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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姑获鸟

作者:翩竹 当前章节:1511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49

有些事情,可以被金钱带走;有些事情,可以被经验冲淡;有些事情,可以被岁月淹没……有些事情,永不磨灭。

三十年前。

当所有的现场照片被一字铺开摆在桌上时,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照片中的主人公是一名年仅十五岁的女学生,倘若不是因为她身上所盖的那套破损严重的学生制服,我压根无法将“她”与街上那些鲜活明媚的女孩联系起来。这是我自战争结束后见到的最为悲惨的尸体——单眼被毁,身上遍布烫伤和淤痕,大腿根部被剜下一块皮肉,被砂砾掩盖的脸庞浮肿发青……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我收起桌上的所有照片,凝视对面那憔悴而坚毅的妇人:“那么,渡边夫人,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找到他们!用您的力量找到他们!”妇人双眼发红,用几乎是从牙关中迸出的声音,一句一顿地说道,“惩罚他们!惩罚这群杀了小纯的混蛋!我要他们以死谢罪!”

“可是您刚才说,这案子警方已经结案了吧?”

“是的,因为凶手都是未成年人的缘故,也因为主犯之一的父亲是此地不良社团‘仁王组’的组长之一。”妇人咬着下唇垂下头去,以充满愤恨的表情握紧双拳,“虽说抓到了其中一人,可迫于压力,警方连具体案情都不敢对外公布!剩下的四人在案发后就一同消失了,我要您……我要您用您的力量找到他们,为小纯复仇!”

“……抱歉,这案子我不能接。”思索良久,我将案宗合上,推回到她的面前。

“为什么?槭小姐,您不是灵媒侦探么?”妇人抬起头,一种尖锐到无法直视的眼神望着我,“钱……钱的话要多少都没有问题,我会想办法……”

“不是钱的问题,我不能插手警方已经了结的案子,也不能将能力用在私刑上。”我努力定了定神,坚决回答——并不仅仅是因为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就必须回到山中闭关,也因为此时此刻,我从眼前这名年轻妇人身上所感受到的,那种近乎于妖邪的恐怖杀气。

“……即便是看了这些以后,您也不愿意帮助我吗?”妇人拿起档案袋,以垂泪的双眼瞪视我道,“即使知道了小纯所遭遇的一切,即使看到了她的惨状……你,也和那些人一样铁石心肠吗!”

“正因为看到了她的遭遇,这案子我才更不能接!”抬手制止因为担心想要上前来圆场的勘五郎,我站起身来正色道,“我很难相信在找到他们以后,您不会以同样、甚至更加残忍的方式对待他们。您需要用五条性命去祭奠您的女儿,可这么做会毁了您的余生,会招来妖魔附体!您会以血为乐,和那些人并无区别!所以我不能冒这样的风险,您还年轻,不必背负如此沉重的仇恨和恶念过完一生。”

“那么,小纯的生命……她那纯洁无瑕的生命,该由谁来偿还呢?”妇人眼里的泪光蒸发殆尽,只剩下如火般炽烈的杀意,“我不会放弃的!即使穷尽一生,即使会招来妖魔,即使会毁了我自己……我也要找到杀死小纯的凶手,以血洗血!”

“抱歉,我无法帮助您,渡边夫人。”我低下头,深深揖首,“请原谅。”

妇人带着档案袋摔门而出,勘五郎目送她出去,回头有些不忍地询问我:“这样好吗?太可怜了。”

“如果有充分的准备时间,我倒是可以安排个局来净化她心中的戾气。只是还有十八天我就必须回到高野山中隐居了,时间上来不及。”我摇了摇头,叹息道,“如果仓促帮她找到犯人,只会带来更惨烈的后果。你也看到了,以她现在的身心状况,很容易就会成为招致妖魔寄居的‘容器’。”

“那……该怎么办?”

“只能祈祷时间能抹平她心里的伤痕了。”我长叹一口气,起身弹了弹衣袖,“关门吧,‘灵能侦探巫条槭’这一身份就到此为止,收拾行李准备回山上去。”

侦探社的大门在身后徐徐合拢,这只是我冗长一生中对人世的又一次暂时告别。

作为国内最有实力的三大零售商之一,冈田财团新百货大楼的开业典礼,自然是受到了业内与民众的一致关注。位于札幌市中心,拥有七层营业楼层,占地面积五百余平方米的新百货大楼被命名为“爱媛大厦”,从一楼到七楼分别经营母婴用品、儿童服饰与玩具、洋装和时尚品牌服饰、电子产品、餐饮、家装,以及电影院和舞台剧院等,是一家设施完备装潢精美的购物与娱乐中心。

如此规模的购物中心,其开业仪式自然也是人头济济高朋满座。冈田财团目前的当家人冈田茂的再婚妻子,冈田永子夫人代表财团作为嘉宾主持招待贵客,并在七楼的剧院内举办了一场免费的媒体发布会和答谢晚宴,邀请北海道乃至整个日本的时尚人士与媒体记者前来采访。

我和勘五郎也有幸得到了两张答谢晚宴的入场券(至于方法就不传授了),于开业仪式当晚盛装步入会场。爱媛大厦不愧为“札幌市新的娱乐与商业之明珠”,其琳琅满目的品牌专卖店和精心设计的内部装饰无一不让人赞叹不已。在一众时髦女子艳羡的目光下,我和勘五郎手持请柬进入了七楼主会场——剧院大厅。此次的时尚发布会不仅包含了众多一线品牌的现场走秀,还有许多当红艺人出席献艺,甚至更有些高档奢侈品品牌会提供现场试用和礼品派送……如果让那些无缘进入会场的女孩们得知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蹭饭,真不知道会收获什么样的表情。

以优雅的上流阶级的仪态进入会场,眼前奢华的舞台布景与灯光让人几乎为之晕眩。我们跟随人流寻找着请柬上书写的坐席,圆桌上已经摆放有点心和饮品,身边不时有或妖冶或清雅的香水味儿擦肩而过,伴着或热情或礼节性的寒暄此起彼伏……待所有贵宾依序入席后,风韵犹存的冈田夫人以盛装之姿走上舞台,向列席的诸位的到来表示了感谢。在简要介绍了爱媛大厦的布局情况和未来几个月内即将举办的酬宾活动后,冈田夫人请出了本次晚会的娱乐主持,一场热闹的小型娱乐晚会随即开幕。

虽是私人主办的演出活动,但从节目单上仍旧可以看出,冈田财团对爱媛大厦开业造势的不遗余力——不仅主持人是北海道家喻户晓的谐星惠比寿先生,表演嘉宾更是囊括了影视、小品、歌坛、杂技等各界名家,可谓是星光熠熠。在某当红男子偶像组合的一曲劲歌热舞之后,有“魔手幻法师”之称的著名魔术师宗像术茂带着女儿兼助手礼子登上舞台,向观众致意。

魔术虽不是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表演项目,但宗像父女的演出还是让众人颇为期待——不仅因为父亲宗像因为大胆诡异的手法在业内赢得的“魔手”之名,也因为他女儿礼子的创意精神,使得父女二人在传统观众和年轻人之中都极有人气。礼子今年刚满20岁,自两年前开始与父亲同台演出后,两人联手改良了一批魔术节目,使其变得更具舞台效果和奇幻魅力。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二人的经典节目:《人偶拼图》,不同于以往“大变活人”之类的传统剧目,宗像可以在舞台上将处于黑箱中的“女儿”分成几段肢体分别取出,最后又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合成“礼子”并复活……这种看似恐怖又充满想象力的风格,正是宗像被称为“魔手”的由来。

父女二人绕场一周后,灯光渐暗,演出正式开始,在节奏低回阴森的音乐伴奏中,一身性感魔女装扮,拥有一对可爱笑靥的礼子被父亲装进了横置的黑箱中。从黑箱留出的窗格里,仍可以看见礼子的笑脸和伸出的右手。宗像推着黑箱在舞台中央转了一圈,向观众示意并无玄机,接着,在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中,宗像拽住礼子不断挥舞的右手用力一拧——女儿的右手被他生生扯下!断手切口整齐,没有血迹,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还是引来了台下观众的一片惊呼。

然而箱中的礼子看起来似乎仍然神态自若。在右手被父亲拔除后,她又把左手伸出,让父亲如是扯下收纳入匣,放到一边;待双手摘除完毕,随后便是右腿、左腿……最后,在强烈的灯光闪烁和鼓点声中,礼子的头颅也被宗像抓住,一把拎了出来,并立即覆以红布。

伴奏音乐和舞台灯光诡魅而压抑,几乎让观众们透不过气来。坐在前排的几名贵妇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在一束追光的投射下,宗像小心翼翼地打开黑箱,将礼子无头无四肢的残躯抱了出来,放在舞台另一头一架斜倚的水晶棺里。棺中铺满了鲜红的玫瑰与丝绒,宗像在其中拼凑着“女儿”人偶娃娃般僵直的肢体,待身体已恢复如前后,他抱着盖有红布的头颅,以华尔兹舞步一般的动作旋转着走向水晶棺,将其送上颈项,随即大喝一声,抽掉了头颅上的红布——

烟雾腾起,音乐骤停,然而红布下出现的却是一个酷肖礼子的树脂娃娃人头,毫无生气地瞪着台下观众,并无反应。

宗像愣住了,但舞台经验老到的他随即向观众作出了一系列夸张表情和动作,暗示这不过是表演环节中的一部分。他将红布重新覆盖上娃娃的头颅,绕场一周,再度回到水晶棺前,抽下红布大喝一声——什么变化也没有,红布下显露出来的仍旧是一脸无辜的树脂娃娃脸,什么都没有发生。

宗像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行走江湖三十载,从没有在舞台上遇到过这样窘迫的情况。台下已有观众看出端倪,安静的会场大厅内响起了刺耳的嘘声。宗像表情尴尬地转身鞠躬,向观众们行礼以示歉意。按照杂艺表演的规矩,即使演出失败,所有演员也必须列队向观众致意后,方可谢幕。宗像忍着怒气叩了叩黑箱的顶盖,示意礼子出来谢幕,可连敲了两遍,里面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观众席中已是笑声四起,人们都在交头接耳,有人打赌这会不会是刻意安排的新节目小插曲,有人则是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等着看宗像父女出丑。狸猫此行前来完全是奔着之后的答谢晚宴,自表演开始便有些昏昏欲睡,此时却忽然一个激灵正坐起来,抽了抽鼻子道:“血腥味?”

“什么?”我放下手中刚咬了一口的巧克力慕斯,转头盯着勘五郎貌似清醒的侧脸,“在哪里?你没睡迷糊吧?”

“没有,肯定是血腥味,就在那里!”勘五郎神情严肃,压低了声音向我示意舞台中央的黑箱——灯光闪亮的舞台上,宗像正满头大汗地拆卸着黑箱上方的挡板。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宗像顾不得自己的演出机密可能会被泄漏,竟当众就把黑箱整个儿大卸八块。

会场内忽然响起一阵哀号,一些观众站了起来,探头张望想看到舞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宗像仿佛失控的野兽般一下扑倒在舞台上,黑箱被他彻底掀翻,留有暗格的底层显露出来,礼子随之完整地滚落舞台——只不过此时她已经变成了一具不会动的尸体。紧身魔女服裸露的背部涌出大量鲜血:她的肺叶被人从脊柱沟两侧拉了出来,无力地耷拉在背上,远远望去,宛若两片猩红的羽翼。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这个案子,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接下。”一个月以后,明显苍老了许多的宗像带着另外几个中年人出现在了我在札幌市郊租下的临时事务所内。那五个中年男女着装各异身份迥然,但都无一例外地神色焦虑,狭小的房间被一张无形的黑网紧紧笼罩着,谁都没有抢先说话,仿佛一根火柴就可以把整个房间烧毁一般,令人不由自主地小心起来。

桌上除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外,还放着四个少男少女的近景照片。他们分别是19岁的细谷麻美子、17岁的金井壮彦、16岁的小林沙耶和14岁的浅野英太,他们于两天前原因不明地一齐失踪。位于茶几对面的,那五名表情阴霾的中年人,则是他们的父母——身为自由摄影师的细谷康弘先生、开鱼店的金井大辅先生和夫人高子、在普通公司就职的普通职员浅野竞先生,以及札幌市内不良社团“仁王组”的现任当家小林尊先生。狸猫端茶过来时瞟了眼桌上的信封,在自动将其厚度折换成食物和酒后不禁吞了吞口水,但随即瞄了眼小林先生背后那两名高大的黑衣墨镜男,悻悻地抱着茶盘退下没敢下手。

“话虽如此,可是这么突然的请求……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先通知警方么?”我向对方先施一礼,斟酌着口气回答道,“在下只是一介灵媒师而已,且刚入行不久,之前只接受过帮助家宅祛邪之类的委托,至于这种孩子失踪的事……还可能牵涉到绑架和谋杀案,恕我冒昧,实在是无能为力。”

“您就不要再推脱了,绑架者发来的邮件提示上写得非常清楚,如果想得到小犬下落的线索,就必须请您——灵媒侦探高野小姐跟我们合作!”五人中气场最弱的浅野先生一边鞠躬一边拜托道,“警方那里我们也有报案,但因为绑匪联络我们时都是用的孩子自己的手机,也没有提出勒索要求,所以……警方怀疑只是普通的出走事件,至少要等到明天才会启动紧急搜索程序……家内已经因为过度担忧而病倒了,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接下这个委托,拜托了!”

“阿竞,几十年没见,你说话怎么变得这么婆妈了?”小林先生掐灭了手中的雪茄,将烟灰缸往桌上重重一磕,挑眉盯着我道,“嘛,不要搞错了,如果不是因为绑匪的邮件要求,我们才不会来找你这种乳臭未干的江湖骗子!不过现在情况紧急,人手要多少的话都没问题,钱也是,只要能找到小女沙耶都好商量……只是要你陪我们走一趟得到小女的下落,这不算什么为难的请求吧?”

“既然这样……”眼看这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只得强作笑颜,岔开话题道,“既然警方都不曾立案,那么宗像先生所说的,那个疑似诱拐……绑架诸位儿女的嫌疑人和谋杀宗像礼子小姐的犯人是同一人,这事又是怎么个情况呢?”

“那是因为……在阿竞他们找到我之后,我接到了一个古怪的电话。”宗像先生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从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颤抖的声音中,可以看出他尚未从痛失爱女的悲伤和愤怒中解脱,“那个家伙……没有说话,只是在电话那头播放着一首歌,好像是……‘红色的翅膀飞过夕阳,羽毛纷纷散落;红色的鸟儿飞出囚笼,红羽变成荒野来年的花朵……’随后便怪笑着挂了电话!这歌里唱的情形……简直就跟礼子的死法一模一样!我回拨过去却没法打通……而他们来我这儿的原因,是因为都受到了绑匪发来的邮件,提示要得到孩子们的下落,就要找到我和高野小姐你。”

“可是,只有这些的话也不能认定,那名诱拐犯就一定是杀死礼子的犯人吧?”强烈的憎恶情绪使得宗像先生的语速快得有些离谱,我不得不顶着其他几位家长不耐烦的眼神,打断他理顺逻辑平静下来,“他有留下什么和孩子失踪有关的线索吗?”

“是的,当然有!”宗像先生抬起头来,双眼充血,“我们后来才确认,给我打来电话的那个号码,正是失踪的金井家的儿子壮彦的手机号码!”

闻听此言,在座家长中的唯一一名女性,金井先生的妻子高子夫人忍不住哭泣起来。端着茶盘无事可做的勘五郎连忙递上纸巾,趁机插上一句:“这么重要的情况不上报真的没关系吗?我觉得还是应该通知警方啊……”

“够了!决定上不上报是我们的事!暂且不提宗像女儿的遭遇,单是胆敢诱拐我的女儿这件事,我就要亲手将这个狂妄的家伙大卸八块!而你,只需要回答,到底接不接受这个委托!”小林先生终于失去了耐心,眼见着他身后的两名墨镜男子已经将手伸进了大衣内,我连忙屈身向前,将委托书和信封一并收起:“这种解救孩子的事情当然是责无旁贷,只不过希望各位能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能梳理一下案情,搜索一些有帮助的线索,令各位的子女能早日回到家中。”

“你不是灵媒吗?不能用你的灵能力把孩子们找出来吗?还需要什么线索!”受到小林先生的情绪感染,一直沉默的金井先生此时也激动起来,开始质疑我的能力。对于这样的质问早已司空见惯,我沉住气解释道:“所谓的灵媒,就是在世人所能见的世界和不能见的世界之间建立桥梁的人。既然是要使用另一个世界的力量来找到孩子,那么,能起到‘媒介’作用的信息和物品是尤为重要的!既然绑匪在邮件中提到了我的名字,那么,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各位找出孩子!但前提是,也请求各位能够信任我的能力,并给予一定的帮助。”

“……她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我先开车带高野小姐去孩子们的学校附近转转,你们也回去搜集一些孩子平时常用的东西。”五名家长中位于末席的细谷先生出人意料地替我解了围,“现在是早上十点,到中午十二点为止,我们到小林家集合,之后再作打算。”

“也只能这样了,细谷,这丫头就交给你了,期间保持联络!”小林先生说着起身,不信任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随时会带着钱落跑一般,末了还叮嘱一名保镖跟着我们和细谷先生。小林先生走后,其余三人也各自散去,小小的事务所内气氛稍微缓和了些。我和勘五郎却不得松懈,在保镖的监督下迅速打包了些常用工具,便跟着细谷先生上了他的越野车。

上车之后细谷先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锁上了车门,勘五郎瞄了一眼坐在前排的保镖和细谷先生,抱着工具包悄悄凑近我,低声道:“你真的打算接下这个委托?来者不善,那几户人家一看就不好招惹;还有那个犯人居然知道你之前的侦探身份……会不会是暴露了?要逃走的话,就只能趁现在了!”

“算了,毕竟有孩子可能真的被绑架,另外上次礼子的事情我也有些介意,现在有机会能够一探究竟,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身份的事……等找出犯人时,自然就能够水落石出。”打开随身的记事本,我翻到一个月之前,那个涂画着红色记号的不祥日子。当时舞台聚光灯下宗像先生那凄厉的哀号和礼子血红的背影,至今仍时时回荡于脑海,历历在目。

坐在细谷先生的越野车里,我和勘五郎垂着头相对无言——无需多问他与女儿麻美子的关系,在越野车后厢的车窗内部,贴满了麻美子的成长片段。在事务所内,我们已经了解了细谷先生早在十二年前便已离异,独自一人抚养女儿至今。而从相片上麻美子从孩提时期到少女时代不同的笑脸当中,我们也已经深刻体会到身为摄影师的父亲对女儿爱的记录。

越野车行驶了几十分钟后,终于在一座女子短期大学的门口停了下来。细谷先生下了车,向门卫做了解释后便带着我们步入校园:“这里就是麻美子的学校,前天下午四点左右校门对面的摄像头拍到了她独自走出学校的身影,之后就再没有任何消息。”

我们跟随细谷先生径直走向校园左侧的一栋大楼,从他轻车熟路的样子来看,这两天以来应该没有少穿梭其中。在二楼尽头的一间教室外,细谷先生叩响了教室门,一名任课老师出来见是他,略微交流几句后便找来了一个女学生。细谷先生带着少女走向我们,介绍道:“这是麻美子的朋友松尾,她们俩参加的是同一个课外兴趣部,也是麻美子失踪前最后在一起的人。松尾,这是灵媒侦探高野和助手,麻烦你再向他们说一遍麻美子失踪时的情形。”

“诶?细谷先生您请了灵媒侦探么?”虽说因为好友的失踪而显得有些不安局促,但听完细谷先生的介绍后,松尾还是跟其他同龄的女孩子一样,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是为了寻找麻美子吗?”

“是的,我们正在寻找下落不明的麻美子小姐,因此请松尾小姐您务必将所知道的情况无论巨细,都告诉我们,为调查提供方便。”我摆出职业化的笑容面对松尾,提出请求道。

“那个,请问灵媒侦探真的是靠灵力来寻找犯人的吗?你有式神吗?看得见鬼神吗?还是有些什么别的方法呢?”然而松尾完全没有理会我的问话,反而带着一脸憧憬的表情,盯着勘五郎问这问那。狸猫尴尬地挠了挠头,指了指一边嘴角僵硬的我:“这位才是侦探本人,我只是助手。”

“诶呀?居然是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松尾闻言大为惊异,语气中也渐渐失了敬意。为了维护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感和可靠形象,我不得不轻咳一声,正色打断她道:“松尾小姐,我们可以开始问询了吗?毕竟今天特地前来是为了找到麻美子小姐,如果您有其他问题,今后可以来我的事务所慢慢征询。”

“啊,抱歉抱歉,您请问吧。”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举动,松尾终于配合起来,乖乖地端正态度接受盘问。我打开笔记本,逐一确认道:“从贵校的课程安排上来看,你和麻美子一起参加的课外活动时间应是下午三点到五点,可麻美子小姐却在四点左右就独自一人提前离开,你知道她早退的具体原因吗?”

“之前细谷先生来的时候就说过了呀,麻美子走的时候说过‘妈妈在叫我’。所以我以为她是被她母亲接走了,也就没在意。”松尾歪着头回忆着,“不过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的话,那就是麻美子离开的时候没有收拾食材和餐具,甚至连鞋都没换就跑出了学校。我和她参加的是料理部,事后部长和经理为此很伤脑筋呢。”

“有可能是被她的母亲带走了吗?”我转头望向细谷先生,对方皱着眉摇了摇头:“不可能,其实事后我也有跟我前妻联系过,她当时正在撒哈拉沙漠里参加一场特摄节目,从时间和空间上都没可能赶回来带走孩子……况且,如果真是她带走麻美子的话,为何孩子没有整理行装的迹象,甚至匆忙地连书包和便鞋都没带走?”

“的确,这不符合常理……但除此以外,麻美子也没留下别的什么话了吧?”勘五郎耸了耸肩,忽然想到些什么一般,将手一拍插话道,“有没有可能是像妈妈一样的女性长辈?比如亲切的老师,社工什么的。”

“这个吗……据我所知没有吧。学校里的欧巴桑都很讨厌,麻美子也没跟我提起过有相熟的女性长辈。”松尾如是回答,我转而征询细谷先生,也得到了否定的答复。由于时间有限,在告别了麻美子后我们只简单询问了几名教师和料理部部长后便去了校务室,在校长的陪同下调阅了监控资料,确定了麻美子的确是独自一人走出校园,去往摄像头盲区的街道。学校之行所得甚微,细谷先生无奈之下只得驱车将我们带往家中,寻找可能相关的线索。

细谷家位于市内某条商业街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楼下是细谷先生的摄影工作室,楼上则是他与麻美子的生活空间。我们随着他进入麻美子的房间,里面陈设俨然,外出时穿着的卡通外套还随意地挂在椅子后面。细谷先生有些黯然地扫了一眼女儿桌上的摆设:除了常规的电脑、书籍和明星海报外,麻美子还养了只可爱的仓鼠:“她什么东西都没带走,如果说她不是被胁迫而是自己打算离开的话……我怎么也不能够相信!”

“现在下结论还有些为时尚早,细谷先生,你们在事务所里就一直提到的,那封来自疑似绑架者发来的邮件是怎么回事?”我在房间四下里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倒是狸猫似乎有些怪异,一进房间便不再言语,只是抽着鼻子神色古怪。细谷先生闻言掏出了手机,打开收件箱,示意我们观看:“就是这个,我和小林、浅野、金井都收到了一样的消息。”

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是一条言辞古怪的短讯:“爸爸们在焦急吗?小鸟儿天黑还没回家;妈妈们在担心吗?晚餐凉了还没见人影呢。想要我们回来吗?去找会变魔术的宗像叔叔吧;想要我们回来吗?去找能看得见妖魔的灵媒侦探高野小姐吧。”

我接过手机翻到发信人一栏,上面显示的名字是麻美子,很显然,这是有人借用了麻美子的手机发出的。收信时间显示为前天的午夜,而当时距离所有孩子的失踪时间都已经超过六个小时了。

“收到这条讯息后,我马上就去找了宗像,结果发现小林他们已经都在那里了。我们都收到了由各自孩子的手机发送出的短讯,而等我们到齐后,宗像的手机便收到了那个古怪的电话。”细谷先生强抑着心中的怒火,收回手机后狠狠地在书桌上砸了一拳,“那个家伙……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带走麻美子的混蛋,然后亲手撕烂他那张变态嘴脸!”

“……血腥味?”我正在思考该如果劝解陷入狂怒中的细谷先生,一旁沉默的勘五郎忽然又来一句,一下将房间内的注意力全拉了过去。细谷先生脸色一凛,震惊道:“你刚才说什么?”

“虽然很微弱,也不像是新鲜的气味,但的确是血的味道没错……”狸猫抽着鼻子趴在墙壁边缘四处搜寻,“而且,闻起来不像是人类的血……非常骚腥的味道!”

细谷先生看了看四脚伏地到处嗅闻的勘五郎,又满面狐疑地转头看向我,我见状连忙解释:“我的助手在五感方面的确比常人要敏感一些,这也是我聘用他的原因。”

“找到了!”狸猫趴在麻美子的写字台上,指着窗台外叫嚷起来。我和细谷先生连忙凑上去打开窗户,顺着他的手指,可以看见窗框外连接墙壁的部分上面,确有一条大约半尺多长、一指来宽的干涸血迹。颜色已经变黑斑驳,远远望去像是一条黑褐色的污迹,并不显眼。

“这是什么?”细谷先生望着长条状的血迹感到十分疑惑:麻美子的房间位于二楼屋后,窗户下面也没有可供攀爬的屋檐栏杆之类,这样的血迹是如何留下,又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呢?

“还不清楚,只有这点遗留物证,尚不足以判断这是什么生物留下的血迹。”我伸手拈下一点血迹残末,放在鼻前嗅了嗅。一股奇怪的骚腥味一下直冲脑顶,迫使我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呼吸,巩固灵息……没错,这股带有强烈邪念的奇怪气味,是掠食人类的妖魔才会有的味道!

“您女儿的失踪可能并不是单纯的诱拐案。”我用手机拍下窗框外的血痕,转身回屋,对细谷先生道,“走吧,再去金井先生和浅野先生家中看看,如果我猜的没错……掳走这些孩子的犯人,应该会留下同样的标记!”

两个小时以后,我们如约赶到了位于城东的小林宅邸。这是一栋占地庞大的传统和式建筑,在向门房传达了来意后,我们得以进入宅内。由于此前已经先行造访了浅野和金井夫妇,所以此番抵达小林宅邸时,已是七人同行。甫一走进院内,我和勘五郎便直奔大宅一侧的厢房而去,全然不顾身后的细谷先生他们和管家诧异的叫喊。

“果然,这里也有那种气味!”走在前面的勘五郎抽着鼻子边走边说,顺着风向在院子内兜了几圈后,勘五郎在厢房的一处屋檐底下停了下来,转向我蹲下身,“我抱你上去看看,应该就在这上面。”

我依言脱下木屐,踩上了勘五郎的膝盖,让他托起我举向屋檐上方。在这片长满青苔的黛色古瓦上面,果然有一大片连绵的干涸血迹!形状虽与细谷家的类似,但长度却比之多了三倍不止,简直就像是有人用大号毛笔沾了血,沿着屋檐涂了一路似的。

“喂!你们在那里干什么!”“可以了,放我下来。”眼见着小林先生带着手下们从宅子里走出,我示意勘五郎将我放下来,主动迎上前去:“找到线索了,这间厢房应该是沙耶小姐的卧室吧?”

“这的确是小女的卧室……可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小林先生似乎对胆敢擅闯他宅院的我们感到分外不满,但此时的发现已经让我们无暇顾及他的感受。我绕过小林先生,向正在快步赶来的细谷、浅野和金井夫妇叫道:“找到了,这里也有!”

四人闻言脸色剧变,细谷先生飞奔而来追问:“真的是一样的痕迹?在小林家也有?”

“大小稍微有些不同,不过基本可以断定是同一个犯人所留……”“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到底发现了什么东西?”不满于我们暗语似的对话,小林先生怒吼着打断了我们。细谷先生和浅野先生对望一眼,沉声道:“高野小姐发现了犯人遗留的线索——在我家和浅野家孩子房间的窗台外面,都发现了有血液留下的印迹。金井家因为鱼腥味太重,暂时没有找到,不过从你家屋檐上也有同样的记号来看,这应该是同一个犯人留下的犯罪签名没错了。”

“什么?”小林先生瞪大了双眼,立即命令管家取来了梯子,在亲自确认过那道诡异的血痕后,小林先生从梯子上下来,径直走向我,说话的态度委婉了不少,“你们还发现了什么?”

“进屋慢慢说吧,我需要梳理一下目前获悉的线索。”面对院子里围拢过来的各路人等,我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果犯人真的是‘那种生物’的话,我大致知道‘它’是什么了!”

当众人在小林家那大得离谱的客厅内陆续落座后,我发现参与失踪孩子的调查人员数目又有所增加。除了先前认识的诸位家长之外,小林先生的妻子琉璃香夫人、管家森山和几名“仁王组”的高级干部也在席中。琉璃香夫人是个大方娴静的美人,管家森山也意料之外的谦恭随和,只是坐在他们下首,那个长着一对狐狸眼、身穿浅色西服的男人却让人感到异常不适。在各自做了自我介绍后,我才得知他的身份和目的——“北海道地区的名侦探宫本幸次郎,受小林先生之邀前来协助调查沙耶小姐被绑架一事”。同行面质,还是受雇于同一个委托人,看来是免不了一番口舌龃龉了。

虽然对这种明显缺乏信任的行为感到不满,但此时情况已非寻常,个人情绪什么的实在无足挂齿。在听细谷先生和保镖之一讲述完走访过程后,小林先生沉着脸转向我:“你刚才说,已经知道犯人是什么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以说明白一些吗?”

“是的,虽然还不能百分百地确定,但从血迹和孩子们失踪的方式来看,犯人很有可能是‘姑获鸟’。”我伸手掏出便签,在纸上写下了“姑获鸟”三个汉字,“如案子所指,是能够化为人类女性,掳走孩童和生魂的妖魔。”

“妖魔?”小林先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四下里也响起了惊诧的非议声。

“是的,是一种原产于中国的妖魔,在那里又被称为‘毛衣女’,相传是未出嫁生子便夭亡的少女精魂所化。”自动忽略掉习以为常的质疑声,我将所知及推断和盘托出,“由于自己不能够生育孩子,所以姑获鸟会假装人类母亲的声音,来诱骗拐走人类的小孩。并且在出手之前,它们会用血在看中孩子的房屋上留下印记,据说被姑获鸟血所染的屋子,夜里必会有小孩丢失或者成人死亡……这些特征都与本案中的犯人描述相吻合。”

“哈哈哈!也就是说,你认为绑架了四个孩子的犯人是从中国飞来的美人鸟吗?”未及说完,按捺已久的宫本便爆笑着打断了我的发言,“之前听说你发现了房屋外遗留的血迹这一犯罪签名,我对你的见解还颇为期待了一下,结果搞了半天还是在听小孩子讲童话故事嘛?”

“不要把世界框定在狭隘的认知里面,那些是真实存在过的生物!”虽然明知是徒劳,但我依然面不改色地坚持反驳——近几年回到人间时总有这样的感触:人类正在变得越来越自大傲慢,不让狸猫在他们面前现原形,就不会相信这个世上还有超乎他们想象的存在。

“如果事情能够这么解释的话,那一切都变得太轻松了,天真的小姐。”宫本眯着那对惹人生厌的狐狸眼继续打压着我的理论,“警察抓不到的连环罪犯,只要说一句‘那一定是妖魔所为’就可以结案;莫名消失的财物也只需想着‘大概是被妖精藏起来了’就可以放弃寻找……作为荒诞小说家什么的,你或许很有天分,但把犯罪和神话故事混为一谈就太离谱了,灵媒师小姐。”

“……那么,你对这桩案件又有何见解?”无意于在无法当众证明的话题上有过多纠缠,我平静反诘,“您认为带走沙耶小姐和其他三名孩子的,会是什么样的犯人呢?”

“目前还无法列出具体的嫌犯名单,但我至少不会说出‘犯人是妖魔’这样不负责任的论断。”宫本看来尚无头绪,但仍旧摆出名侦探头衔下满溢的自信和优越感,“不过既然已经得到了血迹这一共同线索,相信在样本被送交化验后,很快就可以得到可靠的结果。”

“呵呵,希望如此,倘若‘这一只’是个有耐心的淑女的话。”我抬头扫一眼在座的各位家长,郑重提醒,“您好像忘了一件事情,目前距离孩子们的失踪时间,已经超过40小时了吧。”

“科学的论证需要时间!”宫本昂着头,语气轻蔑道。

“那么,在科学尚无法给我们答复之前,就请各位再听我讲一段神话故事吧。”我歪头一笑,将双手笼在袖中暗暗结印,以召唤潜伏在这座屋子附近的遗留邪念,“刚才说过了,姑获鸟本身不会养育孩子,所以即便是带走了人类的小孩尝试抚养,也绝对坚持不了很久。因而姑获鸟只能在‘拐走别人的孩子’这一行为上不断重复,才能体验到身为母亲的感觉。现在距离孩子们的失踪时间还没超过黄金72小时,但拖得越久可就越不好说……如果这一只的目标只是孩子,那么就必须在他们体力耗尽前找到‘鸟’的所在;而倘若不是,我们就要做好准备,接受‘它’所提出的,用孩子来交换‘真正愿望’的条件。”

“真正的愿望?什么条件?”琉璃香夫人盯着我的眼睛,充满疑惑与焦虑地追问道。

“各位或许误解了我所说的‘妖魔’的含义——这种东西早就无法以实体化的姿态在此世中生存,如今,它们通常会以‘邪念’的形蛰伏在人类心中,只有某些特殊的人群才会激发出它们的特质。”伴随我的话语,潜藏在屋子附近的阴森气息开始蔓延,似乎是对这一寒意有所感应,屋子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开始听从我的讲述,“比如这一只,虽然‘它’的确在行动上保留了姑获鸟的部分特征,但从一开始,‘它’的行动就出现了升级化的质变……宗像先生,你还记得令爱的死状和那个电话吗?”

“到死都忘不了!”宗像先生咬牙回复。

“礼子的死法很像是背生双翼,而那个电话里不断提到的‘红羽’、‘鸟儿’也有意影射拥有红色羽毛的姑获鸟。犯人知道我熟悉这些,特意在邮件中提及我的名字来迫使我加入此案……‘它’是在有意表露自己。”我伸手在胸前虚画了一枚五芒星作为御守,以阻挡房内那汹涌而来的恶意侵袭,“‘它’从一开始就在挑衅我们,在舞台上用那种方式带走礼子也罢,故意让我介入其中也罢,留下证明身份的血迹这一行为也罢……这样的犯人绝不会沉默等待,‘它’绝对会用最充满恶意的方式将自己‘真正的愿望’表达出来,在那之前的这些都只不过是‘它’的序章,而真正的高潮,要等待‘它’将条件说出、表明自己愿望的那一刻才会到来!”

仿佛是在验证我的说法一般,当最后一个字节消失于客厅中时,五个家长的手机忽然一齐响了起来。

“是麻美子的号码!”细谷先生掏出手机,盯着发信人一栏声音颤抖。其余几位家长也是一样的表情,看来收到的同样是来自各自孩子的讯息。

“打开它!”我膝行至细谷先生身边,凑近吩咐道。

细谷先生咽了口唾沫,手指哆嗦着打开了邮件。那是一封语音信息,甫一打开,手机中便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和诡异歌声:“找到了吗找到了吗?鸟儿留下的红色羽毛。那么鲜艳那么耀眼的,血一样的红色……想要找到我们吗?今晚到第一只鸟儿飞走的地方吧!不要去得太早哟,人们入睡前鸟儿是不会出现的。宗像先生,礼子在这里等你哟!嘻嘻嘻……”

奇怪的童声在诡异的笑声中戛然而止,得知并非儿女不幸消息后的各位家长脸色都和缓了一些,唯有宗像先生满眼通红,几乎要瞪出血来:“可恶的家伙,什么意思?”

“还请其他收到信息的各位把邮件打开,看看还有没有补充的线索。”我略一思索,如是建议。

小林、金井、浅野、宗像四人依次打开了收到的语音邮件,听到的都是一样的内容。当最后一人播放完毕,宗像先生的愤怒已经无法遏制,他用手猛砸地面,掀翻了坐垫上的茶碗,咆哮着嘶吼:“混蛋!混蛋混蛋!我要宰了他……我要宰了他!”

管家森山立即带着几个下人搀扶起痛哭失声的宗像先生,劝慰着离开了客厅。我盯着被打翻的茶碗上那手绘的鸣鸟,平静道:“‘它’在邀请我们,如先前所说,‘它’的演出高潮才刚刚开始……‘红色羽毛’,指的应该是留在孩子们窗外的血迹;‘第一只鸟儿飞走的地方’结合结语来看,指的是宗像礼子的遇难之地,也就是爱媛大厦。姑获鸟的活动时间是午夜时分,‘它’还特意提醒我们不要去得太早——意思应该是让我们在午夜商场歇业后进入爱媛大厦。”

“竟然是在那种商业中心?”浅野先生对我的解释表示怀疑,“那种天天人来人往的地方……能藏住四个孩子?”

“礼子遇难的舞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虽说‘黑箱’下面有‘奈落’相连,但从礼子进入底层到魔术结束也只有几分钟的时间,犯人不是照样做到了?”虽说宗像先生已被带出客厅,但我的话还是让其余几名家长不由得浑身一颤,“对于这种被妖魔附身的犯人不能用常理去揣度,‘它’在乎的只有‘真正的愿望’,除此以外心无旁鹜,换句话说,‘它’为了实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我说各位,你们现在是不是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许久找不到存在感的宫本终于忍不住出声反驳道,“不管是满口胡言的灵媒,还是故弄玄虚的犯人,其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扰乱我们的侦查方向,阻碍我们朝着真相前进的脚步!犯人是人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现在我们应该通过技术手段去追踪对方的信号源,以及从DNA信息库那里等待血样的对比结果……索兰索兰索兰……噫唷!”

宫本说着说着忽然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唱着索兰调跳起了阿波舞。在众人疑惑不解的注目和小林先生的怒视中,宫本仍然是绕着原地跳了一圈后才堪堪坐下,恢复常态:

“抱歉,刚才忽然有些头晕……我是说,比起相信这些三流小报似的传说怪谈,我们更应该相信……呀嗨!索兰索兰索兰索兰……诶嘿嘿!”

宫本刚坐下没几秒钟又一个猛子跳了起来,这一回撒野状态比之前更甚——不仅绕着客厅大跳大唱,还对着琉璃香夫人频抛媚眼,硬生生将肃穆的商谈变成了奇怪的祭典现场。小林先生终于忍无可忍,朝着刚回到客厅的管家吼道:“森山!你从哪里找来的疯子侦探?真是丢脸,还不快把他赶出去!”

管家闻声连忙上前,和两名保镖一起将还在歌舞不休的宫本架出了客厅。我瞅了一眼身旁正闭目养神的狸猫,假装咳嗽遮住脸抿嘴一笑——看来比起体质特异的人类,妖怪更受不了被别人妄断存在的言语。

“各位抱歉,是我识人不当,刚才的闹剧请大家当做没发生过,我们继续谈正事要紧。”待客厅内重又恢复平静,小林先生沉下脸来,向众人点头致意,“高野小姐,按照你的推理,犯人是要我们今晚去爱媛大厦里面寻找孩子,是这样的吗?”

“就目前来说,是的,如果‘它’之后没有更新的提示的话。”我思索片刻,审慎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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