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桃馆异食话(饕餮娘子后续)》作者:佟婕/道葭【完结】 > 《饕餮娘子》后续——《桃馆异食话》.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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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佟婕/道葭 当前章节:15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37

“什、什么……”莲生惊愕得瞠目结舌。

燕儿用衣袖抹抹眼睛:“说起当年、当年为人在世,艰难度日,母亲积劳成疾,奴家求医请药……眼见母亲苟延残喘,奴心如刀绞,无奈想出下下策,将此身出卖也罢。”

“当年得知那煎茶囡儿要将身出卖,三两日间牵线老婆几回进出茶铺,我于这厢五内俱焚捱过几番黄昏……”白无常双臂抱肩想起往事也是嗟叹。

“娘亲苦熬数日眼看将撒手人寰,城中一富家子儿愿出白银三十两买断奴终身,接得银两在手乍喜更忧,喜的是母亲治病有望,忧的从此再无自由,奴内心私念斜对那少年郎……”

——‘轰隆’一声旱天暴雷,将台上台下都震得惊响;台下观众炸锅了,台上那大鬼差叫道:“不好!尔等休要细数过往了,来龙去脉快说道个底净,怕时辰等不了。”

白无常立刻大跨步上去攥住燕儿的手,急切问道:“你那日入那富家门,却如何又用夜壶砸死人并逃到楼上坠落身死?我随后撞死在墙外思忖到阴间寻你,却总不能见?竟不知你已落滑油山受罪?我只好做了这不入轮回的勾魂使者,三百年来阴间阳世千百遍寻你……”

“是奴误会那富家子要强迫相好,奴却私心惦念你那日曾说,要等你攒钱将奴赎身,于是不论青红皂白,只拿将夜壶砸他,不想那子脑浆迸裂临死前才说出他吃斋信佛,知奴家境有难,他只权且花钱行个积德方便,日后必将寻由头放奴出门的……误会恩公好意,又怕府上追究,奴羞愧不已又担待不下,只得从楼上跳下寻死,却不知到阴曹即被打下滑油山,说道只要爬到山顶便可解脱罪过,可那山体浸流滑油,奴三百年来千辛万苦,不计千百万回地爬上山崖又滑落山底,千百万回粉身碎骨又复原重来,受苦不可堪言……”燕儿说话时泪水涟涟,与那白无常深情相对,真是说不尽的情真意切。

‘轰隆’又一道雷电贴着戏台上空划过,台上的大鬼小鬼差役们皆连连怪叫地抱头鼠窜下台去,莲生这才摆脱他们的牵制,但他神情复杂地盯着台中央的玉生与燕儿,此刻他俩仍保持那先前的动作,目光似已揉回有神的人气,过半晌,仍是顶着一张白无常脸的玉生才开口,一字一字道:“你若心里更欢喜我哥,我绝不会二话……”

燕儿闻言,喉间竟哽咽起来,捧起手中盛着莲花烙饼的碗,又转脸来看着旁边立着的莲生:“当年和爹在路边捡你二人回来,便看待你俩不分内外亲疏、犹如一人,我只是个唱‘莲花落’的瞎子的女儿,也不曾明白想过以后终身打算,莲生温情和顺,与我好,我便与莲生好;玉生孤僻生冷些,但也独与我好,我便也与玉生好,我只将你们俩人看做一人两面,过去时未想过许多……”

玉生神情黯然,将头戴那顶白无常高帽扯下扔到一旁,也不看莲生,半晌才哑声道:“哥,你带燕儿走罢。”

‘咻咻’的晚风在寥落的戏台上扫过,竟将原本系在梁柱上的一段白绫也吹得垂落下来,那是预备午夜子时演鬼戏《男吊》、《女吊》戏时用的,仨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白绫上,这时通往后台的帘子才被人小心翼翼掀起来,伸出班主惊恐不定的脸:“风、风停了?”

他见莲生、玉生站那不动,就战战兢兢走出来:“刚才我到后台张罗他们上场,就听见前面刮起鬼哭狼嚎的大风啊!我这掀帘子才看了一眼,就被风打一踉跄给扇回去了,只记得台上台下都搅得黑黢黢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你们、你们怎还在这……我以为你们早下台避风去了?”

莲生望望班主,可此刻满心悲凉噎堵,竟不知道该如何回他;班主又转向燕儿:“瞎子闺女,你怎也在这?”

燕儿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段白绫出神,对班主的话丝毫没听到似的,忽然她如梦初醒般道:“我爹喊我了!”说时手里的碗落在地上‘砰当’砸碎:“我爹在那喊我……”拔腿就奔下戏台,往一个方向跑去。

莲生和玉生看着燕儿就这么跑走,都一时错愕在那,直到班主嘀咕一句:“这丫头是怎么?那是去村外的路。”

莲生与玉生不约而同地相觑一眼,然后来不及二话,俩人也拔腿就往燕儿跑走的方向追去——

‘嘀嗒滴-嘀嗒嗒滴’画面中的虚空夜色,在随之而起的《白神》目连戏曲调中渐渐拉长,恍惚又回到起初他兄弟俩刚被瞎爹和燕儿捡回来时的情景,天空落下一幕朦胧密雨,俩人在郊野中疯子样寻找整晚,终于在天快亮前,找到燕儿的尸首;她不知从哪得来一条白绫,就在一爿墨绿盈盈的树林中自缢了。

戏班帮着一起找的人,都联系起昨夜戏台的邪事,说燕儿必是让‘女吊’俯身了!每逢七月半时节,每乡每村演的这些目连戏,实则也是‘鬼戏’,除了叫人来看,更多又是让鬼来看的,算是慰藉方圆一带过往横死没托生的阴司孤鬼众,可一旦……这期间有什么阴差阳错被哪个死鬼找上,那就十有八九逃不过要做替身的!他们还偷眼看莲生和玉生,二人对着燕儿的尸身哀恸大哭的模样叫人心酸不已,他们又说燕儿还算是义气的女子,她过去跟莲生、玉生都有私情,你说她真不知这行径不对么?不然她也不会两边都瞒得看不出来了,但真到要定终身时候,她才晓得为难,两边不能辜负怎办?这就让‘女吊’有机可乘——

 三、一方鬼神

“客人,您要的黄白糕元宝、脂油麻馅儿红印包子做好了。”我整个人几乎完全陷入那画面的情节之中,耳边陡然飘入这句话,竟吓得心上‘咯噔’一下,并且手里一松有个东西掉了,我低头看才发现是刚一直拿在手里的,吃剩半块的莲花烙饼……诶,这饼不是燕儿做的那种?我心里又是一沉,再转头望去,就见那女店长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糕点,站在包间的帘子外面,她所谓的红印包子,我先在宁波一些寺庙闲逛时就看见过,当地人都将这种发蒸得又圆又大的雪白包子上印一方红字,然后投入庙里的放生池喂鱼鳖,据说是祭祀往生者作用的;而另一盘糕元宝,就是两色分别炸成金黄和蒸的原色米糕,被削刻成元宝的形状,我心中暗惊,这都是祭祀死者的糕点吧?

那珠帘‘嘀铃铃’掀开了,从内走出穿着白色古装交领衣裳的两个人,却彻底将我震得瞠目结舌:“莲生?……玉生?”

他俩看来与影片里没区别,仍是面敷一层白粉,眉目神情比较肃穆;只是,斯斯然走出来的步履姿态有些奇怪,他俩看看女店长手中的糕点,一人接过一份来,一句话不多说,就往店门外方向走出去了——

我终于知道为何他俩走路的姿态看着奇怪了!就在他们走过没有桌椅屏风遮挡的空隙间,我看到他俩的脚,全然是悬在离地约有十数寸高的半空中的,不用脚走路的人,那不就是鬼么!

“吓!”我差点惊呼出声,赶紧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就看着女店长笑着寒暄几句并送他们出去。

这大白天里,不能就见鬼吧?长这么大我可从来没见过……就在我心如鹿撞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儿,更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其中那个不知是莲生还是玉生,好像察觉到我看他的异样眼光,当走到木雕花影壁时,他略一停留,转过白粉的侧脸来朝向我的位置,突然如川剧变脸般,整张脸‘唰’地变成红、蓝、黑、白几色油彩交杂的戏作脸谱模样,“啊!”我惊得本能想倒后退避一步,身下坐的椅子也连带着重心不稳,竟将我整个人向后仰翻过去!

“啊!”我‘砰’地躺倒在地,后脑碰到地砖顿时两眼银星,耳畔只听到女店长焦急回转:“怎么回事?”

看见是我摔倒,好似哭笑不得过来将我扶起,还一叠声说:“客人,伤着哪儿没?快起来。”

我摸着后脑勺,狼狈不堪地爬起:“没、没事!刚过去的那俩……是什么人?”

“谁?”女店长明显是明知故问的样子,那边厢拿着IPAD的店小二适时就从厨房一溜烟跑出来打岔:“荠菜黄鱼做的应时春卷、枣狮子糕、荷叶蒸的团子新鲜出锅,请问客人还需要吃点什么?”

“还吃?”我却忽然背脊有点发凉,从进这家店以来,就总感觉到哪里不太对:“方才那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人?你这里是什么饭馆?”

‘轰隆隆’的暴雷在窗外炸开,墙上视频里已没再播莲生和玉生的故事,换成一幕乡土戏台,几个人在上面‘咿咿呀呀’唱着不知名的情节,我盯着那女店长看,也许我心里在但愿她能告诉我一个能让我接受的答案?可女店长笑了笑:“先不是跟你说过么,那两人死得久了,为人的事都不太记得,所以方才那样子出去,是吓到你了?”

“什、什么?”我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

“来者都是客,我这开门做生意,不管他是来自阳世还是阴间……呵,不也跟你说了,那不是纪录片或电影,就是他俩人生前的经历呀。”

“那……?”

“燕儿死后,他哥儿俩相伴到老也终生未娶,去世后地方上的人都惦念他俩的好戏,就给立了牌位在祖师爷的神像前,他俩到地下知道燕儿的鬼会化作‘女吊’作祟,于是甘愿不入轮回,就游荡在这方圆百里的戏台,算是这一方的鬼神吧,百多年来庇佑这一带演戏的后辈,还算是积德不错的。”女店长好像拉家常似的说出这番话,我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升到背脊又再回到脚底,不知不觉双腿都有点站立不住了:“你……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说完这话我已经觉得再问也是多余,一手扶到自己的随身的包包上,准备马上逃走,可不曾想脚底下绵绵的没一点力气。

“客人,别着急,”那女店长又像之前一样,说着话已转身轻轻挪到那拐角处高脚香几边,手中变戏法似的‘兹啦’燃起一支香:“这暮春的晌午时间,又添这惊雷暴雨的戾气,不免太扰人精力神思,我这支香掺有当年安期生在岭南云山蒲涧所采的九节菖蒲,能定表安神……对了,客人你也是从岭南来的吧?对云山也肯定不陌生?”

“岭南云山?”我不禁怔了怔,现代人说什么地方都是直呼省市名称,怎么还有叫‘岭南’这么半古不今的,而且更奇怪的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从哪来?”

“呵。”女店长不置可否地淡淡一抹笑:“这香,好闻吗?”

我的鼻端确实闻到一股说不出味道的木质香气,同时心中渐渐滋生的惊惧也在蔓延:“我要结账……”这话说出来却如蚊叮一样弱小,女店长点点头道:“好啊。”就走过来,这时我就觉得刚才摔倒磕到后脑勺的部位,越来越蜂鸣一般地疼痛加剧起来,我一手扶住额头,墙上的投影仪播放的越戏不知什么时候竟换成了岭南特有风味的粤剧,是上世纪中后期香港一对粤剧名伶的作品《紫钗记》:“雾月夜抱泣落红,险些破碎了灯钗梦。唤魂句频频唤句卿须记取再重逢……”

我只来得及想到一句:“怎么会播这么老旧的戏文?”但头疼得只想伏在桌上休息一下,于是就倚在桌上闭目养会神,只等女店长拿账单过来了……

三、日·月儿糕

一、女茶

我做了一个云山的梦。

梦中我睁开眼,就看见头上有半边草顶的棚檐,檐外是层层苍翠向上的山岚——是一幕薄雨间隙的时刻,山荫厚叶都被青雾环环缭绕着,隐约有几点南国熟悉的荔红,像是‘皋月’里的岭南山景。

迎面飘来云水濡湿的味道,我的头脑也愈发不清楚起来,直到有人无声走到我的身边,素手放下一只粗白茶碗,烧开的铜壶往内注入幽幽袅袅的茗汤,并说道:“请饮茶。”

“诶?” 我还不能清楚自己的处境,回头望那位递茶女子,她立在那里,裤管下露出的绣花小脚鞋点在青石板地面,清瘦削肩撑着一袭相隔至少百年岁月、前清时代的水蓝色挽袖宽摆上袄,梳流乌光的脑后翘着‘苏州撅’,面目也如水莲泛入涟漪里的,有点模糊看不清:“今日煲的凉茶是夏桑菊,‘谷雨’之后夏枯草先开花,花穗变成棕褐色时,药效就最好,桑叶系去养蚕农家摘的,再加上白云山野生黄菊花,煲茶的水是蒲涧山溪里……”

白云山?女子的声音是地道的岭南方言,我听时心里暗暗一震,难怪那山峦也看着眼熟,我几时回到家乡的白云山来?

正伸手欲要拿那茶碗,却斜刺里被一只粗糙大手捷足先登,一个大口脚夫端起碗边‘吸溜’一口:“好烫……嗨,兰姐,今日就你一个出来摆档?你女儿采妹没来帮手?”

那女子笑着却答非所问:“你要上山去?替我给能见寺送样东西吧?”

“能见寺也不远,你想送什么自己送去呀?我这可忙着。”

“我这小脚不好走山路呀。”……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我还身在梦里?记忆中有零碎的画面;木质雕花的影壁、姑苏万年桥的桃花坞木版画、元杂剧里的汉钟离唱着“百岁光阴有几何”、有个衣襟绣着缠枝红莲的古装女子如花笑靥……可攸忽一下,我怎么就坐在白云山下的茶棚里?

“叮叮泠泠叮泠”

下过雨的关系,远处蒲涧山溪的水声很大,我犹在思忖自己眼前的处境,不自觉就朝溪水的方向走去,那是一段充满泥泞的上山道路,有三三两两着芒鞋的路人,或担柴、或荷着农具来去,听得一阵争吵声——

“和尚仔,不听你师傅的话,偏要走这条路下山,回头我就告诉他去,小和尚不守山门清规、师傅教诲!”是一个穿藤黄衣裳的十五、六岁清秀少年,正一个劲儿朝身边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光头小和尚数落着。

小和尚好像无奈又懊恼:“我要去给迟瞎公送药,若还绕到景泰寺那边下山,到他家都要酉时了,我说小黄施主你为何非要、非要针对小僧……”

“你以为我不知?你只不过想吃采妹做的月儿糕!”黄裳少年对小和尚的话嗤之以鼻。

“小黄施主你、你……阿弥陀佛!那天只是我见小女施主担柴散落一地,过去帮她拾起柴火,然后她请我帮忙劈柴,我劈完柴她非要请我吃的……你为何就此追究小僧不放呢?”小和尚看来为人有点憨气,说话更显得嘴笨。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茶棚前,见里面却只有兰姐一人,两人渐渐也就收住争吵,黄裳少年意兴阑珊地嘀咕:“嘁!采妹今日不在!”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钢弦唱曲儿声,茶棚下站着喝茶的脚夫耸耸下巴:“迟瞎公又出来唱歌仔了。”

众人都朝那看时,果然是个垢面褴褛的瞎子,怀里抱把胡琴,腋下夹根拄杖,腰间还系只竹篓,走几步便停一停,拉琴唱几句,路过有心的人或者就会往竹篓里扔个钱。

小和尚见状赶紧上前:“迟瞎公,你身体的病未好,又是落雨湿滑的天时,你走出来作甚?我师傅叫我送药,还嘱咐你好好静养。”

迟瞎侧耳听清是小和尚的声音,就笑道:“拾一啊?多谢你师傅了。我睡在那冷草铺上面,潮湿虫咬闷到极,挨近门边听到东边卖花,西边沽酒,想下已经快到端午时节了,倒不如出来说几段古今是非,赚几个酒钱,到差不多傍晚,再顺便行到你们庙里,蹭一顿斋饭也是好的。”

茶棚里喝茶的人就喊:“迟瞎,讲段古来听听。”

“我讲段《范少伯水葬西施》?抑或唱一套《西江月》?”

“都听过啦!”

迟瞎咳嗽几声,兰姐便转身到里面倒一碗热茶出来:“饮碗芦苇根,肺热咳嗽很好的。”

迟瞎却没有接,只摆摆手:“多谢、多谢,不必了。”然后摸找到路边一处坐下,调试几下琴弦:“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旁边的黄裳少年百无聊赖,脚下踢着石子踱几步,他见小和尚望着瞎子唱歌发愣,就故意使坏过去用手指在他耳垂上用力一弹,小和尚吃疼几乎跳起来:“你作甚?”

黄裳少年冷哼道:“人家唱夫妻的歌,你是空门的人,听那么入神又是作甚?”

“我、我……”小和尚涨红了脸,半天才道:“我只是觉得这歌听到心里难过。”

迟瞎唱完,茶棚里的人有一两个来朝他腰篓里扔入钱,也就走了。

黄裳少年眼看没趣,一溜烟跑了,剩下迟瞎在那又弓起肩咳嗽一阵,小和尚给他拍背,迟瞎把篓翻转过来摸几遍,拿出四、五个钱递到小和尚手里问:“够一顿饭钱么?”

小和尚咧嘴一笑:“你再给我师傅唱几段。”

“那今晚就到你们寺里叨扰了。”迟瞎说着起身,不曾想,茶棚内,兰姐开口招呼道:“你们是去能见寺?替我给饮眞方丈送一封书信吧?”

拾一听这话双手合十:“女施主,师傅定下规矩,绝不许我接收寺外任何人的馈赠与传递,请见谅。”说罢,就赶紧扶着迟瞎走了。

“啊-呜”山溪边的罗汉看到这里,意兴阑珊地用力伸懒腰打个大大呵欠,身体慢慢从人形变回一棵歪斜的矮粗小松树。

拾一对此情景根本不觉多奇怪异,只是朝那拿扫帚的大和尚行礼道:“师傅,我回来了。”

“哼!这些山魅精怪,没事净吵闹什么!”大和尚故意大声数落几句,然后看向拾一,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必是下山时忘记到药店买雄黄了,所以它们都敢跟着你身边捉弄。”

拾一搔搔后脑不好意思地做个鬼脸。

迟瞎侧耳听状:“呵!大和尚,我又到你这讨饭来。”

* * *

“我师傅有天眼神算,知道迟瞎公你会来吃饭?他摘了紫菀的嫩苗,用来炒面筋,专治咳嗽气喘,虚劳喉痹。”小和尚拾一从灶间给迟瞎拿出一碗水:“这是芦苇根煮水,师傅说对你的病症有帮助,除肺痈热毒。”

“芦苇根?”迟瞎接过碗,却并没有送到嘴边,停在那不知想什么。

拾一忙着收拾桌子:“瞎公在想什么?身体感觉好些没?”

迟瞎不禁苦笑一下:“像我这样孤鬼寡佬,有什么可想?身体好与坏也不过那么回事,走得动就出来乞几个钱吃饭,哪天走不动了,就躺下等死罢了。”

“又讲这样灰心话了。”拾一赶紧打断他:“我师傅说瞎公你是好人,好人都会有好报的。”

其实仅有茅屋数椽的山寺,到了夜间,除了一星烛火外,其余都被山峦的碧沉之色淹没了。

长夜无事,迟瞎便给拾一说一段故事:三十年前,番禺城里有一处凶宅,本是当地一豪族的外宅,因为各种缘故已丢空数年无人打理,后来才清扫出来给人租住,但住过一晚的人都再不敢要,说宅里深夜闹鬼。主家无计,只得一再把房钱压低,但贪着便宜去住的人,不是暴病就是受伤,于是陆续接连再换了几家,也都没有熬过一个月去的,只说到了三更时便满屋飘荡鬼火,一个女声哭得‘嘤嘤’凄惶,一会似在中庭,一会又在灶间,一会或在房梁,甚至于熟睡时缭绕床边,真是搅扰得人神思恍惚,终日不得安宁。

“那后来呢?”拾一听得入迷。

迟瞎顿了顿才道:“有个后生住进去了,他是读圣贤书的,大概不信那鬼魅之说,只想寻个僻静地方攻读。第一天夜里,他就故意挑亮油灯大声背读,果然到了三更后,有隐约哭声出现,他读书声越大,哭声也越大,又小心放轻声音,那哭的声果然也随之减弱,他便起身从堂屋巡视到庭院,眼角依稀一瞥,总有那墙角柱后说不清的影影绰绰来去,可始终捉摸不定,于是后生索性不理会,自顾自读书起卧,数日间居然将那哭声鬼影也作熟视无睹了。”

“那、那他后来就跟鬼魅相安无事了?”拾一奇道。

“若换做是你,你能跟鬼魅相安无事么?”迟瞎反问。

“鬼魅?我、我不知道啊,我都没见过鬼是什么样子,更没听过鬼哭……”拾一不敢确定地摇摇头。迟瞎不禁‘噗嗤’笑出声,估计是想到这小和尚明明身住在众多山魅兽灵遍布的山上,对周遭怪异倒看作个理所当然,现在听鬼故事,却表现出与普通常人一样毫无知解的疑惧。

笑罢,迟瞎清清喉咙:“那个后生表面一直看似不当回事模样,鬼魅居然也就暂且没什么加害的举动,约莫有半月余光景吧,那后生日常间出外时,都带回一些米面,他一人居住也就放荡懒散,总把那面粉抛洒得屋里到处都是,恰好没几日就是五月初的端午,那一日他折回不少柳枝和艾草,到了夜间三更,哭声一如往常响起时,他忽然就拿起那些柳条和艾草对屋里屋外、墙壁上廊柱间到处‘噼噼啪啪’使劲抽打起来,哭声顿时止歇没有动静,可他抽到其中一面墙上,就听到短促一阵惨呼声,后生把艾草散下一地,再奔到外间拿出准备好的几把铁锹、铁铲,就对那堵墙用力砸起来,只听‘稀里哗啦’的砖头碎裂,墙壁被凿开一个洞,墙内居然是空的!后生又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大把干艾草点着去照那墙洞,并喝道:‘是何鬼物在此作祟?’话音刚落,陡然间墙身皲裂,从内里飘出一个约一尺多高烟絮状的红衣、红裙女子形象,但后生将艾草的火凑近她时,那女子随即便捂脸发出一声尖啸随烟散去了……于是,后生挖开那墙身,在内里找到一副裹着朽烂红衣的骨骸,他趁着夜半无人,把这具骨骸火葬,从此那宅子的鬼魅亦绝。”

“那个鬼魅怕柳条,然后被艾草一熏,就已经灰飞烟灭了吗?”拾一不解地问。

“应该是吧,晴明至端午这时间,民间流行插柳枝和艾草,就是取它有祛邪吓鬼的作用?”迟瞎道,他好像又想到什么,转而问一旁不做声在打坐的饮眞和尚:“大和尚为何要把寺名定为‘能见寺’?”

“能见寺……是取佛家语摒弃世俗一切杂念,能彻悟因杂念而迷失了的本性,也就是佛性之意,希求能明心见性的‘能见寺’。”饮眞和尚徐徐开口说道。

“明心见性……”迟瞎嘴里重复念了一遍,似乎陷入沉思,不想饮眞和尚又接着道:“我倒觉得那红裙女鬼不会就这样散去了。”

“哦?你怎么觉得?”迟瞎居然不觉得意外。

“我想后生原本就认识墙里女鬼,而且他是专门去那宅里找她的,至于原因,就只有后生自己知道了,但想来不是为了恩怨,倒是为了解救那女子的孤魂凄凉。”和尚淡淡道。

“解救那个女鬼吗?”拾一更不懂了。

“呵,听闻大和尚你是半路出家的,果真很知晓些人间世情。”迟瞎的话不知是肯定还是讥讽:“五年前你到这白云山上结庐修行,山下的人就传说你本是官宦出身,以武举入仕为官,后来却不知为何看破红尘才剃度出家了?而且,你还有个怪癖,自己从不经由蒲涧的那一条最近山路下山,而是绕极远的山路从后山下去……又是为何?”

饮眞和尚对迟瞎的话好像全没听到,自顾继续说道:“只可惜那女子即便这样一时消散了,但仍未真正超度,任何人死后盘桓世间,皆是有没了心愿或有人事心结放不下的,一日未了一日也不能瞑目。”

“那怎么办?”拾一着急地问:“我去为她诵经的话,她能瞑目么?七天七夜地藏菩萨经?还是金刚经?”

迟瞎似乎又被拾一单纯天真的话语逗乐了,伸出手摸到拾一的头:“好孩子,你师傅也说她是有心愿未了,所以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偿还她的心结啊。”

说完这些,饮眞和尚和迟瞎都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山中夜凉露重,月还没爬到山尖,拾一首先撑不住,他们也就进去歇了,一宿无话。

三、采妹

端午节,据说也是‘女儿节’;家家户户都要打扮起小闺女,扎个小髻簪石榴花,彩扇子和小香囊也不离手。

茶棚的柱上系着蒲剑和精致的艾虎,采妹站在檐下,手掌托着一方帕子,上面盛的都是桑葚,她吃得嘴边紫红紫红的,两个耳垂上打了洞,用搓细的灯芯草拴个草珠儿装饰,她看见拾一扶着迟瞎从山上下来,就喊道:“和尚仔,帮我去蒲涧提两桶水吧?提回来请你吃碗月儿糕!”

“啊?这……”拾一有点为难地看看迟瞎又看看她,临出门前师傅已经吩咐他路上不能耽搁,送迟瞎回家后就立刻回山上,他有重要功课交代。

“阿黄已经去帮我拔凉茶草了!”采妹撅起娇俏的小嘴,她看来虽只有十一、二岁,但乡野长大的女孩儿更有天然直接的性情,且早已懂得支使男孩帮自己跑腿做事。

“小僧、小僧本应帮小女施主你的忙,只是眼前小僧要送迟瞎公回家。”拾一讷讷地说。

这时恰好有挑山货的山民路过,进茶棚歇脚,认得迟瞎的人便喊:“瞎公!日头还早,唱支歌仔来听听。”

迟瞎嗽下喉咙,也许是吃紫菀有效,今日唱口还算清楚,他仍不进茶棚,叫拾一扶自己到昨天同样的地方坐下:“好罢,唱几支歌再回去。”

他调试几下胡琴,将昨天唱过的《月儿弯弯照九州》又唱了一遍,茶棚里这时有找话闲聊的人就忽然问:“阿妹,你阿娘又不在?今日只有你看铺?”

一边斟凉茶的采妹听到这话却脸上罩起层寒霜:“端午节,阿娘入城去卖粽。”停了停,她又问道:“你上山去吗?替我带样东西去能见寺吧?”

昨日跟拾一吵嘴的黄衫少年背着一个药篓,这时兴冲冲跑回来:“采妹,我帮你拔了好多草药!”

“给我看看?”采妹接过来一看:“怎么都是莲子草和鬼针草啊?你笨死了!莲子草最贱生,虽然消炎治肿毒不错,但煲凉茶很少用它……这个鬼针草发烧时喝还可以,花倒是有用,鹅黄花蕊白色花瓣,做月儿糕时摘几朵慢慢融入石花菜汁里,摊凉后花朵嵌在这月色透明的糕块中很好看的。最近是‘毒月’,大家容易肠胃不好,应该摘些治腹脘恶气的草药……红蓼花你认得么?摘的时候别弄掉那个花籽,叫水红花子,功效都在那里面的,快去重新摘来,快去呀!”

采妹牙齿伶俐地一通话,又把黄衫少年打发走了,拾一在旁边看得发怔,采妹转身到里面,端出一碟白雪晶莹的凉糕,开始朝来往行脚和客人们叫卖:“凉水镇过的月儿糕做好了,你们谁要尝尝?祛暑湿气、加入黄菊、紫菀,止咳除烦……”

“分明就是石花菜做的大菜糕,叫什么月儿糕这么古怪?”性情乡野的茶客都取笑采妹的话。

“别人做是大菜糕,唯独我做的才叫月儿糕!”采妹执拗地撇撇嘴:“熬煮石花菜时加入一点冰糖,煮好倒入一个个饭碗里,放两朵野菊花或者紫菀花,凉透以后反扣过来,晶莹透亮的样子就好似个月亮啦,还有小花点缀更好看!”

可惜这里喝凉茶的人不会在意大菜糕怎样好看,他们喝完放下碗和铜板就走了。

棚檐外的天色这时渐渐暗下来,山那边密密的乌云在集聚起来,采妹的眼睛又瞥到拾一身上:“和尚仔,你帮我带样东西到山上给你师傅吧?”

拾一最怕听见这话,吓得双手乱摆,忽然感觉几颗水花儿打在自己光头上,伸手一摸,惊得赶紧扶迟瞎:“瞎公,要下雨了,我送你尽快回去吧?”

“也罢。”迟瞎咳嗽着,随拾一起身,走时却停了停,明明已瞎双眼却回头朝白云山岚上仰颈远眺,皮皱枯老的神情中犹有不舍之意,拾一不懂他的意思,又不好催促,眼睛忍不住小心地瞥到茶棚,采妹站在檐下暗里,一双目光却如冰地似也在看着自己方向,立刻吓得再不敢耽搁,带迟瞎往他家方向赶去。

四、月儿弯弯照九州

迟瞎是个穷困潦倒的孤寡,据说家里亲人早死绝了,自己年轻时也因意外而盲掉双眼,所以家计无继,所幸读过书而懂点琴曲典故,这些年靠一把烂琴上街说书唱古,却也活了下来,只是毕竟年纪再大了,病劳困苦加重,独自栖身一爿废弃的瓦房内,若不是近几年有白云山上能见寺的方丈不时帮忙救济,他恐怕更难生活。

一行走,迟瞎不知怎么却越发话多:“拾一啊,你今年多大?哦,十四……你八岁那年被乡里送来能见寺,就没回去过吧?可怜你父母早亡,亲戚单薄也没人愿领你回去……现在认得几个字?都快比我高了……以后要好好孝敬你师傅……”

拾一听得莫名其妙,只得一劲儿催促他:“我知道了,瞎公快走吧,雨要下大了……”

‘轰隆’一道闪电在前方路的尽头天际划破,天色随即更阴晦下去,迟瞎那佝偻的背竟多少站直起一些,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一个个水洼,缓慢的步履慢慢加快,原本是拾一拖着他走的,渐渐拾一却跟不上他的速度了。

雨水‘滴滴答答’越下越急,迟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到他一直以来住的那爿破瓦房前,坍塌得只剩一半的门洞下,俨然伫立着位红衣长裙女子,年纪看若十七、八岁模样,正背着一手低头思忖形状,眉心微蹙而带丝愁色,肩腰削素又不禁风雨,听到迟瞎的脚步声抬头望来,眼中顿时满溢喜悦之色:“南生……”

迟瞎听闻这一声唤,不禁僵住脚步,风夹着雨丝吹乱了他两鬓早已斑白的发,默了默他终于微微点头,嘴角扬起好像也早已料到一般:“初芸?”

“南生哥,”红衣女子款款走来,双手挽住迟瞎一侧手臂:“我等你许久。”

“好、好。”迟瞎一径点头,那女子又拉他往屋内走:“来……”

“好、好……”迟瞎跟着她刚走几步,旁边看呆的拾一这才醒悟过来,冲他喊道:“瞎公?”

“哦!拾一啊?”迟瞎侧身过来朝他颌首:“回去跟你师傅说我多谢他这些年的照顾啦,往后不必再费心了……对了还有,叫他不要避而不见,你待会回去时候,记得替那山下茶棚的女人拿样东西回去给他……”

“啊?你在说什么?瞎公!”拾一还想追上去拉住迟瞎问清楚,然而迟瞎任由红衣少女带着走向倾颓的门洞,这时天空再次电闪雷鸣,少女的侧面在电光刹那中赫然映透皮肉,现出惨白骷髅模样。她也正回头,恰与拾一相望一眼——

“吓!瞎公……”拾一还没来得及惊叫,只听‘咣’地巨响,半扇门洞应声倒下,迟瞎瞬间就被埋在瓦砾之中!

* * *

拾一小和尚冒着滂沱大雨奔跑在回山的路上,他不敢停下,怕停下就会控制不住喉咙里憋的一口大哭。

山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身影,他在他们当中莽撞穿行,不小心迎面撞在一人的背上,那人差点朝前扑一趔趄,回头见是他,怪叫出声:“哎!怎么又是你个和尚仔?”

是叫阿黄的那个藤黄衣裳少年,他总和跟拾一做对头,此刻他身上还抱着那个药篓,里面满满塞着各种新鲜药草,但奇怪的是他虽走在雨里,手上没拿伞,身上却一点没有被淋湿的痕迹,一边用手拍打衣裳他一边很嫌弃地说:“你干什么去了?身上这么脏!”

拾一心中揪紧般地酸楚,抿住嘴唇低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跑,阿黄气不打一处来,也跟在后面边跑边骂道:“你个小秃瓢,这么没规没矩的?撞人也不懂道歉?”

说话间俩人已经追到茶棚外,采妹还站在檐下,见到拾一立刻高声喊道:“你回去能见寺么?”

拾一不由自主就停下脚步,抹一把脸上的水,朝她点头:“嗯。”

“那你帮我带封书信去给寺庙的方丈师傅吧?”采妹还是那句话。

“好……”拾一终于答应了,采妹便笑着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早已事先用滴蜡封好的纸折,拾一生怕弄湿,接过赶紧揣进衣襟里面,阿黄还想故意找他的茬:“那个瞎子死了?你家师傅的药不管用嘛!”

“阿黄你不许这样说话!”采妹似乎知道拾一的心情,立刻斥责地转向阿黄。

阿黄正以为采药回来,采妹会高兴,不想采妹只关心叫拾一送信的事,还因为拾一对自己凶:“你、你这女的……不可理喻!”他气得脸马上涨红,随手把药篓摔到地上,转身就奔出茶棚外,茫茫的雨水中,只见他远去的身影四肢伏地,衣裳变化成毛色,迅速就变成一头黄猄消失不见了。

“这只阿黄还真是小孩儿心性!”采妹撇撇嘴。

拾一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旁的客气话说不出,便默默回到雨里,向采妹双手在胸前合什作一记礼,再继续往山上走去。

当满身狼狈的拾一出现在方丈室门口,饮眞和尚还在闭目禅定。

拾一走进来,轻轻唤声:“师、师傅?”

过了好半晌,饮眞和尚才忽然长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伸出手:“拿来吧。”

拾一把信折放到他手上,嘴唇动了动,话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大和尚把信拿在手里发了一阵愣,却没有拆开看:“拾一啊,他走时看来很安乐吧?”

“他?你说迟瞎公?我、我不知道……但他叫我转告师傅您,不要避……还叫我上山的时候要记得帮采妹带这封信给您……”

大和尚哑然苦笑:“他倒是有资格说我了。”

拾一咬住下唇,眼圈都红了:“那个红衣服的是女鬼么?她、她为何要带瞎公去死?”

“你昨晚不是听过他的故事了吗?他欠她一条命……”大和尚摇头感慨:“我等世间人皆嗔痴,怨憎会、爱别离……”

“师傅,你不看信么?”拾一看大和尚手里仍拿着那封信没有要看的意思。

“这信?”他用手掀开身下所铺席子的一角:“你看。”

拾一看罢不解:“师傅,你为何把这许多干叶子放席子底下?”

“你也看到是叶子?”饮眞和尚说着把手里的信折也轻轻放在那堆叶子上:“这几年来,她请人帮忙送来的信,都在这。”随着他的话,那封信折也应声化作枯叶,躺在众多枯叶之中,毫无异样。

“为、为何?”拾一的眼中满是惊惧。

“拾一啊,所以要谨记,凡人的自心无明,念念不忘,盲目追求只能受尽无量的苦楚,这都是‘无明心’的驱使,只有‘明心见性’……”

“师傅,我不懂。”拾一攥紧拳头,眼泪还是不争气顺着脸颊流下来:“瞎公为何要死?采妹为何要给你送树叶子?我不懂!”

“昨晚那个故事……你睡着后,迟瞎子跟我谈了半宿,他虽然眼瞎,心却明朗,知道自己寿数已到,初芸……也就是那位红衣女子,该来接他了。他说自己此生因为她而落到这步田地的,但他并不后悔,他们俩原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俩人年纪和家业都相当,且父母大人有意结亲,只是还未来得及下聘,初芸有天忽然就失踪了……迟家认为必是女家嫌贫爱富,另外送走嫁去外地别的富庶人家了,争执几次也就不了了之,但他自己还念记在心里,不相信初芸会不告而别。于是独自留心,在番禺城里四处明察暗访,没几年就听说到那处闹鬼宅子,宅子恰是属于初芸家亲戚一位堂姐的夫家财产。而流传中女鬼的形貌,竟多少有几分与初芸相似,于是他就赁下宅子,听坊间流传的话,鬼怕柳条,熏艾能叫鬼怪现形,如法炮制果真被他找到墙里的女鬼以及那具骸骨,女鬼的面容就是初芸无疑了……只是,其实他并没有当场火葬初芸,而是带着骸骨去击鼓鸣冤,与那家人打官司,过程……他没说详细了,总之他的结果你也看到,初芸在幽冥等他三十年,待他捱到油尽灯枯,初芸便来接他去了。”

“师傅……”拾一突然一把抓住饮眞和尚的手:“你不会也抛下拾一就这么走了吧?”

饮眞和尚却笑笑摸摸他的光头,转而望向门外,答非所问:“雨已经停了。”说罢,他拉着拾一起身走出方丈室,这一刻,满目山涧雨后,清色澄澈。

拾一跟着他走到山门的台阶上,无意中低头却发现:“哎呀,这是谁送来的?”

其中一层石阶上,孤零零地放着一白瓷碟晶莹透亮的糕,糕形呈半圆,颜色晶莹透明,拾一困惑地道:“这不是采妹做的月儿糕?”

饮眞和尚从拾一手中接过瓷碟:“拾一,随为师来,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拾一不敢多问,只得随他走,两人绕到寺后面的密林里,饮眞和尚踩着及腰的杂草,使劲扒开一片虬结不休的藤木深处,才露出一方墓碑,他指着上面的字问:“你自己看吧。”

拾一凑近了仔细读来:“爱妻……余氏采兰之墓?”拾一不解:“这是、是师母么?”

饮眞和尚背着双手,神情黯然地点点头,然后弯腰将手里那碟糕放到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字,长叹一声道:“你想说的话,我早都知晓……你又何必念念不忘来时刻提醒?你年少闺中时候,喜欢做这月儿糕,叫下人悄悄送来与我,婚后作为妻子,照料家计老小,烹煮药草凉茶也是你的每日习气……”

“月儿糕?凉茶?”拾一猛地想明白什么:“兰姐、采妹?余氏采兰?她就是师母?”

饮眞和尚点头,抬头望向头顶的山林:“在这凡尘里,你能分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象?惟有‘明心见性’……我和采兰并无子女,但相伴多年依然情深意重,直到她病重终不治。肉身已死,可她的魂魄仍在,我对她的牵挂和她对我的惦念,都使得她的魂魄徘徊阳世,无法接受超度安心归去轮回。我把她的尸身带到山上安葬,是希望我每日诚心诵经之声她能听到,放下今生执念的情义,种下解脱的种子,只可惜,这些年来她宁愿到那山下守候,重复做她生前的一些行径,且不断叫人捎来无言的书信,使我时时也要记住她……”

“师傅,那你不从最近的这条山路下山,也是不想看见采妹,不,是师母的茶棚吗?”拾一还是不太明白地嘀咕:“兰姐和采妹……明明是两个人啊?”

饮眞和尚的目光远眺至不知何方虚空:“在你们眼里,她或许一时是兰姐,一时是采妹……可在我眼里,她只是一副朽骨模样了。我不想经过那里,只是不想再加重她的嗔痴,看见她的模样,只会难过罢了……在山中伴随日月苦修,我也只期待有一日开悟,能解脱得了她,也是解脱我自己!”

“那就是说,师傅你现在不会离开?也不会死?”拾一还要再确认一遍。

“嗯,不会的。”大和尚笑着摸他的光头,雨后禽鸣山谷,有一些阳光淡淡地透下来——

“长平:地老天荒,情凤永配痴凰,愿与夫婿共拜相交杯举案。

世显:递过金杯慢咽轻尝,将砒霜带泪放落葡萄上……”

耳畔传来熟悉的上世纪香港粤剧名伶唱的一首《帝女花》,我犹在梦中,又听得另一个人的脚步走到身边:“客人、客人?客人你醒醒?”

“吓?”我整个人惊得跳起,环顾四周:“这是哪里?这是哪里?”——映入眼帘的是那道倚墙多宝格的物架,高脚香几上一盏香炉余烟袅袅,旁边盆栽的水横枝依然白花清雅,空气中有说不出的香气流转,我再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女店长,她已换了一身葡萄青色、绣金线滚边的短袄,仍是那般窈窕白皙、朱唇潋滟的鲜明姿色,满面笑意地看着我,我只听得自己喉咙里‘骨碌’几声,好半晌才艰难开口道:“我、我还未结账吧?多、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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