。我一阵心猿意马,很难把眼前这个年轻活泼的女子,和学校里那个不起眼的音乐老师高仓千春联系起来。

正好到了午饭时间,我邀请她去站前的大众餐厅,吃了一顿午饭。饭后又去了咖啡厅,我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聊着和学校无关的八卦,同龄人相处比较放松,我们聊得十分起劲。

她右手无名指戴着戒指,应该还没有男朋友吧。可我们刚认识不久,我不敢提出这样的问题。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咖啡厅门前告别,她说“下次欢迎到我家来玩”,这句话让我顿时心花怒放。

夕阳西下,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心情无比雀跃:高仓千春。只要一闭眼,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她的笑脸,和她那健康的体态。

“千春。”我试着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立刻感觉非常难为情,脸上火辣辣的。我没出息地露出一个傻笑,然后又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突然“啪”的一声响,某个东西砸碎了玻璃窗,飞进屋里。

玻璃碎片划破了我的脸,我用手一摸,手指染上了一点血红色。我站起来的时候,又按到其他碎片,扎破了皮肤。

我拔出手上的碎玻璃,―边吸吮着渗血的伤口,一边走到窗边往下看。我的公寓在一条狭窄的死胡同尽头,我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小路向外跑,这个黑影有些眼熟……

我发现榻榻米上,有一块幼儿拳头大小的石头,旁边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我把纸摊平,是那种从大学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带格子的纸,好像是包着石头扔进我房间里来的。纸上面写的话,让我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光会和女人卿卿我我,我恨你一辈子。都是因为你多嘴,才会泄密的。混蛋!不会相信老师这种人了。

纸上没写名字,但我知道这是谁写的。

足立……

凌乱的铅笔字显示出,写下这些内容的人的心情,也不平静。从我脸上的伤口滴下一滴血,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血红色。

恐怖新闻③

五月二十九日

班主任、班级长和副班级长召开恳谈会

到本学校赴任一个月的班主任,在放学后,留下了得意门生——班级长和副班级长两人,召开了恳谈会。他们讨论了迄今为止的授课内容和班级情况。本报编辑跟踪报道了这次恳谈会。

会上,他们挨个儿说了每个学生的“坏话”,而且,最后班主任还爆料了一则惊人的消息。绝对是特大独家新闻!

关于转校生(外来者)的最新真相!

现在,我就为诸位转达这个,令人大吃一惊的真相。经查明。五月连休结束后,转来我们青叶丘初中的那个“外来者”,原来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他说他是为了更好地接触大自然,才从大都市转到乡下的,这完全是谎言。事实上。他曹在东京受到欺负,他认为乡下比较安全,所以才逃到这里来的。

乡下就安全了?这种看不起乡下的态度,让本报的编辑怒不可遏。想必诸位也一定抱有同样的想法吧,不要睢不起青叶丘初中!

为此,本报发起了针对“外来者”的肃清行动。

被欺负的家伙,滚回受欺负的地方去吧!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在那之前,就彻底无视这个人好了。

连载★百物语③

【第十三名少年】

据说,深夜的青叶丘初中常有幽灵出没,不知道这是谁说的,但教学楼和校园下面,的确有未经超度、不能安眠的孤魂野鬼作祟。原本这里就是一片坟墓所在。所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故事发生在青叶丘初中3A班一群不信邪的学生夜探学校的那一天。在久保村雅之的提议下。十二个人聚集在一起,决定晚上八点,进行抓鬼游戏。

十二个人在校门口集合,他们全都没有带手电筒。那晚没有月光,四周一片漆黑,连人的长相都看不清楚。只有出声招唤,才知道有谁来了。

八点整,久保村开始点名:“大家说一下自己的号码吧!”

变声的嗓音,没变声的嗓音……一个个按照顺序,报出了自己的号码。

一、二、三、四、五。六……十一、十二……

“好,大家都来齐了。那我们现在就进教学楼吧!”

由久保村领头。十二个人排列成一队,向教学楼走去。

“等一下、等一下,久保村!……”排在最后的野吕和男发出不安的声音。

“怎么了?这就想打退堂鼓了?”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后面好像有人,在悄悄跟着我们。”

全休同学都停住了脚步,看向身后。但是一个人也没有。校门旁边,可以看到两个黑影。那是二宫金次郎和首任校长的塑像,不过,它们不可能走动。

“混蛋。不是没有人吗!……”

久保村推了一下野吕的头,大家又继续向前走去。黑暗中,十二个人影默默地走着。

暖风巷起校园里的沙尘,大家都很害怕。此时的校园,就像一个有生命的物体,无言地向大家施加着威慑力。

穿过花坛,他们打开了一楼手工教室最右侧的窗户。放学的时候,窗户上的插销已经事先打开了。然后。在久保村的带领下。大家一起从窗户钻了进去。

“好了,大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那天的参加者有久保村雅之、稻垣公夫、榎田悟、奥村清志、佐藤源治、手塚徵、中塚达也、野吕和男、野吕幸男、星一郎、秋叶拓磨和鹫尾力……一共十二个人,

抓鬼游戏的玩法是,首先大家抽签!白纸签中只有一张上面画着“鬼”的记号!除了抽到“鬼”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谁是“鬼”,然后在黑暗的地方解散,过一小会儿之后,大家各自去找“鬼”,谁部不知道哪个人是“鬼”。碰到一个人就问:“是鬼吗?”如果对方不是“鬼”,就回答“不是了啦”。当是鬼”的本人被问到的时候,必须保持沉默。

然后,问话的人和“鬼”本人,要一起潜藏起来。第二个人过来打招呼,同样没有得到回应后,就可以加入到这个队伍中。就这样,同伴一个一个加进来,连成一排。直到全体聚齐。最后一个加入的人要受到惩罚。

这次抽到“鬼”的是鹫尾力,按照名单排序的话,他是男生的最后一个;但是,如果按身高排序的话,他又排在队伍最前面,而且都初三了。他还没有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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