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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42

川上不是每天都来,却也算经常到这附近,因此他有很多机会观察这幢房子。甚至不惜绕一点路,只为从她家门口经过。然而,不管他什么时候经过,都始终看不到有人进出。

既然是书法老师,应该中学和小学的孩子也教吧?孩子们大多会放学后或傍晚时分过来上课,成人则是下午三点或晚上。依照每名学生的情况,授课时间不同是很正常的,可他从没见过有学校里的学生出入她家。不过跑外务的川上每次路过的时间都不固定,所以才碰不到她的学生吧。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间安静的书法教室,川上突然兴起,想跟那位高贵的太太学写字。从学生时代起,他就一直想把书法练好,可以说如今又重拾初衷了。

都这把年纪了才想学书法,这是出于怎样的心态?

动机来自于神谷文子。神谷文子就是他在小钢珠店认识的女人。

文子在银座的酒吧工作。川上一开始约她在咖啡店聊天,后来逐渐发展成不正常的男女关系。虽然他们走的是最通俗的不伦之路,可再怎么老套,对置身其中的当事人而言,都有各种不寻常的烦恼。

对川上而言,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经验。他被神谷文子折磨到了什么程度,我们不得而知,不过这痛苦确实持续了将近一年之久。

找文子作为外遇对象,对川上而言是吃力了点。他希求的类型其实是像谷口旧书店老板娘那样闷骚型的顺从女人。只有两人独处时,对方才会抛开矜持,嘤嘤啜泣地投入他的怀抱,这种欲拒还迎的浪劲是他最喜欢的。刚开始的时候,文子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这样的期待。

但神谷文子压根儿就不是顺从的女人。不过这对男人来说反倒有另一种新鲜感,因为这种感觉在妻子身上找不到。虽然川上的妻子对他也绝对称不上顺从,但她的霸气是身为富贵人家的小女儿自小娇生惯养出来的。换句话说,在她身上是天真和不懂事的成分居多。

而神谷文子的不驯不一样。川上迷上她之后才发现,文子的恋爱对象不止他一个。于是,他开始陷入无止境的烦恼。

如果在这里学书法,说不定能稍微缓解目前的不安,川上心想。书法一向能带给他平静,就算写书法不能完全消除他的苦恼,但至少能在运笔的当下,暂时忘却吧?

他又想起在胜村和服店门口看到的那位太太,如果向那样的人学习书法,应该会进步得很快吧?在川上眼里,和服店老板娘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他也很喜欢她家现在的环境。

某天,他终于鼓起勇气,按下挂有“胜村”门牌的这户人家的门铃。

周围十分幽静,路上几乎不见人影,正值初春,来时的路两旁开满了白梅。从她家后面的杂木林里传出珍稀鸟类的鸣叫声。

过了一会儿,玄关的格子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请问是哪位?”女子探出半张脸问道。

这附近常有推销员上门推销,所以太太们会特别谨慎也很正常。从狭窄格子门缝隙里露出的脸孔和胜村和服店里的那张脸一样,绝对没错。

“不好意思。”川上赶紧脱下大衣,周到地鞠躬,“我是看到这块招牌,想来学习书法的。请问您可以教我吗?”

女子看清楚川上的长相之后,又将格子门稍微拉开了一点。

女子脸上已有皱纹,眼神却是柔和的。川上之前经过胜村和服店时距离都比较远,看不真切,如今本尊就在面前。

“哎呀,您还特地跑来……”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已经满了。”

听到第二句话以前,川上还以为她答应了,没想到竟然被拒绝了。

“呃,满了?”

可就他的观察,这间教室的学生应该没那么多吧?到目前为止,他已经经过她家无数次了。

“是的,真的很抱歉。”她再度鞠躬。

“可是我很想学。”

一旦被拒绝,想学的欲望反而更强烈了。他脸上肯定出现了极为失望的表情,致使她深表同情地说道:“自从我在门口挂出这样的招牌,就经常有人上门找我学书法。可是,我年纪大了,没办法一下子教那么多人。请见谅,我不是故意要拒绝您的。”

言下之意好像是她的学生已经很多了,可真的看不出来。

近距离看,川上发现她确实有五十二三岁了。她说年纪大了,无力招收新学生,这理由倒还蛮合理的。

然而,她越是拒绝,他就越不死心。

“可不可以请您再考虑一下?我很想重拾写书法的乐趣。”

“这位先生,您以前学过书法吗?”妇人露出略显诧异的眼神。

“嗯……说学过有点太夸张了,其实我只懂得一点皮毛。学生时代接触过。”

“最近的年轻人对书法什么的根本就不屑一顾,您还真是难得。”

看来她对他似乎有点感兴趣了。

“我的工作环境很嘈杂,想说练练书法说不定能让心情平静。”

“那个……请问您在哪里高就?”她客气地问道。

“我在……”川上本想实话实说的,却突然改变主意。他其实在一家一流银行上班,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把那家银行的名字说出来。同样的,他也不想把真实姓名告诉她。没什么特殊理由,其心理和不想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说出自己的姓名一样。

于是,他说自己在保险公司上班。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必须接触很多人,偶尔也会碰到不愉快的事情。我也知道,为了工作凡事都要忍耐,可毕竟修养不够,有时一口气就是吞不下去。这样的情绪要是在客户面前发泄出来就不好了,所以我才想学习书法,看能不能借此让心情平静一点。这才来拜托您的。”

“这我理解。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教那么多学生——”

“来您这边学书法的大多是中小学生吧?”

“不,那样的孩子我都推掉了,我的学生大部分是住在附近、热心求学的大人。”

难怪从没在她家门口见到过小孩子。

“真的没办法再多收我一个了吗?”

3

川上克次一连跑了三趟“胜村”,才终于得到对方的首肯。胜村家女主人名叫胜村久子,他猜她五十一二岁,应该八九不离十吧?优雅的容貌透着一股豪门寡妇特有的高贵气质,也有可能是教书法的关系?川上不禁如此想到。

“我被您的热情打败了。”

答应收他为徒时,胜村久子面露微笑,鼻梁上堆起小皱纹,显得俏皮可爱。

“对不起,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

“石田先生的公司里应该也很流行麻将或高尔夫吧?您来我这里学书法,不怕被同事笑说跟老年人一样吗?”

川上化名为石田,既然谎称自己在保险公司上班,干脆连名字也一起改了。至于住址,则笼统地说在目黑一带。一旦说了一个谎,就得扯其他谎来圆。

“我不打高尔夫,麻将偶尔打,却不那么喜欢。”

当天就决定了上课时间等相关事宜。川上通常六点左右就能离开银行,所以他们讲好从七点到八点,上一个小时的课,每个星期两次,星期一和星期四。

胜村久子建议就用她亲手书写的字当范本字帖。她说自己的老师是某位书法名家,并特地从屋里搬来珍藏的碑帖给他看。川上被带到离玄关最近的六叠大房间,隔间用的纸糊拉门一直关着,玄关处摆着男鞋两双、女鞋一双。可见屋内应该还有其他学生,却并未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胜村久子之前说过,碰到有很多学生来时她就不能教他了,如今她又重申了一遍,并补充说碰到其他学生也来上课时,她会经常去他们的房间看看,希望他能理解。川上当然没有理由反对。

“请问您总共有几名学生?”川上问道。

“这个嘛,目前还在上课的,男生五名,女生有三名。虽然每个人上课的时间都不一样,但难免会撞在一起。因此,再多出一个学生我就真的顾不了了,只好拒绝人家。”

“谢谢你特地为我破例,答应我无理的请求。”

“那是因为你的诚意感动了我。”

“请在正式上课前自备砚台和毛笔。”离别时胜村久子如此说道。

说定这些后,川上就打道回府了。

川上向妻子报告自己将开始上书法课。

“怎么没头没脑地突然想学书法?”

“我想把年轻时接触过的书法重新拿起来,变成自己的东西。仔细一想,我好像从没真正完成过什么事呢。”

“谁叫你总三心二意的!这次可别又三分钟热度。不过,这种兴趣怎样都比小钢珠高尚,所以我赞成你去。”

“总之,我会想办法坚持下去的。”

妻子对于他学书法这件事并不是很关心。

保子考虑事情都以自我为中心,她不感兴趣的事,只要没坏处,丈夫做什么她都无所谓。

川上故意让妻子以为他还会继续打小钢珠,因为他需要借口和神谷文子见面。说去打小钢珠,通常能争取到两个小时,这样他就能与文子见面了。

去文具店买砚台和毛笔的时候,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借口。可以假借上书法课的名义,增加与文子见面的机会。事实上书法课一个星期才两堂,不过他并没有跟保子提这个。学书法加打小钢珠,这样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有空了。

他与文子见面并非享乐,而是为了和她分手。分手也是要花时间的,并没有那么简单,必须经过一番周旋。这种理由教他如何向妻子开口?虽然骗到了很多自由的时间,却一点都不快活。

初次上课是在三天后的星期一。

川上六点左右离开位于荻洼的银行,循着漆黑的路朝胜村家奔去。这一带真是出奇的安静。

按下门铃后不久,胜村久子那张高雅的脸立刻探了出来,这次她马上说了声“欢迎”,将他迎了进去。

玄关处摆着两双男鞋,看来已经有两名学生来了。

供川上上课的六叠大房间里已摆好了书桌。他打开包袱巾,拿出砚台和三支毛笔。

“我想让您先写写这个,可以吗?”

胜村久子让他看写在半纸①上的字,那是常用字帖《兰亭集序》的开头。楷书的字体雄浑有力,不像是女性写的。单看久子纤细的身躯,很难想象她写的字竟会这么有气势,颇有王羲之的神韵。

①半纸指标准尺寸的日本习字用纸,大小约为24cm×34cm。

“果然不同凡响。”此乃肺腑之言。

“谢谢您的夸奖。我写得还不够好,不过,刚开始就请您用这个来练习一下笔法吧!”

川上将范本放在旁边,开始在半纸上运起笔来。久子就坐在他对面,仔细看着他写。川上写完一遍,觉得不是很顺,他还没摸透笔性。

“不好意思,写得不是很好。”川上搔着头,把字拿给久子看。

“您一直在练习吗?”

“不,就像我先前说的,学生时代曾经学过一阵子,后来就没碰了。让您见笑了。”

“基础打得不错哪。”久子良久盯着那些字,以师父的口吻评论道。

“是吗?听您这么一说,我真是太高兴了,想到自己还有点慧根,就更有学习动力了。”

“请您一定要继续努力。”

久子拿起朱笔,流畅地批改他写过的字。

川上看着笔尖和她的侧脸,想着:这女人肯定出身富贵人家,又是什么原因让她嫁给卖和服的呢?拿她与住在附近豪宅的贵夫人想比,一点都不逊色。不只书法,她应该也会其他技艺吧。

那对细细的丹凤眼是如此柔和,一颦一笑都展现出“大家闺秀”独有的气质和风范。没错,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适合做生意人的妻子。不,说不定她丈夫一开始不是卖和服的,想必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会在那种地方开店的吧?川上不禁对再熟悉不过的胜村和服店产生不一样的印象。

“像这样,如何?”

久子递来用朱笔改过的字,川上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她改了很多地方,使他的缺点一目了然。

“师父出手就是不一样。”

“是吗?……那么,我到那边去看看其他学生,你在这里先练习一下。”

久子抛下这句话后,便消失在拉门的另一边了。

剩下川上一人。他开始在新的半纸上练字。屋里静悄悄的,隐约听到有人说话,应该是久子和学生在后头对话吧。其中女子的声音刻意压低了。

川上将范本上“永和九年岁在”这六个字用心写了三遍,可不管怎么看,都跟久子的字没法比。这本是理所当然,但他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稍事休息后,他本想趁机抽根烟的,却发现房间里没有烟灰缸。他不是客人,是来学写字的,人家不摆烟灰缸,他也没啥好抱怨的,只是,这一点更让他体会到一个女人独自生活的简约。

三十分钟过去了,久子还没回来。她还在后面指导其他学生吧?就摆在玄关的鞋的数量来看,应该有两个人,好像还没回去的样子。因为如果有人回去,他应该会听到脚步声或开门声。

就这样痴痴地等下去,反而更想抽烟了。他忍耐着,为转换心情,提笔又写了一张。然而心不在焉的结果是,写得一塌糊涂。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大概是听到他的揉纸声了吧,拉门开了,久子回来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在那边耽误了点时间。”

她坐下,目光落在川上写好的三张习字纸上。

川上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人家跑来跑去,奔波于各个学生习字的房间,想必很忙吧?诚如她所言,学生人数已经够多了,无法再招收新人,可他好说歹说硬要挤进来,真是不好意思。

“写得很不错呢!”久子审视着三张习字纸上的字,说道。

“哪里,手不听使唤,笔也拿不太顺。回到家,我会照老师给的字帖好好练习的。”川上弓身说道。

“那是因为你已经很久没写的关系,请多多练习,肯定会有进步的。下次上课是星期四吧?”

“是、是的。”

“那么,我们今天就上到这里吧!”

“谢谢老师。”

川上鞠了个躬,砚台留下,将字帖和宣纸卷好收进纸筒里,毛笔也用笔帘装好,然后站了起来。

久子一直目送他到大门口。川上无意间一瞥,鞋子少了一双,只剩下一双。其中一人何时回去的?怎么动作那么轻巧?他都没听到行经走廊的脚步声,也没听见开门声。

还剩下一个人,看样子对方要练很久。

川上搭乘电车在家附近的车站下车。看了看手表,九点刚过。就这样回家呢,还是绕去文子的公寓看看?他犹豫着。从这里坐出租车过去约十分钟车程。

如果去和文子见面,肯定会拖到很晚。虽然他打算提分手,但文子没那么好沟通。你还在想怎么她今天这么温柔体贴、嘘寒问暖的,下一秒她就会突然变脸,气急败坏地跟你吵架。有时甚至一哭二闹三上吊,真的很伤脑筋。

若能相信文子对他是真心的也就算了,可问题是川上对她有所怀疑。文子八成还有其他男人,有太多疑点可以证明。

他白天打电话到公寓去,文子多半不在家。事后问她,她会说跟朋友一起出去啦、弄头发啦、买东西啦,每次都有借口。就算是真的,次数也太频繁了吧?事实上,她好像都在家,只是不接电话——他不免这么想。

这一点是川上基于经验推知的结论。以前他待在文子房间时,电话也响过。电话放在连接客厅和厨房的公共区域,离六叠大的寝室很近。文子听到电话响了,却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他问她:“你干吗不接电话?”

“没关系,是店里的姐妹淘气打来的,不用理!”她说,“这时候打来,就像是来查探我的隐私,感觉好奇怪。”

这样说是没错啦,可除了这种时候,两人在她被称为“起居室”的隔壁六叠大房间里吃饭、聊天时,她也不接电话啊。

响个不停的电话铃,连他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听了都觉得心神不宁,文子却充耳不闻、不痛不痒。她说肯定是店里的姐妹打来的,或是做衣服的裁缝店打来的,还说不想让这种无聊电话破坏了咱们俩的快乐时光。

当时他还信以为真,可到后来不禁想:说不定是男人打来的,她担心听筒里传出的男性声音或是她与对方的对答被我听到,所以才刻意佯装无事的样子。其实最初川上并没把事情想得这么不堪。文子在酒吧工作,认识的人多,有一两个打电话到家里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说不定文子是怕他在一旁不高兴,所以才刻意不接电话。一开始他是这么理解的。

只是,当川上自己打电话过去时,也总是听到嘟嘟嘟的铃声,才让他不禁怀疑。那个房间里曾经属于自己的位置是不是已经被其他男人占据了?就算他想相信文子的解释,可随着她不在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猜疑也越来越强烈。

白天川上在跑外务的途中用公共电话打去她家。果然还是没人接,她真的不在家吗?还是明明在家却不接电话?他很想确认这一点。可是就算开着公务车过去,往返一趟也要一个半小时。要是碰上塞车,就要两个小时以上了,这样的话,他就不用工作了。没办法,只能咬着牙拼命忍耐。事情通常都是这样不了了之。

真的忍不住时,他就会想办法缩短拜访客户的时间,驱车赶去文子的公寓。大概花费一个小时,好不容易到了,把车子停在公寓旁,朝文子的住处走去。结果大门竟然上了锁!不过,不光外出时,文子一个人在家时也习惯从里面上锁。

他按了无数次门铃,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可就是无人应门,竖起耳朵也听不到半点声响。川上一想到文子可能正和男人躲在被窝里温存,就简直快疯了。可他又不能在外面大吼大叫或大声拍门。另外,他还挂心着工作,不能一直在这里等,只好含恨离开。回去的路上他猛踩油门、一路狂飙,却从来没有出过事,还真是不可思议。

等下一次再碰到文子质问她时,她却马上哈哈大笑地说:“当时被店里的妈妈桑叫出去,陪她逛百货公司去了。如果你再稍等一会儿我就回来了,大约四十分钟吧。”

然而川上的怀疑并没有因此消除,反而越来越深了。打电话去文子上班的酒吧,多半会听到像是酒保的人这么说:“她今天请假。”或是说她已经回去了。后来他也质问过文子,可文子马上回说:“那时候我跟谁(通常是店里的某小姐)一起去镰仓兜风了。”或是“客人请吃寿司,我问过妈妈桑后,和其他小姐一起去了。只不过酒保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我提早下班了”等等。

可川上也无法相信这番话,为了确认文子到底回家了没有,他会半夜两点起来,瞒着保子,偷偷拨电话。心想如果她接起电话,他就不出声,直接把电话挂断。但通常听到的只有嘟嘟嘟的铃声。

文子的解释是:“我习惯吃安眠药睡觉,所以电话响了我也听不见。”一开始他还相信这种说法,可过不了多久他就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4

神谷文子工作的酒吧在土桥,藏身于大楼中,附近有很多酒吧、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餐厅、小酒馆和寿司店等。川上克次结识了文子后,便经常光顾这家名叫“Lullaby”(摇篮曲)的酒吧。这家店的规模在这一带不算小,坐台的小姐多达三十几位。在一堆只有五六名陪酒小姐的小酒吧中显得高级贵气,店内装潢也是大手笔。酒量不太好的川上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但为了和文子见上一面,刚开始交往时,每隔三天他就会来捧场一次。

文子不仅身材高挑,五官也很艳丽,在昏暗的店里,总是特别惹人注目。她对川上本来就有那个意思,所以,不管在别桌坐台还是在店内行走时,她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向这边飘来。同样的,就算已有两三名小姐坐在身边,可文子不来,川上的心就定不下来。

总是独自前来的川上每次都指定文子坐台。看着两人的互动,眼尖的小姐马上就猜出了他们的关系。这家店的妈妈桑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双眼睛圆滚滚的,鼻子扁塌,个子也很矮。涂着大浓妆的脸蛋和嗲声嗲气的讲话方式都十分可爱。妈妈桑曾当着文子的面,向川上大力称赞她。

“我最喜欢文子的好个性,为什么这么说呢?在这种地方上班的女孩难免会脾气不太好,您多少也知道吧?像那种人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您放心,我们店里没有这样的人,有的话,我早就让她回家吃自己了。文子在我们这里是最特别的,如你所见,人长得漂亮,却一点不摆架子,更不会装模作样。对其他小姐也很照顾,所以大家都很尊敬她。是啊,她长得这么漂亮,难免会吸引很多客人,但她是非常有原则的人,不受金钱诱惑。要是见钱眼开的话,身价就保不住了,人气也会跟着下滑,因为坏名声会在客人中迅速传开。像文子这样的人真的很难得,我最信赖的就是文子。我还在想,等哪天退休了,就把这个位子交给她。川上先生您一定要好好地珍惜文子……”

被人当面赞美的文子捂住脸,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哎呀,讨厌,妈妈,人家才没有那个资格呢!其实人家一点都不漂亮,只是因为妈妈待我好,我才会死心塌地在这里工作,只是这样而已。”她不卑不亢地说着漂亮的应酬话。

看到雇主与文子的感情这么好,川上深受感动。听到自己喜欢的女人被人称赞,没有人会不高兴吧。文子谦虚得体的应对也让他脸上有光。妈妈桑说她个性好,是这家店里最漂亮的,这些都令他十分满意。虽然他也在意她太受客人欢迎、诱惑很多,但既然经营者都保证她并非水性杨花的女人,他也就放心了。

事实上,川上光顾“Lullaby”的那段日子,也撞见过好几次让他不舒服的场面。文子依偎在对桌客人的肩膀上,两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有的客人索性开起黄腔、吃吃豆腐。或是她与客人亲昵地促膝私语。他恶狠狠地盯着这一幕幕,心中暗涛汹涌,坐在身旁的小姐说了什么,他根本听不进去。一心想着,文子该不会被那帮客人收买吧?不,他们的交情好像还不到那种程度。连他都觉得自己的眼神变了。送客时文子要一直走到店外,不知道她在看不见的地方跟客人干什么事?客人对她做了什么?想象力无限延伸,只要她晚点儿回到店里,他就会很不安,心想她是不是随客人去哪儿了?还是被硬拉到哪儿了?酒量一般的他,等待的时候总是特别痛苦。

折腾了老半天,文子终于匆匆向自己桌子走来,川上总算松了口气。文子笑着向他解释:“对不起,他们是我的熟客,我总不能怠慢人家吧?不过那都只是逢场作戏。”听她这么讲,川上的心情比较舒坦了,却还有几分不痛快。

然而——“我很高兴你会吃醋。你在闹别扭吧?好可爱。”文子都对他这么低声下气了,他也不好一直气下去,最后只好放宽心不计较了。接下来,他希望能与文子一起回她的住处,不过文子最早也要十一点半才能下班,他撑不了那么久。那样的话回到自己家就凌晨一点多了,至今从未那么晚回家过,妻子一定会起疑的,这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不过,也有几次他借口去打麻将,拖到半夜两点才回家。当时是因为他一个人不好一直赖在“Lullaby”不走,于是和文子约好下班后在外面碰头。这种时候他会找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或在酒吧附近打转,消磨时间。这真是苦差事一桩,生平他还是第一次感到这么痛苦、无聊。

不过只要文子能在约定时间准时出现,他便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经过等待的煎熬之后,看到她美丽的脸孔,不禁会生出一股感激之情,心情也无比雀跃。但有时等了又等,她都没有出现。距约定时间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她才醉醺醺地姗姗来迟。每当这时,他都会忍不住想破口大骂。文子喜欢啤酒,川上去她那里的时候她也是一进门就先开一罐喝,好像不喝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似的。至于她晚来赴约的理由,不外乎是:“我和姐妹陪客人去吃烧烤了,顺便喝了点啤酒。这都是碍于人情,不得已才去的,你应该能理解吧?我也知道让你在这里等很辛苦,所以喝到一半就赶紧溜出来了。”她紧紧依偎在川上怀里解释道。

话说回来,就算迟到,也总比不出现要好。有时他在约定的地点等到凌晨一点,仍不见她的踪影。这时候,他也只能怀着悲凉的心情回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面对妻子保子的质问,他的回答当然是“去打麻将了”,还不能摆出一张苦瓜脸,必须编造两三个一起打牌的同事,唱作俱佳地陈述过程。

翌日,他马上打电话到久子的住处,却还是只听到空虚的嘟嘟声,不管打几次,结果都一样。下次跟文子见面时质问,她马上会说:“哎呀,对不起,我在店里被客人灌醉了,没办法一个人回家,所以妈妈桑让我住在她那里。”或是“那天晚上我在店里某位小姐的家里睡下了”。她还会清楚地说出人名。

川上一去店里,扁鼻矮个子的妈妈桑马上跑过来,说道:“前几天文子喝醉了,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所以把她带回我家了。真吓人哪,她竟然喝了五罐啤酒加半瓶威士忌,也难怪第二天会在我家睡到傍晚都起不来。这样喝对身体不好,我已经骂过她了,不过干这一行的,难免会碰到这种事,对不起哦。”妈妈桑好脾气地跟他赔不是。

她那些要好的姐妹说的内容也差不多。因为喝醉了,三四个女人挤在我家一起睡了。因为宿醉第二天早上也爬不起来什么的。

文子说的理由,店里每个人都可以帮她作证。川上一开始还真的相信了。她爽约没来的隔天,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的理由他也可以理解。可一次两次之后,他觉得有点奇怪。

总觉得妈妈桑和她那帮朋友是串通好,为她圆谎的。疑点就是,妈妈桑一看到他,马上冲过来,劈头就说文子昨晚住在我家什么的。其他小姐也是,他连问都没问呢,对方就主动提及这些事。时机也未免太巧了吧?让人觉得很刻意,不免起疑。说不定妈妈桑和小姐都是她的同谋,她们一起制造不在场证明,互相掩护,他心想。有一次,他刻意不着痕迹地问某个深谙此道的男人,结果对方笑着说:“这是她们的惯用伎俩。一方面让小姐方便周旋于不同的客人之间,一方面防止有人到店里闹事。”

但不管川上怎么质问文子,文子总是信誓旦旦地说:“绝对没有这种事,其他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们肯定不会。”她坚决否认。虽然他还是有所怀疑,可对方不承认总比承认要让人高兴吧?此外,被妒意过滤的激情更让他对她又爱又恨、难分难舍,刺激极了。

可不光她宿醉时白天电话打不通,川上对照自己之前躲在她房里的经验,不禁疑心再起。由于没有人替她作证(即使是伪证也好),更令他耿耿于怀。

可是,就算如此,他还是没办法轻易与文子分手。不,应该说正因为有这样的怀疑,反而让他更迷恋文子。说白了,那时候的川上正处于热恋期。

因此,当文子向他要钱时,他都会想办法满足她。那些钱可不是按月给的,举个例子好了,文子说上班穿的洋装或和服很破旧了,想买新的;或是客人付不出酒钱,她正愁不知要怎么补贴;或是朋友想开家小吃店,资金不够,不知如何是好,可不可以借一点给对方?诸如此类的借口不一而足,每个月她都会向他要五万到十万。

月薪八万、实际收入不满七万的川上,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凑到那么多钱。尽管如此,一开始他还乖乖地奉上偷攒的私房钱。可是次数一多,他也应付不来了,只好预支银行的福利金或向朋友借。跟文子交往刚满半年,他就已经开始挪用公款了。

不过,文子嘴上还是会关心一下:“没问题吧?我可不想造成你的困扰。”

“哪里,不用担心。”他如此说道。

然而,随着金额越来越大,文子还是会担心。“你没用银行里的钱吧?”

“我才不会做那么蠢的事呢!”他笑着说,可实际上已经做了。

川上是跑外务的,一整天都在拜访客户。不只客户的存款全数交给他打理,有时候还要替客户申请贷款。只要金额不大,暂时挪用一下不成问题。如果真有个万一,因为是偷偷借的,又是他还得起的金额,因此只要想办法在调职前神不知鬼不觉地补回去就好。当然,他不会等事情穿帮了才处理,要做就做得漂亮一点。

可川上越跟文子交往下去,越是患得患失、心神不宁。

他曾在文子的房间里看到过男用太阳眼镜。她解释说那是表弟忘了拿回去的。文子口中的表弟好像在某家电器批发行工作,偶尔会开着小货车或摩托车顺道绕来这里。川上没见过他,听说是她阿姨的儿子,年仅十八岁。

可他又看到了架子上的打火机,牌子很高级,如果是新货,大概要一万圆。文子说那是公寓管理员来收房租时忘了带回去的。打火机之后是领带夹,他在卧房角落,榻榻米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发现的,这次的看起来没那么贵,却是年轻人喜欢的款式。

在床榻旁发现遗落的领带夹可是非同小可。会把领带夹取下,当然是为了解领带,偏偏它落下的地方又在床边,叫人忍不住在脑海里描绘出一连串脱衣动作。

文子却满不在乎地解释说:“表弟上次来这里时说累了,就睡了一会儿午觉。”看到川上狐疑的眼神,她还很不可思议似的笑了笑,说:“你是想歪了吧?以为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傻瓜,我才不是那种女人呢!”话刚说完,穿着睡衣的她马上张开双臂,从正面扑过来。她个头高,力气也不小,一使劲儿,川上就完全被她制伏了。

反复的猜疑和解释,只让川上的疑惑越来越深。虽然他已经决定要终止这样的关系,却迟迟没有采取行动。

除了刚刚讲的那些物件和电话没人接,文子的皮肤上还有令人怀疑的痕迹。这种事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最容易看出的地方是文子的脖子上有红黑色斑点,偶尔还会出现在背部。川上一问起,文子马上嘟起嘴反驳:“还不是你弄的!你那时候太忘我了,事后当然不记得了。”一开始,川上想:是哦,或许是这样。可有段时间明明连亲嘴都没有,她的背部还是出现了青紫色的斑点,而且斑点痕迹很新,应该就是昨晚或前天晚上留下的。

但文子死不承认,她坚称:“就是你弄的!除你以外,我没跟任何男人睡过。”

于是,有一次川上试着狠狠吸吮她的乳房,结果文子马上大叫,还跳了起来。“你在干什么?怎么能在那种地方留下记号!”她目光凶狠地瞪着他,“大家一起洗澡的时候被看到的话,会有多丢脸!”她还说:“还有,万一生了病,都不好意思去看医生了。”

那脖子和背上的痕迹还不是一样?文子却不提这个,一口咬定是川上弄的,毫不退让。

看来文子真的有其他男人。她越是隐瞒,川上越觉得那是事实。这种关系若继续下去,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会身败名裂。

奔向穷途末路其实也不坏,有种类似殉情的瞬间快感。不顾一切地往火坑里跳,其实也蛮快活的。然而,这些都要建立在互信的纯爱基础上,明知被骗还这么想,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川上试着慢慢疏远文子。借口去打小钢珠从家里出来,其实是乘出租车奔向文子家的次数变少了。下班后也不再绕去“Lullaby”了。那家店里放的不是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而是来自地狱的催魂乐。

这下子却换文子不肯放手了。两人每次见面都会吵架,她一脸委屈地揪着他问:“最近都不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我还想问你是不是有别的男人呢?!川上心里这样想,可文子先发制人,恶人先告状。不过文子的钳制攻击到中途总会变了质,化为煽情的挑逗。如此大起大落的过程实在是妙不可言。

分不清是打架还是做爱留下的伤痕布满川上的手臂和后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女人尖锐的长指甲划出一条条浮肿的血痕,总要好几天才能完全消退。

这期间,要瞒住妻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让川上又不禁深深懊悔了起来……

5

川上琢磨着,文子如此执拗,死都不肯放过自己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爱他吗?的确,做那种事的时候,文子总是很热情。虽然这么说对不起妻子,不过她们俩真的是没得比。保子一向冷淡,从来不会主动要求,躺在他怀里的时候也是彻头彻尾地消极接受。保子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尽“义务”。站在川上的立场,在一起的日子久了,自然会觉得无趣。

在这一点上,文子绝不会让他感到厌倦,反而有些刺激过头。可以说正因为有了文子,川上才体会到个中真味。她放浪、凶悍;她不知羞耻为何物,露骨到了极点;她还不知什么是疲倦。在他看来,她的精神构造和肉体机能都不同于一般女人。

做爱的时候,文子之所以能让男人欲仙欲死,除了她的全心投入,技巧也是很大的关键,这是川上的发现。就这部分而言,川上的确感受到了文子的专业。在知道文子喜欢男人的同时,也发现她很有做生意的本事。

从文子喜好男色这一点来看,她对川上的爱,或许该说是欲望,这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她不肯放下他,反应如此激烈,都是可以理解的。她本来就很强势,一碰到不如己意的事,就会变得极度歇斯底里。

然而,综合职业技巧一起考虑,令他忍不住猜想:金钱该不会是她的最终目的吧?事实上,迄今为止,川上打肿脸充胖子,已经凑了很多钱给她。文子虽然嘴上说感谢,心里倒不是真的很在意。她只会口头上问两句:“没问题吧?我可不想造成你的困扰,你没有用银行的钱吧?”一副很担心的模样,可是没多久又理所当然地向他要钱。这该不会也是她的伎俩之一吧?

话说回来,技巧这种东西本来就可以同时用在好几个人身上,因此,她的对象应该不只他一个。这一点从文子不接电话、家中留有陌生男人的物品、无预警地在外留宿,等等,都可以推断出来。此外,文子喜好男色、技巧高明当然也是经验的累积(其中有一些是男人教的吧)。还有她如此擅长讨钱,都让川上几乎可以断定,她还有其他和他一样的情人。

可是,如果文子的最终目的是钱,应该根本看不上薪水微薄的川上才对。还是说,她看上的不是他的收入,而是他服务的一流银行?她曾经忧心忡忡地问他:“你没有用银行里的钱吧?”她这样问不是出于担心,而是一种试探,其实是想说,最好能让他用银行里的钱,这才是她的本意。

若真盗用公款,受惩的只有川上,文子大可以逍遥法外。由于她不是共犯,也就无须偿还从他那里得到的钱。欠银行的钱将全数算到川上妻子头上,文子拿到就算赚到。更何况她本就是出卖灵肉的,没有人会去追究一个妓女的道德。

川上心想,跟文子的关系越是这样拖拖拉拉地持续下去,越是脱不了身,进退两难。他将掉入她的陷阱,最后欠银行一大笔钱。现在挪用的额度,他还可以想办法偷偷还回去,可要是这个洞再扩大下去,他就没办法了。

川上觉得非常害怕,很想到此为止,大家好聚好散算了。他试着提了一下,没想到文子非常激动,死都不肯,末了总是以把他拐上床作结。要不就是狮子大开口,向他要一笔他根本付不起的分手费。“我才不稀罕什么分手费呢!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文子冷笑道。到底哪句才是真话?他不知道。如果真要拿出她所说的分手费,到头来还不是得挪用公款?因为他不可能找妻子商量。

川上既拿不出钱,又不希望文子把事情闹大,只好多争取一些时间,瞒过妻子耳目,想办法跟文子好好商量,看能不能把两人的关系了结。他也知道这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解决的事。

然而,最近这样的努力可说是一点成效都没有。首先,他想找她谈,可文子经常不在家。好不容易见了面,不是被她诱骗上床,就是莫名其妙地大吵一架,根本没有谈正事的机会。如果他付得起她要求的一大笔钱,就什么事都解决了,偏偏他又办不到。

“到最后,我想到只要抓住文子的把柄,就可以拿这个当理由与她分手了。由于我坚信文子同时还和好几个男人来往,如果把证据摆在她面前,就是指责她不贞的最好方法。如此一来,我也不用付她什么分手费了。于是,我开始私下向文子上班的‘Lullaby’里的小姐们打听;并守在文子家门口,看有没有男人来找她;或是跟踪她。但结果都没有成功。我听说在‘酒吧’或‘酒店’上班的女人通常会同时租下两三个地方,分别由不同的情人出钱,作为幽会的场所。对照文子经常外宿、不在家的情形,我想文子该不会也是如此吧?四处查访,却仍是一无所获。”

川上后来向警方如此陈述。

川上趁早上上班前的空当在家练习书法,保子就站在他背后看着他写。“你最近怎么回事儿?好认真哪。”语气中带着嘲讽。

怎么回事儿?这句话听得他心头一惊。妻子该不会知道真相,借机讽刺我吧?不可能。然而这一年来,他总是坐立难安,特别是最近,那些怪异的举动不免会引发妻子的疑心。因此,面对这样的质疑,他也很难充耳不闻了。

“唔,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很怀念学生时代学习写字时的心境,想从头学起。字写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儿,最重要的是可以修养心性。”这话有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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