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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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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小野不由美
翻译:张筱森
出版社: 新潮社
出版年: 2012-7-20
页数: 336
定价: JPY 1680
装帧: 単行本
ISBN: 978410397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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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恐怖小说家募集恐怖怪谈,没想到数件相距多年的撞鬼经验,居然发生在同栋公寓之中。
久保小姐搬到冈谷公寓展开新生活,却常在卧室听见怪声,沙沙、沙沙……宛如扫把扫过榻榻米的声响。无法忍受的久保小姐写信给恐怖小说家,两人受到好奇心驱使,开始调查「怪声」的源头。
然而,这不是第一起发生在冈谷公寓的怪事——榻榻米下有「东西」爬来爬去的怪声、涌出墙面的婴儿脸庞、映在水龙头上的女人面孔、细语:「去死」的声音、夜半询问:「请问现在几点?」的奇妙电话、夜晚坐在丈夫身边的古怪老人。
无数「怪事」发生在公寓之中,污染蔓延到所有人的身上。有人疯了,有人自杀了、有人杀光家人、有人消失了——引发诅咒连锁的源头在哪?事件的真相,隐隐指向这块土地上不曾真正沉眠的无数怨魂……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两人愈掘愈深,直到「秽」,终于找上了她们……
作者简介:
小野不由美Ono Fuyumi
大分縣中津市出身。大谷大學文學部佛教學科畢業,在學時加入「京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
1988年踏入文壇,以「惡靈」系列博得廣大人氣。
1994年入圍第五屆日本奇幻小說大獎的《東京異聞》出版,被譽為傳奇推理傑作。
1998年《屍鬼》成為暢銷作,風靡一時。
1991年「十二國記」系列開始出版,是日本奇幻文學的經典大作。
2012年推出怪談集《鬼談百景》及長篇怪談《殘穢》。
一 开端
一切都从一封寄到我手中的信开始,那是二〇〇一年底。
我的职业是作家,撰写小说为生。近来也写一些给成年读者读的小说,不过主要还是以轻小说为主,毕竟我本来就写少女小说起家。好久以前,我在主要客群是中小学生的文库书系写过一系列的恐怖小说。
文库的作者有义务在作品最后加上「后记」,写一些给读者的话,尽可能唤起读者对作者的亲近感,是非常磨练心智的要求。我会在后记申请读者告诉我一些她们知道的恐怖故事——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不过,那一系列的小说从书店架上消失已久,在此之前,我也趁某个机会请出版社删除没什么作用的「后记」,因此只有很久以前的版本才保留下来。尽管如此,我有时还是会收到回复自己古早请求的读者来信。
这次的信也是如此。读者在二手书店买到这部系列小说,然后写信告诉我关于她体验到的奇妙状况。
写信给我的人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我就称她久保小姐好了。
她在都内的编辑工作室里担任作者,当时刚搬到首都近郊的出租公寓。
久保小姐说,她觉得屋里有什么东西。
久保小姐是在二〇〇一年十一月搬到新居,到了十二月,她总算整理好套房、习惯新生活,可以心平静气进行带回家的工作。因此,她觉得最早听到声音的时间应该是在那时。
她回到家开始工作时,通常都是深夜。她在客厅的工作用书桌写稿,坐在电脑前将录音的逐字稿整理成新闻稿,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唰」。
声音听起来很干燥,好像是某种东西擦过榻榻米的表面。
久保小姐回过头,她的背后正对当成寝室的和室,虽然有两扇拉门隔开,但她从没关上门,总是背对入口。
那是什么声音?
她坐在椅子上仔细看一遍和室,没看到任何会出声的东西。
是我多心了吧?她朝向桌子重新坐好,不久又传来同样的声音。
轻轻地「唰」一声。
久保小姐最先想到老家过去用扫把扫地的声音。这听起来像扫把轻轻刷过榻榻米,如果不是,就是手掌快速擦过榻榻米。
但久保小姐一个人住,背后的和室没任何人,当然不可能发出声音。她回头几次,依然找不出是什么东西在发出声音,只能确认的确从和室传来。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久保小姐并没特别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室内就是会有各式各样的声音,特别是集合住宅,常有其他住户的声音用意料不到的方式传进耳中。
然而,从此以后,她一在客厅工作就会听见同样的声音;回头一看,却找不到任何出声的东西,如果一直盯着和室,也不会有声音;可是,只要一背对和室就会传出小小的唰唰声。如果不回头,只是竖起耳朵,就会听见慢慢由右往左、由左往右的声音在同一个位置出现,简直像某种东西在榻榻米上面反复走动。
「好像有谁在偷偷打扫一样。」久保小姐说。
声音节奏缓慢,生怕被人听见,给人一种某人正疲惫地用扫把的感觉;而且打扫位置完全没改变,一直停在某个定点。
在全黑的和室里,不存在的某人正无力挥着扫把!
脑中浮现这种景象后,久保小姐终于觉得不舒服。
不可能,一定有什么东西发出声音。
久保小姐翻递房间,但找不到任何可能是声音来源的东西。为了惯重起见,她从客厅到厨房、洗脸处到浴室、厕所通通找过一次,却还是找不到发出「扫过榻榻米表面的声音」的东西。此外,久保小姐最无法接受的是,盯着看就不会有声响的这件事。
那该不会是什么异常的声音吧?
她试着整夜开着和室的灯,这样一来就算在工作,电脑荧幕也会映出后方的和室。她期待自己可以在声音传出时看到什么;但就算这么做,只要盯着荧幕里的和室,背后就不会有任何声响;一听到「唰」的一声,她立刻将视线转向荧幕,但声音马上就会停止。
好险声音很小,打开音乐就听不见,加上久保小姐认为无关紧要,因此下定决心忽视它,然而,声音刚好都在无声的瞬间渗入其中,反而让她难以忍受,不知不觉竖起耳朵聆听。
不论听过多少次,听起来都像某人在扫榻榻米;或扫过、抚摸榻榻米的声音;也像有人拖着脚走路或拉着什么东西。如果是有人拖着脚走路,声音间隔未免太长,加上节奏固定,又不太像扫过或抚摸榻榻米,如此反复不断的声音给人更机械的质感。
——果然还是像有人正无力地用扫把扫地。
那大概是某个对人生倦怠、空虚的女人在黑暗的房间打扫着;然而,她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仅仅机械式地动着扫把,思绪早被别的东西占满。
「一旦出现这个念头就挥之不去。」我仿佛看见久保小姐的苦笑,「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从用扫把扫地一事得来的联想吧?我总觉得是个对生活疲倦的中年女性驼着背,不停扫着地。」
那名女性从未更改过扫地的位置,一直在扫同样的地方。
我不禁觉得她似乎哪里生病了。
「其实事情就只有这样而已。」久保小姐说,「只是我随意乱想,自己吓自己罢了。」
她虽然这么认为,却无法释怀,因此拍摄了和室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两个小小的光点——这不会就是传闻中的能量球(orb)吧?能量球指的是超自然的能量或是灵魂以光的形象出现。这么说来,和室里果然有些什么吧?
久保小姐的来信附上列印出来的和室照片。
和室里放着低矮的床,床头边则摆着用来取代茶几的几个小架子,在上头的阴暗处,浮现出一大一小的白色光点。小的白色光点很清楚,另一个光点则比较大且稀薄。
从照片的质感来看,应该是在夜晚开了闪光灯所拍摄下来的照片。说起来,这两个光点不是什么怪东西,应该是闪光灯反射了室内的灰尘。
我认为一般称为能量球的东西大都是尘埃或是水滴——我在回礼的信里顺便这么写。
我因为个人兴趣而写恐怖小说,但完全没有「灵异体质」。我从没见过幽灵也不具感应能力,因此总对灵魂、灵异现象的存在抱持怀疑。我不是完全否定这些事,但在全面相信前总试着寻找合理的解释。
我觉得我提出的说法真是毫无梦想,对久保小姐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也无所谓。过一阵子,她用不太在意的口气回信,「什么,原来是这样吗?」她开朗地写,「托您的福,这下不用搬家就解决了。」
不过怪声依然存在。虽然她逐渐习惯,但有时还是会好奇「那是什么声音?」而陷入些许不安。
声音听起来会给人左右反复不断的印象,是不是音质一下强一下弱的关系?换气扇就可能因为风力有强弱之分。我顺便写了这些闲聊回信给久保小姐。
「可是就算换气扇不动,还是有声音。」久保小姐回信,「不过,我还是做了实验。」
她似乎透过开关房间的换气扇来确认「声音」会不会出现,她毕竟靠写字维生,描写实验过程的文字对我而言是非常有趣的读物。
之后,只要久保小姐想起来,她就会寄信告诉我「声音」的实验记录。例如,朝着寝室读书,声音会不会出现;关起寝室拉门会不会听见;切断电力保险的话又会怎么样?等等。
但久保小姐并非一直惦记声音的事,我们的信件(之后改成电子邮件)内容基本上都是关于恐怖电影的闲聊。只是久保小姐偶尔会突然想起「声音」的事,才拿又做了什么小实验当话题。
但是,事情出现了变化。
二〇〇二年的春天,久保小姐寄了一封标题是「这个是?」的邮件给我。
那天,久保小姐照例在家工作。深夜时分,背后再度传来声音。她想着,「又来了。」也没特别回头继续工作。放任左右擦着榻榻米的声音持续下去。她也留意电脑荧幕是否映出什么,但因为和室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那个声音往右边唰一声,暂停一会儿,接着往左边唰一声,然后停下。非常规律地重复。久保小姐听了一阵后,突然回过头,同时声音停下来,然而就在声音停下前,她看见某样东西出现在和室的榻榻米上。
「看起来像一块平整的布……我觉得可能是和服的腰带。」
和室很暗,只有来自客厅的灯光照亮入口处那带的榻榻米。乍看像布的平整物在榻榻米上磨擦,从明亮的地方一直延伸至黑暗之处。白色的布料上绣以带有银或白的丝线交织成的纤细花纹。
一直在背后发出声音的,就是那条像腰带的东西吗?如果真是腰带,当然会有系着腰带的人。然而,目前为止都不像是有人带着腰带左右摇晃。久保小姐既没感受到人的气息,也没听见脚步声或衣物的摩擦声。声音听起来更为机械式,而她的脑中所描绘的景象是——
黑暗之中,垂落下来的腰带正在左右摇晃。
说不定是我看错了。久保小姐始终非常冷静,但心头很不舒服。她说,自己从此听到声音也绝不回头,很讨厌又不小心看到什么怪东西。她平日也都关上和室的门。封闭和室后,她也觉得打破封印一般进到其中、睡在床上变成一件很讨厌的事。所以,她在之后的邮件中写,「最近都在客厅铺床睡了。」
久保小姐将和室当储藏室来使用,又将床移到客厅。而且只要关上和室拉门就听不见声音,因此她便如此生活。若朋友来访,就请朋友睡和室,不过没人碰上怪事。
我读着久保小姐的报告时,心里总有疙瘩,好像在哪里看过垂落下来的某人摇晃着发出声音。这是经常听闻的纵历,但我好像在哪里读过或听过,到底在哪里呢?我试着翻阅各种怪谈实录的书籍,虽然有类似的故事,不过每一则都和印象不太一样。
到底是在哪里看到的?——我始终挂念这件事。
当久保小姐开始将和室当成储藏室来生活时,我正好也考虑搬家一事。
虽然距离真正搬家还要一、两年,但我决定先好好整理身边的东西。尤其是我有非常大量的书籍和文件,若不慢慢整理,根本不知道新居要准备多大空间摆放这些东西。
我一随意整理起行李,就被迫面对一大堆纸箱。纸箱中装着像久保小姐一样的读者寄来的怪谈。我不打算丢弃它们,也准备带到新居,不过就这样装在纸箱里也毫无用武之地,更没见天日的一天,因此应当好好整理一番。
我动手分类起箱中来信,提早为搬家作准备。我从信封中拿出信件和便笺,一一摊开它们再和信封夹在一起,接着为了判断内容,在每一个信封上都做了记号。
读者寄来了各式各样的「怪谈故事」。
有自己或周遭亲朋好友碰到的真实体验;也有从朋友的朋友听来、根本是都市传说的故事;或类似「厕所里的花子」,学校七大不可思议的传说报告;也有从电视或广播听来的故事——其中还有自己进行除灵的故事、灵界听来的世界秘密等,这些来信读来就像恐怖小说。
当我依照记号将信加以分类时,突然发现一件事。在近年的来信中,有一封和久保小姐住址相同的信件。这封信没写公寓名称,接在番地号码后的就是房间号码四〇一。
虽然久保小姐住在二〇四房,但两户的番地号码一模一样。
我决定称呼来信者为屋嶋太太。
屋嶋太太是将近三十岁、拥有一个孩子的妈。她约在半年前搬到现在的公寓,然而,两岁女儿的举止却变得有些怪。她常盯着什么也没有的半空。屋嶋太太问她在看什么,讲话还有些口齿不清的女儿会回答,「秋千。」
综合孩子的话——其实只能说是话语的片断——她似乎看见什么东西从半空中垂落下来晃动。屋嶋太太说,她有时会听见「唰」的一声,像某种东西扫过地板,这可能是那东西发出来的。
这就是我之所以觉得似会相识的原因吗?
久保小姐和屋嶋太太该不会碰到了相同的东西?
若是如此,为什么房间号码会不一样?
屋嶋太太来信的邮戳是一九九九年七月。我在二〇〇二年五月,发了邮件给久保小姐。
「四〇一号房的住户是不是一位屋嶋太太?」
二 本世纪
1 冈谷公寓二〇四号房
久保小姐住的公寓有现今流行的国籍不明、难以理解的名字,不过在这个地方就单纯称它冈谷公寓吧。久保小姐透过都内的房仲找到这间公寓。
她在都内的编辑工作室工作,主要接洽的业务是企业内部刊物或宣传杂志的工作。她会和导演或摄影师一同到实地采访,再将采访内容写成刊物。
采访的内容以及如何写成文章是导演要考虑的事,而实际和客户协商或取材、采访等也是导演的责任;久保小姐则和导演一起到现场做笔记、将录音内容整理成逐字稿,因此工作时间不固定。她常接到指示后直接前往现场,结束后直接回家,所以很习惯将工作带回家处理。
久保小姐原本住在离公司很近的都心公寓,不过,习惯工作后就不需非得住在房租高的都心,交通方便的话,远一点也无妨。
工作室的案子是和企业签约后才会实行,工作量本来就没有多到得在各个现场跑来跑去;随着景气恶化,工作量更有减少的倾向,加上久保小姐的薪水按照工作成果结算,收入也因此减少,她希望降低租屋成本;此外,她也想换个新方向,所以决定搬家。
她没有强求自己一定要在哪里,仅仅随意在便利商店买了租屋情报杂志就开始挑选有兴趣的套房。她选了一间喜欢的套房且和房仲联络,但已经被租走了——这种事很常见,对方很快推荐了她下两层楼、格局相同的套房。
保小姐趁着假日看房。
「下两层楼的套房虽然比较便宜,」久保小姐说,「不过因为隔壁有公寓,采光很差。」
久保小姐之前住的地方采光也很差,阳光进不来,窗户打开也不通风,只有噪音会传进来。当初回家只是为了睡觉,所以优先考量租金和通勤时间;但现在想要悠闲度日,希望找到可以静心工作的环境。
「我跟房仲这么提了,对方介绍了几间,其中一间就是现在住的。」
那栋公寓——冈谷公寓位在首都近郊相当普通的卫星都市。车站前是非常热闹的繁华街道,也有大型商业设施,从车站多走几步就是一大片盖在平坦土地上的中低层住宅。冈谷公寓离车站走路需十五分钟,位在一条大马路旁的宁静住宅区内,是屋龄八年、钢筋水泥的四层楼小型建筑,每层楼有五间套房。
房仲介绍给久保小姐的是位在公寓二楼的1LDK套房。
客厅部分只有四坪多,虽然有点小,不过室内有附小吧台的独立厨房,还有三坪大的和室、浴室、洗脸处和厕所。公寓本身朝东,不能说采光特好,而且位在二楼,视野普普通通;但客厅、和室都面朝阳台,白天不需特别开灯;面向公共道路的厨房和洗脸处也都有气窗,通风良好。住宅区周围很多独门独栋的房子,气氛相当安静。尽管离车站有一段距离,但如果搭电车,两站就可以换车到方便的转运站。虽然和原来在情报杂志上看中的租屋不一样,既没自动上锁,地板面积较小,屋龄也多三年,但这里的交通方便,房租也稍便宜。
久保小姐看屋时,前一个住户刚搬出去,内部还没重新整理。但住户显然住得很小心,几乎没看到损伤,而且建筑物比当初看平面图所想像的样貌来得新颖。
「届时会有专业的清扫公司来打扫,所以壁纸和拉门纸都会重新贴过,交屋时会跟新屋没两样。」房仲说。
久保小姐点头,看递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接着若无其事地检查壁橱和鞋柜——她在确认里面有没有符咒一类的东西。
她不是怀疑这里出现什么异常,也并非感到诡异的气息。真要说理由,「我很喜欢灵异的东西。」久保小姐笑着说明。她就算到饭店,也会确认墙上的挂画后方有没有贴东西,不是因为害怕,不如说她怀抱期待。
「我不是完全不相信这些事情。」
久保小姐并非完全否定幽灵的存在或超自然现象。她自己就在祖母去世时有所感应,也在旅行时目击到怪东西。然而,若被问到「你觉得那些东西存在吗?」她却抱持怀疑的态度。祖母去世时的感应可视为偶然;消失在无人大浴场的工作人员也可能是自己看错。
—那是发生在某个温泉地的事。
久保小姐在深夜和朋友前往旅馆的大浴场,突然发现走廊前走着一名穿着法被(注1)的男性。走廊很长很宽,也有点暗,加上他们和男性之间有段距离,无法判断对方的身分。不过,对方身上的法被印着旅馆的名字,久保小姐便认为是工作人员。对方也没什么可疑之处,她只是单纯地想,「前面有个人。」
男人缩着背、走在久保小姐等人的前方,一到大浴场前便转进女汤。他进去的模样实在太理所当然,久保小姐不由得以为大浴场已经关闭,可是旅馆介绍上分明写着大浴场二十四小时使用。她和朋友说起这件事,同时走到女汤前,赫然惊觉浴场果然照常使用。她们看了脱衣处,见不到任何工作人员,不仅如此,大浴场和外面的露天风吕也没任何人影。
久保小姐的朋友认为那人是幽灵,大大兴奋一番,她也跟着凑了热闹。但事后仔细回想,不禁怀疑那真的是幽灵吗?说不定某处其实有工作人员的暗门,那人只是有事才进女汤,之后从暗门离开。不,说不定一开始根本没人进女汤,她们看错了。
久保小姐原本就是会这样思考的个性。
因此就算她在找符咒,也不是真的想找到它;况且如果发现了,当下的感觉一定很糟,她也不会真正发现这类东西,不然就不符自己的预期。
「我其实很享受满脑子都是『万一真的有,该怎么办?』的紧张感。」久保小姐说,「我其实不怎么相信这些事。」
不知道幸或不幸,房仲介绍的套房没放符咒,采光明亮、格局也不差,只是客厅略窄,若放进工作用的书桌,餐桌就摆不进去,这也是久保小姐唯一在意之处,但考虑到房租也只能忍耐了;若有其他在意之处,这栋公寓基本上都出租给一般家庭,其他套房可能有小孩。她打算在家工作,小孩太吵会很烦人;若是因此抱怨造成争执,更是烦上加烦。
所以,她待在房里暂时观察一阵子,虽然听得见窗外传来小孩的声音,但音量没有大到需要在意;正上方的套房也很安静。根据房仲的说法,楼上住户是单身男性,应该不会太吵。
回想起来,久保小姐不记得房仲特别向她推销过这里,而和其他套房的价格相比,房租也没特别便宜,尽管居住状况有好有坏,不过房租还在可以妥协的行情;依照建筑年分来看,建筑本身维持得很好,公寓入口和公共通路都管理得不错,打扫得十分干净。因此久保小姐还算喜欢这间公寓。
她在二〇〇一年十月底签下了租约,半个月后搬进去。
一如房仲所说,里面整理得和新屋差不多。
听起来,久保小姐用非常冷静的态度选择住处,租屋的过程也没任何不自然或可疑之处。流程非常平凡,和他人没两样。
「真的搬进去后,我发现比我想像中还好。虽然有小孩,但一点也不吵。况且白天很悠闲,有小孩的声音反而更好,会觉得整体更明亮。」
公寓的目标租借对象是家庭,因此厨房设备相当充实。久保小姐本来就计划趁搬入新家时过得更像一般人,打算在料理方面大显身手。
虽然刚搬进去时还是手忙脚乱,但十二月初时,室内都收拾好了,终于可以好好在家里工作。但是,在这样的新生活中,异物悄悄在久保小姐完全想不出契机的状况下入侵了。
身后的和室,出现了物体擦过榻榻米的声音。
久保小姐想不起那道声音究竟何时出现。最初意识到「那是什么?」时,是生活步上轨道的时候,然而,她觉得在此之前也有过「咦?」的感觉,只是没特别留意,就这么算了。然后,某天,她突然在意起来。
—有时候会听到的那个声音,究竟是什么?
回头一看却没任何会发出声音的东西。
最初,她只是觉得「到底是什么?」但一旦在意起来,声响一出现就马上听得清清楚楚。
久保小姐戴着耳机打逐字稿,如此一来就不会在意声音;但一拿下耳机写起文章就无法不去在意;心里一有疙瘩,就想找出声音的原因,然而找了又找都找不出来。而且,只要久保小姐待在和室或看着和室时,声音就不会出现。
明明一回头就会立刻停止的声音,却在她不转头或竖起耳朵时主张自己的存在似地持续不断。
——那个声音,实在怪怪的。
久保小姐当时在想,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某人正在清扫榻榻米。
不过,「某人」既然不可能存在,那就是幽灵的声音。没花上多少时间,想像从「打扫榻榻米」变成「打扫榻榻米的中年女性幽灵」。
久保小姐害怕起自己创造的影象。
我事后请久保小姐确认和服的样貌,她认为金栏缎子的袋带最接近她看到的款式。
那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童谣《新娘人偶》(注2)所提到的「金襕缎子的腰带」。但这种腰带主要在喜事时使用。换句话说,是在重要喜庆场合使用的腰带,搭配上晴着(注2),结成二重太鼓(注3)的样式。
「那种腰带很长吗?」久保小姐这么问我。
「很长哦。」我回答。
袋带(注4)通常是四公尺长,我们脱下和服后为了通风会吊起来,腰带也是如此。如果照普通的作法吊起腰带,不致于会拖曳到榻榻米上;若是单纯吊起一端,就可能会拖在榻榻米上;但金栏腰带并不便宜,不太可能这样处置,一般都是用衣架或衣桁(注5)吊起,好让腰带不垂落在地。
「不是有那种女性拖着解开一半的腰带的图吗?」
久保小姐这么一说,我就知道她想像的画面了,其实我也想到同样的画面。
腰带结成二重太鼓的样式时,会将腰带缠在身体中段,再用带缔将带枕、带扬(注6)固定在身体上。绑在腰带正中间的带子就是带缔,它十分坚固,用数十条丝线编织而成,是以丝线优雅组合成的绳子。
「所以可以支撑人体的重量喽?」久保小姐问我。
「我想可以。」我回答。
但将腰带结成二重太鼓时,光松开带缔,腰带也不会垂落到地面,还须取下带枕和带扬才行。做成太鼓形状的带枕用来支撑腰带,带扬则是为工让腰带鼓起,长得像是手帕的薄绢布。虽然不长,但很柔软,可用来捆绑手脚。
解下带缔,挂到高处打结,弄出绳圈。接着站到枱子上,解下带枕、带扬,让腰带无力垂落在地上;然后将解下的带扬绑住双脚,如此一来,裙摆就不会散开,是充满古风的作法;最后将头穿过绳圈,踢开枱子。
腰带摇晃着,擦过榻榻米。
在黑暗中,穿着晴着的上吊女人身体摇晃着——
「您是说有人在这间房里自杀吗?」久保小姐说,但我无法肯定。
如果按照「怪谈」的文法解释,事情就是这样。可是这样一来就无法说明其他套房也发生相同怪谈的理由。
久保小姐居住的冈谷公寓在每个楼层各有五间出租套房,但一楼由于有公寓入口,因此只有四间套房。各楼层的套房分配方式都一样,建筑物两端的边间是2LDK;夹在其中的三间中,靠近入口的是1LDK,另外两间是2LDK;格局是1LDK的套房面积较小,而少掉的面积用来盖电梯。
各个套房号码都是楼梯数加房间号码,按照这个规则,整栋公寓的房间号码是从一〇一号房到四〇五号房。
一楼最里面的边间是一〇一号室,接着是一〇二、一〇三、一〇四号房;最靠近马路的则是公寓入口;二楼从最里面算来是二〇一、二〇二、二〇三、二〇四、二〇五,久保小姐住的是第四间,就是二〇四号房。
寄信给我的屋嶋太太房间号码是四〇一号房,是四楼最里面的一间。
收到我的信后,久保小姐看一下公寓入口的信箱,四〇一号房的住户在那时已经是别的住户名了。
很遗憾,我不记得自己足否回信给屋嶋太太了。就算回信了,我也没发现屋嶋太太的其他信件,看来她之后都没再写信告诉我怪谈的后续。我也不知道屋嶋太太现在的住址。不过若是她搬走不到一年,只要写信到四〇一号房,应该可以转送到她现在的住处——我这么想。
久保小姐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她为了确认现在的住户何时搬来,特别拜访了四〇一号房。
那时住在四〇一号房的是西条家。太太是三十五、六岁的家庭主妇,有三个小孩,分圳足五岁、三岁和两岁。
久保小姐前去拜访他们,并且告诉西条太太,她正在寻找之前住户的下落,不知道西条家何时搬来?她问完后,得知西条家在一九九九年底搬来。
「我本来想看看状况,看要不要告诉她屋嶋太太的事,问他们家是不是也有什么怪事,不过还是说不出口。」久保小姐说。
我在一九九九年七月收到屋嶋太太的来信。当时他们搬进去差不多四个月,算起来应该是在那年三月左右搬家,而年底时,住户已经换成西条家。屋嶋家的居住时间至多只有九个月。我不知道西条太太是否听过「擦过榻榻米的声音」,但如果她从未听说过,那还是别知道之前的住户只住了九个月比较好,毕竟这不是听了会高兴的事。
「九个月真的很短呢。」久保小姐说。
我问她公寓的租约多长,她回答两年。
这是当今十分普遍的租约长度。如果租约期更长,万一生活出现不便,住户容易下定决心搬走;如果是两年,就算真出现什么问题,住户也会尽量忍耐到租约更新的时候;再者,考虑到解除租约前须告知房东的事前通知期,房客最多住到一年十个月就要找下一个住处。
「——是啊,所以我也打算努力住到租约更新为止。」久保小姐说,「毕竟其实也没什么实质上的损害。况且一想到下个住处的押金、搬家费用,中途解约的手续等等杂务,我就觉得自己要再忍耐下去。」
虽然现在也有一些住处不需要租约更新费。
但在当时,房东收取契约更新费是理所当然的事。反正都要花钱,要是住到不舒服的住处,当然想搬出去。然而,如果换个角度思考,这也表示租约更新前的搬家花费是不必要的开销。一想到这也是一笔钱,当然就会犹豫不决。可能因为大家都这么想,根据日本赁贷住宅管理协会的统计,一年内就搬家的例子不到百分之一,特别是将近七成的一般家庭,会在同一物件住到四年以上。
「即使如此,屋嶋家还是在租约期间就搬家。难道是寄信给我后,真的发生了什么具体损害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只能说「不知道。」
另一方面,这件事和屋嶋人太的女儿有关,可能就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不管怎么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来说,不会有人才住九个月就搬家吧?」
从屋嶋太太的信件内容来看,四〇一号房确实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从半空中垂落,有时会发出擦过榻榻米的声音。
她想像着上吊死者的灵魂、脚尖或衣服的一部分擦过榻榻米发出了声音。如果考虑到久保小姐看到的东西,自然会想像出是穿着和服的女性上吊了
她解开的腰带,摩擦着榻榻米。
—问题是,久保小姐住的是二〇四号房。
就算二〇四号房过去曾有住户自杀,也无法说明自杀者的灵魂为何出现在四〇一号房,反之亦然。四〇一号房和二〇四号房并非相邻的套房,也不是上下楼层的关系。
而且,说到底,真的有人自杀吗?
如果过去有人自杀,房仲业者理应会事先告知。
考虑到现今也将心理瑕疵列入瑕疵担保责任之中,我们认为房仲业者会事先告知的想法是理所当然的。所谓出租物件的瑕疵担保责任指的是,房间存在隐藏的瑕疵或缺陷时,房东须对房客负起责任。
例如,一般来说,房客通常无法在看房时就看出屋内管线缺陷,因此房客入住后,房间出现管线缺陷造成的漏水时,可以要求房东负起责任。知悉屋中缺陷的一年内,房客通常可以要求损害赔偿,或要求免费修缮;若因为无法修缮导致居住不适,房客也可以解除租约;法律上,房东具有告知房客自己所知房屋瑕疵的义务,即使房东本身不知道瑕疵的存在也须负起责任。(不过,根据合约内容,也有免除瑕疵担保责任的状况。)
「瑕疵」也包含「心理上的瑕疵」。一如字面的意思,就是「心理上的创伤」。
如果房客事先知道屋子过去发生火灾或水灾,附近有垃圾焚化炉、火葬场或宗教团体的设施、黑道帮派的事务所,甚至是神社或坟场用地等,就能够避免签下有疑虑的租约。另外,「瑕疵」也包含发生自杀、杀人事件等的「事故物件」。
以前,有一件自杀案例是大楼在六年前发生过自杀事件,因此屋主和购买公寓的原屋主解约并且要求赔偿金(横滨地院一九八九年);此外,土地买卖中,也有地上建物在三年前发生火灾,建筑物内出现死者,造成买主心理上瑕疵的案例(东京地院二〇一〇年);还有,有人在建筑物附近的仓库自杀也可视为可能造成「心理上的瑕疵」。因为自杀事件会造成土地和地上建物出现又「令厌恶的历史背景所造成的心理上缺陷」,因此视为瑕疵的一种(东京地院一九九五年)。
另一方面,过去也何判决(大阪地院一九九九年)认定,虽然发生自杀事件,但如果发生地的建筑物被拆除,事后盖起来的新建物就不能视为有瑕疵;不过,也有一起判例显示,如果建物中发生杀人事件,就算事后拆除还是会被视为有瑕疵(大阪高院二〇〇六年)。毕竟女性杀人事件的凶手非常残暴,民众的厌恶感也更强烈,加上案件受到媒体大张旗鼓的报导,即使建物已经拆除、经过了八年以上的时间,事情依旧烙印在居民的记忆,因此,高院会判这起事件导致居民心理品质不佳、无法居住是合理的。
根据这些判例,只要建筑物是事故物件,房东通常会告知承租者至少十年内的状况。如果久保小姐的住处过去出现自杀案件,房仲就有告知的义务。
「房仲什么都没说……通常一定会告诉房客吗?」
如果进一步思考房仲是否一定会说,就不能一概而论。
相关判例中,法官会根据过去发生的「事故」内容、发生时间、发生事故的建筑状态,附近居民是否知情等的条件来进行判断。因此可以说,某种程度上是由业者自身加以判断何种程度的事故才告知承租者,所以如果有业者认为自己没被告就是赢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如果出现自杀者的房间是四〇一号房,房仲就不会告诉我了吧?」
——就是这样。
我只能这么回答。
2 冈谷公寓
出现自杀者的套房,如果不是久保小姐的二〇四号房而是四〇一号房,房仲应该会告知屋嶋太太,但根据我读到的信件,没有任何只字片语提到类似的事。那么,现在的住户——西条家又是如何呢?
不过,这不是可以单刀直入问当事者的问题。
因此,久保小姐转而询问其他对象,她选择请教替她仲介住处的不动产业者,自己住的套房——或是公寓,是否曾经有住户自杀?但负责久保小姐的业务回答:「没有」。
「您现在居住的地方没发生过自杀案件,也没有任何其他形式的案件或死亡事故。我们现在处理这类物件时,都须事先告知承租者相关讯息。本来按照规定,我不能回答您关于公寓里其他套房的问题,不过幸好公寓从兴建好至今,不论哪间套房都不会有自杀、意外或死亡事件,请您放心。」
对方看起来不像说谎,但也未必真是如此。
为了惯重起见,久保小姐前往图书馆调查以前的报纸,不过没找到类似的报导。最伙的方法是直接询问房东,可是冈谷公寓的所有人完全不插手公寓事务,因此对方的身分并非传统定义下的「房东」,只是公寓所有人。而且,那个人住得很远,公寓的经营和管理全委托管理公司,所以无法期待从对方那边获知住户的讯息。
这么一来,只能问公寓附近的居民了,但冈谷公寓的住户不会参加当地的町内会,单身的久保小姐也没和这一带的居民自治组织往来。她踌躇着不知道还能问谁时,想到自己有时会和四〇一号房的西条太太碰到面。
天气好时,西条太太偶尔会让小孩在公寓前面玩耍。
公寓附设有住户的专用停车场,而停车场前方有一条道路,和面向公寓入口的走廊连成一体,成了还算宽广的空间,那里是附近一群年轻妈妈的集会场所。她们常坐在树丛边缘,看顾着在面前玩耍的孩子。
久保小姐是上班族,很少在小孩玩耍的时间出入,不过她一周会碰到西条太太一次。如果没急事,两人会站着聊天。她们的年龄相差无几。
因为工作性质,久保小姐并不怕生;西条太太也很开朗,有时会放任小孩在一旁玩耍,自己则和久保小姐聊起天;久保小姐也曾经加入妈妈们的谈话。
有天,西条太太主动问她,「你找到之前的住户了吗?」
「没有,」久保小姐回答,毕竟很难追查特定对象的行踪。
她这么一说,另一个年轻妈妈就问,「你们在说屋嶋太太吗?」
那是叫「益子太太」的年轻妈妈,她住在屋龄很大的独栋住宅,和冈谷公寓隔着马路遥望。家里住着丈夫、公婆和刚满四岁的儿子。
「他们住不到一年就急急搬走了。」益子太太看向西条太太,「所以我才说那房间住不久啊。」
久保小姐很惊讶。原来传闻说四〇一号房住不久,而西条太太还知道这件事。
「屋嶋太太先前的住户也住不到半年,我记得更久以前也换了三、四任住户。」
虽然益子太太这么说,但西条太太笑着:
「不过,我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耶。」
自从她从益子太太那边听说「住不久的房间」,一直期待家里会出现什么东西,甚至一度半开玩笑地想,只要出现什么,她就立刻跟房仲杀价来降低租金;遗憾的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益子太太又说:
「不光是四〇一号房,这栋公寓还有其他住不久的房间。」
久保小姐心中一惊,益子太太说的「住不久的房间」,似乎是指她隔壁的二〇三号房。
益子太太不是公寓住户,所以无法十分笃定,但那间套房在她的印象中常有人搬进搬出。另一位边见太太也同意益子太太,她和五岁及四岁的孩子住在冈谷公寓的四〇三号房。
边见家在公寓住了三年以上,这段期间,少说有五户人家住过二〇三号房,最短甚至仅有三个月。
「他们搬来时会来打招呼,但实在换得太快,我根本记不起来。」
久保小姐想起——二〇三号房在今年春天才换了一名新房客。她记得当初搬进来到隔壁打招呼时,对方说,「我们也刚搬进来。」这是她唯一一次见到隔壁住户。是一对双薪夫妻,两人经常不在家。久保小姐的工作时间已经很不固定,对方也是如此,她有时会在意外的时间点见到隔壁还亮着灯。
「之前的住户何时搬进去呢?」久保小姐问。边见太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