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是在九月底、十月初左右的时候,大概住了半年。」
「是吗?」
久保小姐很惊讶,原来对方在自己搬进来时也是这里的住户;不过,对方在搬家热潮期的三月份离开,她因此没留意到这件事。
「其他住户也差不多都这样,」边见太太说,「住半年左右的住户其实是住最久的。」
久保小姐也问,「那二〇四号房的状况是怎么样?」边见太太回答得不太肯定。根据她的说法,久保小姐入住前的住户是一名单身年轻男性,半年左右就搬走;更之前是一对年轻夫妻,他们在边见家搬来前就住在这里,最少也住了将近三年。
「我遇上的状况恰巧是,前面的人没住多久就搬走,更前面的人则住了好几年,所以没有那间套房的住户变动得很快的印象。」
加上这栋公寓不是用来贩售,而是租赁。当然有人因为个人原因早早搬家。说起来,人们都是考量到迟早因为工作等因素搬家,才选择租房子。
「搬出去的人没说什么吗?」
久保小姐一问,三人都露出困惑的神情。
那些人各自有搬出去的理由,但无法确认理由是不是真的。不过的确没听说过他们搬出去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这里不会发生过任何案件或是意外,遑论是自杀。益子太太在六年前嫁过来,她从未听说公寓内、甚至这一带发生自杀、案件或是意外。
住户的居住期很短,其实也不怎么奇怪;然而真正让久保小姐讶异的是,冈谷公寓发生这种状况的套房似乎只有四〇一号房和二〇三号房。而且,如今住在四〇一号房的西条太太没碰过任何怪事,她搬来两年多,住得很自在;在四〇三号房住了三年以上的边见太太也是如此。
「应该只是刚好都是这些人碰上吧。」边见太太说完一笑,「毕竟就是会有这种事。」
冈谷公寓旁边存在一块并排着数栋狭窄住宅、如同小社区的区域,经常有人搬进搬出。那里不是租赁住宅,都是自购的房子。不过其中有一间是屋主用来出租的,房客都住不久,同样留不住人。
「这不是玩笑话,但该不会这带本来就这样吧?」益子太太也搭腔,「这里本来就留不住人,大家都住不久。」
她不是怪力乱神的意思,而是这一带的住户本来就变换得非常频繁。如果因为结婚或生小孩而换房子,这里是不错的地点;但如果要住一辈子又不够好。益子太太嫁到丈夫老家,所以只能一直住在这里;西条太太和边见太太都想着,总有一天要在别的地方买房子。
这里原本就是居民流动率高的土地。
这时,久保小姐依然无法说出自己在房间听到怪声,或是屋嶋太太提到的怪事。
「她们都说这些套房住不久,我对此产生了各式各样的想像,不过要说本来就是居民流动率高的土地,的确也是如此……」
久保小姐以前住的公寓,住户也变动得很频繁。那是一栋几乎不和邻居交流的单身公寓,哪间套房换房客,她也搞不清楚;不过,她记得有一间套房恰好都是居住时间很短的房客。
「我之前的公寓租约也只有一年……」
包括久保小姐自己,本来就没人要在这里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过去没人自杀,就没出现幽灵的理由了。这样一来,我们听到的到底是什么?」
一般人应该会认为是久保小姐多心了,要不就是其实是幻听或幻觉。不过,我个人认为这种说法有待商榷,毕竟久保小姐和屋嶋太太并非听见根本不存在的声音,她们确实都听到了某种声音,不足吗?
然而,这不是什么异常的状况,那道声音仅仅是从公寓或住家附近就能够听见的日常嘈杂,因此两人才会听见相同内容,不过其他住户就没特别留意。换句话说,久保小姐和屋嶋太太不约而同住偶然时刻听见那道声音,出现类似联想。
久保小姐会日睹「像足腰带的东西」也是同样状况。
久保小姐的客厅很明亮,背后的和室很昏暗,加上和室拉门是打开的,光线在和室的榻榻米上映出四角形的带状图案,而她猛然一回头,就把那道光当成腰带,至于细致的花纹可能是榻榻米的表面。久保小姐在片刻陷入「像腰带的东西」的错觉,但立刻意识到那其实是榻榻米,幻像就瞬间消失了。
我认为那是所谓的「虚妄」。
「虚妄」是佛教用语,它的概念相对于「真实」,代表异于真实、受到迷惑引发的现象;「虚妄见」是误把不是真的当成真的;「虚妄体相」则是被烦恼或先入为主的成见蒙蔽,把本来不存在的事物误以为真的状态——也就是说,将「虚」当成「实」、「妄」当成「真」。
追根究柢,是当事者已经抱持先入为主的成见。
久保小姐和屋嶋太太本来就是读了我写的恐怖小说系列才写信给我。如同久保小姐喜欢怪谈实录,常看恐怖电影,两人搬家时,或许都想过接下来的新家可能存在「什么」;她们可能不仅想像,多少还做了心理准备。例如,久保小姐会寻找符咒,正是这种心态的佐证。
——虽然害怕,却也有所期待。
如果不是这种心态,她们应该不会读恐怖小说。
正因如此,只要是她们不熟悉的声音,就算再稀松平常不过,两人还是会敏感地听见并往怪谈路线解释,成为「看不见的某物发出的声音」。
该不会有什么吧?起了念头,就容易将没什么大不了的现象往怪谈诠释。
五感本来就只能被动接受存在的事物,而下「听起来像是……的声音」、「像是……的东西」判断的是大脑;而大脑,非常容易犯下严重的错误。
「原来如此,」久保小姐苦笑,「说的也是。」
我想,「怪谈」或许就是从这类错觉中产生。
可以在当下感到「恐怖」这种情绪,大概只有拥有阴阳眼这种才华的人才办得到,要是从各方面追求合理的说明,恐怕穷极一生也不会碰上目睹幽灵的机会——老实说,有人见我如此积极地对各种现象寻找合理的说明,便说,「若总这样想,你是绝对看不到幽灵的。」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就算我真的看见幽灵,一定也会找出各种歪理来证明自己根本没看见。
「可以这样冷静思考也不错啊。」久保小姐安慰我。
「是吗?」我回答。
虽然久保小姐说,「我看错了。」但无论如何都抹不去「上吊女人」的想像,最后还是关上和室的门。
她明白是「虚妄」在作祟,恐惧也无法消失,这样不如一开始就承认「害怕」比较好,反正结果也不会有改变;不过可能只有「有阴阳眼」的人可以老实承认「害怕」,毕竟看到就是看到,反而可以坦白自己的感受。
我这么一说,久保小姐便笑着说,「或许真的就是这样。」
我也跟着笑了——然后暂时忘了这件事。
3 前任房客
这年春天,我因为私事非常繁忙。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出租公寓,忽然起心动念认为自己应该买房。我已结婚,丈夫也是同业,我们都是不独自关起门来就无法工作的个性,因此虽是双人家庭,但在公寓租相邻的套房各自生活,可是实在很花钱也没效率,加上我们本来就希望有专属的房子。不过买哪里始终没定论。
然而,我现在觉得一辈子住京都也不错。当时的房东相当亲切,公寓也住得很自在,不知不觉就住上很长一段时间。思虑良久,我认为应该要买房了,并在年初下了决定。此后,我忙着看可以买下来盖房子的地点,六月时,终于找到合意的土地,接下来购买土地的各种手续、新居的设计,各式各样繁重的杂事通通找上门。
那年,我就这样被写作以外的杂务缠身,时间匆匆忙忙过去了。我甚至忙到和久保小姐悠哉聊恐怖电影的余裕都没有,眼见秋天来临,树叶转红之际,很久没联络的久保小姐来了电话。
「这是有点让人不舒服的事情,可以说吗?」
久保小姐的口吻有些晦暗。我一听,才知道她从春天以来依旧在调查冈谷公寓,且透过认识的人或常去的店家收集情报。
「我原本在想不要再在意下去,忘记这一切,可是还是很在意声音……」
久保小姐的房间还是持续传出「擦过榻榻米的声音」。她关起和室的门,一开始确实听不见声音了,但这阵子又听到别的声音。
又沉又硬的「碰」一声。听起来像某种东西倒下。
久保小姐一直将那抹声音想像成踏脚台之类的东西倒下来,但当这种想像重叠上摇晃在黑暗中的腰带,她始终无法抹去有人正在上吊。
「我告诉自己,这足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声音,是楼上或隔壁的人在移动家具而已。」
每当听见「碰」的一声,她就忍不住竖起耳朵,然后和室拉门的另一边就隐约传来榻榻米磨擦的声音——或者,她听到了不存在的声音。
事情就是这样,可是久保小姐无论如何都无法静下心,尤其她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碰」一声陷入「就是现在」的紧张感,因此坐立难安。
没人在冈谷公寓自杀过——这确定了,可是就算知道,她还是想一探究竟早早搬出公寓的人是基于什么原因离开?如果找到足以说服自己的内幕,不论是「擦过榻榻米的声音」或是别的,她都能当成「虚妄」。
决定后,她开始寻找过去的住户,但原则上房仲不会告诉她这些事。
西条太太、边见太太和益子太太所在的妈妈团体也不知道旧房客的新住址,但她们在常去的店家碰过搬走的住户,因此答应久保小姐,如果再碰到这些人就会询问联络方法;另外,住在四〇三号房的边见先生,在公寓附近看过几次原来住在二〇四号房的男性,现在住在那里的是久保小姐。
久保小姐搬来前,二〇四号房的住户在家电量贩店工作,边见先生因为工作常出入其中。
边见先生初次和对方见面时,那人还住在冈谷公寓。他是在倒垃圾时碰到那名男性,发现是熟悉的脸孔,因此出声招呼。虽然男性之后搬出去,不过边见先生至今为止还是在相同店家碰到对方两、三次。
听闻后,久保小姐前往离自己家两站的量贩店,但对方离职了。不过她试着透过他的同事来询问对方的新家。
「他去年去世了——听说是上吊。」
姑且称二〇四号房的房客为梶川亮先生,他二十七岁,单身,在附近的家电量贩店当店员,周围的人都说他商品知识十分丰富,个性认真诚实。
他的身体在前年——二〇〇一年起逐渐变差,也常请假,然后在久保小姐入住前一个月搬出去;没多久就辞掉工作,把自己关在新的住处,最后在住处中自杀。
「他在十二月初去世……是偶然吧,不过那正好就是我注意到房间里出现怪声的时候。」
虽然久保小姐这么说,不过经过深思熟虑,我发现时间有微妙差距。
梶川先生去世前,久保小姐很可能就已经听到「擦过榻榻米的声音」——不过,先暂时搁下这件事。梶川先生搬到冈谷公寓是在二〇〇一年的四月,然后在同一年的九月初搬走。因此,久保小姐看房子时,室内理所当然很干净,毕竟梶川先生从头到尾只住五个月。
梶川先生的同事告诉久保小姐,梶川先生从搬到冈谷公寓一个月的黄金周开始,似乎有什么烦恼,总一脸不开心,常在空闲时刻发呆。夏天起,他经常没来公司,也愈来愈常在工作上犯错,如果周遭的人提醒,他就迟到或早退,甚至旷职。交情比较好的同事试着关心梶川先生,他却不回答问题。梶川先生似乎本来就是不太谈论私生活的人。
上司终于看不下去,责备他旷职一事,到了九月,梶川先生将辞职信寄到店里,片面辞去工作。上司和同事为了慰留前去拜访,却不得其门而入。此外,申请失业给付须备有离职证明等的文件,在本人的要求之下,店方将那些文件邮寄给他。因此在梶川先生离职后,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梶川先生搬出冈谷公寓后,转而住进量贩店附近的公寓。因为太常迟到和请假,他说不定想借着搬到离职场较近的地方好重建生活,但不久就离职,他应该试过找新工作,可是似乎没找到。
身为公寓房东的伊藤太太说:
「其实我根本没看过他出门。」
伊藤太太一个人管理出租公寓。
她就住在公寓隔壁。住户不在时,她会帮忙收取快递,也会打扫公用区域、探望独居的高龄房客;如果身体不舒服,她还会送吃的。伊藤太太是过去古老美好时代的「房东太太」,可是经常出入公寓的她却几乎没见过梶川先生。
「我只在他和房仲来看房子时和他说到话。他搬进来时也有打招呼,但真的只是打招呼。我跟他说,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我,有困难也可以跟我商量。」
然而,梶川先生搬来后,伊藤太太从没跟他说过话。
「反而是看房子的时候说了最多话——聊的内容没什么了不起,大概就是你哪里人?爸妈还好吗?是做什么的?之类的。」
伊藤太太对梶川先生的印象是认真、但很神经质的人——这和他在职场的评价有些不同,同事对他的印象是「认真」。尽管他的工作态度在身体出问题后大为转变,不过他过去从不迟到或请假,也很热中工作;就算后来常请假,大家也不觉得他不认真或散漫,反而认为他应该出了事。但是,没人说过他「神经质」。比起来,大家的形容都是虽然有些口拙,但个性不拘小节又有包容力、擅长应对客人的抱怨、对同事的错误很宽容,也很热心倾听同事的抱怨或烦恼。
「是吗?那为什么我会有那种印象呢?」伊藤太太歪歪头,接着说:
「可能是他很在意其他房客的事情。」
梶川先生似乎因为早上起不来才搬到职场附近,还问伊藤太太:
「『这栋公寓有小孩吗?』他这样问我,『有没有婴儿?』听到我说有小学生,但没有太小的小孩,他就安心下来。我想他在之前的住处可能因为婴儿会半夜哭泣,吵得不得安宁吧?我跟他说,这里没有会半夜哭泣的小孩,也没半夜吵闹的房客。他就说,那太好了。」
公寓是轻量钢骨建造的两层建筑物,同一块建地上有两栋。梶川先生住的那栋在去年改建过,隔音功能提升很多。
「改建的时候,我们把榻榻米换成木头地板。不过木头地板比较容易发出声音。现在很多人都对住家附近的声音很神经质,所以我们特别注意隔音。他一听到我这么说就很热心地频频点头,我就想他可能对声音很敏感。」
此外,梶川先生非常在意前任房客的事。
房仲业者介绍这栋公寓时,说是全新的物件,但事实上是盖好一段时间的公寓,也有改建前就住在里面的房客。因此,当梶川先生听伊藤太太提到这里也有住很久的房客时,就用稍微强硬的口吻质问,「不是全新盖好的吗?」伊藤太太向他说明这栋建筑经过改建,他还是问了好几次是否真的没有前任房客。
「我以为他是那种只要有小瑕疵就会不满的人,所以觉得他很神经质。」
「是吗?」久保小姐这样附和,想着别的事——梶川先生该不会是在冈谷公寓中遇到什么怪事吧?因此才怀疑自己住的地方有「什么」,拘泥于寻找不会发生过「什么」的全新建筑。
然而,他也成为了「什么」。
梶川先生在十二月于房间上吊自杀,是伊藤太太发现他的。
「您一定很惊讶吧。」久保说。
「那当然。」伊藤太太点点头,却露出很复杂的神情,「其实我已经有预感……或者该说我梦到了。」
久保小姐催促她往下说,伊藤太太一脸不好意思地说:
「我先生说那是梦,我也这么觉得。」
伊藤太太这么说后,告诉久保小姐她梦到了什么。
发现梶川先生遗体的前晚,伊藤太太在半夜醒来。
可能是年纪大了,常因为想上厕所而在半夜醒来,不过这次不是想上厕所。
她不明所以地醒来,夜色的浓度和周遭的声音立刻让她知道现在是深夜——或是接近黎明——所以她打算重新入睡,她将棉被拉到胸口,闭上眼睛时。
她听到了坚硬的「叩」一声。
她惊讶地睁开眼,听起来很客气的敲击声持续着。伊藤太太将视线转向声音的方向。她的床边有一道高及腰部的窗户,因为窗帘拉上,看不见外面的动静,但听起来像有人很客气地敲着窗户玻璃。
「是谁啊?」
伊藤太太相当讶异地从棉被中问。
「我是梶川。」传来了小声的回答。
伊藤太太好不容易才爬起来。该不会梶川先生出了什么事吧?以前也有房客突然半夜来访,多半是小孩或老人生了急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伊藤太太一边搭话地走近窗户,窗帘的另一边可以听到,「对不起。」。
「没事、没事,怎么了?」
她拉开窗户一看,窗外没有任何人影。
伊藤家临接着公寓,窗户对面是公寓的停车场,不过中间隔着一公尺宽的通道。为了防止外人直接看到室内,所以种有篱笆。篱笆的另一边没办法碰到窗户,篱笆的这一边也没空间躲人。加上天气很冷,她没开窗,而是将脸凑近窗户左右张望。然而,狭小的通道上没有任何人——
正当伊藤太太觉得奇怪时,她睁开双眼了。
什么,原来是梦啊。
伊藤太太这么想时,枕边和梦境中的情境一样传来叩叩地敲玻璃的声音。那声音也和梦境相同,像在害怕什么似地很客气。
原来敲窗户的声音不是梦啊,所以才做了相关的梦,伊藤太太心想。
她起身问道:
「请问是哪位?有什么事吗?」
「我是梶川,」窗外传来微弱的回答。伊藤太太稍微拉开窗帘往外看。
她明明觉得外面没有任何人,却见到梶川先生站在窗外的通道上。透过街灯的光线,她看到他黯淡的神情。
「怎么了?」
伊藤太太拉开窗帘好看着梶川先生说话。后者小声说,「对不起。」伊藤太太等梶川先生开口说明来访的原因,但他只是稍稍低下头沉默不语。当她打开窗户锁时,他还是小声说,「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有急事吗?l
伊藤太太打开窗户,结果梶川先生又是小声道歉,并且低下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伊藤太太看向玄关的方向,「到玄关去……」她说到一半,视线转回窗户外面时,梶川先生消失了。她惊讶地左右张望,被路灯照亮的通道非常冷清,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
这条通道铺了防范小偷的砂砾,如果突然走动,一定会有脚步声。伊藤太太为了惯重起见,甚至探出身子察看四周,但只有覆盖了一层霜雪的砂砾发出钝重的光芒。
怎么会?
伊藤太太哑然时又睁开双眼。怎么回事?她自言自语之际,又听到很客气的叩叩声。好恐怖,她害怕地看向枕边,才发现声音的出处不是窗户。伊藤太太直起上半身倾听,声音从右边拉门传来,拉门的另一边就是玄关。
敲门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往枕边的闹钟一看,差不多四点。伊藤太太确认时间后从棉被采出身子打开拉门。玄关一片漆黑,玻璃门的另一边有人影。透过装饰着木头格子的玻璃,隐约可见伫立在玄关外的男人身影沐浴在路灯的灰暗光线中。
「是谁啊?」伊藤太太相信自己知道来者何人,不过她还是问了。
玻璃门另一边的人影轻轻低下头。
「我是梶川。」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虽然这么问,但伊藤太太没离开棉被。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离开。
「对不起,」梶川先生小声说。
模糊人影的双手垂在腿边,低下头,维持着这个姿势动也不动。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即使伊藤太太这么问,梶川先生还是没有其他回应,只是一直说,「对不起。」
「如果不急,能不能明天再说?」伊藤太太说完后,「对不起。」梶川先生低着头这么说,「真的很抱歉。」他行礼后低着头离开玄关。
——这是怎么回事?
伊藤太太怀着很不舒服的感受关上门。她惊讶地想着梶川先生的事和重复的梦境,再度躺下,正将棉被拉到胸口时,枕头旁的窗户又传来声音。
「我很抱歉。」
她惊讶地将视线转向窗户。窗帘是拉上的,外面传来踩在砂石路上远去的脚步声。
伊藤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入睡,那天早上却比平常更早醒来,不过她不打算睡回笼觉,心上挂念着梶川先生。她迅速换好衣服。
睡在隔壁的伊藤先生醒来问她,「怎么了?」听完妻子叙述黎明时分的事,他笑着说,「你在做梦吧。」伊藤先生向来浅眠,但他完全没听到声音。不提梶川先生的敲门声,如果他听到睡住隔壁的伊藤太太和玄关的人对话,一定会醒过来。
说的也是,伊藤太太想,全都是梦吧?但她还是非常在意地即刻前往公寓。
因为季节的关系,刚亮的天空还残留着苍白的黎明色彩。她穿过停车场走向公寓,一眼就看见梶川先生的门口贴着一张纸。
瞬间,伊藤太太有了预感。她小跑步靠近一看,纸上写着:「给您添麻烦了。」果然,伊藤太太这么想,手伸向门把,门没上锁。
她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了。
「那是某种预感吗?我一开门就看见梶川先生了。」
伊藤太太叹口气:
「他似乎在半夜一点或两点去世。会觉得梶川先生来过,果然只是我的梦吧?可是……」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贴着老家住址的纸箱也妥善收好要寄回家的东西。梶川先生还留下一封信,有张纸写着请处理掉其他行李,同时还附上寄送东西的邮资,不过他没留下遗书。或许是害怕弄脏房间,身体下面还铺着塑胶布。
「那个不断道歉的声音就好像是真的,实在是……唉。」
「根据梶川先生家人的说法,他的存款似乎见底了。」久保小姐说。
确定的是,他连隔月的房租和水电费都付不出来。
「房东太太很心痛,她说房租可以跟她商量的……真难过。」
这件事的确只能说很难过,梶川先生细腻的性格可从一心一意不想替别人造成困扰的行为中窥见一二。实在很悲伤。
「他去世的时间跟我房间出现怪声的时间差不多,简直就像梶川先生回到原来的房间。」
冈谷公寓的二〇四号房。
在和室摇晃的人,真的是他吗?
——应该不是。
如果久保小姐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在和室摇晃的是穿和服的女性,不是梶川先生。而且梶川先生用双层床上吊,不是典型的上吊方式,不会在虚空中摇晃。时间也有差距。久保小姐是在十二月意识到「擦过榻榻米的声音」,但她觉得在那之前就听到声音了。
「……还是说那是某种预言呢?」久保小姐说。
不过,若是要把事情讲得更像怪谈,也可说是穿着和服的女性呼唤了梶川先生。
怪谈常会出现「作祟」、「附身」、「呼唤」、「召唤」的说法,没人知道实际上是什么意思。不过,住祉出现自杀者幽灵的房间的人,最后也走上自杀一途,的确是怪谈的一种。有人自杀过的厨间,会持续发生自杀事件;或是本人并没有那个打算,却不知不觉自杀了,而那个房间过去就出现过自杀的人——
这恐怕是基于「不停有人自杀」的现实状况产生出来的说法。
确实是有在同个地方不断出现自杀者的说法。然而,这是基于想要自杀的人选择过去发生过相同事件的地方自杀,造成「自杀胜地」的现象;另外,也有模仿自杀的情况,例如有人从新干线跳车自杀,就会再有人采用同样的方式结束生命。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自杀者会呼唤自杀者。因此,有些国家在报导自杀事件时,会采取不详加描述地点或方法的方针,据说这对抑制自杀有一定效果。
然而,梶川先生的状况不符合这些例子。
冈谷公寓过去并未出现自杀者,不可能是模仿自杀。相较起来,不如说他的状况是典型的怪谈故事。
发出怪声的房间中,似乎出现过自杀者;以前的房客更是住了五个月就搬走,后来还走上自杀一途——完完全全是一般的怪谈类型。
梶川先生自杀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看待这件事,我不想用怪谈解释,也很担心久保小姐。
梶川先生在呼唤久保小姐——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但人们常说这种事就是「不吉利」,如此一来,久保小姐的住处是不是就变成「不吉利」的地方?毕竟和自杀扯上关系。
我几次想劝久保小姐搬家,可是她似乎没这个打算,我也说不出口。若是奉人说
「想搬走」,我当然可以说「这样比较好。」但如果是我说「是不是搬家比较好?」她就会觉得不舒服。
我不相信幽灵或作祟,却很在意「不吉利」这种说法。
无法合理说明的「什么」连结了两种现象——确实会有这种事。这种事通常没办法说明,只能用感觉来了解;而且不只我这么想,我身边也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合理主义者,却常听到他们说「顺」、「不顺」、「有缘」、「无缘」这些字眼。
我丈夫是态度比我更强硬的「完全否定灵异现象者」,可是只要和麻将有关就会一脸认真地说出「运气」、「手气」之类的不合理字眼。
找盖新房的土地时,我们也碰上相同状况。我们看了很多地方,想着「就这里吧。」准备妥协了,可是事情在进展到买下土地的阶段就变得不顺利。
细节谈不拢、交涉停滞时,突然出现竞争者,我们只得被逼着下决定,却在紧要关头无法完成交易;我们之后买下的土地是一见钟情看上的,所有事情都非常顺利,虽然事前调查土地、思索要不要购买时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但意外地没出现任何竞争者,也没找到让我们移情别恋的土地,更没节外生枝的状况,非常顺利就签了约。
「我们跟这块地有缘吧。」
我跟丈夫用如此态度看待这件事,我们明明都是合理主义者,却同意用「有缘」这个结论,十分奇怪。
真的有什么无法合理说明的「什么」在连结现象与现象吗?还是说人类就是拥有本能的宗教情怀,最终可以看见不存在的「什么」?——到底是哪一种?我还在思考时,久保小姐再次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非常狼狈。
「二〇三号房现在没人住了。」
久保小姐出门上班时发现隔壁二〇三号房的房门门缝垂着一张电力公司的文件,那是住户用电前向电力公司提出的申请书。也就是说,房间的主人搬走,不再用电了,因此她才慌张打给我。
隔壁的二〇三号房在这年三月换过房客,久保小姐不清楚对方的身份。那位房客来和她打过招呼,但她刚好外出,于是对方在门把上挂了一个装着饼干和纸条的纸袋,她从未看过对方,也不清楚对方的家庭状况。然后,那人就在从未和她见面、连脸都记不得的情况下搬走了。
这次的居住期间也是六个月。
「很抱歉突然打给您。我实在太惊讶了。我接下来要去上班,回来再和您联络。」
久保小姐挂断电话。当天晚上,她再次打了电话。
久保小姐下班后拜访四〇三号房的边见太太。根据边见太太的说法,隔壁房客在久保小姐上班时搬走。边见太太也看见停在公寓前的搬家公司卡车。不过,她只看见卡车,没看见从房间出来的人,所以不知道是哪户人家搬走。边见太太后来发现是二〇三号房搬走,原因和久保小姐一样,她拿报纸时看见了电力公司的通知。
「我也有点不舒服了。」边见太太说,「虽然到现在为止都没怎么留意,不过一直这样,实在令人有点——」
边见太太本人还没察觉到什么异常,久保小姐也没告诉她关于自己住家和梶川先生的事,但谈了很多次「住不久的房间」。边见太太似乎强烈在意起这件事。那天白日,边见太太和西条太太见面时也谈到相同的话题。久保小姐也是。
「我是不是还是搬家比较好呢?」
久保小姐一说,我就回答,「这样或许比较好。」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不吉利的房间」,可是一直在意「该不会有什么吧?」,实在难以安稳度日,也对精神卫生不好。
不过,久保小姐有无法立刻搬家的理由。自己搬来还不到一年,如果再次搬家,不仅经济上不允许,心里也不愉快。
「我会试着多调查一些这里的事。如果真有什么怪事,我会认真考虑搬家。」
久保小姐决定延后下判断的时间。然而,调查也有极限,找到前任房客、弄清实情一事比想像中更困难。
「如果找征信社,调查起来说不定会不一样。」
与其说不想做,不如说久保小姐不想做到这种地步。
「而且,怪的或许不是这间房间,而是整栋公寓都很怪,只是怪事刚好出现在我的住处和隔壁。」
我想,这个可能性很高。
同一栋公寓的二〇四号房和四〇一号房的住户,各自寄信告诉我同样的怪事,此外,虽不知道详情,但二〇三号房的房客就是住不久;四〇一号房过去也被说「住不久」,可是现在的房客却毫无问题地生活着;然后,二〇四号房的前任房客梶川先生自杀了。
梶川先生的自杀或许是偶然,但我认为可能性很低——我自己也不想将之视为偶然。房东伊藤太太的梦充分表现出梶川先生的个性。他因为太在意自己死后会替他人造成困扰,特地前来道歉,我不愿意放弃这个带有私人情感的想法。如果可以用超自然的方式传达抱歉的心情,那梶川先生走上自杀这条路也并非偶然吧?
我不想用「偶然」这种没有重量的词语解释整件事。
若以私人情感来考虑梶川先生到自杀为止的一连串现象,我不禁认为二〇四号房果然还是有什么。不过,梶川先生之前的房客在其中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想要嘛是没任何怪事,不然就是尽管有怪事,却是不足以引起注意的类型。我觉得问题不在哪间房间,而是不知道真面目为何的「异常」存在公寓本身中,仅仅根据时间、地点,随机在某间房间出现又消失。
我这么一说,久保小姐也表示同意。
「但是,这栋公寓并未发生过任何自杀事件,如果真有什么,应该是在公寓盖好之前吧?」
确实应该这样考虑。
这里在冈谷公寓兴建前,柯什么?
——更根本的问题是,这里在出现公寓前,发生过什么?
三 上世纪
1 公寓之前
透过旧的住宅地图,可以很快知道在冈谷公寓兴建前这里有什么。
根据一九九一年的住宅地图,公寓原本的所在地是停车场,两者的动工年份相同,停车场和冈谷公寓的建地也完全一致,因此绝对可以肯定这件事。换句话说,停车场成了公寓。
从这个时间点回溯,公寓在一九八九年版的地图上几乎一片空白。上头没有任何表示建筑物形状的房子标志或户名标记,因此应是空地。不过角地(注7)上有房子标志,还标记上「小井户」。这是小井户人家的房子。
至于一九八七年版的地图,可以确认除了小井户家还有三栋房。
其中两户是「根本」和「藤原」,剩下一家只有房子标志,没记载住户名称,想必不是空屋就是没挂上名牌。
不过,更久以前的住宅地图就找不到了,但可以看出一九八七年到一九八九年之间,三栋房子陆续消失,只剩角地的小井户家,其他部分成了空地。这块空地后来变成停车场,再变成冈谷公寓。
说到一九八七年之后,那时刚好是泡沫经济时期的最高峰。
一九八五年的广场协议(注8)导致日币大幅升值。担心日圆升值造成社会萧条的日本央行大幅降低放款利率,使得地价上升率超过贷款的利息,很快导致不动产投资过热。接下来,地价上升率高的地区接二连三被收购,达到一定面积后盖起公寓,而这些公寓也成了投机标的。
我确认冈谷公寓所在地区的地价变动过程,这里的地价在当时大幅上升,恐怕是碰上大规模的土地收购。实际上,仔细研究当时的住宅地图,可以发现冈谷公寓所在的地区沿着最近的车站周边接二连三出现空白,从中能够窥见这些空白变成公寓、盖起商业设施的过程。特别是面对车站大马路的地区,用十分惊人的气势重新进行土地规划。
然而,冈谷公寓这一带的土地收购不太顺利。
位在角地的小井户家始终停住,这片土地的利用价值便显著下降。不光如此,冈谷公寓周边像经虫子啃食——不,应该说像被啃到剩下零星的住宅散布其上。从被啃光的空白地区可以想见当时应该柯建商企图确保大马路到冈谷公寓某条捷径的区域,但并未成功,他们从一九八九年努力到一九九〇年,留下小井户一家,房市泡沫突然破了。
几乎所有的空地都和冈谷公街的用地一样暂时当了一段时间的停车场。但是,冈谷公寓周边有许多建地空间十分充分的独栋住宅区域,我不认为居民有这么大的停车场需求。恐怕是泡沫经济导致建设计划中止,只好暂时盖成停车场,冈谷公寓的用地也就此当了两年的停车场。
当时,名为「地上屋」的恶质土地收购业者在泡沫经济时期四处横行,说不定因此出过什么事。不过待我确认完报纸的微缩胶卷后,依然没发现这里出过自杀一类的坏事。
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如今只能直接问当地人了,而且不只是随便问问而已,须积极地四处调查访问。
久保小姐很干脆地揽下这份工作。
「我是为了自己做的。如果调查完后知道什么事都没有,我就接受是自己多心;如果真有什么,也可以下定决定搬离这个不好的地方。」
幸好她认识一群住在公寓和附近区域的妈妈。这些妈妈和当地区域的妈妈团体一直保有联系;此外,拥有房子的人也会加入当地的自治会,我期待这些人为久保小姐搭起和当地人沟通的桥梁。
每当遭遇这种情况,怪奇侦探·小池壮彦先生总向对方说明自己在「调查这块土地的历史。」久保小姐也模仿小池先生的机智——我还要在这里坦承,久保小姐的编辑工作室作者头衔更是帮上大忙,登场人物的名字也全是假名。
根据周边居民的说法,这一带并没发生案件或事故。
最早受到久保小姐访问的是,身为年轻妈妈团体一员的益子美和太太的公婆、益子茂先生、益子香奈惠太太,与益子美和太太的丈夫纯二先生。
益子茂先生接受访问时是六十二岁,他搬到当地时刚好三十岁。
茂先生说:
「我是昭和四十五年(一九七〇年)——万博(注9)那一年搬来这里。」
茂先生在前一年退休,前东家是综合建设公司。他搬来时,日本正逢高度经济成长期,景气从他就职到壮年为止都很好。
「所以我才能在三十岁就拥有独栋房子,不过就是非常忙碌,家里的事都交给太太打理,我则专心丁作。」
因此,他不清楚附近邻居的事。由于当时有一年雇用延长期的制度,茂先生在六十一岁退休,有段时间很不习惯待在家里。他根本不认识周围的居民,附近也没常去的店家,可说没有打发时间的地方。
「现在好不容易习惯这样的生活了。虽然还是没地方可去,不过和孙子玩一玩,日子也就过去了。」
茂先生退休的同时,香奈惠太太开始打工。
「我高中一毕业就相亲结婚,没出过社会就被关在家里,想趁这时累积一些社会经验,而且每天和先生大眼瞪小眼也很累啊,他本来就一直不在家嘛。」
香奈惠太太爽朗地笑了。
香奈惠太太负责准备早晚餐,中午则由媳妇美和下厨,打扫洗衣也是如此。期间,照顾美和已经四岁的儿子飒人小弟的工作就落到茂先生身上。
「我不清楚这一带的事呐,你还是问我太太吧。」
茂先生这么一说,香奈惠太太也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们不太跟这一带的人往来。」
益子家在一九七〇年搬到这里,搬来时,这里还在开发阶段,接近大马路的区域出现零星的全新独栋楼层,不少留下的田地和农家坐落在房屋之间。
「长期住在这里的当地人都有一定的横向联系,但我们这些新居民和他们根本没什么交流。我们也加入了町内会,但很长一段时间,带头的人都是本来就住在这里的人,我们只能默默听他们的话。」
长期居住者和之后搬来的新居民间存在隔阂。
自治会基本上由旧居民掌握,新居民就算参加,也被他们当成「客人」。尤其是关于土地的祭祀或习惯,新居民有很多不清楚的眉角,无法站在资讯对等的立场提出意见;取而代之的是,新居民就算不去担任需要负起众多麻烦责任的干部,也不会因此被旧住民多嘴干涉什么。
「虽然也是慢慢有改变,不过我们家不太热中自治会的活动……真的只知道附近邻居的事,而且也很片面。一般来讲,不都会因为孩子在当地学校念书,最起码和孩子同学的父母形成横向联系吗?我们老大和老二很会念书,都念私立学校;次男纯二成绩不好,上当地的公立中学,不太会念书,我们也觉得有些没面子。」
「最后,我们就没和其他孩子的父母有任何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