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来得太早了。”
“我正要赶去上班。医生,昨晚回去后我翻开杂志,把幸子写的诗句重读了一遍。”青沙那双年轻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时她果然正在谈恋爱。她最后一次投稿的作品中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望春风,病榻缠绵犹梳妆。说的应该是她在简陋的病床上等待岩本的到来。”
“原来如此。”麦人揉着惺忪睡眼,“看来幸子是幸福的。”
“医生。”青沙凑上前来,“我想知道幸子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她死了,我想替她上炷香。我记得医生您抄下了幸子新家的地址,请告诉我,我下班后想过去看看。”
“这样啊……”麦人站起身来,从西装口袋里拿出记事本,戴上眼镜。
“在这里。”
青沙拿出自己的记事本,抄下地址。
麦人看着他点了根烟,说道:“看来你从昨天就一直挂心着幸子啊!”
“一想到她那些作品都是由我们评选的,就有一种亲切感。”青沙把记事本还给麦人后说道。
“是啊。”麦人理解地点了点头。“我们杂志曾选用她的作品作为卷首句,这真是极难得的缘分。行,你就去看看她吧。”
青沙点头告辞了。麦人也起床梳洗,准备去工作了。
完美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本业是医院院长的麦人洗了个澡,正打算小酌一番时,青沙又来了。此时是晚上八点左右,青沙的脸色不太好看。
“去了吗?”
“嗯,去了。”
“是吗……辛苦你了,来喝一杯吧?”
麦人把杯子往前推,青沙却没有马上接过。
“然后呢?”
“她死了。”青沙声音粗哑地说道。
“果然。我一看你进门的脸色就猜到了,真是遗憾。”麦人的声音也闷闷的,“那你上香了吗?”
“这个……他们已经搬走了,听说早在一个月前就搬走了。”青沙拿起杯子说道。
“搬走了?那你怎么知道幸子死了?”
“附近邻居告诉我的。事情是这样的……”青沙娓娓道来。
青沙下班后,按照记事本上的住址,在六点左右找到了幸子位于中野的家。那个地方从车站走路过去还要二十分钟,非常偏僻,不过总算找到了。附近全是住宅区,他要找的岩本家在很里面,是一幢不大的老房子。可他找上门以后才知道这里住着其他人,前任房客岩本先生在一个月前、妻子死后不久就搬走了。
于是青沙又找到房东,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房东说岩本是去年十一月来租房子的,自我介绍说在丸之内一带的公司上班,是个单身汉。岩本经常出差,一个月大概有二十天不在家,门窗始终紧闭着。邻居们议论纷纷,说花那么多钱租房子实在浪费。不过,他在家的时候可以隔着围墙看到他打扫的身影,只是这种情况不多就是了。
然而今年二月左右,突然冒出一位太太。太太从没出过门,听说卧病在床,有一位陌生的医生一个星期会来看诊两次。岩本依旧经常出差,大概是忙不过来吧,他请了一名看护帮忙照料,那名看护也很少出门。听说东京山手一带一向如此,邻居们互不往来,所以他们家的情况也没人清楚。
就在四月初的某一天半夜,岩本家门口数度传出汽车引擎声。第二天早上大门上就贴出“忌中”的告示,邻居这才知道他太太死了。傍晚,一辆灵车驶来,并举行了葬礼。岩本好像没有亲戚朋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上了灵车,把太太的遗体送到火葬场。邻居们目送着这一切,纷纷议论从来没见过这么寒碜的葬礼。三天过后,才有两三位像是他亲戚的人来访。
大概是觉得这样的葬礼很没面子吧,或者是太太死了,他也不想再住下去了?总之,岩本不久后就对房东说要退租,搬走了……
“房东说岩本先生真可怜。医生,所以志村幸子真的死了,岩本把她接回去后不到两个月就死了。”青沙面色凝重地说。
“她还是没办法撑下去啊。”麦人喃喃自语着。
“医生,胃癌那种病会走得这么快吗?”
“癌症都一样。爱光园的院长在二月时告诉岩本,志村只剩四个月的寿命了,还强调这是最大极限。果不其然,她只活了两个月。哎呀呀,真让人鼻酸啊。幸子的幸福竟是如此短暂。下一期杂志的后记,你记得加一句‘祝福在另一个世界的幸子’。”
“我知道了。话说回来,那个姓岩本的也很可怜。”
“就是说啊。”
青沙在十点过后,带着微醺告辞了。之后麦人又去洗了个澡。
泡在热水中的麦人脑海里一直想着幸子的死。短暂的幸福。虽说她的葬礼办得很寒酸,可只要有岩本送她,她应该就满足了吧?
他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抬头盯着蒸气不断上窜的天花板。
突然间,他想起一件事,眼神顿时锐利了起来。
4
隔天,麦人打电话到青沙的公司,要他晚上下班后来诊所一趟。青沙答应了。
青沙现身时是晚上七点左右。
“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志村幸子的事。”麦人说。
“看来医生您也很在意幸子的死呢!我也是,昨天晚上不知怎么搞的,心里一直不痛快。”青沙抚着脸说。
“是这样的,有几件事我想拜托你去打听一下。据房东所言,幸子死后、葬礼结束的第三天,有一些像是亲戚的人过来拜访过岩本,是吧?”麦人问。
“是的。”
“因为幸子没有亲人,所以那应该是岩本的亲戚啰?可是,葬礼都过三天了亲戚才来,不嫌太晚吗?”
“如果亲戚住在乡下,或许确实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原来如此,岩本是四国人,如果从四国赶来,那就很正常了。只是……幸子和岩本住在一起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恐怕他们连结婚登记都还没办吧?不过住在远方的岩本家亲戚也有可能从信上得知两人结婚的消息,可他们肯定没见过幸子,谈不上任何交情。在这种情况下,有可能因为她过世了,就大老远跑来东京吗?”
“也对。不过幸子毕竟做了岩本两个月的妻子,接获她过世的电报,说不定会想来致意一下吧?乡下人比较注重礼数嘛!”
“这样吗……”麦人一边抽烟,一边思索着,“还有,幸子过世的那天晚上,房东提到听到好几次汽车发动又熄火的声音?”
“是的。”
“我想知道更清楚的细节。是在几点?总共几次?你这次不要问房东,去问隔壁邻居,说不定就能打听出来了。还有,岩本会开车吗?这件事也顺便问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医生,难不成你在怀疑幸子的死因?”青沙睁大双眼。
“不,谈不上怀疑,我只是想弄清楚而已。”麦人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是吗……既然你要我去打听,我就去打听。”
“哎呀,你不要这么小气嘛。对了,还有一件事很重要,替幸子看诊的那位医师在哪里执业?房东提过对方是生面孔,不过说不定有邻居认识他,你顺便去确认一下。还有……”
“我记一下。”青沙拿出抄写诗句用的小册子,记下重点。
麦人接着说:“还有葬仪社。幸子的丧事是哪家葬仪社承办的?请你也顺便问一下。接下来,绝对不能漏掉的,幸子搬进岩本家以后不是说有请看护来照顾吗?那是哪家公司派来的?这一点也请你打听清楚。”
“只有这些吗?我知道了。”
青沙好像想问什么,不过还是乖乖回去了。
青沙再度来访已经是后天傍晚的事了。
“我来晚了。”
“哪里,辛苦你了。打听清楚了吗?”麦人探身问道。
“这个嘛,不太清楚。”青沙苦着脸报告,“我去问了岩本当时的邻居,平时大家都没什么来往,所以他家里的事邻居也不太清楚。不过,幸子去世的那天晚上,邻居家有个念大学的孩子正在熬夜读书,他说曾听到汽车的声音。”
青沙拿出记事簿,边看边说。
“最开始是十一点左右,有车子停在岩本家门口。他听到车门打开和人走动的声音,所以能确定有人下车,走进了岩本家。然后又有女人的说话声。”
“什么?女人的说话声?那不是看护的声音吗?”
“大学生说不是,他说看护的声音他听过,能分辨出来。一个小时过后,停在门口的汽车发动引擎开走了。这次没有听到人声。他念完书,睡前去上洗手间时又听见汽车停在岩本家门口的声音,他说当时是凌晨两点左右。”
“等等。”麦人拿出铅笔,记下重点。
“那么,天亮以后,汽车一直停在岩本家门口?”
“不,大约早上六点钟车子又开走了。那时邻居家的太太醒了,正好听到。还有,岩本应该会开车,他们以前曾经看到他开着一辆雷诺还是什么的轿车回家。”
“好,我把这些线索整理一下。”
麦人重新拿出一张纸,列出以下重点:
汽车(来)?晚上十一点左右
(去)?十二点左右
(来)?隔天凌晨两点左右
(去)?清晨六点左右
“这样没错吧?然后那个医生呢?”
“附近的人果然都不认识那个医生。听说是一位老医生,一个星期会过来看诊两次。”
“那葬仪社呢?”
“邻居都不知道,没办法,我只好向附近的葬仪社打听,请他们查一下账册,结果没人替岩本家办过丧事。”
“你肯定跑断腿了吧!看护那边呢?”
“那边也查不到。不知为什么,那位看护从来不与街坊邻居打交道,他们说她年约三十,看上去性子很烈,是个美人。”
“哦,是吗?”
麦人任凭香烟燃着,闭上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医生,哪里不对劲吗?”青沙喝了口茶,看着麦人问。
“是啊,可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麦人睁开眼,冲着青沙笑。
“哎,算了。谢谢,真是辛苦你了!不好意思。”
青沙也微笑道:“看来医生被幸子的鬼魂给缠住了。”
5
第二天,麦人赶在中午前结束了诊所的工作,便出门去了。
他先来到中野的区公所,向里面的职员打听。得到的答案是——四月份,公所不曾发出入葬许可证给志村幸子或岩本幸子。接着他又找到中野区内的葬仪社,一连问了四五家,一无所获。
最后,麦人前往医师工会的办事处,请他们协助调查。调查结果在两天后传了过来。去岩本家看诊,并开立死亡证明书的医生是池袋的Y氏。
麦人连忙打电话给Y氏。
“请问患者的名字是岩本幸子或志村幸子吗?”
面对这样的问题,电话彼端的Y氏一边翻看病历一边回答:“不,她叫草壁泰子,三十七岁,是草壁俊介的妻子。”
“草壁俊介的妻子——叫泰子?”
麦人逐一记下,握着铅笔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那户人家不是姓岩本吗?”
“没错,门牌上写的是岩本。我也觉得有点奇怪,问了那家主人,对方说房子是向朋友借的。”医生在电话那边答道。
“原来如此!那患者得的是什么病?“
“Magenkrebs(胃癌,德文)。其实我第一次替她看病时就知道她已经不行了,但我还是为她治疗了一个多月。我从没去过中野那一带,他们会找上我,我也觉得有点意外。”
“患者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一接到她先生的电话就马上赶过去了,抵达时是四月十日晚上十点三十分左右。我判断死者已经死亡一个多小时了,陈尸状况与她先生的描述吻合,于是我就照实写了。”
“你到现场的时候,还有谁在旁边?”
“只有她先生和一名像是看护的女人,就他们两个。两个人都哭得很伤心。”
“谢谢您了。”
麦人挂断电话,好一阵子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接着,他开车前往警察局。
名叫草壁俊介的三十八岁男子因涉嫌杀妻在品川一带被捕,这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他的情妇也一并落网,就是那个冒充看护的女人。
俊介之所以杀妻,除了嫌妻子碍事之外,还为了一笔两百万圆的保险金。他的情妇与爱光园的护士是朋友,情妇从护士朋友口中得知疗养院里有个孤苦无依的志村幸子,还是个死期将至的病人,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俊介,俊介马上想到一个计谋。他打算把幸子接出来,等幸子死后,以他妻子的名义申请死亡证明。正好两人的年龄相近。他们从护士那里打听到幸子出生在四国的M市,于是俊介先以捐款给同乡人的名义接近幸子。他三番两次去探望她,明显地表现出爱意。渴望爱情的幸子一下子就落入俊介的圈套,对于他的求婚更是喜出望外,随他返回中野的家中。那个家也是他拟订计划时便已租下的。
幸子不知自己得的是癌症,一直以为是胃溃疡,俊介愿意把她接回家照顾,还为她请了一名看护,让她感激涕零。但此人其实是俊介的情妇,同时还是谋财害命的共犯——幸子完全不知情。
俊介真正的住处位于世田谷,他的元配也住在那里。他总是以出差为借口,偶尔去中野的家,因为他必须待在世田谷家里。计划进行得很小心,他们一心一意地等待幸子咽气的那一刻。
幸子是在四月十日晚十点后去世的。临死之前,她似乎发现了看护的真实身份,却也无可奈何。幸子一断气,守在一旁的俊介马上前往世田谷去接元配,听说那辆车子是他向住在附近的朋友借的。他编了一个理由,把妻子载来了中野,妻子下车时不知说了句什么,邻居家孩子听到的女人的说话声就是她的声音。
看到妻子走进屋,俊介立刻从后面扑上来将她勒毙。听说情妇还协助捂住嘴巴、按住手脚。见妻子断了气,两人连忙把尸体抬到暗处藏好。之后俊介再到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医生验的是幸子的尸体,开立了死亡证明。只不过名字变成了草壁泰子,反正她们俩的年纪差不多。
医生回去后,俊介马上把勒毙的妻子装进预先买好的棺材里,盖上盖子。三更半夜钉东西怕会吵醒邻居,因此他等到天亮才钉好棺木。至于病死的幸子,则被俊介抱进停在门口的汽车里,载了出去。当时是深夜十二点左右,邻居家的孩子听到的第二次汽车发动声就是这次的声音。
俊介驾车在深夜的甲州街道上疾驶,最终他把尸体丢在北多摩郡乡下的某条田沟旁,然后打道回府。这一来一往花费大约两个小时,他开车回来的声音也被大学生听见了。他不在的这两个小时里,那胆大包天的情妇就待在被勒毙的元配尸体旁等待着。
话说向朋友借来的车子就这么放着也不是办法,必须物归原主。于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俊介又把车子还了回去。邻居太太醒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俊介盘算着,弃置在田沟旁的幸子应该会被当做无名尸处理掉吧?他还刻意替尸体换上了破旧的衣服。事实上,事后证明幸子确实被当做一名病死在路旁的女游民,由区公所出面草草掩埋了。
之后,俊介把妻子亡故的消息告知北海道的亲属,于是妻子的亲戚来到东京中野家中,祭拜放在佛坛上的骨灰。由于双方一年只通两三次信,所以北海道的亲戚都以为俊介搬到中野去了。
至于查不到葬仪社,那是因为不管麦人还是青沙,都在用“岩本”这个名字打听,自然问不到任何资料。中野的葬仪社拿着草泰壁子的下葬许可书,用灵车将尸体运到火葬场。葬仪社的人向警察供称:“真是太奇怪了!受托到现场处理时,尸体已经摆进棺材里了,上面还钉了盖子。哪有人动作这么快的?”当时葬仪社的人吓了一跳呢。
草壁俊介领到保险金后便把世田谷的家卖了,搬到品川,与情妇双宿双栖。他万万没有想到警方会找上门来。
这件案子经报纸刊出以后,青沙来到麦人家中,问道:“医生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一开始怀疑,是因为你说亲戚三天后才赶来。不过,我觉得最可疑的还是幸子去世那晚,有车子数度来回的声音。”
麦人边说边打开之前抄的笔记,上面“来”和“去”各记了两次。
青沙也凑近说:“可是,这个还不够完整吧?哎呀,那个医生不是说过,十一点半左右曾开车到他家开死亡证明吗?可上面并没有记录他来回的汽车声啊?”
麦人看着青沙,浅浅地笑了。
“那幢房子位于住宅区深处,路很窄,我实地勘察过了。而那位医生的车子是辆大车,没办法开进他家门口,必须停在大马路上。草壁借来的车子是雷诺小型车。哎,你不是说邻居以前曾见过他把车子开到自家门口吗?”
麦人讲完后又补了一句:“编辑后记里悼念幸子的文章就由我来写吧!”
首次刊载于《小说新潮》·昭和三十三年七月
书法老师
1
无论再怎么冷清的街道,好像总会有那么一家和服店——这是川上克次的经验之谈。他目前在S区分行负责外务,从大马路到南边一带都是他负责的区域。这一带商店不多,住宅区又深又广,战前就是住宅区域,新旧社区连成一片。川上的客户以有钱人为主,开店做生意的倒是其次。这里的豪宅住的都是大企业的老板或高级干部,对银行而言,是不可多得的财神爷。跟这些人混熟后,说不定还能成为他们的家庭理财顾问。比方说,太太们的私房钱有可能交给你管理。
川上开着银行配的小车在街上转悠,每次只要经过M街,都会注意一下那家和服店。和服店的店面只有两三个房间大,其中一半规划为展示橱窗。橱窗内贫乏地摆着几件和服、布匹、腰带等物件,货色都不是很高级,和乡下的和服店没什么两样。入口的大门一向敞开着,但从来没见有客人上门光顾。
这条M街其实是条小岔路,直到现在也还没拓宽,未经重整规划的道路弯弯曲曲的,很容易塞车。不过,奇妙的是,川上的车总被堵在和服店门前。对了,那家店名叫“胜村”,他们家的招牌有别于一般商店立在屋顶上的看板,而是以行书把店名写在桧木板上,摆在展示橱窗里。
门后的土间①空荡荡的,只搁了三四把椅子。看得到长条型柜台后面有棚架,上面摆放着布匹等花色繁复的商品。年近六十、白发苍苍的老板背对棚架呆坐着,偶尔还能看到他那年过五十、身材纤细、气质高雅的太太在柜台内翻阅杂志。
①土间指位于日式住宅玄关处,供穿脱鞋子的泥地或水泥地。
川上每次看到这家店,心里都会想:在这种地方开和服店,生意会好吗?如果是开在靠近车站的热闹商店街里,就一点儿也不奇怪了。在这里,它的邻居不是卖菜、卖水果的,就是卖糕饼、熟食的,在这种像是菜市场的地方开店,经营得下去吗?
追求时尚的客人若想逛和服店,肯定会到车站附近的商店街或新宿一带。而像这样的店,卖的绝对只有便宜货。
不过,地点只是一方面,有的店家会把主力放在交际手腕上。和有钱人攀关系,亲自登门推销和服。可偏偏这家“胜村和服店”看起来不像是那样做生意的。不管什么时候往店里看去,总是只有那位六十出头的老板和苍白瘦削的老板娘,好像连店员都没有。
川上会如此注意这家和服店,一方面是因为它的生意实在冷淡,另一方面是被摆在展示橱窗里的木牌和纸帖吸引。刚才也说过,“胜村”的店名是用毛笔写在桧木板上的,而放在陈列品边的简介也算招牌的一种,在比门牌大一点的木牌上写着黑色毛笔字。比方说,外出服旁边摆着“晓云”、“海潮”、“春草”等名牌;以质料区分的则有“一越绉绸”、“盐泽捻线绸”或“纯羊毛”;至于和服腰带,则有“博多带”、“名古屋带”、“西阵”等;长衬衣也取了各种雅致的名号。纸帖上写着“春季和服上市”、“新货到”和“欢迎入内”等语句。让川上心仪的是,那些文字不像是专门画招牌的工匠写的,那字体韵味十足,让人越看越入迷。门外汉肯定写不出这种字,说不定是哪位与店主熟识的书法家写的。
事实上,川上在学生时代曾经研习过书法,虽然现在很少碰了,不过老师曾夸他很有天分。时至今日,那一手好字仍让他不时受到器重。银行的告示总是由他来写,分行经理准备送人的贺匾挽联也请他代笔。
碰到塞车的时候,川上十次有八次会停在这家“胜村”门口,因此他可以透过展示橱窗尽情地欣赏广告文宣。这是条狭窄的马路,双向分别只能通一辆车,车子一寸寸朝店门口挪近,一旦停下来,就是他欣赏橱窗书法的大好时机了。陈列牌上的文字会随季节更换,但不管哪种字都很漂亮。有时候,他甚至会看到忘情,浑然不觉前面的车子已经开动了,直到听到后面卡车疯狂的喇叭声才回过神来。
川上也不是没想过去这家和服店招存款,并且曾经有两三次真的打算这么做。只是胜村怎么看都不像会赚钱的店,让他连上门拜访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他也想跟老板夫妇认识一下,顺便问问那招牌上的字是谁写的,可是搞不好会因此招来一个信用不良的客户。这顾虑令他踌躇再三。还是欣赏橱窗就好了,这样比较保险。
川上已经在这家分行工作两年半了,算一算,调往其他分行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如果能调回市区,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住在目黑区,房子是他在前一家分行工作时租下的,自从调来荻洼,距离变得有点远了,不过通勤时间还在一个小时之内,所以他也不想搬家。比较伤脑筋的是被调到乡下的分行,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结果。三十二岁的他正值干劲十足、经验丰富的巅峰期,他想出人头地,为此一直很努力。他妻子小他七岁,两人有一个三岁大的女儿,妻子保子是某私立大学经营者的小女儿。
妻子曾说不想搬离东京,她有五个姐姐,婚后与娘家那边还有往来,姐妹感情融洽。由于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难免娇生惯养,多少有点任性,不懂得人情世故。保子身材娇小瘦弱,人人称赞可爱。然而川上个人偏好丰满健美的女人。他长得不高,和保子是相亲结婚的。
春天即将结束时,川上一如往常驾着小车在M街上奔驰,前面又开始堵车了。不过,这次他停在文具店前,而不是胜村和服店门口。文具店的橱窗怎么看都没什么乐趣。五六天没走这条街了,他有点期待看到那家和服店。展示橱窗里的商品应该换季了,又可以看到新的毛笔字了。
但车子迟迟无法前进,这条路很堵,但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实属罕见。他心想,会不会前面发生车祸了?车子走不到一米就又停下来,对向的车阵也很混乱。
怎么了?怎么了?甚至有司机下车跑到前面查看路况。好像还有警察,听得到指挥交通的哨音。
“有人在办丧事。”到前面探路的司机苦笑着回来了。
前面有人在办丧事,在这么窄的马路上办丧事,难怪会塞车!大家一脸无奈,可碰到这种事也不好说什么,办丧事的人家好像就住在这条街上。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川上终于把车子开到那户办丧事的人家前,顿时吓了一大跳。被一整排白色花圈和黑白相间的布幕围着的,正是胜村和服店。当然,橱窗里的窗帘是放下的,黑白幕布垂挂而下。不管门口还是店内,都挤满了前来吊唁的宾客和帮忙招呼的邻居。这是川上第一次看到有人进出这家和服店,照情况来看,这时候正赶上送灵车出去。
是谁死了?川上心想。平日只看到老板夫妻在店里。就年龄来讲,白发苍苍的老板应该会先走,但也有可能是气质高雅的妻子。或许是他们的儿子?或许儿子一直卧病在床,所以川上不知道。
趁车阵往前推进的空当,川上冲站在屋檐下的邻居太太问道:“请问是和服店的哪位去世了?”
“是老板。”
听说是脑溢血,夫妻俩并没有子嗣。
哎呀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板竟然死了……
川上一边开车去客户家,一边觉得心口闷闷的。老板去世以后,那家店会变成什么样?他们既然没有子嗣,就只剩下老板娘独自经营了。还是她打算把店铺让出去呢?店里的生意不好,她应该会让出去吧?要不一个女人勉强撑着?一个人应该不愁温饱吧?这就是做生意的好处,不同于领死薪水的上班族。
川上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
“孩子他爸也要多保重身体呀。”
保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没有那么担心。她对丈夫的健康有绝对的自信,也不认为自己的家庭会遭遇这样的横祸——不,应该说,她坚信自己天生好命,所以厄运自然不会降临在自己丈夫身上。这都要归因于她从小的生长环境,让她凡事都以自我为本位思考。
又过了四五天,川上开车再次经过这条路,看到和服店大门紧闭,上面贴着“忌中”的告示。那字体并非漂亮的毛笔字,而是现成的印刷体。
之后又过了三天,经过时发现“忌中”的贴纸已被撕下,但大门依旧紧闭。这家店还营业吗?还是已经让出去了?不得而知。店门口成了邻居孩子们的游戏场。
又过了一个星期,川上经过时发现和服店外围架起了木板,里面传出敲打声。好像在施工装潢,不知道还是不是和服店。不过,生意这么冷清的店,就算重新装潢也不会起死回生吧?估计是改做其他生意了。
十天后经过这里时,川上的猜测应验了。和服店变成了杂货店,崭新的店铺挂出用金漆喷写的招牌——“山口屋”。胜村和服店消失了,铺着一层薄席的和风展示橱窗被拆掉了,换成大扇的玻璃门。店内到处陈列着杂乱的商品,连墙角都堆满了。门口垂挂而下的布条上以拙劣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写着“庆祝开店大减价”、“全面九折”、“购物满千圆送高级纪念品”。
川上一想到再也无缘见到那堪称书法的美丽字体,不禁有点落寞,往后塞车若停在山口屋门口,就只有心浮气躁了。
他经常想,不知和服店的未亡人怎么样了?说不定已经回乡下老家去了。
川上这个人并没有讲得出来的嗜好。他不怎么喜欢喝酒,也不爱打麻将;既不打高尔夫,对棒球、赛马和赛车也没兴趣。
回到家吃完晚饭后,为消磨时间,他会上街逛逛。这种时候,他总是会去打小钢珠或到旧书店寻宝。
“小钢珠太低级了吧。”保子不太高兴。
“或许它不高尚,但它最没有害处。花不了几个钱,又可以带礼物回家送给雪子。”
川上把换来的巧克力赠品塞给孩子,保子见状随即皱眉说:“这种东西应该到商店里买。我最讨厌打小钢珠换来的赠品了。”
“不管从哪里买到的还不都一样?”
“才不一样呢!感觉不一样。小钢珠店里的东西不太干净。”
“就因为小钢珠很低级吗?”
“对,没错。”
“我又不像姐夫们那样去打高尔夫球,不可能带高级奖品回家。不过,打小钢珠花的钱和打高尔夫球相比可差远了。如果我也学人家去打高尔夫球,这点薪水根本不够花。”
“听说费用并没有那么高。”
“费用是不高。不过打高尔夫球的家伙都会赌钱。是啊,赢了固然很好,可输了就糟糕了。你一定会哀号的。”
“你不赌不就好了?”
“问题是大家都赌啊。你不赌就没人愿意和你打。更何况打球不赌也没意思,这跟麻将是同样的道理。”
“不是麻将就是小钢珠,你的嗜好怎么都跟赌博有关?”
“没办法,天性使然。我这叫庶民娱乐,没办法跟你娘家,还有你那些姐姐的家庭相比。别的不说,我赚的就比人家少。”
“哎哟,我娘家和姐姐她们家也并没有那么奢侈,你别净说些奇怪的话。我啊,只是希望你能培养一个正当的嗜好,人家爱面子嘛。”
“我考虑看看。”
“请你务必好好考虑……比方说,你不是常去旧书店买书吗?这个嗜好就不错,我爸也喜欢逛旧书店,还经常叫掌柜的把书送来家里。”
川上在心里苦笑。
他去的那家旧书店与小钢珠店只隔了五六家店铺。而保子父亲买书的地方是神田的大书店,每个月花五万到七万买书,有时甚至一出手就是二十几万。他顺便逛的旧书店才三间①大,虽然内堂很深,毕竟只是郊区小店,摆出来的书也贵不到哪里去。市中心的一流书店和地处偏僻的四五流小书店简直天差地别,哪能相提并论。但在保子的认知里,总觉得它们是一样的。再者,川上买的通常都是一本两三百圆的旧小说或杂志,岳父购入的可是绝版珍藏本或大部头套书。没办法,谁让岳父是私立大学老板,潜意识里教育家兼学者的虚荣心本来就很强烈。
①间(けん)为日本度量单位,做长度单位时约为一点八一八二米,做面积单位时为两个榻榻米叠放的大小,约为三点三平方米。京间和江户间大小又有不同。
不过,川上倒是很乐意光顾那家小小的旧书店,那家店名叫谷口,老板是一位五十二三岁的中年人。前额都秃了,额头宽广,眉心狭窄,眼窝陷得厉害,一双金鱼眼又圆又凸;颧骨高耸,两颊则像山谷般瘦削;鼻子高挺,鼻尖上翘,一张薄嘴咧得很开。这位大叔总是坐在书店柜台后面,眉头紧锁,一双金鱼眼目光炯炯地盯着客人,以防顺手牵羊。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沉感。当你从书架上抽出书,拿到柜台结账时,他会翻开书,瞄一下里面用铅笔写的数字,然后发出粗哑的声音告诉你多少钱。他很少开口道谢,通常都是面无表情的。最终他把书交给你时,还会摆出一副施舍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个价钱卖给你实在太便宜了。
至于他的妻子,就与他完全不同了。会让你不得不惊叹,这世上怎会有反差如此之大的夫妻。首先年龄的差距很大。妻子三十二三岁,与丈夫差了二十岁有余吧。听说好像是二婚的。那个女人长得人高马大、丰满结实、肤色白皙;上眼睑厚厚的,一双黑色的眼睛总是水汪汪的。鼻头有点大,却有个可爱的双下巴。特别是她那微翘的下唇,显得无比诱人。
阴沉老板不在的时候,就会换这位妖媚的老板娘坐镇店内。川上每次去都会先从店外窥探里面的情况,只有老板娘在时他才会走进店里;也只有她在的时候,他才会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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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上克次对那家旧书店的老板娘怀有好感,却从未试过从那个阴沉的老板手中把她抢过来,也不怎么期盼与她有进一步发展。他只是趁老板不在、只有她看店时,信步走进店里,站在书架前假装翻找书籍,实际上隔着缝隙偷偷瞧坐在最里面的她,光是看到她那千娇百媚的模样,就够他乐不可支了。
那家书店叫“谷口旧书店”,店门口悬着写有“旧货商·谷口旧书店”的招牌。招牌上的字体和胜村和服店的不一样,一看就是画看板的工匠写的,既无深度又缺乏品味。川上无心鉴赏这种招牌字体,他鉴赏的是那位高大、白皙、丰腴、肉感的熟女老板娘。
店里客人少的时候,老板娘会独自阅读杂志或书籍。她通常穿着和服,在光线昏暗、总是弥漫着一股霉味的旧书店中,她的美丽更显得光彩夺目。有着厚厚眼皮的双眼专注地追逐着书本上的铅字,星眸半掩,展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风韵。当店内没有其他客人时,川上不禁会产生亲密的错觉,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直跳。
川上只有在老板娘看店时才会买书。首先,老板娘会朝他轻轻点个头,用那双玉手把书接过去,细细审视书本背后用铅笔标示的价格,然后会看着他对他说多少钱。被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这么一勾一望,川上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
老板娘很少主动说话,顶多告诉他价钱。她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又好像掺着蜜似的,逗得川上心痒难耐。偶尔他会想跟她闲话家常,当然对方认得出他是常客。闲话家常、开个小玩笑什么的,应该无伤大雅吧?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不过这样也好,川上觉得只要能看到她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当运气不好,一连三四天都只有老板看店时,他就会心烦意乱,做什么都不对劲儿。
那个前额全秃、眉心打结、一脸阴沉的男人,是怎么娶到这样的女人的?他们俩的年龄还相差了二十岁以上,难不成是女人基于道义,不得已才跟他在一起的?说不定,她到现在还很讨厌丈夫。夫妻俩从未同时出现在店里,也没见他们聊天什么的,由此可以证明他们感情不好。话说回来,这么个旧书店,本来一个人看店就够了,所以这种情况也很正常。只是不知怎的,川上就是认为妻子嫌弃丈夫。
有时他走进店里,在书架前打转时,会看到其他客人找老板娘结账,并借机说上几句话。每到这时他都会偷偷观察老板娘的反应。那丰腴多肉的躯体是如此的婀娜多姿,虽然称不上轻浮,却自然流露出一股风韵。
有时候,会有看上去像是熟客的男人站在柜台前跟老板娘说话。男人死皮赖脸地找话讲,老板娘却只是问一句答一句,不怎么热衷。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甚至会觉得被男人搭讪的她似乎很困扰,这让川上更倾心于老板娘的魅力。川上也想跟老板娘聊聊天,想在她面前展现自己的幽默风趣,却害怕被对方讨厌而不敢采取行动。
如果那样的女人做了我的妻子……川上浮想联翩。他偏好胖女人甚于瘦女人。因此,每次从书店回到家里,看到妻子又瘦又小、五官平板,失望之情就更甚了。为什么他挑了又挑、选了又选,还是选上了这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呢?真是悔不当初啊。
然而,身为丈夫,会有类似这种不满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男人嘛,出门在外,哪个不会发现一两个看上眼的女人?在马路上、电车里,只要不建立什么关系,就不会有实质性害处。硬要说有什么影响,顶多就是在面对妻子时心情不会很好。
不过,某一天,对川上有害的那种关系真的发生了。
不管保子如何反对,川上还是经常往小钢珠店跑。就在这家小钢珠店里,他遇到了肤色白皙、有着丰腴肉体的女人,并且两人成了好友。妻子反对他去小钢珠店,此时也只能说妻子的顾虑真的应验了。每当川上占着自己喜欢的机台努力敲打珠子时,那个女人就坐在他隔壁,好像也对他占的机器情有独钟。
那女人二十七八岁,感觉上和谷口书店的老板娘很像,只不过书店老板娘总是一身和服打扮,但这个女人穿的是洋装。身材丰满、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好像要渗出墨似的,乌黑晶亮。依她的年纪来看,很有可能已经结婚了,可她总是一个人。若按一般人的标准,她可绝对不算美女,对川上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全都因为她身上有着谷口书店老板娘的影子。迷上谷口书店的老板娘是川上的不幸。
不同于书店里的情况,川上马上和这名女子搭讪。两人打完小钢珠之后,也不知是谁先提议的,总之就双双去往附近的咖啡店。
接下来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川上克次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只是不管私生活再怎么糜烂,川上还是照常去银行上班,坚守自己的工作岗位,照常驾着银行配车四处拜访客户。这一带以前属旧住宅区,但如今放眼望去净是新盖的房子,不过气氛倒宁静得一如往昔。家家户户依旧围着杉木围篱,杂木林零星散布,马路依旧弯弯曲曲的,岔路多而复杂,走进去很容易迷路。
川上很勤劳地拜访客户。每当有新客户加入,他的活动范围就会随之扩大。在远离都市尘嚣的社区里,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种踏入世外桃源的感觉,一路上几乎看不到几个行人。
某日,川上走进某条小巷,看到某户人家门口挂着“胜村”的门牌,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幢有杉树围篱的双层大别墅,外观老旧。房子后面有一小片杂木林,四周则是新盖的房子,位置极为隐蔽。
川上立刻意识到这是新的胜村和服店。“胜村”这个姓氏本就不多见,门牌上的字体更是最好的证明——是他曾在和服店门口见过的优雅毛笔字。门牌旁边挂着一块桧木板,上面用可媲美名家书法作品的漂亮字体写着“书法教学”四个字,这让他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会错的。原来,从那条交通混乱的狭窄马路上消失的“胜村和服店”搬到这里来了。这里离那里并不远,想必从和服店改成杂货店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搬过来了吧?
川上不禁想起从前经常在和服店门口瞄到的那个五十出头、瘦瘦高高的老板娘。丈夫死了,她为了谋生,便开始利用一技之长教书法谋生了吗?听说他们没有子嗣,对一个独居老妇人(现在就称她为老妇人未免太早了)而言,这里还真是不错的隐居之所。
之后川上每次经过附近都会特别留意“胜村”家门口。但不管何时经过,他们家玄关的格子门总是紧闭着,二楼的木板套窗也几乎没开过。看来她因为独居而非常小心门户哪。话说回来,如果她选的房子小一点,就不需要这么费心了。不过身为书法老师,学生应该不少吧?这般大小的房子还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