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老师说的“第四节课”听起来和“四次元”①差不多。说起来,这里和那个令人讨厌的教室相比,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①这两个词的日语发音非常相似,
啊……四次元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老师离开了保健室,脚步声渐渐地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她被安心感包围着,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突然感到有人来了,倒不是听见了什么声音,而是察觉到了某种气息,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在起作用。
几点了?屋里暗下来了。
在帘子里看不到时钟,还是初中生的她也没有手表,所以不知道时间。不过,应该是傍晚时分了。头已经不疼了,肚子却很饿。
她正想坐起来的时候,帘子突然被拉开了。
“是……谁?”
她的心被揪紧了,手电简发出的光芒,猝然照在她的脸上,非常刺眼,让她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虽然她心知事情不妙,也想赶紧逃跑,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动弹不得。而对方趁这个机会,用毛巾蒙住了她的眼睛和鼻子。
“住手!……你想干什么?!”她的尖叫声也被毛巾压住了。
“安静!……不老实的话你就没命了!”
听上去像一个男人捏着鼻子在说话。随后,一个冰冷的、像刀一样的东西,抵在了她的脸上。
接着,她的胸部突然被抓住,上衣的扣子被解开,双腿被分开,裙子被卷上去了……
她又一次失去了意识,仿佛陷入沼泽深处。然后,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摇动着她的身体。
“喂,长谷川同学,怎么样了?……还没有睡醒吗?”
她睁开眼,看到班主任正低头看着她,她慌忙爬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已经六点了。休息得差不多了,就回去吧。”
“好、好的!……”
她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就像踩在云彩上一样。
我刚才是在做梦吧。那种下身夹着什么东西的感觉,是我睡过头造成的吧?……
但是,那感觉太真实了,就算是梦,也让人很不舒服。
(终)
(现在)
善福寺川公园是沿着发源于杉并区善福寺池的河流,修建的一个有散步道的公园。这里春天可以赏樱花、观新绿。秋天可以看枫叶,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魅力。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他和塚本由美子把车停在,五日市大道与公园交汇处的停车场,然后,沿着散步道,慢慢地向南走去。
树木还没有发芽的迹象,寒冷的北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摇摇晃晃。在这种萧瑟的季节里,却能看到许多骑自行车和慢跑的人。水位很低的河面上,有成群的鸭子游过。
他们坐在向阳处的长椅上,今天也是从早上开始,就开着车在附近转悠,寻找线索。没有任何成果的奔波,让他倍感疲惫。
“你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呀!……看到你这个样子,我都要郁闷了。”由美子拍着他的后背说道。
“不垂头丧气才怪呢,不能永远这么无休止地找下去吧。”
“如果你是担心我的话,那大可不必。”
“光是酒店的住宿费,就是不小的一笔钱吧。”
“你要这么在意的话,住到我家去怎么样?……我不介意。”
“请不要开玩笑了。”他把她的话当真了。
“没错,我是开玩笑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有什么反应。”
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她开心地笑了。坐在附近长椅上的一对老夫妇停下谈话,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你不要逗我了啦!……”
不过,和她在一起,确实很快乐。最近,比起找寻自我,和她见面这件事情,更让他开心和兴奋。但是,这种心情不能够告诉她。
由美子本来是因为开车撞到他,而对他心怀愧疾,不过迄今为止,她为他四处奔走,尽心竭力地帮助他,这已经不能单纯用“善良”二字来形容了。若他恢复记忆,也就意味着失去见到她的机会了,他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们的调查,正处于瓶颈状态。自从得知以前的班主任——胁坂俊一郎死亡的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进展了。他们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同学会事务局,但那边没有回音。
后来他们也曾给住在松井町的鹫尾力打过电话,上次见面的时候,觉得他是个很亲切的人,可在电话里,他却一直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而且,他们一说起稻垣公夫和长谷川美玲的话题,他就立刻很不高兴,说了句“我很忙”就径自挂断了电话。
就这样,他们的调查,一直毫无进展。
尽管如此,因为有了塚本由美子的存在,他没有放弃,一路坚持到现在。不过这也是有限度的,即便是由美子,也不能成天陪在他身边。
今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去他倒下的那个地方的周边,进行调查,可是,仍旧没有任何结果。为了转换心情,他们来到善福寺川公园散步。没想到,在这里调查有了意外的进展。
天阴了下来,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他们竖起衣领,继续向前走去,就在这时候……
“是神崎先生吗?”
身后传来鞋子踏过枯草的声音,他们转过身。
“啊,果然是神崎先生。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我都急死了。”
―个六十岁出头,身穿灰色运动上衣的小个子男人,站在那里。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中,流露出责备的神色。
“您是哪位?”他疑惑地盯着这个男人的脸。
“你这是什么话,神崎先生?……请不要开玩笑了。”男人好像生气了。
“十分抱歉,请问您是哪位?”由美子代替他又问了一遍。男人看向由美子,脸上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你问我是哪位,你又是谁啊?”
“我是他的朋友。他真的姓‘神崎’吗?”
“那当然了,除非世界上还有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否则他就是神崎先生。”
听到这话,由美子立刻满面笑容地,抓住了他的双手。
“你看你看,我们终于找到答案了。认识你的人出现了。我们的寻访总算有成果了。”
“是啊,我们成功了!”
他也回握住由美子的手,感觉自己终于看到了黎明前的曙光。
“喂喂喂,你们两个是不是看不起我呀。”被冷落在一旁的男人,愤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哎呀,不好意思,我们没这个意思。因为出现了认识他的人,我们太高兴了,所以不知不觉就忘情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解释一下啊。”男人的嘴撇成八字形,不高兴地说。
“其实,他失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
男人“啊”了一声,就说不出话了。
“你刚才叫他‘神崎先生’,神崎是他的姓吗?”
“啊,是啊,这个人绝对是神崎先生,神仙的神,山字旁的那个崎。”
男人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也就是神崎。
“那他的名字叫什么?
“叫一郎。我是神崎先生公寓的管理员。”
“管理员?……”
“对呀。我姓鹤冈。”
“那个公寓在这附近吗?”
“嗯,就离这里三百米左右。如果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看。”
“麻烦您了。”由美子急忙点头行礼,然后又对他说了一句“真是太好了”。
午休时常来这个公园散步的管理员鹤冈,迈着轻捷稳健的步伐出发了。
“神崎先生,你的邮件和报纸都堆成山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有,房租也有两个月没交了……”
鹤冈穿过公园,在住宅街细长的小胡同里,七拐八拐来到了五日市大道。他们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鹤冈,但现在只是跟上他的脚步就已经很吃力了。
“就是这里。”
鹤冈在一栋面向五日市大道、有着白色外墙的四层公寓楼前停下脚步。这栋建筑的外观十分漂亮,而且很新,像是建成没多久的样子。
“我们经过这里好几次了,你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楼吗?”
三人坐上楼内唯一的电梯时,由美子问神崎。这里距离他倒下的地方,连二百米都不到,也许是因为楼不那么显眼,所以才会看漏了吧。
“我也不知道。现在走进这里,我还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要不是碰巧遇到了管理员,你现在还糊涂着呢。这简直就是奇迹啊!”
“由美子你的公寓也在这附近吧?”
“没错,我们差不多算是邻居。”
管理员鹤冈听着两人的对话,似乎还没有搞清楚他们的关系。
电梯停在三层,鹤冈简单地说了一句“就是这里”,然后询问神崎是否带着钥匙。
“是,我带着呢。”
神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他倒下时,还随身携带的钥匙。
三个人来到303号房间门前,管理员说:“那么,请开门吧。”管理员闪身让神崎走到近前。
他托着那把钥匙,掂了掂分量,这就是开启秘密之箱的钥匙,他一想到,马上就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兴奋得不能自已。
他拿好钥匙,颤抖着插入锁孔,往右一拧。门锁发出令人振奋的声音,门打开了。
“神崎先生,那我先告辞了。邮件都放在管理员办公室,待会儿请来取一下。”
鹤冈确认房门打开之后,就准备离开了。
“管理员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听到神崎的话,鹤冈不耐烦地转过身。
“什么问题?”
“您知道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嗯,我听说你是在小金井那边,一家和化学有关的公司工作,不过作为管理员,我不会询问住户这么私人的问题。具体情况,你去找房产中介公司打听一下怎么样?他们应该登记过你的公司之类的信息。”
鹤冈管理员把那家位于地铁站前的、房产中介公司的名字告诉了他们。
“是这样啊,非常感谢您的帮助。”神崎向鹤冈道谢。
鹤冈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啊……对了,神崎先生,请你尽快把这两个月的房租,和管理费交给我。怕你忘了,我多说一句,房租加上管理费,一个月是八万日元。”
等鹤冈坐上电梯离开,他们才走进房间。
这是一个格局细长的―居室,因为有段时间没人过了,房间非常寒冷,还能隐隐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神崎打开空调,一阵铁锈味随着暖风飘了出来。
“你这间屋子还真是毫无情调啊。”
正如由美子所说,屋子里空荡荡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一进门左边是浴室,右边是洗手池和一台电饭煲。再往里走,左边摆着一张单人床,右边有一个小冰箱和一张书桌。桌上有一台小型文字处理机。日语词典和几本文库版推理小说,被夹在书挡中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柜子。屋里就只有这些东西。
“这是我的房间,我必须承认,这里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他苦笑着说,“我真的是神崎一郎吗?”
“这种档次的公寓,用假名是住不进来的,必须通过房产中介,才能登记申请。如果伪造姓名和公司名称的话,被查出来不就麻烦了吗?”
“这倒也是,不过……”他打开柜子上的抽屉,“啊,这里有存折,还有印章。”
存折上确实写着“神崎一郎”这个名字,印章上也刻着“神崎”二字。他身上的钥匙能打开房门,就证明他是这个屋子的主人,而存折和印章,又进一步证明,他的名字确实是“神崎一郎”无疑。
“你的账户余额有二百二十万啊,真是太厉害了!……”
值得注意的是:在他失忆之前的几天,有一笔高达一百五十万日圆的款项,一次性汇入他的账户。汇款人的地方写着“多摩化学”,这大概就是他公司的名字吧。加上刚才管理员说过,神崎是在一家和化学有关的公司工作,那么,这一定就是他工作的地方了。
“但为什么会汇入这么多钱呢?要是工资的话,这也太多了吧。难道你恐吓公司了?”由美子开心地笑着说。
“请不要开玩笑了。”
不过有了这笔钱,房租和目前的生活费就不用愁了,所以,他还是很高兴的。这里是他一个人的地盘,从今往后都可以自由使用了。
“还有其他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了!……”
“那我们先查查这个多摩化学的电话吧,好不好?”由美子拿过书桌上的电话,拨打104查号台。她一边和接线员说话,一边记下了公司的电话和地址。
“公司在小金井市,还有,电话是……”由美子嘴里念叨着这个电话号码,立刻就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她刚说两句话,马上又失望地摇了摇头。
“不行,那边说周六不办公,让周一再打电话。”
“今天的收获足够了,只是找到这里,就已经够幸运的了。”
“不行不行,调查要一鼓作气,运气这种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就没有了。”塚本由美子坚持说道。
“那你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去房产中介公司了。至少能打听到你的保证人是谁,这样在周一之前,我们还可以查到很多事情。”
两人一到青梅大道,就去拜访了地铁新高圆站附近的那家房产中介公司。店面的橱窗上,贴满了各种房产信息。一个学生打扮的男学生,和一个看起来像他母亲的女性,正在仔细地查看这些广告。
走进这家不算大的店,就看见柜台前面,有一对年轻情侣,与店员相对而坐,正在翻看资料和地图。一位相貌堂堂、看起来像是店长的中年人,从里面的座位站起来,热情地过来招呼他们。
神崎开诚布公地对他说了自己失忆,和在临园公寓303号房间居住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想了解一下自己的情况。”
店员狐疑地看着两个人,好像并不相信他的话。
“那个……你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吗?”
“我是个失忆的人,还要证明自己的身份吗?”
“不,我是说,要有能证明你住在那里的证据。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但确实有装作失忆、到处行骗的坏人啊。我们做生意以信用为本,所以各方面都要经过确认才行。”
“好,我知道了。”
神崎觉得惹怒店员不是上策,于是拿出了存折和印章。店员把神崎递来的东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不情愿地站起身,从柜台后面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哗啦哗啦地翻了几下,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临园公寓303号房间。神崎一郎。你说得确实没错。”
店员拿起电话听筒,指着文件上的某一处,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先自报家门,然后说要确认一下,那个公寓的住户情况。双方交谈了几句之后,店员好像终于相信了。
“我知道了。我和公寓管理员联系了,确定是你没错。那么,你想了解什么事呢?”
神崎的要求终于被接受了。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是神崎一郎。还有,我的担保人是谁,我的公司在哪里,总之,资料上记载的内容,我都想知道。”
“知道了。”店员说着点了点头,然后,他把资料上的内容,抄写在另一张纸上,根据合同上的规定,资料好像不能给外人看,神崎他们也不能再强硬地要求更多了。
店员只写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交给了神崎。
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工作单位多摩化学的联系方式,以及作为保证人的叔叔的联系方式。
“我提供的资料里面,没有户籍复印件吗?”
“没有。那个东西,只在入住时用来确认身份,之后应该很快就还给你了。还有,你是三年前的一月份入住的,这些信息够了吗?”
从他这里,似乎也不能得到更多线索了。店员对他们身后的一对母子说了一声“欢迎光临”,这很明显是在告诉他们——他很忙,希望他们快点走。
虽然只了解到这些,但也只好就此作罢。他们离开房产中介公司,走进公寓一楼的一家咖啡厅。
姓名:神崎一郎
住址:杉并区成田西1-×-×
公司:多摩化学株式会社
地址:小金井市中町
电话:0423××××
保证人:足立郁雄
地址:琦玉县所泽市
电话:0429××××
“这就是你的个人资料了。”
他们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那张从房产中介那里,得到的信息。
“这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但是,这样的话,你到底是谁呢?”
“我是谁?……我是神崎一郎呀。”
“不是,我问的不是这个。”由美子说。她窝在沙发里,认真地盯着神崎的脸,“这样就能证明,你和青叶丘初中没有关系。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换句话说,那份同学会名单里面,不包含我的名字。”
“没错。所以,问题就来了,拿着同学会剪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与同学会无关的你,会有那份剪报呢?”
她把同学会名单和毕业相册打开让他看。
“你看,哪里都没有神崎一郎……对吧?”
“但是,其中有个叫星一郎的,如果这个男人的妻子姓神崎,结婚的时候他随了妻子的姓,那么后来改叫神崎一郎,也很正常呀。而且,还有一点……”
“还有一点?”
“嗯,我的保证人是叔叔,叫足立郁雄。而名单上有个叫足立启介的人,你不觉得,我和他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很大吗?”
“姓是可以改,但没有特殊理由的话,名字是不能改的吧。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
“反正,和叔叔足立郁雄联系一下,也许就全清楚了。”
“对,应该马上打电话。”
至少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和叔叔的名字,所以这次应该由自己来打电话才对。
他拨通了号码,随即接线音响起,他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但是,对方没接电话。他也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对方接了电话,他没有信心,能够条理清晰地说明,自己现在的处境,肯定会紧张得语无伦次的。
今天一天得到的信息,是他到昨天为止,连想都没有想过的,而且信息量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如果这时叔叔接了电话,又说出了自己的秘密的话,他的脑子肯定会短路的。
“怎么?没有人接?”由美子窥探着他脸上的表情。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放下了听筒:“好像家里没有人。”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明天再试一次吧。”由美子有几分失落,不过,很快又露出了笑容,“我说神崎先生,现在要不要去喝杯酒,庆祝一下呀?”
“啊,好呀!……”
她管他叫神崎先生,就说明她认可了他的身份,这让他非常高兴。
“今天我请客,就算是我的回礼。”他现在有钱了。
“真的?……”塚本由美子笑着说,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个小女孩一样,“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走出房间,坐上电梯的时候,塚本由美子十分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啊,我在失忆以前,也对女人没有什么免疫力吧。”
对于心头小鹿乱撞的感觉,他只能暗暗苦笑,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坏。这是真正的第一步。我也许是爱上这个女人了。
“这样也不错啊。”
“啊?你说什么?”她疑惑地抬头望着神崎的脸。
“没事,我没说什么。”
走出公寓的时候,突然一阵狂风吹来,但他没有感到一丝寒意。现在,他的身体和心都很温暖。
(过去)
(工作日志摘要)——七月二十三日
举行了第一学期的结业仪式。把家庭通讯薄发下去之后,我就让学生们回家了。
下午,与学生家长面谈,讨论升学、就业等事宜。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来了。
沉默的教室……
最近,我给我们的班级,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沉默、沉默、沉默……混蛋,到底是怎么了?我还是第一次带这么奇怪的班级。
上课的时候,班里是一片异样的寂静。就好像站在讲台上的我,背后还有个隐形人,把他们威慑住了一样。
如果点名提问,被点到的人也会回答问题;主动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会搭话。但也是仅此而已,交谈很难继续下去。只要我不再说话,那么,交流也就结束了。只有我单方面在努力。
过了长达四个月的这种生活,我的心里,也萌生了类似放弃的念头。如果狠下心来,放任不管的话,也许没有比这个班,更容易管教的班级了。但是……
我突然想到了“恐怖政治”这样的词汇。的确,班里有不良团体头目——久保村雅之这个存在,还有他的那些可恶的帮凶——佐藤源治、野吕和男和幸男这对双胞胎。可是,我总感觉:仅仅他们几个人的存在,不能解释班里异样的寂静和紧张感。
有什么人在暗处,操纵着这个班级,我现在也能真切地感觉到这―点了。是不是有一个拥有巨大力量的亡灵,正在教室的某处,监视着我们大家的一举一动呢?
这种想法的证据,就是写在黑板上的“肃清”两个字。虽然基本上被擦去了,但随着光线变化,有时候也能看得很清楚。写字者本人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无论如何,一波三折的第一学期,很快就要结束了。我给学生们每人发了家庭通讯簿之后,就让他们回家了。混乱的一学期,终于结束了,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到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下午安排了与学生家长的面谈,我要分别与他们讨论学生今后的出路问题。午休之后,一点钟开始,就要在3A班教室,开始按照名单顺序,进行单独谈话了。大多数家庭是母亲出席,农户或自己做生意的家庭,也有父亲来的。
秋叶拓磨的父亲,是高崎市的髙中老师,他出席完自己学校的结业式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秋叶被泼猪血事件发生之后,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完全不见了,现在的他看上去非常平和稳重。
我向他保证:绝不用担心秋叶拓磨的前途,他的成绩位居榜首,第一志愿的高中肯定能考上。而且,他作为班级长很负责任,只要他在,我就对班里非常放心。听了我的话,他父亲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久保村雅之家是种魔芋的,他父亲晒得很黑,带着一脸歉意对我说“我儿子一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我委婉地问了一句:“久保村同学在家里,是什么样子的?”他说虽然久保村也会帮忙做农活,但是脾气易变,做事没长性,家里人也拿他没办法。
关于今后的出路问题,他父亲说只要能考上高中,哪里都可以,还说已经不指望那家伙继承家业了,他自己说高中毕业以后,想去东京找工作,劝他他也不听之类的。
佐藤源治的父亲,几年前死于一场事故,此后一直是母子两个人相依为命。母亲在松井站附近的饭馆工作,无论如何也请不了假参加面谈。
野吕和男和幸男也是农户出身,这次他们的母亲来了。他们的母亲表示说,他们都是好孩子,经常帮忙干农活。父母希望他们继承家业,所以想让他们上农业高中,但是他们本人,却对此不太感兴趣。
还有星一郎。他的成绩在班里排名中下,是个不起眼的学生。他的父母离婚了,父亲取得了他的抚养权。他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父亲去东京打工挣钱,现在下落不明。他的外号是“墙”,据说是因为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是一副心不在焉、无动于衷的样子。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没有受到太多的欺负。他是个没有存在感、像幽灵一样的学生。
他是由驼背的奶奶,来参加面谈的,他奶奶说,家里经济条件不好,不能让他升学,让他找个好工作就行了。她说完就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辻村瞳的父亲,是从东京疏散到这里的,后来一直住在父母的老家。她父母都是初中美术老师,辻村瞳就成长在这样一个家庭里。
面谈是她父亲来的,他身材高大,一头长发,眼睛里闪动着旺盛的好奇心,是一个颇具艺术家气质的男人。他说他家一向不太管女儿的事,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想让她上高崎女子高中。
长谷川美玲的母亲说:女儿最近精神不太好。虽然女儿在期末考试中,成绩有所提高,让她感到高兴,但是,不知道她在学校出了什么事。这几天,女儿一直说不想去上学,又让她十分担心。
“老师,我家孩子出什么事了吗?”她母亲反问我。
我说据我所知,她女儿最近头疼得很厉害,经常到保健室休息。不过据保健室的老师说,只要和她聊一会儿,她的头疼就基本上好了,所以,请不要特别担心这件事情。
面谈从一点开始,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等到最后一位家长——渡边泉的母亲——慢悠悠地回去的时候,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直接趴在讲台上,就这么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走进教室,于是慢慢抬起头,
一位身穿草绿色连衣裙的中年女性站在那里。今天的面谈有四位家长缺席,我想这大概是其中一位家长,终于抽出时间赶过来了吧。
“哎呀,老师,我迟到了,真对不起。”那个女人说着,就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她好像感觉很热,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散乱的头发紧紧贴在脑门上。
窗外油蝉的叫声,让人的心情十分烦躁。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同学的母亲?”
“哎呀,老师您不记得我了?”
她像在指责我,连见过面的女性都忘了,真是太失礼了。我拼命回忆,但还是没有想起来。
“我们见过一次面啦……不,见过两次面呢。”
混蛋,班里有三十个学生,立刻把他们的父母一一对上号,实在很困难,他娘的,我又不是圣德太子①。当然,这种话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①圣德太子是日本飞鸟时代的著名政治家、改革者,传说他头脑聪慧、记忆力极好。
我努力保持着笑容,委婉地说:“十分抱歉,我最近有些健忘。”
“真是的!……”这个女人突然笑了起来,看起来似乎情绪不太稳定。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内衣的肩带露出来了,她都没有察觉。
“我这不是为了儿子升学的事情来的嘛。我想让那个孩子上高崎高中,他期中考试的时候,考了全班第一,都超过秋叶君了呀。”
我恍然大悟的同时,感到后背一阵发冷。而她丝毫不理会我的感受,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似的,只管自说自话。
“那个孩子,是我们夫妇的全部希望,一定要让他上好髙中、好大学。老师,您说是不是啊?”
她呆滞地看着我,目光的焦点却不知落在哪里。
“嗯,是啊!……”我含糊其辞地回答着,脑中在使劲琢磨,如何才能让这位母亲认清现实,如何才能让她赶快回去。
作为已经自杀的稻垣公夫的母亲,她已经精神不正常了。她眼神怪异,一刻不停地在教室里东张西望。
我在稻垣公夫死去的前一天晚上,和葬礼当天见过她,但和那时候相比,此时的她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您是稻垣公夫小朋友的母亲吧?”我笑着问她。
“您终于认出我了,非常感谢!”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俯视着校园。就在这时候,我感觉教室门口有人,回头一看,是高仓千春站在那里。她小声对我说:“哎呀,还没结束呀。”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事件”发生了。
千春突然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嘴巴,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
“不要啊!不要这样!……”
高仓千春向窗户方向伸出手。我急忙回头,看到稻垣母亲爬到了窗台上。
“别!别这样!……”
事后回想起来,我救人救得真是太及时了。我一个健步,冲到窗户旁边,正好赶在她跳下之前,牢牢抓住了她的双腿。她的身体在空中挣扎,吊在半空中的她,声嘶力竭地大叫:“混蛋,让我死吧!……”
高仓千春从后面炮过来,帮我一起,把稻垣公夫的母亲拽回了教室。
稻垣的母亲号啕大哭,在我怀里激烈地挣扎,我使劲压制着她。她伸手在我的脸上,狠命地挠了一下,血从我的脸上滴下来,在白衬衫上留下点点血迹。但我也管不了这些了。
“就算活着,也了无生趣。”他母亲哽咽着说。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不要这么冲动好吗!……”
我使劲扇了这个歌斯底里的女人一个大耳刮子。反作用力让我的手感到一阵酥麻,如电流一般传到肩膀。
她一下子安静了,倒在地板上哭个不停。这时,闻声而来的老师们,已经把我们团团围住。
校方很快联系到稻垣公夫的父亲。他脸色苍白地赶来了,之后不停地向我们道歉,然后开车把精神恍惚的妻子带了回去。真是让人心惊肉跳的结业式啊。
我和髙仓千春一起,坐车来到松井站,在她的提议下,我们打着振奋精神和消磨时间的名义,去了国道旁边的一家餐厅吃饭。我脸上被稻垣母亲抓伤的地方,非常醒目,几乎每个走过的人,都会回头看一眼。说实话,这真的让我很受不了。
我们举起啤酒杯碰了碰,接着又聊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这时我才知道:高仓千春受到的打击非常大。随着几杯酒下肚,她渐渐说出了深埋在心底的话,而且,说着说着还哭了出来。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很可能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男方正在提分手之类的事情,而我脸上的伤痕,正是提分手后的结果。
“哎呀,都不知道是谁安慰谁了!……”
她用手指擦擦眼泪,那又哭又笑的样子,有一种让人无法抵御的怜爱之感。
“不……和你聊了聊天,我的心情好了很多,所以,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在舒畅的气氛中,吃完这顿饭的。互相发泄完心中的郁闷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缩短了。
九点多走出餐厅,我把已经走路东倒西歪的高仓千春,送回了家。她家在商店街附近的一处平房。
“房子很旧,但是也很便宜,所以我就租下来了。”
她邀请我进去喝杯茶再走,于是我第一次走进了她家大门。
高仓千春的家里有两个房间,外加厨房和卫生间,很狭小,也不能说特别整洁,但比起我家还是强多了。尤其在布置上,处处可见女性的用心与细致,让我感觉非常好。
我被带到她的工作间,书桌上堆放着大量乐谱。拉着淡粉色窗帘的窗户旁边,摆着一架小型风琴。
“你弹点什么吧。”我提议道。
“弹什么好呢?”
“这个……能抒发你此刻心情的曲子就可以,能打动人心的那种。”
听了我的提议,她害羞地点点头,没看乐谱,就弹了一首听起来像赞美诗一样的曲子。她时而专注于琴键,时而抬起头看着我,快乐地微笑。几分钟后她弹完了,站起来向我恭敬地鞠了一躬。
“这是《众望吾主》,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①的作品。已经很晚了,会打扰邻居的,所以,请原谅我就弹到这里。”
①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1685年3月21日-1750年7月28日),巴洛克时期的德国作曲家,杰出的管风琴、小提琴、大键琴演奏家,同作曲家亨德尔和泰勒曼齐名,并被普遍认为是音乐史上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他的创作使用了丰富的德国的音乐风格和娴熟的复调技巧,最早开创了把西欧不同民族的音乐风格浑然溶为一体的形式。他萃集意大利、法国和德国传统音乐中的精华,曲尽其妙,珠联璧合,天衣无缝。他的音乐集成了巴洛克音乐风格的精华。并被尊称为西方“现代音乐”之父,也是西方文化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众望吾主》是一首管风琴独奏曲,选自《康塔塔第一百四十七号》,是巴赫的宗教音乐中,较为通俗的一首。
我发自内心地为她的表演鼓掌。我们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了,我甚至有一种两人已经融为一体的感觉。
我们聊得很开心,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啊,都这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明天就开始放暑假了,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嗯,不过在女性家里总不太方便。”
“那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高仓千春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一把抱住了她。我不清楚她是故意摔倒,还是因为脚麻了。她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而我吻上了她的嘴唇。
就这样,不解风情的我,终于和高仓千春,有了更加亲密的接触。
恐怖新阖⑦——七月二十四日(特刊〉
可喜可贺的结业仪式
结业仪式顺利结束了,大家都拿到了家庭通讯薄。对于这一成不变的程序感到厌倦的,不止我一个吧。
成绩优秀的正副班级长——秋叶拓磨和辻村瞳,据说已经在一起了,这是真的吗?本报编辑会进一步调查此事,敬请期待后续报道。
哎哟,长谷川美玲无精打采的样子,真让人担心哦,她没事吧?算了,不管了,本报停刊至八月二十一日返校那天(也是老师领工资的日子)。希望大家能够过一个快乐的暑假。
正写到这里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稻垣公夫的母亲自杀未遂
结业式之后,在3A班教室,召开了家长恳谈会,所有父母面谈都结束以后,稻垣公夫的母亲来了,而且还闹出了一件大事……
她试图跳窗户自杀。幸好,在她往下跳的前一秒,班主任及时抓住了她。虽然这件事最终化险为夷,但大家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要跳下去的那个地方,正是她儿子稻垣公夫自杀的地方,那里正盛开着鲜血一样鲜红的非洲菊。
她获救之后。被稻垣的父亲强制送进了医院,据说现在正在静养中。
读完之后要烧掉。忘记的人会受到诅咒。
(现在)
神崎一郎第二天,也没有联系上他的叔叔足立郁雄。
他不想再等了,于是决定,直接到琦玉县所泽市①,去拜访叔叔足立郁雄。当然,塚本由美子立刻提出陪他一起去。
①位于琦玉县南部,是动画片《龙猫》的故事发生地,
他们沿着青梅大道向西前进,在田无进入所泽大道。根据地图,叔叔家位于西武线所泽站更北边的小手指站西侧。
这一带都是住宅区,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车子开进了地势髙低起伏的丘陵地区。新建小区的对面就是丘陵,丘陵的另一面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让孩子在这种地方玩耍,真是太危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冲到车子前面来了,而且被人诱拐了家长都不知道。”
塚本由美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路况。她用力握住方向盘,洁白纤细的手上,透出青色的静脉血管。
“我觉得好像快到了。”
他东瞧西看,每一个路标和门胖号都不放过。
“喂……就是下一个街区。”
住宅区里面,都是造型相似的二层建筑,但要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够发现,每栋建筑有着微妙的不同,这大概与房屋建造的时间有关吧。为了紧跟当时的流行趋势,房地产商自然会有意识地,改变建筑风格,使不同街区有所区别。
下一个街区的第三栋房子,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和周围的住宅一样,这也是一栋有着浅茶色外墙的二层建筑。四十平方米左右的狭小院子里,铺着草坪,罗汉柏篱笆高高低低,干枯变黄的叶子随处可见,似乎没请园林工人,而是自己动手整理的。
然而,大门的名牌上,写的住户姓氏不是足立,而是平沼。两个人下了车,在篱笆外面眺望。一层和二层的防雨窗都关着,看不出有没有人在家。
“他在房地产中介那里,留的信息是假的吧。”
“我觉得不会,如果保证人的资料有问题,是不可能让你入住的。”
“说得也是。”
被夹杂着大量灰尘的冷风,吹得愁眉苦脸的神崎,上前按响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果然没有人应答。没办法,只能去邻居家打听一下了。
幸好右边的邻居家里有人,他们刚按响门铃,就听到一位中年女性的声音。神崎说:他们是来拜访隔壁的足立先生的,来了以后才发现,名牌上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邻居家的女人没有开门,从门口的对讲机告诉他们:“足立先生一年前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
“是啊,据说搬到群马那边的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