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女店长听我这话不禁笑意更深:“我这的点心饭菜,你若喜欢就好,我专请你吃的……”
“为、为什么要请我……”问这问题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飞快转过先前见到那对双脚离地行走的,叫莲生与玉生的双胞胎兄弟的情景,他们穿着古装,这女店长说他俩都是去世有百年的,这方圆一带庇佑民间戏台伶人的鬼神,而她这家店,不管阴间阳世的客人都会接待,我想到这里心里渗凉起来,伸手用力摸摸自己的脸:“难道我已经死了么?”
女店长被我的样子逗得‘噗嗤’笑出声来:“客人你好好的,怎会死了呢?”
不对,这女人莫不是古代传说中诡谲莫测的人贩子吧,先把人迷惑得七荤八素再……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对这个女人已经恐惧到极点,我拿眼去瞥随身的包包,幸好就在身边凳子上,我再看看那女店长,在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俯身去抓起包,便侧身闪过这女人的身边,头也不回地冲出饭店去。
四、月·焉支酒
一、沪宁铁路
蔼然的静云迤逦在天际,午后山野之气的东钱湖清净如洗——
我踏出桃馆的时刻抬头张望,没有惊雷、没有暴雨,湖堤一派日和长天,我脚下不敢停,径直跑过了石桥,暮春掺杂泥腥湖水的空气让人陡然清醒起来,没有听到身后传来意料之中的追赶呼喝声,我忍不住一手捂住耳鬓飞乱的长发,回头再望那一丛桃红柳荫掩映里仿古木建筑的桃馆,恬静的屋檐与来时情景无异,但我心中的惊惶却激鸣像警铃,不自觉用手捏捏鼻子,呼吸中还残留着那些不知名的古香气味,方才几个小时所见所梦的,全不知什么是真假、什么是虚幻?不论那家店里的店长和侍应是人是鬼,这经历都绝非寻常吧……就连这天气,我先是因为一阵急风骤雨才寻摸进的那家店,后来也因为大雨而一直滞留,可、可这出来一看怎么地都是干的?我越想越糊涂,不对啊!这都不对……
从包里摸出手机看看时间,显示是16点20分,我握着手机,还好这是真实的现世质感,可就在一错愕间,突然‘嘀嗒滴’手机震动响起,我吓得差点脱手,原来是收到短信,屏幕上没有显示联系人名字,只有一个号码1046,我像个惊弓之鸟似的点开来看,才舒了一口气:“尊敬的客户,您在宁波火车东站订购的沪宁专线车票扣费成功,请凭有效证件至东站专线票务处办理领取;开车时间为今晚20点30分,敬请留意!”
想不起几时曾订购过沪宁专线的火车票,几丝莫名其妙的‘咻咻’凉风扫进衣服领口,我全身禁不住打起寒战,再警戒地环顾四周,湖堤上一路走来竟然杳无旁人踪迹,那家店的人如真是人贩子,刚才没得逞被我逃出来了,会不会还蛰伏在什么地方伺机动手?我孤身一人来到这旅行,还是万事小心为上!
一念心到此,脚底便加急起来,只是东钱湖范围宽阔广大,沿湖畔几支古村错落,原本也是饶有韵味的,但我眼看夕阳就要斜下西边山峦,从这回市里还要有一个多小时车程,便愈加忧心焦躁起来,脑子里一边设想种种可怕意外,一边以小跑的速度冲到公交车站,当终于上了车缩在一个角落的座位里,我抱着包包压住‘咚咚’狂跳的心,才算小松下半口气。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入华灯初上的宁波城里,我看着车上的人上来下去,还好并没有可疑的面孔。这几日我都住在闹市区柳汀街的一处小旅店,原本打算住到明天再转坐动车去南京的,可是方才接到的那条短信却说我买的沪宁专线扣费成功,虽然可能是网银错误操作,但既然提示是到火车东站的票务处去领取,应该无假吧?沪宁铁路,从字面来看应是专门来回于宁波和上海之间的专线列车?今天在东钱湖感受的连番离奇惊吓,已经让我失了在宁波继续游玩的兴趣,倒不如回去收拾行李去车站,就坐那一趟沪宁铁路专线去上海罢了?
单身背包出行的人就有这一点好处,只要钱包里还有几张票子,从哪、到哪,都可以自己说了算。二话不多,回到柳汀街的旅馆收拾好旅行箱,在地图上查好火车东站地址,出门上一辆的士跟司机说:“去桑田路,火车站。”——
桑田路,当我走在寒风中的站前广场,恍惚间真有种沧海桑田之感;充斥着晦涩尘土气的夜色,不但没唤起我饥肠,反倒让人更觉得疏离,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里,好像只有我一个是百无聊赖没有目的。
我走向入站处,见到个穿工作制服的人便问沪宁铁路专线的票务处在哪?那人却露出困惑的神情,指示我到里面咨询柜台,我打算直接到售票处查找,不期然步入车站大厅,就听见广播里说道:“敬请注意,1046号窗办理沪宁铁路专线票务的旅客请从速,距离本次列车出发时间还有15分钟……”
“吓?”我赶紧看手机时间,果真显示是20点15分!我顿时慌了神,1046号窗办理?1046号窗在哪?正好一个穿制服的走过,我赶紧上前拦住问:“请问1046号窗怎走?”
那人却只顾低头走路,对我的话含糊不清地指了指大厅一角通道:“喏,那边走到尽头就是。”
“谢了!”我没多想就往他指的方向跑去,长长的狭长通道,两旁没有任何窗框门户,灰暗色的水泥地面好像漫无目的地延伸远去,我耳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也不知道走了多几十米,才看到尽头一张小桌子,贴着‘1046’几个印刷大字,桌后孤零零坐着个票务人员,我还未开口,他的声音就空荡无机质地传来:“姓名?”
“陶、陶月晓。”
‘咔嚓’没见他操作,在桌面一个小机器就自动打出一张车票,他拿起手中检票机在上方熟练地打个孔:“这里上月台,你是最后一个。”
“谢谢!”我接过他递给的票,深为自己的迟到而尴尬,提着行李箱自一段同样灰暗的楼梯登上霜白色石板的月台,黢黑颜色的火车正拉响汽笛,我按照票上所写迅速冲向10号车厢,圆脸和善的女检票员在让我上车后,便抽起了踏板,车厢门关上,我终于踏上沪宁铁路的旅途。
二、夏国
车厢内设置的都是卡座,光线极暗,约莫只能看清每一节卡座里零零落落坐着一两个人,我拖着行李箱按照票根上显示的号码找到自己的位置时,火车已经缓缓开动。
广播声冷漠地响起:“诸位旅客请注意,本次列车是由沪上始发,途经甬州,开往宁夏的1046号列车;预计到达宁夏终点站时间是明晨6点正,沿途将不再停靠任何站点,如有不清楚之处,请询问本节车厢的乘务员,他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慢着?不对呀?广播让我瞠目结舌,沪上开往宁夏?明晨6点就能到?我瘫坐在卡座里脑子瞬间空白,好半晌才反应起身冲到车厢一端,通道门却是紧锁的,我用力拍门并大喊乘务员,没有人答应,我再回头想走到车厢另一端,所有卡座里的旅客都抬头用不知是惊诧还是怜悯的目光望向我:“对、对不起……”
虽深知自己多么失礼,但再搞不清状况就要被带到千里之外的宁夏去了?我正抬脚往前跑,冷不防耳后一个声音:“旅客,请出示您的车票。”
“车票?”我回头差点就跟一个穿着深色乘务员制服的女人撞上,她压了压帽檐:“万分抱歉,车厢通道狭窄,请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可是我上错车了,不对,可能我是买错票了,我没想到宁夏去!”我把手里的票根给她看。
“哦,抱歉旅客朋友,本次列车是直达快车,除了刚才您上车的甬州站之外,本车将不再停靠任何站点……”
“甬州?刚才那里是宁波啊?”我额头上都急出冷汗来:“我要下车!”
“抱歉旅客,请您安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勿在车厢内追逐与喧哗。”
乘务员公事公办的口气,叫我不禁颓丧至极,脚下不自禁后退两步,突然身后一个童稚的声音警告道:“别踩着我的袋子!”
我低头看时,果然身后那节卡座里坐着一个十二、三岁小少年,头上扎着年画上善财童子式的双髻,他脚下确有一个破旧的布口袋歪斜在地,我赶紧道一声歉,窘迫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咣当、咣当’火车行驶在铁轨上发出特有的节奏响动,我头靠车窗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才发现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无力地一头碰到墙上,经过这大半日的离奇折腾,人已经完全虚脱了,连头皮也紧绷得隐隐钝痛,只是不知是否下午在桃馆闻过那古怪的迷香几度睡着,因此现在竟仍然没有困意……我该怎么办呢?坐在这飞驰前往宁夏的火车上,诶?现在的高速列车已经先进到数千公里只用数小时即可到达么?——
“旅客朋友晚上好,现在用餐时间到了,餐车现在开始营业,我们精心为您准备有夏国风味地道的麨米、面,新出炉酥油饼、小芜荑饼、各色烧饼,酿乳熟酪与鲜烤羊肉,食蔬特有苁蓉苗、苦蕖、匏子瓜汤……”
“都几点了还用餐?夏国?食物名字听起来也怪怪的?”我这么思忖着,就见那位压低帽子的女乘务员正推一辆餐车缓缓走来:“麨米、面,新出炉酥油饼、小芜荑饼、各色烧饼……”
“我能坐这儿么?”童稚的小少年突然出现在卡座边上,一手攥着他那个布口袋,一边指着我对面无人的位置问道。
“哦,可以。”我连忙点头。
“谢谢,”他说话的神气倒是老气横秋,坐下来照旧把口袋放到脚边,恰好餐车推到跟前,他又道:“拿一份麨米,小芜荑饼、酥油饼、羊肉,酒。”
这孩子的国语十分标准,我听不出是哪里人口音,仔细看他的模样,除了头梳双髻,身上穿的是黑长风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处,整个人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露出小脸显得苍白瘦削些,他一边把食物摆到桌上,自说自话道:“弥人的油饼和羊肉是天下美味啊,吃饱睡一觉,就到了。”
“弥人?”我拿眼偷觑他一下,不曾想他正看着我:“一起吃吧?”
“啊?不、不用了。”我急忙拒绝,这男孩嘴角一笑:“夏国天气很冷的。”便拿起油饼大嚼起来。
我往窗户上缩了缩,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口里,这莫名其妙的一天!莫名其妙的火车!莫名其妙的小男孩……
三、黑水城
经历过桃馆的怪事,我本以为自己的吊诡遭遇已经离奇到顶点,但不想除了梦里梦见的,接下来还会来到实地经历……
‘叮铃叮铃’月明寺内的廊庑空荡荡,虽然是白日,却鲜少有几个僧尼在走动。
女人告诉我,因为夏国朝廷连年征兵,党项族男子年满十五就算一丁,每有战斗必须随族出战:“古来征战几人回?前朝的《凉州曲》不早已经唱过了?”女人这么说时,眼角泛起苦涩的笑意,她从井里打上水来给我喝,又到后厨里拿出两个早上做的饼叫我吃:“你穿的衣服有点奇怪,是宋国人?还是辽国人?”
我听不懂什么宋国、辽国的,用力灌一大口井水,不知是不是太凉的缘故,顿时就觉得胃里隐隐作疼起来,那饼咬一口,生冷的还带点尘土味,可能是当地风沙太大,饼上积灰?
那女人站在廊柱下,我吃饼的间隙,她就从衣襟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圆铜镜照看一下自己,我正心里嘀咕她是个出家人还这么爱臭美?她却又叹一口气把镜子揣回怀里。我看那镜子镂刻精美,隐约还点缀宝石的样子,不由得赞道:“镜子真漂亮。”
她听我的话愣了愣,手按在藏镜子的衣襟上:“这……是他留给我的镜子,但寺里募集铜器正在铸钟,我会把它一起融到铜钟里,待铜钟铸成,敲响的声音,望他能听得见,就循着这钟声回来了。”
“吓?”我脑子里一下没转过弯来:“他?”
但女人说完已经转过身去:“庙里的碑林在凿佛像,我要去看看,你若有兴趣也可以来。”
* * *
碑林一侧的空地,果然有好几位工匠在那围着数十方人形大石在敲敲打打。
我随着女人走到其中一尊已经完工的地藏王菩萨像,她驻足看那工匠在石像莲花座下边角的位置敲凿一串字:扫洒居士播盃氏善月晓——
“诶?”我不无惊讶地指着那字,女人淡淡解释道:“这是用我进寺里时脱下的衣服首饰做的供养所造,工匠们会凿上供养人的名字,播盃月晓就是我俗家时候的名字,但师傅说我红尘俗念未断,不肯为我受戒,叫我作为居士带发修行几年再说,所以我不能用释家的名号,只用一个‘善’便是。”
“噢。”但我心里疑惑的是这个女人的名字,居然跟我重名,即便姓氏不一样,但来到这古怪的夏国,这种巧合还是给人很异样的感觉。
‘咻—’沙色的风夹着寒意的微红色,逐渐熙熙融融地散落下来,工匠们看天色一边加快速度,我用手摸脸,抹几下看手指上也粘着仿佛血似的红,回头朝女人问道:“怎么是红色的?”
女人摇摇头,但慢慢好像又想到什么,嘴角有些笑意:“这春天的红雪啊……过去老人们说也许是胭脂山飘过来的吧,传说胭脂山的草木都是红色的,折开流出的红汁可以做胭脂,有人用那里的果实酿酒,也是鲜红的,但我没去过……当初他倒是说过,成婚后就带我去胭脂山的。”
“他?他是你的亲人?哦不,是你的爱人?”我终于醒过味来:“难道你后来没有跟他成婚?你来这……”后半句没说出口,我已感觉自己太冒失了,这样的话摆明是戳人家痛处么!
女人的神情果然黯淡下去,天上落下的红雪越来越大了,她引着我无声地回到廊庑下,我跟在后面看她修长的身影,衣袂两袖仿佛都拖长着淡淡哀愁,我忽然好奇她究竟已等待过几个春秋?
叮铃叮铃’远处塔上铜质风铃仿佛亘古以来都在流传,不经意间又抬头望见那沙色遮蔽的天,恍惚的风蹙着朱砂一点的阳,渐渐氤散出来那光,暖不到一点心上,没来由地感觉一阵寒意,我双臂抱起肩彷徨无助:“党项人……辽国……我现在究竟是身处何地啊?”
“你既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又为何会来到这里?”想是方才我的话不知不觉说出口,让这女人听到了,她用疑惑的眼神看我,但默一默,她又不追问了,我想找个话题岔开尴尬的气氛:“这偌大的寺庙怎么没看见几个出家人?”
“今天寺里要将募集的铜器煮铜水铸钟,师傅们都去做最后的清点,并且诵经、祈福。”女人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又停下来,倚在廊柱下从衣襟里拿出铜镜照看自己的脸,那双眼眶泛红,我心想难怪师傅不收你出家呢,压根还忘不了红尘事嘛,但想了想,口上还是劝道:“这是他留给你的,若舍不得就别把镜子拿去铸钟了?”
女人双手婆娑着铜镜,按捺不住的泪水顺着脸庞流下:“我确实断不了对他的想念,可好歹生见人死见要尸……他是党项男人中最威猛的战士,‘肠流出,缠于腰,肚已穿,以草塞……肝虽坠,未曾倒,箭已尽,不会降。’是他经常说的话,战场上他绝不会退缩的,那是党项战士的归宿……”说到这里,她顺着廊柱悲恸在地,我赶紧俯身去扶她,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你、你们党项人都那么绝烈么?唉,这、那……”
‘忽—忽—’外面的风声陡然增盛,似乎也感染了这苦情,乌色长云拉来一幕暗网,将大地遮蔽在一片北风的幽寂,让人不禁打从心底惶恐起来,这天地就像染血的瞳孔,也要闭上了吗?
* * *
这里是哪里?这里如果不属于现世,那会是在过去多少百年前?哪一段时空中的人事过往?
暮春红血,荒野沙漠,瞬息翻涌间,好像岁月的年轮爬上人们的眉间,涂出一道道的凄凉;新鬼哭罢旧鬼哭,日落月升,照不清沙场还有几堆骨……
我听到僧侣们向佛菩萨、长生天和贺兰山神们祈祷,忽然有些错觉,似乎此情此景很熟悉,仿佛许久之前就曾见过,梵塔悠长的铃声牵引我的神思飘得四处都是,同行的女人说:“铸钟的工匠本就是僧人,他来自凉州,前不久为那里的土佛寺铸造好一尊旷世岿巍的铜佛,铸成之日天空传来天籁一般的钟声,于是他心有所悟,循着脑海中听到钟声的方向来到黑水城,他要在这里铸造一座大钟,钟成之时,希求可以超度八方寻不着家乡和亲人的魂灵。”
夜色过早来临,炼场内的空气却异常酷热,白刀似的月弯在枝头,那位铸钟的匠僧站在高炉边的台上双手合什,对着沸腾的铜水已念诵许久听不懂的经文,可台下他的弟子们都默默地哭作一地,据说,铸成大钟必须要有人的骨肉精血方能成功,不然即便钟成亦不能发出超度十方三界的洪大之声。
僧人们捧出血色的水酒,女人将其中一碗递到我手里:“喝吧,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胭脂酒,正是那位师傅从胭脂山带来的酝酿,喝完这一碗,就是送他上路。”
“那位师傅真的要……”我接过满碗的红,似有满腔想说的话,女人则将自己那一碗举至眉间,朝向高炉:“他是舍身为那些涂炭的生灵。”然后一饮而尽。
那位僧人跳下高炉一刹那,我不敢看,喝下的胭脂酒如火在我胸口里熊熊灼烧;外面的风很大,我闭上双眼但愿自己就此睡去,可脑海中听到一条长河般流淌过来又远去的声音,有许多张脸、许多个身影,似乎都很熟悉,却又都不认得,听见嘈杂或宁静的话语,好像在安慰、催促、并且咒骂,还有无数五彩的衣裳,随那波浪浮沉消逝……
终于,数位僧人满头大汗摇下藤绳杠杆,铜水已被倾倒入造好型的地坑里,据说午夜时分即可成型。
* * *
西风、还是北风?交缠呼啸了好久好久,空气里仍残留的土腥气和火炉残留下的温度,已是午夜时分。
僧人们围拢在炼场中没有停止过经诵,终于有人按照殉身匠僧的嘱咐,跪伏着去察看铸模,良久发出颤抖的欢呼:“成、成了!铸成了!”
顿时人们发出大喜大悲的呼声,
我在人群之外,仰头看着黢黑的天,想象那里飞扬数不尽的红雪和黄沙,突然‘咣—’
我怔了怔,以为听错,所有人也都同时安静下来,果然隔不多久,又一声‘咣——’
不知是谁小声说出一句:“是钟声……”
‘咣——’
这一次清晰无比,钟声浑厚略微沉闷,但余韵悠长,就连身下的土地也隐隐撼动。
我身边的女人惊起,她把手放在耳边聆听,随着再一声‘咣——’,她似乎听到什么,有晶莹的泪水慢慢顺着她的脸庞流下,我想靠近她问个清楚,却感觉眉心又触到一点冷冷的,是看不见的红雪再度落下来了吧?
‘咣——’钟声自鸣,一声比一声更强盛,直入人的耳根心络,如铸造人的大愿,穿透十方三界,去召唤那些因为战争烽燧而失了迷途的人们……
在我身后远远的,有一扇陈旧的大门‘咿呀’缓缓推开的声音,是通往炼场的院门吗?
我盯着那女人,在她的眼中好像看到了什么,红雪没入她的泪水,在她的脸上流下两道痕,又或许是方才饮下的胭脂酒化作了泪,总之……
“月晓——”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我睁大眼睛立在那里,但身体因为不敢置信到不能动弹,直到听清伴随呼唤的沉稳脚步声,我看到一位颀长身影的男子径直穿过我的身体走向那女人,月色绰约的淡色恰在这时刺破沙雪的迷雾斜下来,那男子像掀开盖头似的双手褪去那女人的披风帽,一瞬间女人的笑颜映入我眼中,就像所有破碎的瞳光凝聚而起,我终于在听到的最后一声钟响起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可就在我明白的同时,‘呜——’地,尖锐拖长的汽笛鸣响把钟声迅速掩盖驱散,‘咣当咣当—呜——’强风挟着熟悉黑色的巨物从天而降般出现在我面前,没有感情的月台广播大声宣传道:“沪宁铁路专线1046号列车已经进站,请各位回程的旅客拿好自己的行李以及车票有序上车!”
我在惊愕之中看见自己正站在1046列车的10号车厢门前,早前丢失的行李箱,此刻也好端端地立在脚边,低头看自己双手,车票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那压低帽檐的女列车员从车门下来,迎面看到我便伸出手来:“票?”
我机械性地把票递了过去……
四、回程
我踏上这梦中的归程,竟流离又颠沛;窗外不知何时扬起漫天大雪,火车的行进似乎都在倾诉某种坎坷和忧伤。依稀的、曾经的过去,已经被尘封得模糊不清了,但唯有记得那张脸,即使在兵荒马乱之中也不会退去。
我贴在窗前,想要再看一眼那消失不见的过往,如果相信有轮回,相信原来真的有那一世,我生于西夏,是党项族人,富裕的盐茶商队头人的女儿播盃月晓;而他,是出身西夏国嵬名氏皇族的男人;起初的我们,在镇戎军榷场上结识的,有一匹骑兵的疯马突然失控差点将我踩踏,幸亏他及时用绳结套住了马头,并把我拉到马背上……当时正是晨曦的时光,初升太阳的金炎映照在他坚毅的脸上,使我看呆了……记忆的吉光片羽破碎而短暂,只记得后来,西夏国皇帝李元昊带领大军与辽国在河曲开战,而他身为“铁鹞子”骑兵团的精锐铁骑,将是在战争中作为前锋军拼杀在最前方的战士。彼时,我们两家刚订下婚约,临行前说好得胜归来之日,即是成婚之时,可战争得胜,回来的人却告诉我,他死了。
党项的战士每逢出战即有誓死的决心,何况铁骑兵人人披戴重甲,身体以钩索与马鞍绞联,是虽死不堕的坚守。
于是我只身去到月明寺,脱下身上的华丽衣饰跪在佛门前请求僧尼接受我出家,可僧尼认为我红尘未断,只让我留在寺里带发修行……
我不知道方才看见的,是否就是当年我等到的结局,也许那都只是当时过度思念他的我所想象出来的幻象,他的魂魄也许已经跟随钟声超度,又可能千年来仍流落在那烽火燃尽的荒原,所以我才鬼使神差地拿到这张车票,回到千年前那一幕,将自己的生死苦等再看一遍……
我起初以为是窗外白雪冰封模糊了视线,用手抹抹玻璃,却不知自己在何时已经哭成泪人。
这沪宁铁路1046号列车,顺着大雪茫茫的铁道,就要回到现世去?眼看重新被拉开的这横亘千年的距离,从此又是两端万水千山?我试图用冰冷的手背将盈眶的热泪冷却一下,但止不住更多的伤心把衣袖都浸得湿透,突然一个声音:“我能坐这儿么?”
又是那个童稚的小小少年,就像来时那样平白无故地出现在我的卡座边上,一手攥着他那个布口袋,一边指着我对面无人的位置问道。
我估计自己的样子很狼狈,实在不想跟他照面,便胡乱点点头,把脸转向车窗一面。
小少年大喇喇地坐下来,那只布口袋明显鼓胀大了,他把它珍而重之地放在身边座位上,然后舒服地挨在座位上,苍白瘦削的小脸埋进风衣领口里,眼睛却不住往我这瞟,忽然又开口道:“你在哭什么?”
我心生无比厌烦,咬了咬下唇不搭理他。可人略微一冷静下来,又感觉到胃里比先前白天更痛起来,白天的凉井水和尘土味干饼,没正经一顿的热饭菜,或者是吸入太多沙尘冷风,加上晚上还喝的那一碗胭脂烈酒……我不禁一手摸出纸巾掩住鼻端,一手握拳抵在胸口,这样按压着似乎能好过点,居然有点想念之前一天在东钱湖畔桃馆吃的那些青粥和小点心了。
“旅客朋友晚上好,现在用餐时间到了,餐车现在开始营业,我们精心为您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有蚂蚁卵酱拌饭、清蒸蜈蚣脯、鲜蜗牛渍酱、烤蝉蛹伴芫荽、蜜饯幼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胃里下意识已经翻腾起来,但还不同于一般呕吐那种酸意,而是闷着一团干冰在怀里,钝痛着整个胸腔;过了不一会,那个压低制服帽檐的女列车员如上次一样推着餐车慢悠悠过来,小少年看见她果然招手还一边说:“好久没吃蜈蚣脯了,来一份……”
‘兹悠兹悠’餐车走得有点慢,我似乎就闻到一股奇特的热饭菜气味,当车子推到我的卡座边时,我不由得抬眼看那女列车员,恰巧她侧过脸来,我突然发现这人很面熟,虽然衣服和发型完全不一样了——
“你不就是桃馆的女店长?”我猛地起身指着她。
女店长露齿一笑:“晚上好,客人请问您想要点什么?”说时掀开餐车的盖子,我陡然看到里面盛放着一份一份或是密密麻麻的晶莹黑透小卵,或是尺把长整条紫红色蜈蚣,又或是玻璃碗里蜜泡着黄黄白白的没毛小老鼠,再想捂住嘴时,已忍不住一大口吐了出来,而且最诡异的是,吐在手里的竟然是鲜红的血,我震骇得怔在那,抬头看看女店长和旁边的小少年,不曾想那个小少年着急地过来扶我:“哎?你在夏国吃了那里的东西?”
“嗯……”我只能点点头,但胃里的搅动连太阳穴的神经都抽痛了,我感到人晕眩得站不稳,顺着座位就歪倒下来,小少年扯住我一条胳膊:“诶?你吃什么了?”
我皱眉勉强回忆了一下,又‘呕’地吐出一口红色,嘴里充满血味的甜腥,但胸口的痛楚倒有些减轻:“喝过水,还有酒……”
小少年和女店长互相看了一眼,我只听到女店长语重心长地说出一句:“她回到1046年的西夏国,看见的是过去的她自己,她自己给她饮下的,是自己心中红尘的毒。”
“什么是自己……给自己心中红尘的毒?”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仅有的意识只够看到小少年若有所思又似乎怜悯地看着我:“那就没办法了啊……”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彻底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焉支酒贴完,这个系列的新文就告一段落了。
因为后续的故事还没写~接下来打算还有两个稍长的故事,写完就可以把桃馆异食话集结出版一本实体书了,所以故事不会再放到网上咯。
如果大家喜欢的话,请持续关注吧(虽然近期都很难写完的样子,但我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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