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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野不由美/译者:张筱森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04

他觉得饭田太太的状况可能真的很糟吧。于是他告诉对方,之后若还是想出售房屋,请务必跟他联络,接着就挂了电话。然而,房仲没再接到任何联络。

如果是意外,或许可以找到新闻报导。

那位房仲还记得饭田家搬去哪里,久保小姐便去调查了那个地方的报纸,结果,在当地报纸上找到报导。

但那并非意外事件的报导,而是刑事案件的报导。

某天夜晚,饭田家附近的居民发现饭田家中飘出烟雾,于是通报一一九。消防队员赶到一看,发现妻子荣子太太全身是血地倒卧在玄关入口,手里还抱着六岁的儿子一弥小弟。

救护车立刻将两人送往医院,然而一弥小弟在医院死亡。他身上有锐利的刀刃造成的刺伤,似乎因此失血过多。荣子太太身上也有数处刀伤,状况危急。火灾只烧了二楼就被扑灭,但在火灾现场中发现屋主章一先生的尸体。他是上吊死亡的,似乎是刺伤妻子后,放火烧屋,然后自杀。看起来可能是强迫自杀,但因为没有后续报导,所以不知道章一先生的动机。

「公寓和社区加起来已经有三人死亡了,这会是偶然吗?」

久保小姐显得很慌张。

应该吧,我想,视为偶然应该是最具常识的对应。

这样一路追查过去的住户,一旦碰到「死亡」这项严重的结果,通常容易从中感受到某种意义。然而,我们平常不可能掌握过去住户的讯息。我们不可能知道自己现在的住处,过去住过哪些人?他们搬走后又过得如何?而且我们找的,不只是一间套房,而是公寓和社区的所有住户。在这种范围内,也可能会非常偶然地碰到不幸的死亡。

而且,日本原本就是首屈一指的自杀大国,WHO做过统计,日本每十万人的自杀率是先进国家中数一数二得高。死亡原因中,自杀占了将近百分之三,这表示每年在日本的自杀人数超过三万人,数量是交通事故死亡者的六倍,其中有六成的自杀者选择上吊。

「可是我又不是找上百个人。」

就算现在只找了十个人,之后找的九十人中都没有出现自杀者,就整体来看也毫无疑问——统计上的数字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某些状况会出现偏颇,然而母数愈多,就愈会接近统计上的数字。在目前样本数过少的阶段,讨论偏颇没有意义。

「可是饭田先生不光只是自杀,他还打算带着太太和小孩一起上路。」

事件本身的确令人震惊,然而日本国内的强迫自杀案件绝不在少数,只是没有报导出来。

往日本到底多常发生强迫自杀?其实并不清楚,因为警察厅并未发表过关于强迫自杀的统计。从过去爱知县警发表的近亲杀人的统计看来,光是母子自杀就占了三成,比杀害婴儿、配偶还多。不过,发生在家庭内的杀人原本就是最常出现的杀人案件类型,约占了四成。比起被素不相识的人杀害,被具备家族关系的人杀害的可能性更高。

而且,饭田先生的案件只刊登在地方报纸的地方新闻版面,显然不是全国性报纸会报导的案件。如果在发现妻子的遗体时,饭田先生行踪不明,可能就会有报导了。然而,在此之前就已经发现饭田先生的自杀尸体,判断他是强迫自杀。

不知道为什么,在大众媒体的想法中,这不是「杀人以及杀人未遂」而是名为「强迫自杀」的另一种现象。比起杀人,自杀很难成为新闻。

我从以前就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日本人过于看轻家族内造成的强迫自杀,背后的原因或许是多数人倾向将整个家庭视为单一的存在,而非关注于家庭内的个体。日本人倾向将杀害家人后,自己也死亡的状况视为损坏自己的身体后死去,在法庭上也不例外。

「杀害他人后自杀却没死成」和「带着家人去死,却没死成」的罪状同样是杀人,然而后者的量刑轻很多。

虽然很难亲眼目睹强迫自杀的案件,但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不如说,因为不稀奇,所以无法成为新闻。

说得也是——久保小姐回应,但似乎还是放不下这件事。

其实我也无法放下,我一边说服久保小姐,心里却有悬念。只是我怀疑主义的性格已经渗到骨子里,很讨厌轻易做出「这一定有什么意义吧。」的结论。正因为看起来具备某种意义,所以才会刻意踩煞车,不轻易做出结论,而为了踩煞车,我会想办法找出道理。

若是恣意找出各种道理,当然可以得到各种结论。但对我来说,直觉地认为「有某种意义」与「因为看起来有某种意义,所以要小心」而本能地感到犹豫,这两者之间几乎没有差距。久保小姐的内心已经激烈动摇,我还没有。然而,这之间的差别只不过是因为久保小姐真的听到异常的声音,我却没有。

总之,我觉得我们不知为何很难从这件事情抽手了。

谁也无法一无所知地撤退。

3 社区之前

如果想要调查的人家附近没有住得很久的住户,最好就问寺庙或神社。毕竟住持或宫司(注13)有很大的机率记得以前的土地状况,就算没有住持,也有负责管理寺庙的人,这种人通常是地方耆老。

久保小姐四处询问附近的寺院、神社时,我也联络了大学母校的毕业生。

我上的大学是净土真宗(注14)的大学,周遭非常多寺院出身的人。虽然几乎都是真宗寺院的孩子,不过也有人是其他宗派寺院的。其中最多的是净土宗的学生,还有禅宗(注15)、真言宗(注16),或没有成立大学的宗派相关人士。

他们毕业后,大多回到老家寺院,不少人也会和其他寺院的人结婚,或在其他佛教系的学校担任教授或教师。换句话说,寺院有寺院的人际网络,因此我请教学弟,有没有认识的人在那一带的寺院担任住持?

对方替我在冈谷公寓附近找到有檀家(注17)的寺院,并将住持介绍给我。

林至道先生担任住持的寺院是檀家寺。他在终战那年出生,一直住在当地。他继承寺院已有二十几年,信徒几乎都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居民。

我们和林先生在十一月初见面。

我首先向他道谢接受我们采访一事,接着请教他关于这一带的历史。

「他们不是我们的檀家,所以说是知道,其实也都是听来的。」

他说完后,继续说道:

「我记得小井户家和隔壁松圾家是盖在一户姓高野的人家的土地上。高野家搬走之后,土地分割成两块。」

「本来呢,」林先生说.

「我印象中这一带好像有工厂还是其他建筑,但可能在战争中烧掉了。打从我懂事起,这些建筑就没了,因此我也不是很清楚详情,但至少这里是在战后才有住宅。」

战后,高野家才在那块土地上盖房子。

「高野家和隔壁的藤原家应该是在战后没多久搬来这里,不过,我无法肯定是哪一个年代。这一带多半是在战后才接二连三盖起房子。过去是水田或旱田,然后这里一栋、那里一栋地盖起房子,成了住宅地。」

高野家切割成两块土地,分别盖起房子;几年后,藤原家卖了部分土地,盖了根本家,后者一直住到泡沫经济时期。

「藤原家是这一带的古老家族,我记得他们本来是很大的农家。」

高野家、藤原家所在的位置后来成为小井户、松坂、根本、藤原四家的土地,后来这块土地则盖起冈谷公寓。

而冈谷社区又是如何呢?

「那里有户姓政春的人家,住很久,不过现在成了社区;还有川原家,川原家的位置比较里面,前面则是姓后藤的人家。」

对照秋山先生的记忆,后藤家的房子后来改建成工厂,然后闲置下来成为空屋;几年后,村濑夫妻搬进去。这么一来,政春、川原、后藤三家的土地就是冈谷社区的建地。他们都在战后才搬到当地。

「很遗憾的是,我就不清楚川原家搬走后的状况了。」

林先生依稀记得筱山家搬走后,那栋房子换过不少户人家,但不记得分别是哪些人,毕竟不是邻居也不是檀家。

他其实不了解高度成长期后才来到此地的居民状况。

「如果是更早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家,因为上同样学校,我还记得他们,但我就没和开发后才搬来的人往来了。那时,学生人数急剧增加,还开设了新学校,加上学区不同,他们和我的孩子也上不同学校,要不然还可能因为小孩的关系会有些交流。」

尽管我们问了林先生,关于土地变成公寓用地的两户人家,及土地变成社区用地的三户人家,他们家中是否发生过案件,但他的回答很含糊。

「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情吧……不过,即使我和他们有往来,但彼此没住在一起,也不清楚具体情况。虽然不能百分之百这么说,不过这里基本上满和平,应该没发生什么重大的案件。」

林先生并非用直截了当的口吻告诉我们这里什么都没发生,但也不是刻意隐瞒这里发生过重大刑案或意外。我的感觉是,既然有人在这里住很久,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情,其中也会有难以启齿的事件。

久保小姐拐弯抹角问了很多次,可是林先生不愿意多说。

他究竟是不敢说,还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最后,我们还是搞不清楚。

「如果什么都没有,他大可直接说没有。」

我们结束和林先生的会面,久保小姐频频侧首表示不解:

「林先生不直接说没柯,不正是默认这里真的发生过什么吗?」

或许是这样。我说,但站在寺院的立场,林先生可能很多话不能说。

「可是,我觉得有点意外。」久保小姐说。

什么事?我问她。

「就是我跟林先生说,我的房间其实有怪声。他的反应不是很平淡吗?因为是寺院住持,我以为他会更积极——怎么说呢?就是会有别的反应。」

我听出她话中的含意,不禁苦笑起来。

在怪谈中,碰到怪事的被害者多半会求助寺院和神社。很多类型的怪谈故事中,也都会出现明理的寺院住持,帮助被害者或是给予建言。

就算是寺院,也有很多类型哦——我告诉她。

我从净土真宗系的大学毕业,学弟介绍的林先生也是真宗的人。

基本上,净土真宗不认为世上存在幽灵、恶灵。阿弥陀佛救济众生的本愿是众生最终都会前往西方极乐世界,所以理论上不可能存在无法前往西方、徘徊人世的灵魂;就算出现例外,也不像怪谈故事所说,会造成在不幸事故中丧命的牺牲者,亦或自杀后四处徘徊的灵魂。因此,我念的大学学生会宛如游戏一样享受着怪谈,从不会认真讨论幽灵作祟或怨念造成的异变。

「原来如此,这是叫恶人正机说吗?就算是恶人也能往生极乐,所以不存在幽灵。」

——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基于毕业生的义务,我否定久保小姐的话。

恶人正机说的「恶人」并非指所谓的恶人——罪人。

恶人指的是我等凡夫俗子,被众生皆有的烦恼所支配;「善人」则代表对这些烦恼毫无自觉的人。因此,「若善者可往生」的意思是,如果对恶毫无自觉的善人都能够前往西方极乐世界,自觉自己是恶人的人不可能无法前往西方极乐世界,所以才说「恶者亦同」。

其实我不了解以教义的角度如何看待或议论幽灵(我的专攻是印度佛教学,不是真宗学。)我认识的老师和学生几乎都用平淡的态度面对灵异事件。虽然一口咬定幽灵存在的说法有欠考虑,不过直截了当地说「没有」也是气量狭小。大家的态度都是没问题的话,相信幽灵存在也是无妨。

「真意外。」久保小姐说,「明明是寺院。」

我回答她:正因为是寺院啊。

正因为老家是寺院,因此会频繁和死者打交道,所以很难将死者当成「异常」。换句话说,「死亡」并非不吉利或忌讳的存在,反而再正常不过。

而且,死者的灵魂非常尊贵,绝非可怕的东西,而对供养死者的家族更是如此。他们敬慕死者,惋叹死者的逝去,就算接受死者因为遗憾而在世间徘徊,也很难接受亲人成为有如怨灵或恶灵的存在。

人死后,不是成佛,就是无法成佛而徘徊在六道之间——这种事与其说是令人恐惧,不如说是让人感到哀伤。因此,不会养成听到幽灵或是作祟就会激动起来的性格。

大家晚上一起说怪谈故事,接着起哄地到近郊的灵异地点——年轻人常做这样的事,包含我在内,其他同学也不例外。然而,我们仅仅享受恐怖的气氛,从没碰上撞见幽灵或遭到作祟的严重情况,尽管曾经发生看似古怪的事,但也不太值得一提。

友人阿滨和其他朋友碰过一次奇妙的状况。

京都郊外,有一条隧道传闻「鬼会出来」。

阿滨他们社团聚会结束后,一群人前去朋友租的房子,热中讲起怪谈。期间有人提到那条隧道会出现幽灵,于是大家决定「一起去看看吧。」阿滨抱着好玩的心态搬出录音机、接上麦克风,在前往目的地的车上进行实况录音,像电视上的灵异节目。

车子抵达了隧道口,握着麦克风的阿滨也继续有模有样地播报,紧接着所有人气势高涨地进到隧道,当车子开到隧道的正中间,事情猛然发生了。车体下的轮胎传来爆胎的巨大声响,车内瞬间一片寂静,接着再次吵闹起来。车子当然没任何异状,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声音。那件事情后来成了大家的话题好一阵子。

参加的人说,一开始吓了好大一跳,接着毛骨悚然起来。出隧道后,大家激动得直说,「那是怎么回事啊?」录音带也录到怪声和众人的喧闹声。然而,这件事对于参加者来说,并不「恐怖」也不「令人忌讳」。他们都以「我们去了隧道,碰到很夸张的事情哦。」的口吻谈论这件事,就像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嗯,就是这样吧。

「这样啊。」久保小姐笑了,「那今天晚上应该没关系吧。」

应该吧,我这样回答。

那天晚上,我拜访了久保小姐,也在那里住一晚。我平常很少出门,之所以如此不远千里而来的原因之一是,须和学弟介绍的林先生当面道谢;此外,我很想看一眼久保小姐即将搬出去的房间。

久保小姐恶作剧一般说,「那我替您准备和室。」

我便回答,「那就麻烦了。」

我觉得自己不会因为受到气氛影响而感到害怕。

实际上见到公寓时,我也感觉不到「恐怖的气氛」。我对冈谷公寓的第一印象是很普通。就像久保小姐所说的,是一栋外型精致、颇有水准,打扫和保养也相当周到的漂亮建筑。

二〇四号房也是如此,那间有问题的和室,意外地充满清爽的空气。虽然到处都放满杂物,一看就知道没有在使用,不过很干净。榻榻米上铺了地毯。

「我想这样就不会有声音了。」

久保小姐很不好意思似地说:

「其实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希望别听到声音。铺上地毯后,声音就停了,至少我没再听到了。」

可是她还是不想进入和室,也不想打开拉门。只是家里有一间不打开的房间,还是令她住得很不自在,无法消除紧张和不安。

「我还是打扫过了,也开了窗户通风。真的要在这里铺床休息吗?」

麻烦你了,我虽然这么说,不过还是用了确认是不是真有声音的名义在客厅熬夜。我们就这样聊着一些琐碎小事,清晨就来了——因此,我最后并未在和室度过「一夜」。而且那天拉门整晚都开着,但我不光是没听到声音,也没看到怪东西。天空微亮之际,我还是在和室睡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也一如往常地没有作梦。

4 过去

因为林先生的好意,久保小姐隔年一月与林先生的檀家——佐熊先生见了面。佐熊先生在冈谷公寓附近经营洗衣店。接受访问时,他将近五十岁。佐熊家长期居住在此地,从父亲那一代就开始经营洗衣店,过去是自营,近十年来转为大型连锁洗衣业者的加盟店。

「我也不记得太久以前的事了……」

关于冈谷公寓,佐熊先生最早的记忆是用地还属于藤原家、松圾家和小井户家的时候。

「就我的印象,那三家一直住在那里。唯一改变的就是,途中藤原家卖了一部分土地,然后根本家搬进来,这状况到泡沫经济时期都没有改变。关于藤原家的状况,我都记得很清楚。」

因为佐熊先生已经去世的父亲和藤原先生交情很好。

「藤原家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听说他们是很有钱的农家。这带到处都有他们的田地。他们以前的房子盖在大马路边,战后道路拓宽,就搬到公寓旁边重新盖了房子。我记得那里本来就是藤原家的田地。他们自己种蔬菜和稻米,完全自给自足,接着这边卖一块地、那边卖一块地,靠着卖地的钱过日子。最后用来盖房子的土地,也趁地价胡乱攀升的时候卖掉了。现在夫妻俩住在汤河原的高级老人院。」

真是让人羡慕呐,佐熊先生笑着说。

另一方面,冈谷社区的用地则来自后藤、川原、政春三家。佐熊先生的同学在政春家内,所以多少知道内部状况,不过几乎不记得后藤家和川原家的事了。这两家在佐熊先生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搬走了。

「社区那块地的最东边——也就是靠近公寓的位置是后藤家。我那时还是小学低年级,不记得后藤家还在时的状况了。我想,那里在他们搬走后闲置了一阵子。好像租给附近的工程店家,当成放材料的仓库还是工作场所之类的。之后有别的人家搬进去,但我没有什么印象。毕竟他们搬进去时,我刚好离家了。」

佐熊先生高中毕业后离开家里到别处工作,然后在二十年前左右回来继承家业。后藤家搬走后,村赖家住进来,刚好碰上佐熊先生离家的日子,并且在他回来没几年的时候就搬走了。

「村赖家应该是在泡沫经济开始的时候搬走,或稍微早一点——他们比住在公寓用地上的松坂家更早搬走。」

至于川原家,早就离开了。

「川原家大概在我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搬走,所以我也不太记得川原家的事,隐约记得是个很吓人的家庭。他们家有一个大我很多的儿子,我很怕他。不过,我对其他事就没什么具体的印象了。」

川原家搬走后,筱山家搬进来。

「我不太记得筱山家了,我想他们有对比我大一点的兄弟,但几乎没有往来。他们似乎在我离家后搬走,所以我完全不知道那户人家之后的状况。等我回来继承家业时,那里是大里家了。他们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两人前后去世。之后也是一对老夫妇搬进去,但我忘记他们姓什么了。」

那是稻叶夫妻。

可是佐熊先生完全不记得他们,也没有往来,后者也不是洗衣店的顾客。

然后,久保小姐提出筱山家长男离家出走的事情。

「这么说来,是有和么一回事——我听说筱山家的儿子离家出走。那是我高中的事吧?他们家有两个儿子,长男是继承人,所以父母非常宠爱他。大概就是这样才出了问题,他后来变得素行不良。应该是和父母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不过没听说他回来。可能因为我也刚好离家,所以才没听说。不过,我不知道筱山家搬走的原因,好像是夫妻其中有人去世……总之我不知道细部状况。」

总而言之,那栋房子给人一种里面的住户始终来来去去的印象。房子西边则坐落着政春家,政春家是六人家庭,包含双亲、长女、次女、长男以及祖母。次女是佐熊先生的同学。

「因为是女孩子,所以我们很少玩在一起。不过毕竟是小时候,偶尔还是有一起玩耍的机会,又上同所学校,虽然谈不上是好朋友,但也算熟,就是童年玩件、青梅竹马的感觉。」

他的童年玩伴叫做光奈子,有一个姐姐和弟弟。姐姐大佐熊先生四岁,弟弟则小他三岁。因此,佐熊先生小学毕业后,从未和姐弟俩其中一人上过同所学校。

「他们的双亲和祖母也都非常亲切。姐姐是美人,当时可说是大家的偶像。」佐熊先生笑着说,「有时拜访他们时,如果是那位姐姐出来应门,我内心就会砰砰跳啊,只是很遗憾的,我上高中时,那位姐姐就嫁掉了。」

至于童年玩伴光奈子,她也在佐熊先生离家时结婚了,不过婚后常出入娘家。

「我记得弟弟叫盛幸。他也在我不在家的那段时间结婚了,不过,问题就出在他太太身上。」

佐熊先生回到家后,发现政春家完全变了样。

「他们完全不和邻居往来了。虽然光奈子还是常回娘家,可是和附近的人毫无接触,据说是那个媳妇迷上新兴宗教,把全家人都拉了进去,只有教团的人会出入其中。光奈子和她先生似乎也是信徒,所以才常常回娘家。姐姐倒是没有回来,大概没有信教吧。」

邻居最初很担心政春一家,但只要一谈到这件事,政春家的人便会强烈排斥这个话题,众人后来也束手无策。政春家在附近拥有不少土地,但信教后,为了钱而接二连三放弃产权,后来甚至压迫到生计。

「我想应该都被教祖榨干了。附近的人也认为帮不上忙,都袖手旁观。如果不小心多说些什么,不是被他们敌视,就是被缠着要人入教,徒增厌烦。搞到最后,还是不知道政春家信的究竟是什么宗教,应该不是什么有名的教团。他们在镇上郊外有间道场,不过说是道场,其实就足一栋老旧的民宅。不知道他们除了政春家以外还有多少信徒。」

根据佐熊先生说的话,那应该是以教祖为中心的小型宗教集团。教义可能是神道系或修验道系,此外就不清楚了。政春家日后的行动日渐诡异,最后完全被社区孤立起来——或者应该说,他们自身封闭起来。

「后来,光奈子的父母去世了。附近邻居应该没人出席她父母的葬礼。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真的举行了葬礼。」佐熊先生说,「他们不知何时就双双去世了。」

事后,不再有人出入政春家,然后房子在某一天忽然拆毁,邻居连他们何时搬走都小知道。

「政春家开始信教的原因是什么呢?」久保小姐问。

「这个嘛——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那个媳妇迷上了这个宗教,可是为什么全家人都被拉进去呢?」

佐熊先生侧头不解地说,

「他们家的奶奶是在我离家期间过世的,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如果不是——那可能是因为那房里好像有什么。」

「有什么?」

佐熊先生点点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光奈子说他们家是鬼屋,会有东西出来。」

光奈子似乎说过某种东西会在地板下爬行。

「她说那东西会在地板下发出声音地爬来爬去。只要谁坐在地板上,就会立刻爬到那人的正下方——地板的下方,然后开始嘀嘀咕咕说些不吉利的话。声音听起来非常不舒服。」

光奈子刚进中学时,很认真地告诉佐熊先生:她家地板下有鬼。她一度因为家用马桶换成冲水式而高兴得不得了。因为过去是旧式马桶,清理时需挖出秽物加以处理,那时她总觉得很恐怖,因为下方的污物槽好像蹲着什么东西。

「——不是实际什么人在那里吗?」

「我想不是,」佐熊先生摇头否定:

「她不是那么说的。」

那东西会在地板下爬行。

有时,光奈子一在房间走动,那东西就会跟在地板下。如果到檐廊或厕所这一类会通往地板下方的位置时,就会摸到那东西悄然无声伸出来的手。万一不小心在一楼躺下,那东西就会爬到头部正下方,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听起来像「你们都去死。」或是「去死」,光奈子因此害怕得难以忍受。

然而,政春家的祖母却说,「那不是什么坏东西。」

「这么说来,政春家的奶奶知道那东西?」

「应该是。她似乎告诉光奈子,虽然那东西一直在家里,但它不会做什么坏事,不要理它就好。」

一定是猫或鼬之类的动物,佐熊先生笑着说。

既然政春家的祖母也知道那东西,所以应该是一直在政春家喽?那东西是从何时出现在政春家的?

「政春家是当地人吗?」

「不是,他们并非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我记得是战后才搬来的。在公寓和社区用地上的人家里,只有藤原家是代代都住在这里。不过,藤原家本来住在别处。」

藤原家也是战后才搬迁到这里吗?既然如此,这里之前有过什么?林先生说,这里曾经有工厂——久保小姐这么一问,佐熊先生歪了歪头,说:

「嗯,究竟是什么呢?我没想过这件事。如果我父母还健在,他们应该记得,只是两人都进坟墓了。」

如今出现政春家进行过某种驱邪仪式的证词。

这么说来,政春家的人应该真的认为家里有什么。根据政春家的祖母,那是一直待在政春家的东西。政春一家或许习惯了,可以无视它,然而盛幸的太太又是如何?这位媳妇最早加入新兴宗教,这件事情的背后应该藏着某种意义。

「可是,这和发生在公寓及社区的事情都没有任何关系……」

久保小姐走投无路了。

虽然出现乍看存在某种意义的片段资讯,但无法将它们拼凑起来,不禁令人怀疑这一切都是虚妄。

这时,久保小姐已经搬到新居,展开新生活。

前一年的十一月,她在车站附近找到现在住的房子且搬进去,虽然比冈谷公寓狭窄又较为老旧,但非常方便。她也不是没考虑过其他地点,但如果一直放不下公寓的怪事,还是找一个容易继续调查的位置比较好。看来她还是决定继续调查这些怪事。

久保小姐习惯新居的生活后,在去年年底雀跃地告诉我:

「房里没有怪声,住得好轻松!」

我也在这时搬进新家。

带着大量的书籍搬家,实在是一件让人手足无措的大工程。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自己决定好后半辈子要件的地方,而且一想到书籍还会继续增加,就再也不想体验一次搬家的经验。

我被整理新房子的工作追着跑时,习惯新生活的久保小姐,再度四处寻访熟悉当地历史的老人家;另一方面,我除了继续着手寺院方面的调查管道,也写信给熟悉当地历史的乡土史研究者,不过两边都没付结果。

时间转瞬即逝,那年夏天,一本十分稀奇的怪谈专门杂志创刊了。

幻想文学评论家东雅夫(注18)先生和Media Factory(注19)的编辑为了庆祝我的新居落成,在天气还冷时,前来我家。

东先生问我,怪谈杂志即将创刊,是否可以帮这本杂志写点什么?我原本就盘算,自己都参加了久保小姐的调查,如今应该要好好整理读者寄给我的怪谈故事才对,而这本杂志的出现刚好帮了我大忙;而且,我本来就喜欢阅读怪谈实录,杂志内宛如繁星的执笔阵容也让我十分兴奋。

我非常感激东先生的邀请,答应在那本杂志上发表怪谈故事。

进入春天,我正式将收集到的怪谈实录转成文字档案,也从其中拣选几则,写成怪谈故事。这是我第一次尝试这种写作形式:心情非常紧张,同时也感到自己混在这些闪亮的执笔阵容中,实在有些僭越。不过,我也因此有些雀跃。

5 小井户之前

久保小姐搬家后过得颇舒适。她再也没听到怪声,也没必要在家中弄出一间不打开房门的房间,更不用担心夜晚工作时会不会听见什么、看到什么。

另一方面,我却不怎么适应新家的生活。

维持自己的房子,原来这么麻烦,这是我的真心话。

而且,我和丈夫分开生活已久,隔这么多年才住在一起,实在无法习惯家里还有其他人。常发现房门忽然打开了,或没动过的东西换了位置。同居人在,这些是理所当然,但对我而言是前所未见的经验。我每次都会因为这些事而感到困惑。

听到不可能出现的声音,我总得深呼吸一口气才能说服自己——这不奇怪,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声音。可是,我们夫妻俩的起居时间完全不同,我对此伤透脑筋。

我为了寻找新生活的节奏而艰苦奋战时,久保小姐充满恒心和毅力地探访当地居民。然后,终于在二〇〇四年的九月挖到宝。

「我找到记得小井户家之前镇上状况的人了。」

无论早晚都会吹起秋风的时刻,久保小姐气势惊人地来了电话。

「看起来,过去真的出现过自杀的人。」

自杀——我哑口无言,不禁怀疑这是真的吗?

「我已经和对方约好见面、请教详细状况了。」

久保小姐找到的是当地某间神社的管理者——田之仓先生。

田之仓先生已经七十八岁,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他老家的本业是卖酒,店家坐落在沿着大马路发展起来的古老住宅区,后来由儿子继承。不过,儿子在泡沫经济时期卖掉身兼店铺和住家的房子,用这笔钱买下兴建成多功能大楼的一楼店面,经营起便利商店。

久保小姐在二〇〇四年九月底和田之仓先生见到面。

「小井户家和隔壁松坂家的土地上,本来是住着一户叫高野的人家。高野家搬走后,土地分成两块。」

田之仓先生说:

「那里本来是铸造工厂,战争时烧掉了,战后成了住宅建地。」

根据田之仓先生的记忆,冈谷公寓的建地多半都来自工厂的土地,不过北边大马路一带以及现在公寓的东侧就不是了。大马路周边的人家多半是农家或商店,东侧则并排着小型住宅或像大杂院的建筑。

「我的印象有点模糊了,但大马路那边应该有工厂的宿舍。至于工厂东边,在我印象中就是一堆挤在一起的房子。」

我想,冈谷公寓和冈谷社区是在大杂院之类的房子拆掉后盖的——田之仓先生说完后接下去:

「那是昭和二十三年还是二十四年吧,就是发生帝银事件(注20)、下山事件(注21),社会气氛很糟糕的那段时期。我不是很确定具体的时间,不过差不多就是那时,大杂院被拆了,盖起独门独栋的房子。」

田之仓先生虽然回想起这些事情,不过久保小姐无法判断正确性。

一九四九年时,工厂已经烧光光,大杂院和小型住宅也拆掉了,还有一些土地成为田地,不过最后都成了住宅用地。

高野家盖在南东方向的角地上。

「高野先生一家从别的地方搬来。我记得他是普通上班族,给人一种很正派的印象,好像在银行之类的地方工作,可是他太太自杀了,后来他就辞掉工作,搬走了。」

久保小姐将自己和某人的对话内容告诉田之仓先生,对方当时看似有苦难言地告诉她,这附近没发生过什么重大案件。

田之仓先生听完后,露出苦笑。

「那是当然的啊,虽然我就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了——算了,反正当事者不在了,所以请放我一马吧。」

那应该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左右的事情吧,田之仓先生说:

「先不提土地开发后才来的人,更早就住在这里的居民都知道这件事,毕竟这可是少见的大事,很难随便就忘掉;而且,这件事情正好发生在那户人家女儿的喜宴后。这一带以前都会带出嫁的新娘到娘家附近的人家拜访,打招呼说,『谢谢您长久以来的照顾。』然后到镇守此地的神社致敬,还会跟邻居致意。因此,高野家的邻居理所当然都吓了一大跳,早上还满面春风地跟着女儿一起向亲朋好友致意的妈妈,当晚居然上吊了。」

「——上吊,是吗?」

「我是这么听说的。高野家的女婿也是这附近的人,好像住在现在车站的对面。女儿似乎是嫁到那边的和服店。那个时代没什么专门举办喜宴的地方,更别说在饭店结婚这种事了。大多都是在家里或附近餐厅举办喜宴,高野家也是这样。以前在商店街有间很大的料理亭,喜宴就是办在那里。夫妻俩送了女儿嫁去夫家后就回家了,然后太太马上进了房间。先生以为太太在换衣服,可是等半天等不到太太出来。进房间一看,发现她穿着有黑色花纹的豪华和服,带缔却挂在梁上,上吊了。」

久保小姐倒抽一口气。

——没错,一定就是这位母亲。

「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自杀。女婿是生意繁盛的和服店小开,这是桩不错的亲事,大家都恭喜她,而且还是在娘家的附近。他们夫妻一定也很高兴,可是高野太太为什么死了?以前的人会觉得这种事情很丢人,高野先生在这里也待不下去,一年己i的法事做完后就搬走了。我听说他在事情发生后就辞掉工作。那个时代,如果家里有人自杀,很难在正经的公司待下去。」

真的很奇怪。田之仓先生接着说:

「因为这样就没办法在公司待下去,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不久前,参加特攻队还是件值得称赞的事。大家不都说,如果被敌军俘虏就自杀吧。明明是一切腹就会受到大大褒扬的时代,怎么突然就完全颠倒过来了呢?」

这对本人、对家人来说都是很可怜的事啊,他继续说:

「结果,听说女儿在父亲搬走时也离婚了。对方是开店的,很在意风评吧,所以她的立场就变得很为难了……」

这一带一直是很平静的地方,田之仓先生又说:

「几乎没听说什么案件或自杀事件,也可能是有,但没闹到众人皆知吧?大家在这一带谈论的事情,除了高野家之外,就是——」

「筱山家吗?我听说筱山家的长男失踪了。」

咦?田之仓先生很意外似地回应:

「是吗,原来有这件事啊。我好像听人说过,不过不怎么清楚。」

田之仓先生说,他基本上不怎么了解冈谷公寓那边的事。

「我以前会因为送货出入一些人家,多少还知道哪些人在,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的住户不再叫货了,自从不再送货,我就不记得那里有什么人了。町内会就另当别论,不过筱山家那边都不是以前就住在这里的人。」

他也曾经出入藤原家,不过就几乎没接触到其他住户,记忆很淡薄。

「出现负面传闻的是川原家。那家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后来母亲也去世了,不过有一段时期大家都说,她不是病死的。」

「不是病死的?」

「是啊。那家的儿子——我记得还很年轻,个性非常粗暴,经常殴打或踹他母亲。然后,母亲有一天突然倒下,救护车来的时候就死了。听说是脑中风,但有段时间,邻居都说是儿子害的。」

久保小姐的脑中瞬间掠过稻叶家榻榻米下的血迹,但如果是脑中风,应该不会有血迹。

「儿子总是鬼鬼祟祟的,在邻居之间的风评也不太好。虽然不是什么不良少年,但就是不知道他平常在干些什么。他母亲听说真的管不动他。附近的人——就是藤原先生,似乎听过好几次怪声。不过事情也没闹到警察那里,都是传闻罢了。川原家的儿子后来独自住了一阵子,然后不知何时就搬走了。听说是房子拍卖、筱山家要搬进去,他才搬走的。总之,那是一间让人有点不舒服的房子。」

我因为田之仓先生的说法而叹口气。

他提到的「黑色花纹」,是母亲穿的黑色高级和服。

那是女性最高级的礼服,当然会使用绣着金栏花纹的豪华腰带。久保小姐看见金栏腰带在黑暗中摇晃着,那条腰带的主人应该就是高野家的母亲。她在祝福完出嫁的女儿后穿着礼服上吊,而冈谷公寓就盖在女人死去的地方。现象之间的逻辑吻合了,但如此吻合一事却让我们困惑。

「……真的会有这种偶然吗?」久保小姐问。

如果是偶然也太刚好了,我回答她。

单纯见到上吊身亡的女性幽灵,而这块土地上真的出现上吊的女性,可说是偶然;然而,如果那名女姓还刚好穿着高级和服,就很难说是偶然了。久保小姐事先并不知道高野夫人的存在,但她借由超乎常理的方式察觉到她的存在。

但是,她刻意选在女儿的大喜之日上吊自杀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高野夫人想必知道女儿籼家人一定会痛心疾首,而从时代背景来看,必然会替往后的生活带来麻烦。可是,她仍旧选择自杀的理由究竟为何?她一定基于非常重大的原因才下如此决定,如果是这样,她会在多年后用异常的形态存在也没那么奇怪了。

因此,高野家的母亲在建筑物拆除后依然留在土地上,而土地到最后盖起冈谷公寓,可以这样想吗?

「如果是这样想,那小井户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久保小姐说,「如果怨恨和痛苦会留在土地里,那么小井户家、隔壁的松圾家应该也会有些什么吧?」

——确实如此。

但我们不知道松坂家的消息,也不知道和小井户家有关的人们去向,无法向当事者确认。

「小井户先生不是收集了很多垃圾吗?他该不会是不想看见从房里出现的什么,才用垃圾掩埋起来吧?」

久保小姐应该是从自身的经验出发而作出如此推测。她事实上也将二〇四号房的和室当成储藏室,不断将用不到的东西塞进里头。因为房间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她也因此不想进去找东西。就算想丢掉什么,也因为不想进房而拖延下去。

「我到最后根本搞不清楚那里头到底有什么,简直跟黑洞一样。」

就是这样,久保小姐笑着说:

「不过——若是一直持续这样的状况,最后精神上也出问题,就会变成小井户先生那样了。我听了秋山先生的话后就这么觉得。」

原来如此。

「如果高野夫人的遗憾真的残余在土地上,可以说明的就不光是二〇四号房了,也可以解释四〇一号房里为什么也出现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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