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黎冉有些自嘲地一笑,“如果我父亲对我所做的也叫培养的话,那或许真是如此吧。”
瞧见他眼里的苦涩,陆凡一愣了愣。
“打从我进入黎家以来。便从未见过父亲表露过任何温情。为了‘培养’我和两位兄长,他从小就迫着我们兄弟为敌,迫着我们学习铲除异己,学习谋划算计的手段。他要我学会无情,学会冷酷,因为在他看来,只有这么做,才足以承接下那份传承至今的庞大家业。”
陆凡一不是傻子,不必对方继续说明也能想像得出接下来的发展,但……但会不会并不是黎冉所想的那样。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父亲只是不善表达而已?不表露温情,并不代表没有感情。否则,他又何必培养你呢?”陆凡一一边思忖着,一边反问,“你父亲让你和两位兄长竞争,同时给予你们三兄弟同样的栽培,这难道还不能称做是父子之情吗?”
此言一出,黎冉完完全全地怔了住,过了好一阵,才带着几分复杂地轻轻别过了头。他无法否认陆凡一的推测,却也同样无法赞同他的推测——父亲冷酷无情的形象早已在他心底扎了根,又岂是这三言两语所能改变的?
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面对陆凡一时,他总会或多或少地松懈了二十年来一直坚守着的心防,或许是因为他打从心底就没想过要防备对方的缘故吧?所以,才会总是不知不觉地任由自己一直掩藏的迷惘与脆弱显露在对方面前。
见黎冉沉默不语,陆凡一微微懊恼。
是他多嘴了吧?
尽管知道这么做十分鲁莽,陆凡一却还是一把扳过了黎冉的身子,笔直的视线却是绝对的认真,语气近乎热切:“如果回忆过去的生活对你来说是一种煎熬,那就不要想了。现在,重新开始你的人生,也不算晚啊!”
突如其来的言语和的举动让黎冉一时竟有些愣住了。过了好半晌才意识到对方的认真。
重新开始人生——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一个可能。
一边是孤寂却地位尊贵的夏普集团继承人,一边却是平静安稳的普通生活……答案看似简单明了,但此刻,面对着那条从他一出生便已经注定好的道路,年轻英俊的青年头一次有了迟疑。
身为黎家男儿,父亲的期待与他自身早已被确立的继承人地位,让他无从选择,不是被两位兄长踩在泥土里永世不得翻身,便是挣扎着一步一步往那权利巅峰迈进。两位兄长希望将他除去,可他,又何尝不想将两位兄长可能带来的威胁彻底断绝,将一切威胁扼杀在萌芽之时。
可现在,因为父亲的刻意安排,他来到科大,这似乎给了他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是,他可以舍弃以往的身分与期待吗?可以仅仅按着自己的意思过活,而无须逼着自己冷血无情,无须时时防备周遭的每一个人,无须与哥哥们针锋相对,更无须与继母为敌吗?
他可以不再强迫自己习惯那种让人窒息的孤寂吗?
他可以吗?
如果真依着陆凡一的话,开始新的人生……若真这么做了,他,又该如何面对父亲和那些拥护他的集团董事会元老。
一旦他在权利斗争中落败,一旦某一位兄长上位,曾拥护他的集团元老们必定受到大规模的清洗;集团的组织架构必将重修改组;动荡和不安将笼罩在每一位员工头上……
“很难决定吗?”瞧出了黎冉眉宇间隐现的挣扎,陆凡一实在不明白,开始新的人生,难道就那么难吗?
“我很没用,是不是?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一个决定,对我来说却这么难!我真的很没有。”黎冉淡淡一笑,眼中少了平时的清冷与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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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日子简单而枯燥,很快,深秋了。梧桐树叶凋零的时候,陆凡一收到了老家寄来的冬衣。天气一点点转冷,黎冉却依然穿的很少,简简单单的套头薄毛衣和休闲裤却已是一身英气。
教刑侦课的老教授身体不舒服,所以,那一天的课就结束得特别早,陆凡一夹着课本,一手拎着从食堂打来的饭菜,走到寝室门口,正要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下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个陌生男人一搭一唱的冷嘲热讽。
“怎么?夏普集团的黎三少没有勇气与两位哥哥正面交锋,躲到这里来了?”
“勇气?呵,他哪来的勇气?他除了在父亲面前摇尾乞怜,装可怜以外,怎么瞧,也不与‘勇’字沾边啊。”
听到有人出言侮辱自己的朋友,陆凡一正想冲进房间,却听见黎冉冷冷的声音响起,“如果两位大哥只剩下耍嘴皮子的功夫,那么今天也没有多谈的必要了。七天后就要召开董事会。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谈吧!”
“你这么急着赶我们走,莫非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两位大哥就真以为自己的手比我的干净?”黎冉双眉一挑,暮雪般的一脸冷色,语气中带着讥诮。意有所指的一句话,暗示的自然就是入学那天那是几个流氓的恐吓。
两位兄长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沉默了一会儿,作为大哥的黎煜缓缓开口:“我们两人既然敢放下架子要求谈判,自然是掌握了某些足以让你动心的条件。父亲想用把你赶出家门这一招来迷惑我们,未免也太小瞧人了吧。”
黎冉沉默不语。
二哥黎彬步步紧逼:“有一点你该明白,你眼下或许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可是父亲的理智和无情,你比我们更清楚。一个残废了的儿子,又如何能继承一个庞大的跨国集团?说到底,父亲的宠爱,也不过是看中你的才华罢了,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才对。”
“二哥的意思,是我如果不合作的话,会找人做了我?或者,把我变成植物人,在床上过下半辈子?”黎冉冷笑。
“我可没这么说。”黎彬勾了勾嘴角,“不过话说回来,父亲毕竟年纪大了,说不准哪一天就一病不起,连句遗言也来不及留下,就撒手人寰,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所以呢?”
“所以,奉劝你,趁早站对位置,弄清楚哪些是你可以想,哪些是你连想都不该想的。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明白。”二哥冷哼了一声,“另外,你在科大的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哦?我在科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黎冉反问。
“你和你同寝室那个小子眉来眼去,还真恩爱啊!你们每天晚上搂在一起睡觉,很爽吧!怪不得这么多年来,你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原来你喜欢被男人压在身下啊!看来,那个小子搞的你乐不思蜀呢!你那肮脏的……”
“闭嘴!”陆凡一粗暴地打断对方的话,一脚踹开寝室门,冲进去,“我和黎冉清清白白,容不得你们污蔑。”他冷冷地望着两个男子,高大的身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我警告你们,如果黎冉哪一天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定会把今天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法官,到时候,我一定会亲自指证你们。你说,法官是相信一个警察呢,还是相信两个野心勃勃的兄长?”
两个男子显然被陆凡一的突然闯入惊了一下。事情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可能,他们看了黎冉一眼,又狠狠瞪了眼陆凡一,这才悻悻地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黎冉和陆凡一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气氛一时间凝固了。
黎冉刻意忽略心底涌起的一阵阵感动,这份对他来说太过难得的情绪,许久,他轻轻地开口:“刚才……”
“你不需要解释什么。”陆凡一打断他的话。
尽管早就知道黎冉的身份不只是普通人家那么简单,可真正知道对方有夏普集团的背景,心底的震撼仍然不能用笔墨形容。他虽然不懂商场,但“夏普集团”四个字代表的,究竟是怎样大的一份家业,他还是明白的。而自己的友人竟然是夏普集团的继承人,这是怎么样显赫的一个身份。即便眼下自认为与黎冉相处地十分融洽,可陆凡一知道,自己从未了解好友背后隐藏的种种的真相。
不过,对他来说,只要知道黎冉把自己当做朋友,就像他把黎冉当做朋友那样,一点秘密又算得了什么呢。
“对了,你的乐队是不是缺人手?”陆凡一巧妙地岔开话题,似乎对刚才的事一点也不好奇。
“你……想加入我的乐队?”说不上是惊喜,还是什么别的情绪,黎冉愣了愣,望向对方的眼眸中却带上了少有的亮色。
“不是你自己总在我跟前抱怨乐队人手不够吗?我看你这么为难……”
“是吗?”黎冉忍不住想笑,自己可不是那种喜欢抱怨的人。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这样。”
“那么,你这算是雪中送炭?”黎冉戏谑地望向他。自己的乐队何时缺过人手,令他头痛的是科大有太多的学生想报名加入他的乐队,“我看,怕不止如此吧?”他笑了。
“什么啊?”陆凡一脸色一窘。
“你一定想了很久,才提出来的吧?”黎冉笑起来。很不客气地揭露他。
“开什么玩笑!”陆凡一还在嘴硬,不过,看着黎冉从未有过的灿烂笑脸,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午后的阳光里,两个年轻人相视大笑起来,把刚才的不愉快一扫而光。
那个暖暖的午后,两张干净俊朗的脸庞定格在那一段似水流年,淡不去,忘不了。
一种微妙的情绪,在这个英俊的小伙子心中悄然萌芽。那一刻,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再也瞧不出一分的孤寂和迷惘,唯有淡淡的感动和……欣喜。
无数次,黎冉问自己,为什么是这个叫陆凡一的人?
为什么不是别人?
很久以后,时间都静默了,他才明白,没有为什么,只是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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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两人一起玩乐队,一起跑马拉松,甚至一起上下课。
跟着陆凡一一起上刑侦课的黎冉,曾在陆凡一他们班上闹过不少笑话,以至于后来,02届刑侦系的人都知道,有个艺术系的大才子经常在旁听的时候语出惊人,艳惊四座。连他们刑侦系大教授有几次都被唬住了。
时过境迁,眨眼间,大学时光过去了。
对于黎冉来讲,毕业那一年,是个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一年。
身体硬朗的父亲一夜之间病倒,国内的医生查不出病因,国外的专家组赶来也只是束手无策,夏普集团内部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巨大的分歧。
黎冉当然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也私底下派人调查过。然而,两位兄长做事滴水不漏,再加上继母在旁边掩饰,整个事件居然天衣无缝。
尽管愤怒,尽管不甘,尽管挣扎,他最终选择离开。也难怪父亲总要他冷情绝情,呵,看来,他最终还是没能够做到啊!如果他狠下心来争个鱼死网破的话,鹿死谁手最后也说不定。
但是,他没有。
他不想与两位兄长为敌,也不想因为兄弟纷争造成集团分崩离析,更不希望看到几万员工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丢了饭碗。
哪怕继承夏普集团,是他的骄傲,他的尊严,是他从少年时期走到今天的道路,舍弃它,就等于舍弃这么而多年来深深刻于固骨子里的傲……没了这份傲,没了庞大家业的背景,他。又还会是原来的黎冉吗?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从前他不愿向两个哥哥低头,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心底的那份傲气与不甘,于是,在迈向权力的道路上,利用自己不喜欢却不得不用的心术和权谋。
如今,既然选择离开黎家,放弃夏普集团继承人的身份,走出了这一步,就无法回头了,不论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要亲身去面对。
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刚好是科大毕业典礼的日子,也是夏普集团董事会召开的日子。他没有参加董事会,也没有来学校拿毕业证,而是守在父亲的病床前,说了一天的话,没有人知道,他和已经死去的父亲都说了些什么。
只有司机老王看到,三少爷走出病房时,脸上过分平静的表情和湿润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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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重新出现在陆凡一面前时,已经是毕业典礼一周后了,科技大学大四的学生,也已经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校园格外冷清。
“真的不能留下来吗?”听到他说要去美国留学,陆凡一心里堵得慌。自己刚刚接到被警队录取的通知,本想告诉好友这个好消息的,谁知道,好友张口就说要去美国。
“又不是生离死别,干嘛一副伤感的样子?”黎冉不以为然地笑了,对自己家里发生的变故,以及自己离开夏普集团的事绝口不提。
头顶的梧桐树开始飘下落叶,黎冉抬起头,眼神露出迷茫,低声喃喃,“快秋天了呢!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秋天。”
“喂,黎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大对劲呢!”陆凡一追问。
“也许是天气的原因吧!”黎冉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陆凡一本就性子坦荡,见好友衣衫单薄,也没想那么多,张开双臂就把他拥在怀里,“这样呢?暖和些了吗?”
黎冉浑身一僵,一下子愣在那里。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沉默了许久,他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推开身前有些莽撞的友人,但最终还是任由对方把自己拥在胸前。
“凡一……”他轻轻地开口,胸口因为那过紧的拥抱而一阵揪疼。
“要去多久?”陆凡一声音轻轻的。
“一两个月吧?不会很久。”
“到底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一个月加两个月就是三个月。”黎冉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其实我也说不准。现在是去学校报到。美国那边的分公司也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过,家里这边还有些事没交代完,所以,我还得再回来一趟。最多三个月吧,三个月后一定回来。”
陆凡一慢慢松开他,在他消瘦的肩上重重一拍,大声说:“出国留学是好事,说不准还能找个漂亮的洋妞回来。什么时候走?”
“下午三点的飞机。”
陆凡一飞快地看表,眉头一皱,“已经一点半了。”
“恩,我也该走了。”
随着时间一点点逼近,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满心的离别愁绪却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既然决意离去,所能做的,也只有坚定再坚定自己的决心而已。“我走了。”黎冉朝陆凡一点点头。
“我陪你去吧。”脱口而出的一句。
“呃。”黎冉一下子愣住了。他说什么?陪自己一起去美国?
“我陪你去机场,走吧。”
原来是这样。
“不用了,老王在学校门口等我,他会送我去机场的。我走了,你保重。”黎冉再也不迟疑地飞快转身。
“黎冉!”陆凡一呼唤了一声。
“走了——”黎冉头也不回地摆手,动作看似洒脱,实则带着刻意掩藏的落寞。风吹起他米色的风衣,在冰凉的空气中舞动。
既是萍水相逢,从此天各一方也本是平常之事,更何况,他和陆凡一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道理虽然明白,突然的离别,还是叫人挣扎和不合。
然而,两人青年,谁也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三百六十五天,说好的三个月最后却变成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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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陆凡一。是一年后,W市公安局门口的小公园。
那个微风吹佛的午后,他站在公安局大楼对面公园的小径上,本来想给友人一个惊喜,所以一下飞机就直接过来了,甚至没有打电话通知。谁知,走到这里,却看到一个白裙子的少女依偎在陆凡一怀里,头靠在他胸前,正抓着他的警徽玩。
而彼时已晋升为W市首席警探的陆凡一纵容地任着那少女,宠她宠得要命,彼此之间安静地没有一点声音。一会儿,陆凡一抓住她,低头,轻轻吻上去。
黎冉一下子就僵住了。
原来对女人一向很冷淡的陆凡一,私底下,是这样的。
他没有惊动两人,呆了片刻,静静地转身离开。
时值深秋,街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的黄叶在半空中飘零。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枯叶,一个人,无依无靠,随风漂泊,居无定所。
那日公园门口一别,后来,他就没怎么联系陆凡一了,只偶尔打过几次电话,也只是聊聊近况。两人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做,都忙,尤其是陆凡一,有太多的大案小案要破,有时候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往往是两个人好不容易打一次电话,还没说两句,陆凡一那一头就突然有电话进来,某个地方又出了什么案子。
“抱歉啊!我……”陆凡一总是歉意地笑笑。
“没事,你忙吧,我也没什么事。”黎冉轻轻地说。
再后来,两人几乎就不联系了。
不过,倒是经常能在本市新闻上看到陆凡一,短短三年内,这位W市的首席警探可谓声誉鹊起,连市长都亲自接见他,表彰他破案的神勇。
凡一终于梦想成真了,真好,这样真好。黎冉长久地站在电视机前,看着新闻里的陆凡一,眼眶不知不觉就有些湿了。
回国这三年来,他总是在想,快了吧,陆凡一快结婚了吧。
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看上去人挺不错的,眼神挺干净,名字好像叫王乐乐。她和凡一郎才女貌,倒也是天作之合。
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话,陆凡一一定会幸福的吧。
可是明明应该幸福的陆凡一,为什么眉宇间会笼罩着忧郁,再也没有大学时候的开朗阳光呢?
有一次,好像是办什么事情,他路过科大,看到校门口昏黄的路灯下,陆凡一站在那里,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烟。他以前是不抽烟的。
“凡一……”他叫了一声。
陆凡一转过头,眼神透过缭绕的烟雾望过来。
他怔了一下,那样忧郁的陆凡一,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你怎么在这里?”陆凡一掐灭烟,走到他身边。
“我,我办点事,刚好路过这里,你……”
“能不能陪我走走?”陆凡一没等黎冉答应,就已经转头往科大校园里走去。
走了长长的一段路,陆凡一还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忍不住想问,嘴唇动了动,最后又把要问的话,咽下去了。
“抽烟吗?”陆凡一突然转过头。
他摇摇头。
陆凡一抽出一根烟,侧着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开口:“在这儿坐一下吧!”
两人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你回国后没有来看看?”陆凡一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地问。
“没有。”他低下头,不是不想来,只是这里有太多触景伤怀的东西,就像一场一旦开始就不容易消逝的旧梦。那棵更加茂盛的梧桐树,那片已经破旧的篮球场,那间后来被征用的音乐教室……一种无法言说的酸酸的情绪,顿时涨满心房。
“我也没有。”陆凡一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原来,他们真的已经离开了那么多年了。
“你工作忙,我知道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替陆凡一找借口,而这个借口听起来蹩脚极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想起以前,他们常常为谁去打水,谁睡觉去关灯,谁去图书馆还书,谁早起去占座而起争执,那时候,他们多么年轻,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斗不完的嘴,笑不完的可笑事。而如今……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工作后,不过,很快就要戒了……”陆凡一很快又补充,“乐乐不喜欢。”
赫然听到王乐乐这个名字,他呆了一下,半晌,“哦”了一声。
两人又陷入沉默。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他终于问出口了。
“最近吧……”陆凡一眼神闪烁了一下。
最近!这么快!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终于明白,对于他,对于陆凡一,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最后,他笑了笑说:“恭喜啊!”他一生都在渴望着一份宁静的感情,到如今,他才看清并且悲伤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领会什么是发自内心的感情,什么是兄弟之间的感情。
陆凡一扔了烟,用脚踩灭,然后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早了,我们走吧。”
“凡一!”他叫住陆凡一。
“恩?”陆凡一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你喜欢她吗?”如果他够理智,就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人家都要结婚了。
陆凡一愣了一下。绝想不到自己的友人会这么问,沉默了三秒,他低低地开口:“很喜欢很喜欢。”
“那就好!”得到了比预想中的答案还要坚定的回答,他并没有松一口气,而是继续追问:“那你们……幸福吗?”
“黎冉!”陆凡一不解地皱眉。今晚的友人特别奇怪,以前话很少的人,怎么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你和她,在一起,幸福吗?”他依然固执地追问。
“恩!”轻轻的一个鼻音。
“那就好……”他轻轻地叹息了一下。那就好。
“我得走了,要不然赶不上公交车了。”陆凡一走了两步,重又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过去,“你坐公交车从来不带零钱的,拿着。”
黎冉楞了一下,一枚一元硬币已经轻轻地落在他的掌心。不知怎么的,他的眼睛忽然就湿了,陆凡一居然还记得他从来不带零钱的习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科大校园,走到公交车站。
昏黄的路灯下,他转过身,深深的目光望着陆凡一:“那,再见。”
“你不等公交车吗?”陆凡一诧异地问。
“恩,我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坐公交车了。”因为再也没有提醒他坐过站的人。
他走了两步回头,陆凡一还站在站牌下,被路灯拉长的身影看上去格外孤单,不知怎么的,心里埋藏已久的一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一定要幸福啊,凡一。”
陆凡一摸出烟,想点上,迟疑了一下又把烟放回烟盒,他抬起头,眼睛紧盯住几步外的友人,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我会的。你也一样。”
“恩。”他颇不自在地笑了笑,“我也会的,我们都要幸福。”
他知道,凡一有事情瞒着他。但既然对方不想说,他又怎能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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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碰到了王乐乐,那个即将和陆凡一结婚的女人。
刚开始,他不敢相信,那个人是她。
后来,他相信了,也失望了,本以为挺不错的女孩,原来私底下是这样的。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上次见面的时候,陆凡一眉宇间会笼着淡淡的忧愁,为什么会欲言又止,又为什么会满身落寞地站在科大校园门口。
原来,不管什么关系都是不可靠的,不光是婚姻,爱情,连男女朋友都是说散就散的,说背叛就背叛的。所谓的幸福,只是凡一的一场固执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一晚,几个一起玩音乐的朋友拉着他去夜店。他向来不喜欢那种嘈杂的环境,本来不想去的,因为朋友过生日,拗不过,只好一起去了。
夜店里,音乐声震耳欲聋,几个朋友都在舞池中尽情地狂欢,他一个人坐在桌边静静地喝酒。然后,他看到了桌子斜对面的王乐乐,她身边还有一个高大的男子,一看就是那种事业有成英俊潇洒的商界精英。
王乐乐好像喝醉了,一个劲儿往那名男子怀里倒去。那名男子眯着好看的桃花眼,一双手也老实不客气地搂在王乐乐腰上。
后来,两人又喝了不少酒,说了一会儿话,很快离开了夜店,钻进了停在门口的一辆红色保时捷跑车。
鬼使神差地,他跟了出去,开了自己的奥迪A8紧跟在保时捷后面。
十分钟后,保时捷停在凯悦酒店门口,那个男人搂着王乐乐的腰,脚步不稳地走进酒店。
他跟着下车,站在酒店大厅门口没有进去,看着那两人到前台开房,然后拿着门卡走进电梯。电梯门还未关闭,两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拥吻了。
一刹那,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愤闷情绪,当时就特别想给陆凡一打电话,想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的近况。
电话拨通,响了几声,对方接通。
“凡一,你好吗?”只说了这五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电话那一头传来陆凡一睡眼惺忪的声音,他似乎刚刚入睡就被吵醒了,带着几分疲倦,“出什么事了吗?”
他沉默了,许久后才低低地开口:“你现在……过的好吗?”
“什么?”陆凡一楞了一下,大半夜的,打电话问他过的好不好,这可不像黎冉的风格。伸手抹了一把脸,让自己精神一些,低声问:“黎冉,出什么事了吗?”
黎冉挤出一个笑,“没事。”然后试探着说,“你和你那个小女朋友,怎么样了?”
陆凡一扬了扬眉:“还是跟以前一样啊!只是最近,她家里好像出了点事,她回老家了。干嘛问这个?”他笑起来,“你担心我结婚的时候,把你忘了吗?放心,不会的。”
一个电话打了十几分钟,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陆凡一今晚看到的事。对方就匆匆挂了电话,说是接到新的报案,要马上去现场看一下。
大半夜的,天又这么冷,还要去现场!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陆凡一还不知道自己的女朋友背着他所做的事。
可以想像,如果有一天,陆凡一亲眼看到了女友不可告人的另一面,他必定会伤心欲绝。黎冉已经开始担心了。
他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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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黎冉坐在沙发上,俊美面容没有表情,眸底只是彻头彻尾的冷意。
因为浴室里的那个女人,王乐乐——陆凡一的女友。
不消片刻,浴室门开了,醉人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伴随着柔柔地一唤:“等着急了吗?”
若换作哪个多情男子,只怕早就沉醉于王乐乐的清纯美丽下了吧?
他心中虽带着嘲弄,面上却仍表现出了几分讶异与迷醉,望见身着红色薄纱睡衣的曼妙身姿,深眸刻意染上了几分炽热。
王乐乐缓缓地走到沙发旁,神态慵懒地坐在他腿上。眉眼间似有些惺忪之意,却越发显得媚惑勾人。
瞧着如此,黎冉也识趣地单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的指尖沿着女子脖颈轻轻勾划而下,旋即滑入那半敞衣襟,陡然包握住那雪白玉乳。
突如其来的碰触换来了女子难以压抑的惊喘,而后化为了酥酥的一唤:“黎先生……”所谓莺声娇软,想来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黎冉眸光微暗,留连于王乐乐胸前的掌,放肆却不失温柔,最后在她耳边低语:“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真的?”王乐乐眼前一亮,笑得花枝乱颤。
在夜店看到黎冉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男人身价不凡,一点都不比那个叫高健的男人差。英俊的面容,幽默的谈吐,更要命地是,他身上有一种女人琢磨不透的很奇怪的气质,让人心生戒备,却又被无可奈何地吸引。
“说,你想要什么?”同样的问题,黎冉又问了一次。
“我要实际的好处,可以拥有全世界的顶级奢华品,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可以出入高级场所,认识上流社会的人,可以自己支配一切。”女人一口气说完
原来如此!黎冉心中嫌恶,脸上却仍然不动声色。她想要的这些物质,没有一样,是陆凡一给的起的。
“那么爱情呢?你不想要爱情吗?女人。不都以爱情为生吗?”
“黎先生,你真会说笑,不管是廉价的爱情也好,奢侈的爱情也好,都没有用,到最后结局都一样,相看两厌。只有钱,房子,珠宝,饰品,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的,是永不会变心的。”
“这样啊!”黎冉点了点头。
“爱情对于很多人来说,重如生命,对我来说,却是不必要的负累。”女人诧异地看着黎冉,“黎先生,你今晚和我在酒店,应该也不是出于什么爱情吧!”
“你说呢?”未等女人回答,他已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床边。
“别这么心急嘛!”王乐乐小小地挣扎起来。
欲拒还迎的把戏,他岂会不明白,本就存着看戏心思,自然也不会说破。
空气微凉,黎冉将王乐乐放了下,双手早已毫不客气地剥去了她身上的丝衣,然而,他却并不像其他男人那般渴切而贪婪地纵情爱抚着女子柔腻的肌肤,而是突然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王乐乐没有迎来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反而一怔。
“没什么?”感受着对方诧异的眼神,黎冉不再迟疑,修长的指尖碰触她细滑肌肤,然而,于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的臂膀,是否也曾那般温柔地拥抱过其他人?那双性感的唇,是否也曾生涩而笨拙地汲取着醉人的芬芳?
感觉着自心底升起的,那份近乎可笑的嫉妒,黎冉的眸中闪过自嘲,假意埋首于女子胸前,同时一个挺身与身下的娇躯紧密结合。
充满着愉悦的娇喘让他更进一步加深了冲刺的力道,即便他仍称职地扮演着一个沉浸于情欲中的年轻男子,可在他心底,却是对另一个人的回忆……或许,在那样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面前,自尊什么的,也渺小如尘埃。
当肉体的情欲终于攀升至顶点时,释放的,却是心底深深的悲切。
一股莫名的空虚接踵而来,胸口一股冷意悄然漫开——因为这么一个自甘堕落的女人,却轻而易举地走进了好友的心中。
趁着床上的女子犹在恍惚中的当口,他就着彼此结合的姿势,拥着怀中娇躯坐起来,而后侧首轻吻上女子雪白的颈项,藉此掩下心中的嫌恶。
他慢慢抬起头来,望着怀中女子纯美的脸庞,清清楚楚地说:“你想要的一切,钱,房子,珠宝,饰品,上流社会的生活,自由出入高级场所,这些我都可以满足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王乐乐有点被吓到了,“你刚刚是说,我所梦想的一切,你都可以满足我?为什么?”
“为了让你离开一个人。”
“谁?”
“陆凡一。”
王乐乐再次愣住,过了三秒钟,她猛地回过神来,扯过床单裹在身上,下床,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床上的男子:“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黎冉穿上衬衣,将扣子一颗一颗慢慢地扣上,下床,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酒,斜倚着台面,淡淡地说,“我最后问你一遍,如果我给你,所有你想要的生活,你能不能离开陆凡一?”
“我明白了,在夜店,你是刻意接近我的,对不对?你是谁?为什么要接近我?”
“你得到你想要的不就行了吗?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反正爱情对你来说只是负累,不是吗?为什么还要缠着一个你不爱的人呢?”黎冉不知不觉提高语调,目光直视她。
“不要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可以规划我的人生?我王乐乐虽然是个出卖肉体的穷女人,可是,如果不是为了挣母亲巨额的医药费,如果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你以为,我们会在这里吗?会在酒店吗?会在一张床上做这些肮脏的勾当吗?”王乐乐越说越激动,眼中不断涌出泪花,“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就是仗着自己家里有几个臭钱的纨绔子弟!”
黎冉一下子愣住了。
事情好像并非他想像的那样,这个女人的言行和她心底所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她似乎是为了挣母亲巨额的医药费,走投无路了,才走上这条道路。
上帝在造人的时候把身体和灵魂分开,所以,人,可以表面是一个样子,内心又是另一个样子。如果不是这样设计,如果心里所想的,全部展示给别人看的话,那将有多少人受到羞辱?
王乐乐抓过茶几上的Gucci包,双手因激动而颤抖着,她从包里里面拿出一叠钱,狠狠朝黎冉摔了过去,大吼道:“还给你!混账!”说完,抓起地上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他怔怔地看着王乐乐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后来,他又去夜店找王乐乐,想问清楚,却再也没有找到她。
王乐乐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有时候,他想,是不是王乐乐挣够了母亲治病的钱,再也用不着做她不愿意做的事了。或者,王乐乐回心转意,一心一意对待陆凡一。
再后来,听夜店的一些工作人员讲,王乐乐傍了个大款,听说是某个上市公司的总裁,姓高。
呵,他冷笑,原来,是自己把那个女人想得太好了,什么回心转意,什么回头是岸,全部他妈是狗屁,她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个自甘堕落的王乐乐。
陆凡一应该已经知道女友的事了吧!
他不敢打电话给陆凡一,怕听到对方伤心的消息。他总是时刻担心陆凡一是否安好,那颗被伤透的心是否有愈合的一天。而每当他这么想时,心底便升起重重矛盾,胸口的邪结越累越浓。
虽不知彼此同为男儿身,这情意究竟从何而来,可心底的那份纠葛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一方面盼着陆凡一的生命中会出现另一个好女孩爱上他,盼望他能够不再孤寂,
另一方面又怨恨自己无法抹去对方的孤寂。
他一遍遍说服自己,再深的感情,都有时过境迁的那一天,都有随着时光湮灭的那一天,更何况,那朦胧的情感萌生不过短短数载,只要不去想,日子一久,一切自然云淡风轻。
他甚至把两人的照片也收了起来,就盼着这早已缘尽的情,能有断绝的一日
而他的生活,也确实渐渐恢复了原有的平静。骑马、攀岩、乐队、漂流、登山、马拉松……这些事情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
不再痛彻心扉,不再彻夜难眠,他就像回到了原来那个清冷的黎冉,只除了内心某个不敢触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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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又过去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忘记陆凡一的时候,电视新闻中突然出现“首席警探陆凡一以残忍手段刑讯逼供被重案队开除”的消息。
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惊呆了,绝不敢相信陆凡一会这么做。他们一定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而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了,自己所谓的“遗忘”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也正是这一年来的刻意压抑,让那份始终隐藏着的情愫越发刻骨铭心。
当天夜里,他踌躇了又踌躇,最后还是打通了陆凡一的手机。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心跳都快停止了,却没想到电话那一头传来一个而陌生的中年男子的声音:“陆凡一住院了,你是哪位?”
住院?黎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又一次惊住了。短暂的交流后,他知道电话那一头的中年男子叫老张,是陆凡一在重案队的同事。
“好,我马上去医院。”挂断电话,匆匆穿上外套,他冲出房门。
二十几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慌乱。就连父亲去世、夏普集团内乱、两个兄长逼宫,都没能让他这么慌乱过。
当他驱车沿着北海大道行驶时,友人的模样又慢慢地浮上心头。一个小时的路程开了半个小时就看到了远处的医院大楼。他放慢了车速,拐了个弯,开上医院门口的大道。
四年了,不是没想过再相见的情形,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在医院。
后来才知道,其实,陆凡一很早之前就查出得了脑瘤,医生建议他住院做开颅手术,可是,这位破案不要命的首席警探总是推脱工作太忙,没时间。现在,他被警队开除了,一下子失去了经济来源和精神支柱,如此沉重的打击使得他的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地住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