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惊叫:“是他,天哪,我记得他,他叫老张。上次你和他一起来找过我,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过看上去很实在。真不敢相信,那样一个老实人,竟然被人杀了,还死得这么惨。”
“没错。很多时候,老张是个好人。”陆凡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发生了那么多事,这个时候,他太需要一醉方休了。
电视画面中,市公安局会议室变成了临时新闻发布厅,全国50余家新闻媒体参加了这次发布会,电视台播出了整个新闻发布会的实况。林局长作为公安局新闻发言人正在向全市通报案件情况:“昨晚,我市发生了一起恶性谋杀案,受害者是我局民警张浩强同志,他在抓捕6·20连环凶杀案的凶手时壮烈牺牲。另一民警欧阳嘉同样遇袭,但没有生命危险。6·20连环凶杀案的凶手目前在逃。我们已经通过公安部下发了A级通缉令,悬赏50万元全国通缉凶手。”
一个服务员愤愤地擦着桌子:“这个城市的龌龊事太多了,真他妈的多,真是受够了。”
“你是指什么?”陆凡一突然问。
“那些混蛋杀人简直是家常便饭。”服务员狠狠擦着桌子,好像那张桌子跟她有仇似地,“好人总是没好报。”
“再来四瓶啤酒!”陆凡一打断她的话。他心里堵得慌,老张要是个彻头彻尾的败类,事情也许真的好办许多,也会让他沉甸甸的心情轻松一点,因为大可以说他死有余辜。
黎冉默默地看着陆凡一,“回家吧!好好睡一觉,我开车送你。”
“我没事,谢谢,刚刚叫了四瓶啤酒还没喝呢!”陆凡一笑了笑。
其实他一点都不好,案子比他想象中的更复杂,老张的离去让他很难过。他相信,老张一定被那个神秘组织洗脑了。因为一直到死,老张依然坚持认为自己在进行一项划时代的实验,与这项伟大的实验相比,所有实验品死得都是有价值的,哪怕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样一个举国欢庆的特殊的夜晚,听到如此沉重的消息,每个人都深受打击,每个人似乎都心神恍惚,就连送啤酒过来的服务员也忘了,她的客人明明要了四瓶啤酒,她却偏偏只上了两瓶。
电视画面上,林局长正在通报6·20案件的情况,夺面杀手被描述成一个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民警张浩强,也就是老张,成了与凶手斗智斗勇的英雄,一下子变成整个公安局上上下下学习的楷模。台下的媒体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的头很痛。”陆凡一揉了揉太阳穴,他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么荒谬的事。
“你这是自讨苦吃,喝了那么多酒。”黎冉摇了摇头。
“一点也没错。”
“这种苦头你又不是没吃过,为什么还明知故犯?”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像夺面杀手一夜之间居然变成了精神病院的疯子,这种事,谁能说得清。”
“说不清就不要说了!”看着陆凡一迷茫的眼神,黎冉觉得心疼,“不要试图超越自己的极限,今天是大年夜,你该把一切都抛到脑后。”
“别为我担心。”
“我问你发生什么事,你总是不肯说。好吧,不说就不说,可是,你这个样子,怎么能不叫人担心。凡一,不要太逞强,好吗?”
“我没事的。”陆凡一笑着打趣,“黎冉,我是不是喝多了,要不然,我怎么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自己的恋人呢?如果你再这么看着我,我都想亲你了!”
“开什么玩笑!”黎冉的脸一下子红了,颤抖着嘴唇,不敢直视陆凡一的眼睛。他原本就长得俊美,羞红脸的时候更是让人有种惊艳绝伦的感觉。
“我一定是喝多了。”陆凡一大笑,“不过,你面红耳赤的样子,还真像个漂亮的小媳妇。”
黎冉“噌”地站起来,气呼呼地拉开椅子,大步往饭店门外走去。
“嗳嗳嗳,我开玩笑的。”陆凡一飞快地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
“一点都不好笑!”黎冉瞪视着陆凡一。
“确实,我也觉得不好笑。”陆凡一顺手给他倒了一杯酒,“晚上我就走,凌晨一点的飞机。”
“不是说明天白天走吗?”黎冉愣了一下。
“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添麻烦。反正也没什么事,早走一天,晚走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没什么区别,明天早上再走吧!飞机票我帮你改签。今晚是大年夜,难道你想在飞机上孤零零地过大年夜吗?”
陆凡一想了想:“那情景确实可怜。”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我好累啊!对了,啤酒能不能打包?”
电视还在直播公安局的新闻发布会,已经进入到了记者提问时间。
“林局长,请问。章南生教授的尸体还没有找到吗?”
“没有,我们还在搜查。搜查范围已经从第一人民医院扩大到全市。”林局长回答。
“以协警身份进入重案队协助调查的陆凡一怎么样了?听说他以前是‘首席警探’,是真的吗?”
“他确实是我们警队的首席警探,不过,他现在也失踪了。我们都希望他能回来,重新加入重案队,他担心的问题,比如星空,我们都已经解决了。”
“星空是什么?”记者马上抓住关键。
“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林局长也是打太极的高手,“各位,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刑警支队长孙保军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公安大楼对面的小公园里,请问他是畏罪自杀吗?”
“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无可奉告。”林局长有些不耐烦了,“另外,孙保军支队长行得正,站得直,他畏什么罪?自什么杀?你们不要乱写。”
“据案发现场目击者透露,孙保军被凶手剥去脸皮,我们可不可以认为,这是第八宗连环谋杀案?如果不是的话,是不是有人开始模仿夺面杀手作案?另外,他为什么偏偏死在公安大楼对面,凶手是不是在什么暗示什么?”
另一个记者紧接着提问:“听说,凶手把孙保军带到喷泉那里,要他脱去衣服,他就照做了,没有挣扎的迹象,没有逃跑的意思,没有反抗的痕迹。这怎么解释?难道这位支队长吓傻了吗?”
“我说了,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无可奉告。”林局长几乎是在大喊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压过记者提问的声音。
场面越来越混乱,记者的提问也越来越刁钻。林局长立刻起身,他决定结束新闻发布会。在几位民警的护送下,他红着眼向门外冲去,难以分辨究竟是出于愤怒,还是慌乱。
电视画面马上切换到广告。
陆凡一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他觉得乏味极了,不知怎么的,突然怀念起香烟来,身上又没带口香糖,真是要命!
黎冉看出了他情绪低落,站起来,帮他拿着椅背上的大衣:“我们走吧!服务员说了,打开的啤酒没法打包,看来今晚,你的豪饮只能到此为止。”
“我看上去是不是好像要窒息昏倒了?”陆凡一轻轻地笑,“要不然,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觉得你需要喝杯热茶,然后睡个好觉。”黎冉说。
“也许吧!”陆凡一叹了口气。
走出饭店的时候,两个人都猛地站住了,阴霾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像有人在天上抖鹅毛枕头。
好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啊!陆凡一抬头,久久地望着天空,眼泪和回忆一起急速地涌出来。
五年了!
上一个下雪的大年夜距离今天整整五年!
他永远都忘不了,关涵死的那一晚,也是大年夜,天气出奇地冷,审讯室的窗户上结着厚厚一层白霜。
***********************
陆凡一坐上黎冉的车,头一碰到椅背就睡着了。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居民楼前。
躺在床上,他反而睡不着了,每隔几分钟就得换个姿势或者调整被子。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眼前就浮现许多景象,有如播放老电影那样,毫无章法和逻辑可言。他看到一具尸体被砍掉四肢,一张染血的桌子上排列着被砍断的手掌和脚。他看到欧阳嘉和葛艾青站在雪地里谈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葛艾青伸手碰了碰欧阳嘉的脸颊,被他碰过的地方像陶瓷一样突然裂开很多细细的口子。眨眼间,欧阳嘉白皙的瓜子脸上布满了裂缝,仿佛针线缝合的印记。她居然变成了那个用针线缝合的人皮木偶。
陆凡一惊叫一声,从床上霍然而起,浑身直冒冷汗,感觉整个神经系统似乎受到了高压电磁场的干扰。他慢慢地深呼吸,把那些恐怖的景象从头脑中驱逐出去。
“凡一,你怎么了?”黎冉急忙推开房门,“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听到你的叫声,过来看看。”
“我觉得事情远远没有结束。”陆凡一披衣下了床,开始踱步,望着窗外下雪的夜空。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十分钟,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你在说什么?可以从头说起吗?”黎冉走到陆凡一身边,从他的语气里听得出,他很担心陆凡一的心理状态。
“夺面杀手说不定也是公司的人,那些被他肢解的女人可能是公司的实验小白鼠。”陆凡一来回踱步,“是实验失败的报废品,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所以被公司除掉。”
“凡一,我听不懂不在说什么。”
“也许他们几个都是公司的人,单线联系,谁也不知道谁的背景。”
“我越听越糊涂了。”
“他们需要大量小白鼠,必须是那种可以轻易得手的人。夺面杀手残忍的作案手法,只是为了引开大众对实验的注意而已。还有什么测试方法比这更加理想的呢?一旦实验失败,只要把他们杀掉,然后伪装成别的死因就行。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被害者是死于某种实验。于是,公司安排一个夺面杀手把受害者肢解,剥去脸皮,让人误以为这又是一起连环谋杀案。”
“无意冒犯,凡一,我真希望你说的这些不是事实。”
陆凡一沉默,他何尝不希望如此。过了许久,他轻轻地开口:“黎冉,能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吗?”
“荣幸之至。”黎冉笑了笑,“我正愁没人陪我看烟花呢!”
***********************
午夜十二点,美丽的烟花像一把巨大的伞,在高空霍然撑开,一朵接一朵缓缓绽放。整座城市笼罩着一种叫“年”的味道。
医院病房的阳台上,欧阳嘉的眼睛都亮了,惊叹:“真美啊!”
她身后的许建东痴痴地看着她,轻轻地说:“是啊!真美!”
对他们两人来说,在医院过大年夜,还是在家里过大年夜,并没有多少区别。都是随遇而安的人,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护士进来了,抱着一个长长的白纸盒,上面扎着高档的红色缎带,直接交到欧阳嘉手上:“有人叫我交给你的,说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新年礼物?”欧阳嘉脑中一片空白,将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放在桌上,打开缎带。护士和许建东在旁边看着。
盒子里面是两打长梗玫瑰,如水洗过的红宝石般鲜艳夺目,散发着醉人的芬芳。
欧阳嘉一颗心怦怦直跳,飞快地打开上面的一张白色小卡片。卡片上潇洒凌厉的笔锋像要透纸而出,只有寥寥两行:
烟花再美也不及你红颜一笑
真高兴啊!看到你重新绽放笑容的这一天。
没有签名和日期。
许建东的脸色都青了,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欧阳嘉。
“那个人呢?”欧阳嘉眼前闪过一个人,会是他吗?
“把留下东西就走了。”
“走了?”欧阳嘉急切地问,“走了多久?”
“不到五分钟。”
欧阳嘉没有细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欧阳!”许建东在她后面叫她。
欧阳嘉像没听到似地。
“欧阳!!”许建东又叫了一声。不是不心痛,只是,他放不下,也放不开。
欧阳嘉在门口站住了,后背僵直,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转过身,放下大衣,看着许建东,忽地一笑:“宵夜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许建东耸耸肩,如释重负一般。
欧阳嘉走向他,挽起他的手,一起望向夜空。
有个人曾经说过,她是sunshine,是他想拒绝也拒绝不了的阳光。可是现在,她连自己心中的阳光都消失了,又拿什么去照耀别人呢?
***********************
看完烟花,已经是凌晨一点,陆凡一往床上一躺,伸着懒腰说:“好想念啊!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是啊!”黎冉脱掉鞋子,躺在陆凡一旁边,“介意我关灯吗?”
“我正这么想呢!”
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陆凡一突然觉得这很可笑:“我们两个大老爷们躺在一张床上,这像话吗?”
“是挺可笑的。”黎冉尴尬地坐起来。
“嗳,算了算了,不管那些了!”陆凡一拉着黎冉躺下,不以为然地说,“还记得上大学的时候,你经常从下铺跑到上铺和我一起睡吗?有时候,我们几乎整夜都醒着。你总是不肯睡,总是要跟我讨论音乐啊电影啊未来啊理想啊,你可把我累坏了。”
“我记得的刚好相反,我很想睡,可是你不肯放过我。”
“不可能。”
“因为你想进我的乐队,想得要命。”黎冉大笑,“承认吧!那时候,你整天黏着我,跟糖黏豆似地。”
“没有的事!你的乐队那时候只有你和一个贝斯手!”陆凡一反驳,“我只是同情你,想表示一点善意。”
一个枕头在黑暗中砸中陆凡一的头,陆凡一把它扔过去。
然后,黎冉跳起来,抓着枕头,一把跨坐在陆凡一腰上,最后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而他身下的陆凡一也早已过了青涩的年纪。
他飞快地翻身下来,躺回原来的位置,动作夸张地拍打着枕头,拍得鹅毛乱飞,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你头不痛了吧?”他问。
“好了一点,死不了人。”
“凡一,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在考虑要不要回重案队。”
“我不想和你谈工作,我是说你的生活,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黎冉小心翼翼地说,“毕竟,乐乐已经走了。可是,你的生活还在继续,你总是要结婚的。我觉得,你一直没有真正地忘记乐乐,你必须把这件事了结才能开始新的生活。否则,你永远会觉得怅然若失,懂吗?”
这个提议又令陆凡一烦躁起来,“暂时还办不到。”
“为什么?”
“我的工作就是生活,这种方式已经固定了,再也无法脱离这个轨道。至于结婚?”陆凡一苦笑,“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受得了我这种生活方式。”
“但你也需要好好地生活,忘记王乐乐。”
悲伤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陆凡一庆幸黎冉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眼中悄悄涌出的泪水,“也许永远忘不了,大概因为她是我的初恋吧!”
“好吧!”黎冉低下声音,“我只是担心你哪天会出事,我这一生就再也找不到知己了。你知道吗?我父亲过世的时候,我都没有哭,他病了很多年,我童年所有的时光,他都在病榻上。有一天晚上,他死了,母亲哭得呼天抢地,而我,早已学会从一个遥远的位置俯瞰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然后冷眼看着母亲因为家族财产分割问题,和几个舅舅闹翻。我站在他们的争吵声外,默默地过自己的日子。我越来越常去爬山,漂流,骑马,也越来越喜欢封闭在音乐的世界里。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去上了大学。”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黑暗中,陆凡一静静地注视他。
“没什么好说的。”黎冉的声音很轻,“我的母亲和舅舅们,至今还在因为财产分割问题而争吵。那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停止过。他们就像战败的日军苦苦挣扎,而侵华战争早就结束了。我对约会毫无兴趣,也没什么朋友,所以,凡一,作为朋友,更作为知己,我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
陆凡一沉默,他知道黎冉心中有一个小男孩从来不曾停止过哭泣。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具体聊了些什么,却一点也记不清了。最后,他们躺在一起沉沉睡去,一如大学的那段青涩时光。
********************
几个小时后,冰冷的白色晨光把陆凡一叫醒,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双深邃而炽热的眼睛,他吓了一跳。黎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抱歉,我猜你没怎么睡。”陆凡一僵硬地坐起身,揉了揉酸疼的脖子。
“我也是刚醒,怕吵醒你,就没起来。”
陆凡一下床,光脚走到窗前。整个世界被白雪覆盖,宁静而安详,湖面水气氤氲,太阳像一颗红鸡蛋浮现在湖面上。真安静啊!
胡乱洗漱后,他向黎冉告别。两人站在街头,也没有太多的话说。
“要走了吗?”黎冉站在他身边。
“嗯!”
“一路顺风!”
陆凡一背起包,头也不回地朝他挥挥手,突然他想起什么,又跑回来。
“怎么了?”黎冉问。
“我忘了跟你说一件事。”陆凡一认真地说,“我有幸听到正版的《星空下的安魂曲》。”
“感觉如何?”
“几乎和你作的曲子完全一致。”
黎冉平静一笑:“看来,我这个作曲家没有给你丢脸。”
“我有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陆凡一沉吟片刻,“我给你的曲子是没有区分高低音的,你直接帮我标注了高低音,而且告诉我曲子是C调的。你说,如果那个曲子是G调的,和弦会是什么?”
“我想想。”黎冉打着拍着,轻轻地哼唱,“应该是Em-Am-Em-D-B。”
“看来必须是C调的,要不然,和Am-Dm-Am-G-E搭不上边。”
“C调也只是我当时的猜测而已。”
“不说了,我得赶去机场了。”
“真的不用我开车送你吗?”
“不用。”陆凡一拦下一辆出租车,朝黎冉挥了挥手。阳光下的白雪亮得刺眼,街上已经泥泞不堪。
出租车广播里正在播放一部最新的电影预告片,影片叫《致命谎言》。
广告词很煽情,“首席酷警探游走于地狱般的现场,凭借独特的破案手法和推理技巧,挖掘一桩桩谋杀案背后的蛛丝马迹,然而,等待他的究竟是真相,是陷阱,还是更大的危机……”
最后一句广告词蹦出来的时候,陆凡一吓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真相被谎言埋葬,《致命谎言》6月20日隆重上映,敬请期待。
**********************
陆凡一匆匆地走了,一如他匆匆地来,偌大的房子又剩下他自己一个人。黎冉将咖啡加热,坐在钢琴前,看着琴架上他和陆凡一大学时的合照。照片上的他们,还年轻,心里还干净,嘴角的笑容比冬日暖阳还要温暖。
那时候,学校里喜欢陆凡一的女生好像真的很多,可惜他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次他故作随意地问:“凡一,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你们班好像有很多女生喜欢你。”
“没有。”陆凡一很不在意地回答,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帮他修自行车,一丝应有的好奇都没有。
那个午后,看着陆凡一俊雅清隽的侧面,他心底突然漾起自己也说不清的快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陆凡一还是那个阳光的陆凡一,黎冉还是那个安静的黎冉。仅仅只是如此。他也觉得无比满足。
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陆凡一加入重案队。那个微风轻拂的午后,他见到了王乐乐,这个后来和凡一纠缠一生的女人。
他站在警局大楼对面的公园小径上,看着王乐乐依偎在陆凡一怀里,头靠在他胸前,抓着他的警徽玩,而这位首席警探纵容地任着她,宠她宠得要命。彼此间安静地没有一点声音。一会儿,陆凡一抓住她,低头,轻轻吻上去。
悲伤袭来,一刹那,他清醒地意识到,美梦,醒了。
那一场整整持续了五年的美梦啊,从上大学第一次看到陆凡一到现在,从来没有一时一刻停止过。
***********************
这个大年初一的清晨很爽利,枯枝被白雪装扮得格外有冬天的气氛,一长列出租车沿着街边静候着。穿着一新的市民提着年货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屋子里的火炉燃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黎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声音很轻,宛如梦寐:“乐乐,你不该这么对他。”
他走到火炉边,将手上的东西扔了进去。
一张已经风干的脸皮在火焰中慢慢褶皱,边缘卷曲起来,最后忽地一下被火焰吞噬。
他重新走到钢琴前坐下,一首既恐怖又哀怨的旋律从黑白琴键上流泻而出,像是控诉,又像是某种遥远的思念,如此刻骨铭心。
(正文完)
*******以下为番外********
偌大而空旷的别墅里,一个中年男子背着手站在窗前,夜已深,天空中铅色的云层越来越厚,骤起的风夹带着雨丝吹进来。
他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颀长伟岸的青年,凝视着中年男子的目光,流露出难以掩藏的孤寂。
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可能不清楚父亲冷厉严酷的作风,怎么可能不清楚父亲心底的打算……与其让另外两个儿子继续奢求他们得不到的东西,继续拉帮结党,最终萌生逆反之意,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绝了他们的妄念。
只是,这样做,对另外两位兄长公平吗?毕竟他们也是相当出色的人。青年暗自叹了口气。
“你先安心完成学业,什么都不要多想。这段时间,不管集团内部出现任何风吹草动,你都要做到不闻不问。记住,你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被赶出黎家的。”这位夏普集团的缔造者声音低沉,一直没有回头。
作为一个绝对当得上“雄才大略”四字的夏普集团总裁,黎昊天的行事作风向来与“铁血冷厉”这个形容词脱不了关系。正因为以集团和股东为重,一心励精图治的他自然不可能不清楚,三个同样出色的儿子,将来会引起怎样的争斗。也因此,尽管他相当欣赏黎冉的能力,甚至早已在心底认定他是夏普集团的继承人,却始终对这个小儿子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从未对他显示过分的宠爱,更不曾在私底下和他有太多的接触。
豪门无情,要想稳稳地守住这庞大的家业,就必然得割舍某些事物……黎昊天很清楚这点,与其日后出现三个儿子在集团内各自为政、针锋相对的情况,他宁愿从一开始便将所有的可能尽数斩断。
只是,这样的选择,对另外两个儿子来说,未免不公平。
黎昊天现任的妻子,家世显赫,容貌才智在女人中更可说是首屈一指,可即便是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子,又岂能容下一个私生子威胁到她两个儿子的地位?所以,她断然不会让黎冉在黎家好过。
“父亲,您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明白。”黎冉点了点头。
父亲希望借着他暂时离家的一步棋,使得受了大哥二哥诱惑的董事会成员显出形迹,从而看清整个阴谋的全貌。这些年来,大哥二哥买通了董事会的不少人,真要上演一场逼宫大戏也并非不可能。当然,会不会成功又自是另一回事了。
“你走吧!”低低的一声叹息。
“父亲,我走了!”黎冉缓缓转过身,继而迈开大步穿过大厅,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儿子像极了自己的那道英挺修长的身躯,黎昊天轻轻叹了口气,直至今时,他都仍记得初见黎冉那日的震撼——七岁的少年,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雪地里,雾气蒙蒙的大眼睛透着倔强。那张清秀可人、一瞧便知日后俊美无俦的稚嫩童颜,过早染上了沧桑痕迹的容颜。
即便明白小儿子没有家族势力支撑,黎昊天心底却非常清楚,黎冉才华出众,气度过人,十二岁便展现出过人的商业头脑,是夏普集团最理想的继承人。而另外两个儿子,虽说也同样出类拔萃,却始终不及他对黎冉的欣赏来得更多。
*********初秋的天气,飒爽宜人,一辆豪华奔驰开进了科技大学,道路两旁树木参天,百年老校是不怎么会变的。
司机老王回头看了沉默的黎冉一眼,黎家上上下下都认为这位三少爷是被黎昊天从家里赶出来的。
“二少爷,您也别太难过,其实董事长对您还是很宠爱的。”老王低声安慰。
黎冉清冷的目光短暂的迷茫后,很快就敛下一切情绪波动,静静地投向窗外,口中什么也没说,“宠爱”两个字却让他心中一阵刺痛。
即便是在外人眼里最受父亲宠爱的他,也从未见过父亲展露过分毫的和颜悦色。有时,他甚至会想,或许对父亲来说,他,不过就是延续夏普集团的工具罢了。什么“宠爱”,什么父子之情,从来就不曾存在,有的,只是打磨和历练。
一般人引以为依赖的亲情,对他们兄弟三人而言,根本就是有等于无。
为了“培养”他,父亲用各种方式迫使他与两位兄长为敌,迫使他学习铲除异己,学习谋划算计的手段。
父亲要他学会无情,学会冷酷,因为在父亲看来,只有这么做,才足以承接下那份庞大的家业。
早在他明白什么是孤单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孤单。奢华的别墅,顶级的名车,在外人眼里惊羡的一切,对他而言,其实没什么差别,全都是上了名为“权力”之锁的华丽囚笼,将他牢牢的困在浓浓的孤寂之中。
一如现在。
外头是科技大学迎接新生的欢腾喧嚣,可这豪华的奔驰车内,却是如此孤寂苦闷……说好听,他身份尊贵,可这豪华的车子,却也同样将他,由那样的热闹隔绝了出来,就这么禁锢在小小的方寸之地中。
他有预感。若他们三兄弟真依着父亲的期望而为,除了亲情之外,他们也必将失去某些更为重要的东西,一如自由和最淳朴的性情。
他会像父亲那样,成为一个英明却无情的夏普集团董事长,而他的两位兄长,也将变得不再是他们自己。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嘎”地一声,黎冉猝不及防,猛地往前冲,额头差点撞上驾驶座后背。
十几个手持棍棒的黑衣墨镜的男子团团围住了车子,其中一人一棍子砸在当等玻璃上,“哗啦”一声,玻璃碎了。另外几人跳上车顶,分别砸碎了左右车窗和后窗,还把车顶砸凹了进去,一辆豪华奔驰眨眼间被毁得惨不忍睹。
路过的学生哪里见过这架势,纷纷避让。
司机吓地哇哇大叫,连忙用双手挡住脑袋。黎冉也有些惊恐地坐在后座,瞪眼看着站在车子跟前黑衣墨镜男子。
“这是送给你的入学礼物,老板叫你安分点,听到没有。”为首的黑衣人嗤笑了一声,“如果不听话,搞什么小动作的话,下一次,我这根棒球棍就不是砸玻璃,而是砸在你的脑袋上,你给我记住了。”
“看什么看,找死啊!”棒球股向围观的学生挥去,一群人大摇大摆地扬长离开,全然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
缓了很久,司机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颤抖:“少爷,我们……我们报警吧!”
“算了!”黎冉开门下车,表情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这怎么能算了呢?那些人也不想想您是谁的儿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老王,你回去吧!这件事,对谁都不要提,就说是出了车祸。”黎冉打断司机的话,他的声音虽然不响,却异常坚定,“入学手续什么的,我自己会办的。住宿我也自己会安排的。”从后背箱拿了行李,他走进学生宿舍大楼。
“少爷……”司机老王呆呆地叫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那道消失在宿舍楼门口的清峭背影,他越看越觉得无限凄凉。
*************
“喂,你醒醒,你做噩梦了。”看到下铺的青年在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面容,陆凡一剑眉微蹙,神情间是浓浓的苦恼,望向床上的目光,亦有些担忧。
昨天,办完入学手续,一进寝室就瞧见睡在下铺的青年。当时见对方睡得沉,还以为是从外地长途跋涉来到科大,累的,也就没叫醒他。谁知,过了一夜,到第二天中午,青年还在昏睡,而且不断发出梦呓,脸色更是苍白,心知情况不妙的陆凡一哪还顾得上去食堂吃饭,将人一把背起,便急急忙忙赶到校医院。
这一昏迷就又是一天,一直到傍晚时分,情况才稳定下来。
后来,教导员也赶来了,从教导员口中得知,青年名叫黎冉。也仅仅只是名字而已,更多的情况却还是一无所知。
望着白色病床上那张俊美的面庞,即便这两天里早已有过无数次的细细端倪,陆凡一仍瞧得有些怔了。
出色的外表,纵然吸引人,然而,真正让他诧异的,是床上的年轻人即便在昏睡之中,仍然萦绕于眉宇间的孤寂与萧索。
就算真因某些缘故遭人背叛,那神情间带着的,也该是憎恨或哀恸,而绝非这样……动人心弦的凄凉之色。
眼前的陌生青年,前所未有地勾起了陆凡一的好奇和兴趣。他特别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显然身份尊贵的青年沦落到没有一个亲人前来探望的可悲地步,他更想知道,青年神情间化不开的孤寂又是从何而起。
这么个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的人物,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生平第一遭,他是这么样迫切而又渴望地想认识一个人,所以天天守候在校医院,就盼能等着床上的青年醒转的那一刻。
“呜……”仿佛回应着他心底的念头一般,白色病床上响起一阵低吟。
陆凡一登时回神,望去,见床上的人双睫轻颤,而后慢慢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清澈的眸子,短暂的迷茫后很快地便敛下了一切的情绪波动。眸光急扫迅速地将四下打量了一番后,最后把目光落在床边的陆凡一身上。
陆凡一虽给这有些清冷的眼神惊了一惊,却没有闪避,而是直迎着对方,露出了一个欣喜的表情,“太好了,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我还真怕你就这么一睡不起呢!教导员已经给你家里打了电话,你家里人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吧!”
看似平常的寒暄,却已将黎冉想知道的一切,粗略地讲明白。
听着“家人”二字,黎冉的眸子有了一瞬间的黯淡,但又旋即压下,有些干涸的嘴唇动了动了动,“谢……!”话未说完已是一阵干咳。
他的家人是不会来的,旁人不明白,可是,黎冉自己太明白了。在外人眼中,他是一个被父亲赶出黎家的私生子。既然是做戏,那就要做到底。
“你先别说话!”陆凡一吓了一大跳,连忙将黎冉由床上扶起,替他拍拍背顺顺气,等黎冉气息稍稍平复后,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喝点水润润喉!”
毕竟是头一遭这般照顾人,陆凡一的动作多少显得有些笨拙。而他自己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体贴和照顾立刻使得床上的人脸上浮起了几分苦涩与孤寂。
黎冉轻轻推开了递过来的茶杯,飞快地打量眼前这名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见他身形修长伟岸,容貌俊朗却又带着几分洒脱不羁,一双眼眸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关切的目光。
黎冉终是松懈了防备,多多少少展现了平日总掩藏着的情绪,“谢谢,我没事。可能是路上太累了。”
“举手之劳,说什么谢谢啊,我和教导员说了,把我和你分在同一个寝室,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我叫陆凡一,我知道你叫黎冉。对了,你也是我们刑侦系的吗?”
“不,我是艺术系的。”感受到那份全然发自真诚的关怀,有些陌生的暖意沁人心底,黎冉怔了怔,而后轻轻地开口,“我身体没什么大碍了,现在就可以出院。”
“好,你稍等一下,我帮你办出院手续。”陆凡一朝黎冉又是一笑,转身带上门离开了病房。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黎冉虽已出院,精神却仍十分疲惫。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大部分的时间依然在沉睡,却总能在醒转之时,毫不意外地看见陆凡一欣喜与关切的隽朗面容。
对陆凡一来讲,之所以会对黎冉如此关注,身为室友的那份责任感外,更重要的却是对黎冉身上藏着的“故事”感到好奇。也正因为这份好奇,让他总是尽一切可能地帮对方处理一些事物,比如打开水,买饭,洗衣服等杂务……
如此你来我往,几番相谈后,年龄相近又对彼此心存好奇的二个年轻人,自也显得越发亲近起来了。
“亲近”二字对黎冉来说,自小就是十分陌生的一种感觉。
父子、兄弟、母子、上下属……出生至今的二十个年头里。环绕在他身边的大抵不外乎这几种关系,却独独缺了对一般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身在豪门,又是夏普集团的三少爷,想找个知心人本就极难,更何况身旁还有个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的后母,以及一心打压他、要将他像烂泥一样踩在脚下的两位兄长。真要细数起来,他身边构得上“亲近”二字的也就只有司机老王了。
或许,陆凡一之所以能走进他的心防,是因为刚好碰上了自己最脆弱、最狼狈的时候,又对自己有了救命之恩,让他没法在心底竖起冷酷的城墙,没法子用清冷的眼神望向对方。再加上陆凡一身上那份疏朗坦然的性情。才让他在活了二十年后,头一遭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友情。
同陆凡一相处时的那份对等和融洽,是他至今所未曾感受过的。
尤其是每一次从昏睡中转醒,一抬头就望见那张神采奕奕的面孔,心底总会升起一股莫可名状的喜悦。
这样毫无负担的相处,让他几乎都要忘了,套在自己周身那无形的名为“权利”枷锁,忘了自己之所以能留在科技大学的深层原因,也忘了二十年来始终横亘于心底的那份……深深的孤寂。
********
“喂?你又在发愣了!”耳边响起熟悉的一唤。
“呃……”黎冉收回思绪,抬眸,看到陆凡一明显带着担忧的神情,摇摇头,笑道,“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学校的社团在招募新人,你要不要去看看?”陆凡一拿出一叠宣传单,在青年跟前晃了晃。
经过这几天的交流,虽仍不清楚黎冉的真正身分,却也多多少少有些明白了对方之所以会昏迷的理由——说穿了,也不过就是老套的家产之争,狠心的兄长暗中设计恐吓弟弟。弟弟因此而大受打击,心灰意冷,以至于孤零零地病倒在学校宿舍。
然而,纵有很多疑问,陆凡一还是强忍着尽量不加追问。
“恩,参加社团也好,至少能找点事情做。”沉吟片刻后,黎冉微微点头。
7
令陆凡一没有想到的是,黎冉竟然一口气参加了十几个社团。
他攀岩、跑马拉松、玩皮划艇,甚至组建了自己的乐队。很快,这个有着一头浓密黑发的英俊青年就成了科大的风云人物,多少美女才女对他青睐有加,有的更是拔足倒追。他却无动于衷,每天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在黎冉断然拒绝了艺术系系花的示爱、并惹哭了对方之后,陆凡一终于忍不住问:“喂,黎冉,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这么多美女追求你,就没有一个让你动心的?”
“那你呢?”黎冉静静地反问。
“我?”
“听说你们班上很多人喜欢你,就没一个让你动心的?”
“没有!”陆凡一断然否定。
黎冉也没有再追问,淡淡的目光落在那张阳光俊朗的脸庞上,笑了笑。
陆凡一却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笑容而怔住了,呆了几秒,等回过神来时,有些尴尬地找了个话题,“看得出来,你父亲对你的培养,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啊!”
“为什么这么说?”
“你会攀岩,还能跑马拉松,玩皮划艇,甚至组建了自己的乐队,学习也不错,如此全能,难道不是你父亲对你的栽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