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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馆异食话
作者:佟婕/道葭
内容简介:
《饕餮娘子》后续——《桃馆异食话》
作者原话:
还是解释一下吧,这是我去年在《画匣子》杂志上连载的新文,设定背景为现代,但仍然会有神秘饭馆和擅烹的老板娘来穿起故事,而这家桃馆,大家也可以照样理解为欢香馆~~至于女猪脚嘛,就是桃月儿转世的意思,但也是以我自身为原型所设计的一个角色,所以希望大家会喜欢!
楔子
暮春时节的‘倒春寒’仿佛是一夜之间就降临的;昨天去太白山时,还是日阳高照、晴空万里,可今天逛到东钱湖,已是烟波漫上堤柳,一绕两绕三绕的寒风围聚在桥淖湖泽间,呈现一派寒水濡墨江南春的韵致。
我是个没有一点名气的撰稿人,今番来宁波旅行,纯粹是借春季好采风的说法出来游玩一番,虽然今日天色阴晦,但沿湖岸从小普陀走到陶公村,看几个村人挑着一担担‘露水菜’走过,竹笋、芦蒿、青碧的新剥蚕豆、翠蓬头‘菜娃’,都是新下来噙满泠泠清水,情景也够让人心神舒畅的。还有人就在路边水塘提出来一个湿淋淋的蔑箩,当中竟捕到黑糊糊、肚腹圆大的呆头鱼,据说是江南春菜名鲜之一的‘桃花痴子’,因为它只在春天桃花开时游到水边树洞、蚌壳这类地方产卵,然后就将此当巢穴,痴守着等小鱼出生,所以这时节人要随便丢个破陶罐到水里,过上一夜半日提起来,里面也至少会待着一两尾这种痴鱼的。
我听着虽然新奇,但心里也为这些痴鱼有一丝惋惜。
循着地图,我往湖畔更深一处山岙中走,不期然两边平地里就涌起一片紫红艳艳,千万朵仿若小荷莲的散漫在草叶间,湿漾的风一浪一浪吹送,直从湖岸推到远远的山涧茂林去。
我正出神欣赏美景,突然天空一色惊雷,还未待人反应过来,一场暴雷天雨劈头盖脸浇下来,我登时被淋得个措手不及——在杭州西湖游玩时,确曾幻想过下一场急雨,能像一时狼狈的许仙那样遇见个借伞的白娘子,便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遭遇,可是那两日无风无雨真是让人沮丧……哎,这时候就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东钱湖一路如此开阔,我的遮阳伞也抵挡不住这大风雨,还是找个地方躲躲!
我紧跑几步,忽见前面那座石桥过去,有一丛桃红柳荫里露出个仿古木建筑的一角,像是饭店或茶馆?
跑过了桥,那花叶掩映中一张用竹竿挑的复古苇毡下,果真有一扇垂帘木门框,上面挂一块题着‘桃馆’二字的木匾,似乎有点年头了,但这种仿古的格调近年时兴,正好也是饭点,进去随便吃点东西避雨就是了。
只是谁都知道旅游景点的饭店有多宰人!这里会不会……?
我踌躇了一下,头顶雨伞上方又‘轰隆’一声雷,震得我耳朵里‘嗡’地一下,再顾不得多想,一头冲进店里!
我在苇毡下手忙脚乱收伞,耳畔冷不丁响起拉长一句吆喝:
“客官,里面请!”
我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古装,貌似作武侠片里店小二打扮的服务员,唬得我一愣:“吓!穿越了?”
“客官几位?”店小二殷勤招待并询问,一抬手拿出一本IPAD电子菜单,我这才吁了口气:“这里是古装扮演特色的饭馆呀?我就一位。”
店小二引我走入店里,迎面一道木质雕花的影壁,绕过去首先看到倚墙一排多宝格的物架,拐角处的高脚香几上,钉着桃花坞木版画的姑苏万年桥,摆着盆栽的水横枝,不过尤其有意思的是一进厅堂,就听一阵“噔噔噔、锵锵锵”的铙钹鼓点,原来当中一面墙壁上正用投影仪在播放一部古装戏剧,我进来此刻正是第一幕开场,字幕打出却是元杂剧里的《黄粱梦》。
这饭店有点品位啊!我微微诧异,随即耳畔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袅袅飘来:“这是用蒲草、艾叶、柳条煎的浴兰汤,客人请先用它净手。”
我侧目望去,就见那边一扇枯荷百鸟的漆画屏风前,站立一位身着白地红双滚边圆领古装夹袄、年约三十左右的女人,模样生得窈窕白皙、朱唇潋滟,腰间系一块素色围裙,那气度似乎是这家店的店长?此时正招呼那窗下长桌坐的一对年轻男女客人,窗外的雨色让屋里的光线有些暗淡,可她衣襟两侧绣的一双缠枝红莲,却如火光映衬她的脖颈侧面——
‘呼啦呼啦’屏风上的大翟鸡忽然领着几只白鹇、凫鸭振翅从荷叶底飞到一块山石上,我惊得一愣:“吓!画怎么会动?现在的LED屏幕已经这么先进了?”
“客人您请坐!” 店小二请我往一张轻舟山水小座屏前的空桌落座,可我净顾着看那屏风,差点被脚下的实木椅子绊倒,遂有点狼狈地坐下。
那桌客人看样是一对情侣,女的穿着小清新范儿的青色麻质曳地长裙、白色绵外套,但披着头发看不清脸,那男的说话嗓音有点大,他一径给女友解释:“这家店我从没来过,原说的市区里几家老字号的出品好,要带你去的……要不是下雨,咳!你们这店里有什么特色?”他最后一句话是跟那古装女店长说的。
女店长笑笑:“本店南北菜系都能做,不知两位是想吃本地的甬帮菜,还是苏、杭菜?”
“那你甬帮有什么?苏帮有什么?”那男的打断她话。
“哦,甬帮的冰糖甲鱼、锅烧河鳗……”
“我女朋友喜欢清淡点的,”男的摆摆手又一次出言打断她的话。
“那苏帮菜的碧螺虾仁、樱桃肉、平桥豆腐、上三鲜,可能会更合胃口?本店还有鲜磨芥菜子拌的细粉,桂花山药泥,总之客人想吃什么,本店都尽量办到。”那女店长说话不紧不慢、婉转顿挫,正巧几只鸟雀‘啾啾、啾啾’地落在窗外,引得屏风上的鸟群也转而朝向窗户方向伸颈唱和似的鸣叫几声。
“什么都能办到?”那男的眉头一攒望出窗外耸耸下巴:“雀肉也有?以前乡下就有煨鹌鹑、黄雀的菜,你就把那几只捉来现杀现做好了。”
这个男的完全就是促狭为难人嘛!我在一旁听了暗暗为女店长感到气愤。
“李二,外间烧茶水的火太文了,你去加一根桑柴?另外再给新来的客人泡一盅紫芽。”旗袍女子突然转头朝我的方向略高声说道,店小二答应了一声,我一时与她四目相投,错愕之间她对我莞尔一笑,我竟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客人,那是报春鸟,春天刚来到时,它的叫声就像‘春起也’,从立春一直叫到夏至,声音就变成‘春去也’了。”女店长又转身不厌其烦地向那男的解说。
我按女店长的话竖起耳朵琢磨那鸟叫,果真有点音声顿挫,确像是‘春来也’。
“咳!就是‘叫春’鸟嘛!”男子对女店长说的不感兴趣。
“本店没有报春鸟做的菜,只有煨鹌鹑、黄雀,斑鸠几样。”
“煨鹌鹑、黄雀?你们这真有野味?”男客人不无惊讶地叫道,然后兴冲冲地想起什么跟身旁女友道:“过去经常去乡下野林子里打鸟,找当地人借锅随便清炖一下或油炸了吃都特别香!”
“是的,黄雀用苏州的香糟与蜜酒煨熟,并骨如泥的口感,是地道做法。”女店长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笑意,我一径盯着他们那桌看,这时一道闪电猛地在窗外的湖面劈过,几只报春鸟受到惊吓,竟‘扑棱棱’从窗户半掩的缝隙间撞入进来,紧接着莫名一股旋风将厅堂里四周的门户窗棱全部‘嗙嗙嗙’被吹得合上,屋里光线一暗,只听到屋檐外天雷涌动,一场声势滂沱的大雨倾盆而下。
在异样炫目的雷电之中,这厅堂里却登时静寂得只有墙上投放的一段念白戏文:“……你既然要睡,我教你大睡一会,去六道轮回中走一遭!”
“怎么回事?”那男人首先惊呼一声:“快开灯啊?”
“客人,别着急……”那女店长的身影挪到那拐角处高脚香几边,只听‘兹啦’一声燃着了火柴,手中像变戏法般多出来一盏造型精巧的古式人俑擎枝黄铜油灯,一边缓缓道:“这是掺入《山海经》中所云,佩之不迷的浮山‘熏草’,除能祛心腹恶气,古人烧之可以‘降神’……”
我望着那点渐渐明亮起来的火光,鼻端似乎闻到丝丝难以言喻的气息,顿时只觉困倦袭来,不知不觉伏在手臂上闭目睡去……
一、岁·提壶祭
夕阳西下,春雨绵密仍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滴如雾霭般弥漫在山涧竹林间,当中的道路泥泞难行,数只竹鸡鸣叫着‘泥滑滑’,仿佛是在提醒路人小心路滑。
一个戴斗笠、蓑衣,穿草鞋的行路人从林中走过去,他的形色有点匆忙,但不慌张,看到那几只竹鸡,便弯腰去捡起一块石头,不动声色朝其中一只鸡脑袋瞅准,‘咻’地一击顿时就将它砸得头崩血流弹倒在地。
不理会其它竹鸡的逃散,那人走过去拎起那只鸡的脖子,再环顾四周,这里都太潮湿了,不适宜生火歇过夜,正略一踌躇间,渐渐黑暗下去的竹林深处似乎隐隐有一点光火,说不定那里有人家?行路人便朝那微亮的方向走去。
可直走到月上竹影梢,那点火光还是不远不近地亮在丛荫深处,如何就是走不近前?
莫不是遇到叫人迷路的山中精鬼了?还好雨已经停住,行路人索性把手里的鸡脖子拧断,将鸡血朝周围抛洒,一边大力咳喉咙吐出口痰,咒骂几句粗话,这是乡间流传的唾咒驱邪鬼精魅的法子,一般出行远路的人都知道,百试百灵的。
那人唾完再往前走了几十丈距离,果然灯火靠近,几间围着篱笆的茅草屋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那人出于谨慎便驻足观望一下,只见院子里晾晒着数十身各式各色衣衫,几棵茅屋半掩的门里有女子来去忙碌的身影,那人看了一会,似乎几间屋子里都没有男人在的踪迹,应该是猎户的家吧,一般猎户进山狩猎都会走个三几天不等,家里就只剩下老少妇孺了。
无奈腹中肠又鸣响,那人实在饥渴多时了,便拍打篱笆竹门扬声叫问这里能不能收留借宿,屋里很快走出一对姐妹似的缟素荆钗女子,乍看来都年纪尚轻,但生得并不出众,是典型的山民女子模样,只是两人神情都不无戒备惊恐,其中一个略年长一点的答道:“要借宿?这位大哥,恐怕不行……”
“我不是歹人,只是赶路天黑,请借个方便罢,而且我这里有肉,不费你们家米粮。”那人连忙把手里的死鸡举起来给她俩看。
那两个女子都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一步,面面相觑更是满目惊惶的模样:“这位大哥,奴家不是不想借你方便,只是奴家这家中刚刚人去世,今夜子时恰是‘回煞’,因此家中不敢见血光,更不能动刀剪,先我们已在屋中收拾停当,现正打算出去避一避呢。”
“这么晚了在这荒郊野外,你们能去哪里避煞?”那人不信。
“从这往后走二里路,就是奴家的娘家……嗯,这位是奴家的小姑,家中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孩儿……”
“那死的是谁?”行路的人打断她的话头。
“是奴家的婆婆啊,奴家的丈夫到城里卖山货,已经走了半月有余,婆婆却突然急病过世,尸身就停殡在那间小屋里……”女子说得抖抖索索的,似乎真的很害怕。
“嘁,晦气!”那人不禁又唾了一口暗骂一句:“既然如此,我也随你们一起到前面人家去吧?不然你们几个女人孩子走夜路万一遇到野兽什么的也不好应付?话先说好,我到那总能讨口热茶喝吧?”
“是、是,不止热茶是有的,我们那家的妯娌几个现在必已做好丰盛饭菜等候了。”那女人回头朝屋里喊:“笋儿!拿上刚收的包袱来,咱好去你姥家了。”
“哎!娘,吹灯吗?”
“不吹,你奶夜里还回来看家的,出来别踩到地上的芦灰……”
“知道了。”果真一个八岁左右,剪着齐眉短发的女孩儿抱着包袱踮起脚尖从门里闪出来,小脸长得尖瘦黄腮的,完全山中粗鄙丫头的模样儿。
“布谷、布谷”“啾啾、啾啾”如果不是劳累,这春宵月半,山林热闹的鸟叫还是饶有兴味的,空气里有芬芳的水气,行路的男人走在最后,眼睛一径看着那小姑子的身影,她肩膀削薄,腰身细长,见到陌生男人便含羞半低着头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动人之处。
“这附近有野兽出没么?”那人故意找些话来说。
“会有野狗和猪獾,旁的不多见。”女人搭话,她和女儿在这山路上居然都走得健步如飞,凹凸不平的石块和杂乱的草荆之间,她们踏着如履平地,反倒是那小姑子看着身条柔弱,步子也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越看越不似山野女子的体格。渐渐地,那对母女便走到前头去了,男子跟在小姑子身后,保持不迟不徐的距离。
‘呜哇—呜哇’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响起几声像是山猫的低吼,小姑子明显吓得全身一颤,前面带头的女人拉着笋儿也站住了脚步,大家同时侧耳倾听了一会,接下来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但很快止息了。那女人才长舒一口气朝小姑子和男人道:“像是有野兽在那边捕食,已经跑了。”
男人没做声,想来那女人常年生活在这里,对野兽的习性也很熟悉吧。
一行人又继续往前赶路,经过方才那一吓,小姑子走得更觉慌乱些,当经过一段溪边时,她步伐虚浮地踩在苔泥上顿时滑了一脚:“唉哟!”
男子连忙上去搀扶住:“当心。”
甫一碰触到对方身子,男子就闻到一股带着露汗的山花芳香气,虽然隔衣感到骨瘦淋漓,但她抬起脸时男子的心还是怦然一动。
“多谢……这位大哥……”黑夜之中她的面容被溪水映出淡淡白皙光泽,双眸明朗,鼻息潮热而清新地呼到男子脸上,男子的目光不经意下移几分,便看见衣襟里露出单薄的颈项和锁骨,不知是惊吓还是疼痛,连胸脯也在剧烈起伏;
“我、我不碍事的。”她娇羞地轻轻推开男子的手,可脚下一挪动,又忍不住呼疼地弯下腰去。男子怔了怔,忽然脱掉蓑衣俯下身来:“来,我背着你走。”
那对母女这时也急忙折返回来,看见这情景,那女人口气里不无讪讪地道:“提壶妹妹,怕不是脚崴了吧?那你就让这位壮士大哥背你一程好了。”
在那茅屋里,最终斯斯然又走出一个窈窕纤细的白衣女人来,细看去自是那自称提壶鸟化身的少女,她手中捧着那一大海碗红白之物,冲男子道:“子时已到……”
“啊?”男子张着满是血的口里,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转身朝林子里方向逃走,可提壶也突然飞跑几步,从那排晾衣上捻起最后一件紫红下摆的蓝灰糅色长衫,往头上一披,顿时化身为一只人形高大的紫红尖尾、蓝灰羽背的提壶康鸠,伸颈长啸一声‘提壶—’,便扇翅飞起朝男子身后的方向低空掠起追去。
“啊!啊啊——”男子连滚带爬已经不记得摔了多少个跟头,头顶上都是各种鸟类发出的鸣叫,犹如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刃即刻齐发,必要将他万仞穿心才罢休。
几番跌撞,男子的眼前都是血汗,已什么都看不清了,男子只能没命地手臂疯狂挥舞挣扎奔跑,却没留神前方脚下就是个斜坡,他一脚探空,整个人滚入一片黑暗之中去……
* * *
“吓!”我醒来,竟发现自己伏在桌上打了个盹,原来方才这么短时间里,做了这么个有点聊斋意思的梦,倒是可以写进下一篇连载的小说里去……我一边还有些恍惚地思忖着,觑见那倚墙高脚香几上的古式黄铜油灯的火苗似乎也刚刚熄灭了,流散出一脉细长的烟,空气里仍有说不出来的好闻异香。
窗外的雨转小,远望出去,变成一丝一丝的,洒在湖面上也几乎画不出涟漪的细芒。
“客人,你的茶凉了。”女店长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我微微一惊,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的桌旁,正面带微笑地看着我:“要不给你倒一杯刚煮的梅卤茶吧?”
“噢……好。”我脑子里还有点懵,正在她转身给我倒茶间隙,就看见那边长桌坐的男女情侣起身要走,我不禁讶异,自己居然睡了那么久?醒来时人家连饭都吃好了?这也太丢人了吧……可是他们那桌上空空如也,不像是刚吃完的样子,而且那个说话作派让人反感的男青年,这时看起来神情有点呆滞,也不作声,倒是那个小清新姑娘,一边挽着男友往外走时,一边用手将面颊一侧的长发捋到耳后,我在看见她的脸一瞬间时惊呆了——这不是方才梦里那位修成人身的鸠女提壶!只是她换上了现代衣装,但身形仍和梦里看到的一样纤瘦单薄,连面容的神情也一样素净柔弱……
“客人请喝茶。”女店长将茶送到我眼前,几乎挡住了我的视线,当我赶紧接过杯子时,他们已经走出店外,我差点就想追出去拉住那女生再仔细确认一下,但转念想这样要被人当成疯子的……一抬头看见笑容可掬的女店长,我只得自己嘀咕一句:“还下着雨就走啊?”
“客人想吃什么?本店今日的小凉菜都不错,除了腌山茄、酱莴苣这些素的,还有醉蚶、韭菜花儿拌凉皮这些荤腥,是了,还有一道拌鱼脍,是以传统的‘八和齑’配料蘸食,风味会比一般的芥末酱油味道有所不同呢。”
“八和……祭??”我又想起梦里提壶做的‘八和’:“鱼脍?现在很少听到这说法了,孔子说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其实脍就是鱼生吧,古人很早就开始吃各种凉拌鱼生了。”
“客人读过很多书啊。”女店长仍是淡淡地笑:“趁着春天,还有最好的几茬嫩香椿,香椿拌豆腐也是豆腐菜里的上品。”
“嗯……或者有现成的糕饼小点心更好。”我决定脑子里将方才的梦境抛开,眼下随便吃点东西,下午再去别的景点逛。我一边端起那杯梅卤茶喝了一口,褐色的茶汤与一般的酸梅汤不一样,流入齿颊的酸比甜多,且带涩,应该是腌梅子里的酸卤汁兑水再点了冰糖做成的吧,虽与酸梅汤近似,但梅卤似乎也用来入烹调小菜做醋味的调剂,反正这些都是故旧传统里夏日解渴较为廉价的醒脾胃饮料了。咽入喉中意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脑海里兀自浮现出一道街坊市井的情景,眼前这位女店长就穿着古时女人家常的衣裳,包着一色的包头,站在一家食店门口给来往街坊、食客免费分倒一杯杯梅卤茶,我看着手里的粗瓷茶杯,也不知为何会想到这种情景,不禁好笑。
老板娘转身离开了一会,回来时手中一只托盘上有好几色点心小菜:“这是蔷薇糕,蔷薇花酱是用旧年开花时节自家亲手摘做的花朵做的,这是青团子,猪油黑芝麻馅儿的,还有这五色松糕,白的是白糖,红的是红糖,黄的掺了绿豆粉,还有这花色的是红枣核桃,另外咸的是鸡冠花炒咸肉末做的馅儿。”
“这点心做得也太精致了吧!”看着她一碟碟摆在我面前,尤其是五色松糕切成小菱块,以花形码放在一只红漆木盘里,光润莹洁的模样让人有点舍不得吃。
“这蔷薇糕和一般市面卖的玫瑰糖饼也不一样啊。”我连连惊叹,赶紧拿起筷子夹一块送进嘴里,淡粉红丝的蒸米糕有清雅的蔷薇花香,咀嚼起来才能发觉那花香与米香如此相得益彰,不期然还有一种仿佛遥远故旧的感触在心里慢慢散开。
“客人你喜欢便好。还有这一碗用紫云英嫩叶做馅包的馄饨,现在春天,田野里到处都是开花的紫云英,随便到地里掐一把拿回来,和着肉馅一起剁,而且吃馄饨的时候蘸点神仙醋,最顺口。”女店长看着我的吃相,眼中竟然露出看待孩子一般的微笑。
“紫云英?神仙醋?”我被她笑得怪不好意思的,但这些食物听着就很新奇,不过说起来,方才来时路边看到的紫红色的小莲花似的野草花,应该就是紫云英了吧?:“是那种俗称红花草的肥田植物么?刚才来时还看到很漂亮!那、那神仙醋和浙红醋有什么区别么?”
“神仙醋是用黏性的黄江米发酵制作而成……”女店长正说着话,那边靠里一幕用木槅扇和珠帘围起的包厢内,有个人影晃动一下,一个偏阴柔的年轻男声喊道:“老板娘!换一壶兰香的凤凰!”
“哎!兰香的凤凰还没来货,现只有稍次一点的桂香凤凰。”女店长朗声答道。
珠帘动了下被一只手掀开,露出一个穿着白色交领上衣的人,厅堂里的光线还很暗,所以我看不清那人的样貌,但那人的打扮乍一看也是古装嘛?女店长穿古装也就罢了,怎么客人也这么打扮?莫非是玩角色扮演的或者汉服倡导者?
“次一点的不要,你这若还有蟹脚水仙也就罢了!喉咙喝过回甘的才好润唱口。”那穿古式女装的人说话便是方才那阴柔男声,口气带着不耐地解释:“先才叫的菊花锅子也没来?还有我哥要的梨、柿、炒栗几样果子呢?”
“就来。”女店长不无敷衍地又答应一句,那人就回身隐没入珠帘内了。
我看女店长站在这里并不急着要忙去张罗的意思,不禁有点奇怪地看着她。
她转而见我困惑的神情,抿嘴一笑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眼下是春天,哪有秋天的梨、柿、栗?更没有菊花……那人怕是死得久了,不记得了。”
“什么?”
“没什么,客人你且慢用。”她说时,窗外的天色又骤然阴晦下来,雨势眼看又要变大了。
我心里想着这么大雨势,下午原定的要参观的景点怕是去不了了,恰好这时墙上投影仪播的《黄粱梦》已近尾声,那点化吕洞宾教他一梦十八年省悟的汉钟离正唱一段道:“咱人百岁光阴有几何,端的日月去、似撺梭。想你那受过的坎坷……”
莲花烙!
二、时·莲花烙
一、莲生与玉生
“嘀嗒滴—嘀嗒滴”墙上的投影仪正在投放一段似乎是浙江一带乡村戏台上表演的地方戏剧,画面中一个戴着白高帽子的白无常形象,正随着乐师们的吹打声,在那做出打呵欠和打喷嚏行状,画面人物风格都很古朴,似乎是个有趣的戏目,只是词都用方言唱的,让我这个第一次只身来到本地旅行的外地人听不大懂——
窗外的雨雷,从午间开始就持续摔打着东钱湖水面,而我,是一个不知名的撰稿人,今次趁着暮春三月来到宁波独自旅行,今日原本预计一整日的东钱湖景点游玩行程,估计八成就这样泡汤了?
“客人,这是刚出锅的青粥、红粥,你要不要来两碗尝尝?”——在我避雨的这家名叫桃馆的湖边古式小饭馆内,有这样一位穿古装的女店长捧着食盘走到我面前,以温柔的姿态低声地询问,我的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噢,什么是青粥?红粥?”
女店长俯身将两粗瓷饭碗热粥放到我面前,我低头看时,果然一碗内深红一碗内淡青,红的里面我大致认得是有小枣、芡实、红小豆这几样,而青色的只看到是白色粳米和隐约浮沉的白莲子,并不晓得粥面青色从哪里来,
“客人,这青粥熬煮时不盖锅盖,而以嫩荷叶覆在粥面,小火慢滚出的白莲粳米粥,那青色便是荷叶色,不过若是在没有鲜荷叶的时节,也可用干荷叶替代。”女店长向我解说时,我却忽然发现她不知怎么已经换了一身豆绿色家常些的衣裳,不过仍是古装,腰间系了一方玉色围裙,显然更适合厨房里操作烹饪事。
“原来是这样。”我拿起舀了一勺粥进嘴,粥米火候粘稠恰当,且加上莲子、荷叶特有的一脉淡淡清苦甘香,心情募地又舒展起来:“这青粥若是夏天吃最好吧?祛火清凉。”
“方才那播的是什么戏?”我忍不住指着视频问道。
“哦,那是浙江自古每年农历七月节时,地方上演的‘目连戏’,取佛子目连下地狱救母的典故,而这一出白无常戏叫《白神》,借无常君的口叹一番世态炎凉。”
忽然墙上放送的视频切换了一幕画面,是在一幢旧式大宅院里,一大家人头涌涌、着红佩绿,当中立个红衣霞帔的新娘子模样,正躬身向在场的长辈行礼,显然是办喜事的情景;我起初觑了眼并不在意,但这时画面角落站的一个人,腰间挂把羯鼓,手持鼓槌子一敲,用哭腔吊起歌喉唱起来:“囡啊囡!吉日良辰在眼前啊囡,在家生长十八载,今朝一旦离娘身啊囡!……”那声调与鼓点子相应,悲怆宛转却字字清晰,或缓或急,顿时便把新娘子出嫁离家的分离感触带动出来了。 “这是哭嫁歌,自古江南女子出嫁上轿前,因为与父母分离,都得哭。讲究的人家,还会请来专门唱这些歌的民间艺人在现场唱,女儿流泪越多,越显示你不舍爹娘的养育之恩,有孝心是个贤女,将来也会是个贤媳。”女店长的声音在我耳畔娓娓地讲说,我渐渐就被那唱哭嫁歌的声音深深吸引。
“囡啊囡!红糖不及白糖甜啊囡,不可多走多说话,公婆不比娘身边啊囡!”唱歌的艺人我待仔细看,却是个十六、七岁上下,干净结实的小伙子,穿一件银缎掐牙的立领对襟短袄,看衣着打扮像是清代的人,但头上却是齐整的长发,并扎着个道士髻,面容俊秀且施了粉黛,确是一个讲究修饰的艺人做派,只是目光神情总有点阴郁,唱哭歌的声线有意识压下阳刚气,用尖细一点的假声带出呜咽的尾音,倒更直接唱到人心伤痛的感触去了。
新娘子与母亲抱头痛哭了一阵,终于就被周围的人劝开了,大家拥簇着新娘子出到大门外上轿,那小伙也一径唱着跟出来,直唱得新娘与亲故一地肝肠寸断也不罢休,终于待到新娘子坐上花轿,那歌小伙的一支《哭上轿》声音才算罢了,迎亲队伍领头猛一记开锣,送亲喜乐的吹吹打打骤然响起,爆竹、吆喝连着一通上路,才算是冲淡了这股悲情。
“吓!这片子拍得真写实。”看到这我忍不住舒一口长气:“画质这么好,是专门的风土志纪录片吧?”
“呵,这可不是纪录片……”仿佛是变戏法一样,女店长双手的托盘中又多了一碟紫红色散发着油煎香气的食物:“这原是那边帘子里包间客人点的点心,叫莲花烙,今早上我在路边野池塘里采的莲花瓣做的,厨房师傅索性多做了几份,算是本店特惠,给各位顾客免费供应。”
“莲花烙?”我心忖这女店长真多新鲜玩意儿,也没细想她为啥免费增送的:“那就试试吧?”
这莲花烙,女店长解释说是将莲花瓣加盐和糖揉碎,然后拌入切丁嫩藕及适量淀粉,放平底锅内摊开小火煎熟而成的,吃时花香夹着微韧嚼劲,居然很不错。
女店长看着我的吃相,嘴角不觉露出一丝略有深意的笑,看得我很不好意思,便找话说:“你刚说不是纪录片,那难道是电影?”我再看向屏幕,迎亲队已将花轿送入一个热闹的村庄,在一大群嬉闹孩子和鸡鸣狗吠拥簇中,停在一幢大宅院门前。
这时,画面里出现一个人让我微感惊讶,就是方才那个在女家唱《哭嫁歌》的小伙,他这时又从宅门中走出来,面带和煦春风般的笑容,看花轿停当在面前,便开口唱:“嫁神嫁神,随嫁来临。车来车去,轿来轿停。……”
听来像是迎下轿歌,但这回他唱的与先前在女家时完全不同,不单歌喉清朗,声调满带着欢喜之情,就连人本身看来,也是眉宇舒展、目光洋溢着热烈光芒一般,与方才相比,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
一支歌唱完了,夫家安排的人上去迎新娘子下轿,然后按照喝红糖水、踩碎一个压着生鸡蛋的瓦片等,忙活着一系列婚嫁传统习俗,那个唱歌的小伙在一旁专司唱祝词,后还唱了《拜堂歌》,待新人送入洞房后,他又唱了《合卺酒》等,终于等到礼成圆满,主家请大家入席,画面中的小伙才退到一边去,这时我才惊讶地看见,原来有另一个无论身高、长相,都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小伙走了来,原来竟是一对孪生子么?画面中的主家拿了一红布包的钱袋去找到他俩,相互恭维又派了喜钱,宾主相见欢地落座吃宴了。
“老板娘?”那边靠里一个用木槅扇和珠帘围起的包厢中的客人忽然大声喊了几声,顿时把我的视线引向那里。
“来了?”女店长答应着过去,站在帘子外说了两句什么,又转身进厨房,不一会出来,手中托盘又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食物,她径直把托盘送到珠帘外:“客人,这是刚炒好的福果山芋泥。”
——“这是刚炒好的福果山芋泥,你尝尝?”
一瞬间仿佛时空交错般,墙上放映的画面里,一个穿着靛蓝花布衣裳的姑娘从小门中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碗对门外站着的年轻小伙同样说道。
“诶?……”我看看墙上的画面,又赶紧看那边珠帘,里面的客人看不见容貌,只伸手掀帘露出穿交领白上衣的身影,对女店长端来的山芋泥默不作声看了一会,才又默不作声接了进去。
女店长朝珠帘里微微颌首,不经意瞥见我正朝她望,嘴角上扬现出惯常的一抹笑,窗外却在这时恰好掠过一束闪电,随即‘轰隆隆’乱雷窜飞开去,吓得我心里没来由一颤,连忙朝她摆摆手表示没事,就转去佯装继续入神地看墙上映像——
“荷衣庵的主持爱吃我蒸的素蓑衣丸子和这甜山芋泥,我晓得你也爱吃,特地把我自己一碗留下了。”姑娘把碗勺塞到小伙的手中。
“荷衣庵的师傅不是过午不食吗?你的事情还没做完?咱不是说好了去逛街市?再顺道买二斤好黄酒,桥头黄家割两斤卤猪头肉,桥尾张家买一挂炉子烤饼,今晚陪你爹喝两盅……”
“还买酒买肉?你昨唱喜歌才赚了几个钱?”姑娘蹙眉有些不高兴抢白道。
“嘿……我这不是想找个机会跟义爹说么……”小伙搔搔头。
“说?说什么?”姑娘转瞬就明白了意思,脸面飞起两团红羞:“呸!没功夫搭理你了,我得忙去!”说完转头往小门里跑,小伙子赶紧喊问:“晌午得空去逛么?”
“不得空!”姑娘头也不回,但话语声调是满怀欣喜的。
“诶?那、那我买了酒肉晚上就去找义爹!”小伙叮嘱一句,姑娘已经没影了。小伙拿着那碗山芋泥看着门里发愣,这时另一个与他长相一模一样但神情阴郁的小伙不知从哪闪了出来:“哥……”
“原来真是一对孪生兄弟啊?”我看到这里不禁嘀咕一句。
“玉生啊?从哪冒出来的,吓我这一跳。”
“哥,今、明、后三晚,姚善人在北净寺出钱摆戏台要唱目连戏,有班主喊我去串戏,他们那‘男吊’昨夜喝多酒栽水沟里把腿摔折了。”那玉生说话时一双目光恍忽,不喜不恼慢悠悠的德性,倒真有几分戏里飘飘的吊殇鬼气质。
“别的角色顶替一下也就罢了,‘男吊’还是少演的好……”
“我只爱做‘哑鬼戏’。”玉生抢白一句。
那哥哥没法,眉头微皱:“班子里的老先儿们不是都夸你上回演的‘升平公主’扮相好么,最近又是谷雨立夏,节令戏里唱个《追鱼》《打金枝》不好?”
“旦都是班里的红角演,你喜欢串那种戏,我不喜欢。”玉生冷冷扔下一句,哥哥没法,似乎对弟弟的性情也是熟知见惯了,低头看看手里的碗:“这是燕儿做的,你也喜欢甜的,吃了吧?”
玉生这回倒不执拗了,接过碗低头看着,忽然道:“哥,去吃碗阳春面吧。”
——两兄弟的身影走在街巷里,渐渐混入接踵而过的人群中,画面随之拉长模糊,江南小镇的景色蒙上一层灰淡烟雨,雨里攸忽出现一座低矮破败的小庙,门里踱出位穿补丁长罩袍的中年男人,他的面容干瘦、眼眶凹陷,应是个瞎子,身边带着个同样穿补丁衣裳、约七、八岁的小丫头,倒是机灵可爱,再仔细看男人手里,拿着段足有一尺多长的树枝,上面缀许多红色莲花状的纸花,枝桠间还有明晃晃的串钱,一走动便发出摇晃的‘索索’声响,另外腰间系着响竹板,丫头手里则捧着个破碗,这架势像是旧时街头唱‘莲花落’要饭的乞丐。
但他们走出没多远,就见画面中路边墨盈盈的草丛里倒着两个跟丫头年纪相仿的小男孩儿,似乎已昏迷过去,丫头便指着对瞎子说了几句,瞎子默了默,就让丫头拉着靠过去细看,然后俩人一起俯身扶起两个孩子,吃力地抬回小庙里……
这是一对流浪乞讨的孪生孤儿,家里据说前年被大水冲了,爹娘病的病、死的死,又没亲戚肯收留,便离家出来相依为命讨饭捱生活,最近来到本地,因恰好梅雨天候,两人吃了霉烂食物后中毒泄痢不止,被那对父女找到时只剩下半口气了。
还好庙里收留他们的老师傅懂得民间药术,找来锅底灰及一些草药,捣细煮好分几次灌下,居然慢慢就缓住了病症,瞎子每日仍带着丫头出去拉琴唱小曲讨饭,有时买回一点白面,小丫头因听老师傅说,莲花瓣有止血、治泻痢的补身药效,便到庙后野莲塘里摘些莲花回来,加盐掺水揉到面里烙成饼给两个男孩吃。
两个男孩终于痊愈了,一起郑重跪下给瞎子和庙里老师傅磕头,老师傅问他们可想找户无儿的人家做儿子?毕竟男孩儿还是能寻到出路的,可他俩都摇头跟拨浪鼓似的,说只要认瞎子做义父,要留下来学门手艺,以后就在身边侍奉瞎子终老,再不济一道唱莲花落讨饭,有粥吃粥有糠咽糠!
瞎子是高兴又作难,两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子,要做儿子那就是多一份责任,自己带着小女燕儿过日就已觉艰难,如何还能再添两口?
庙里老师傅在一旁想了想建议道:“乡里的戏班最近正要凑一班童伶,这两个孩子面相不错,或许学小戏是条出路,又能得口饭吃,总比唱‘莲花落’出息,如何?”
瞎子略一沉吟:“学戏是好,只要吃得苦……”
“我们吃得苦的!”两个男孩异口同声说出。
“唉!”瞎子叹一声,探出双手摸到两个孩子的头:“都是一根苦藤上的苦瓤儿……”
二、白神
之后——
画面中看到两个男孩果然入了戏班,瞎子以家长的身份与班主立下生死契约,年限为五年,其间‘若有不虞,生死系是天数,与戏班无干’。一纸卖身,兄弟俩各自盖上手印,瞎子还得到二十两银子……于是,春去冬来的光阴,重复在艰苦练功和挨打的日子里;又是几个春去冬来,兄弟俩在师傅的督促调教和不懈努力下,倒是渐渐打磨出棱角模样了。
哥哥艺名莲生,因眉目清秀、皮相白皙,唱口清爽又身段柔软,师傅让扮起小旦,极其恰当好看的;弟弟艺名玉生,性情有些内向阴郁,但身手特别敏捷,所以专门练些打戏,翻桌、翻梯、蜻蜓、跳索之类的无一不精,在目连戏里常演些神仙鬼怪或武二花脸,也是地方上有不小名气的。哥儿俩平时还学会唱些婚丧礼俗歌,乡镇村里的人有些办红白喜事的,也会请他俩来唱,所以自打哥儿俩十四、五岁起,慢慢倒也能挣个衣食无虑了。
瞎爹的亲女名叫燕儿,与莲生、玉生哥儿俩是同年,月份上稍大;自从跟她爹一起捡回哥儿俩起,就像个贴心贴肺的小姐姐一样看待他们,后来长大些,寄住庙里的老师傅就让她到姑子庵里去学帮厨,做了个素斋厨娘,大抵这方圆一带地方上的人虔诚,初一、十五时节都要上庙里吃斋,大户一点的人家有丧事也会请她去做白菜,总之也能赚口饭吃,还不会太抛头露面。
瞎爹仍每日到街上唱两时辰的‘莲花落’,拿树枝摇着铜串子打那熟悉的节拍,孩子们长大都能自己讨生活,他也惬意宽心许多,闲时还跟庙里的老师傅在庙后院对着几亩野莲塘煮一壶粗茶,这日子,也渐渐好过得去了。
画面中的背景音乐此刻响起了一段风俗歌:正月捉盲踢毽子,二月长线放鸢子,三月晴明做团子,四月看蚕采茧子,五月端午裹粽子,六月双手拍蚊子……
这天黄昏时分,莲生提着酒肉回到小庙,燕儿装作若无其事,但眼角眉梢上掩饰不住悦色,庙里老师傅正跟瞎子在下棋,莲生先把酒肉放在庙门槛外,走到低矮的破旧正殿里,向那尊熏黑开裂的佛像上了香,说几声告罪的话,才拿着酒肉去找瞎子。
远处天边红紫的晚霞落下一片,轻轻蒙在莲塘上,听蛙鸣和水虫的叫声,那些大朵小朵莲花带着晚霞色在水面随波荡漾,老师傅感慨说这是经书里描述的净土景色,好看得紧。
燕儿摆上一张矮几,大家围坐下来,莲生摆上酒肉,燕儿问莲生还想吃什么,莲生指指莲塘:“很久没吃你做的莲花烙了。”
燕儿笑着点头,果真去摘了几支莲花进厨房了。
那老师傅不吃肉但好酒,莲生就连番给他和瞎爹倒酒,酒过几巡,趁着酒酣脑热,说出了要娶燕儿为妻的话,瞎爹怔了怔,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凹陷的眼眶里竟然流下浊泪,老师傅怪道:“这是好事啊,老哥儿你哭什么?”
瞎爹摆摆手,去搭住莲生的肩膀:“莲生啊,你和玉生都是好孩子,当年虽然我捡的你们回来,但后来把你们送到戏班里长大,也多叫你们受罪了……只是你们还这么惦记着我……愿意照顾燕儿,我、我早知道你们这心思……”
燕儿把手里的碗捧起,双目垂泪下来:“那当年……当年家住庙街口,亲爹早亡止得寡娘,每日间撑爿凉茶铺讨几文铜钱过活。奴家巧手烹的好汤,有那水晶皂角儿甜汤、莲子儿瓜蒌煎、黄梨儿膏糖……”
“那你跟他又是如何成的故人啊?”鬼差一边说一边向观众挤眉弄眼,俨然就是演个串场的角色。
“与他?”燕儿与白无常对望一眼,她又忽然背转过身去,好像无颜以对:“他莫不是庙街上每日唱莲花落的少年郎罢。”
白无常低头看看自身,叹一口气又自嘲地苦笑一笑。
“叹啊叹,人间一番过往沧桑变故?”鬼差似乎在替他二人唱出心声。
燕儿转过脸来:“他就是,当年庙街上每日口唱莲花落的年少儿郎,笑骂世道人事新闻过往,奴日日听他那厢唱,由不得心里偷偷爱他为人的正直疏朗。”
“哦!这么说,是你先心里欢喜的他?”鬼差打趣道。
白无常这时接口唱道:“每日唱莲花落换几纹钱祭祀肚肠,我日日这厢唱,心里偷望那煎茶小囡儿,有钱买得一碗她亲手调制汤水便于愿以偿。”
“哎哟!原来你俩早就互相看上了!”鬼差打个哈哈,还不忘促狭地走到被钳制住的莲生面前,耸肩吐舌打个眼色:“你竟不知他俩早就互相看上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