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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37

他默默地直立在我的前面,眼睛闪着光。

6岁孩子的形象,在我眼里消失了。在那边拉着架势等侯的,是一个握着凶器的男人!

我直感到,他是准备乘我打开厕所门的瞬间,对我进行不意的袭击。

我的恐怖在难以形容的感情中涌了上来。瞬间的动作,是我为了自卫,向握着刀的黑影正面,猛扑过去。

我不顾一切地拼命勒住了这个小杀人者的咽喉。

我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被捕了。

健一扑倒在地,意识消失了。回来的泰子慌忙请来医生,经过抢救,最后才恢复了正常。

泰子向医生做了种种请求,但医生害怕出现万一,报告给警察了。

警官就我杀害6岁儿童的动机,做了种种审讯。但我很难供述清楚。是否可以说明这个小孩子对我怀有“杀意”呢?如果这样供述,一定会遭到耻笑,因为这是6岁的孩子和36岁的大人之间的事啊。

“你憎恶这个孩子吗?”警官问道。

绝不是僧恶。我曾想尽办法让这个孩子遵从我的意志。为了这个,已经费尽了心血。

在“杀意”这个问题上,警官更是不能理解的。6岁的孩子是没有那样的思想的。警官这样说,但,这是警官不了解情况。

警官又把杀害健一的问题,做了别的推定,频频地向我讯问。总之,是为了我和泰子结合在一起,就企图杀害这个成了累赘的孩子。他这样解释。

我屡屡辩解,他就是不信。不止是警官,恐怕对世间的任何人这样说,也不会使人相信的。为了我和情妇的永远结合,就企图杀害这个累赘人的孩子,这是世间惯有的常识啊。

每朝每晚,我从拘留所被拉出来,就催迫我承认警官所说的这个常识性的理由。

我照常否认,不是那样。我不憎恶健一,是害怕健一;我真心想处好和健一的关系。一味这样供述,到头来,莫非你的头脑不正常吗?警官连我的精神状态也怀疑起来了。

数日拘禁,反复着如此执拗的审讯。我发火了。为什么得不到理解呢?看来,不说说我自己的经验,恐怕警官是不能明白的。我叫道:

“为什么我说害怕健一?因为我也是那样干过的!”

警官哑然了,我继续供述:

“我小的时侯,有那样的经验。独身过活的母亲家里,每日每晚总来一个男人。他是我父亲的亲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我对这个伯父的到来,憎恶得不得了。因为母亲成了不洁的女人,就更忍受不了这个可恶的伯父了。”

“那么,怎么样了?”警官疑问道。

“我把伯父杀害了!”我苍白着脸嘶叫着,“伯父常到海堤上去钓鱼,我也被他领着去。伯父钓鱼是站在海提顶端最危险的地方,他的脚下,有一条为了系船而长长伸展的旧绳索。我离开伯父站在他的后面,偷偷握起绳索的中间部分,等到伯父的脚接触到绳索的时候,就用孩子的全身力气,把绳索抬起来。背向我站着的伯父身体正在转动中间,被绳索绊倒,像个木偶人似的掉到海里去了。母亲和世间的人们,都没有注意到我的行为。他们万万想不到7岁的孩子能干那样的事,还以为是伯父钓鱼不慎掉到海里自己溺死的哩!”

《高雅的姐弟俩》

位于东京麻布高岗的T坡,是有名的高级住宅区。明治时代,那一带密集着政府高官和财界巨豪的公馆,到现在也还保留着昔日的传统风貌。近年来,又驻进挂着各色美丽国旗的外国使馆,绿荫深处,隐现着白墙环绕的馆址,映衬出一派异国的情调。

那里高岗多,连结谿谷的有陡急的坡道。坡道上砌着石阶,不明不暗的光线遮掩住阶上的石纹。

长墙几度弯曲着,向道路两旁伸展开去。如果看见附近使馆领着爱犬出来在路上散步的西洋妇女,就会觉得这里怎么也不像日本。

街道当然不只一条。在半道上,又分出若干狭窄的小巷。进到巷里,必定有一幢幢格局漂亮的宅邸排列着。这些宽敞的宅邸中间,既使有些矮小的家屋,也都是绝不能破坏这种高雅景色的上等房屋。

从这里去市中心的人们,几乎都乘坐自家用车。偶尔有步行的人到相当远的市场上去采买,也都是被雇佣的孩子。

如果看见除此以外的人,那就不外是路过这里的了。这些人经常是一边走着,一边环视左右的家屋,露出来羡慕的眼光。

这里,夏日炙人的时候,强光被绿林吸收而变成阴凉的;到了冬天,阳光又被聚拢来,使人们感到温暖。

但是,哪里也都有背阴的地方。美丽的宅邸街的石墙下面,有一块不显眼的地段静静地卧着,毫无变化。这个地段,在情理上讲,也算不上是一条宅邸街,只有小小的家屋好像很谦逊地聚集在那里。

不过,就是这些人家,也具备着十分优雅的气派。各自围着短小的墙垣,整天关着门的人家相当多。

从这个地段,早早晚晚往来于市中心的人们,毕竞是无力乘坐自家用车的,住在这里的人,到别的坡道上去乘东京都运营的电车必须步行。尽管如此,还都是穿得漂漂亮亮的,大模大样地走着。

其中,经常走着一个具有引人注目特征的男人。他细高挑儿,身材像女人般的苗条,看来年近50,而又溜肩膀,是个中性人的体型。

他在路上慢步行走,总是保持着娴静的气度,而且像盯看鞋尖似的总低着头走路。

那个人的特征,从侧面看更显着。头发稀疏了,但总是留着平整光滑的梳痕;椭圆形脸的正中,长着秀美的前额和高高的鼻粱,眉眼优美,唇型也很好看。

无论谁看见他,都会想象他在年轻时该是一个多么漂亮的美男子。他的容颜,至今依然充分保留着昔日的风采。

不过,他的容貌已经显老了。皮肤松弛,皱纹增多,秀丽的眉间竖起纵纹,眼皮也垂了下来,双颊瘪陷,下颚肌肤松

垂得出现了深深的皱纹。

总之,眉目轮廓虽还端正,但像被小虫咬伤了一样的无数皱纹,缠绕着各个部位,不免加深了那可悲的残年老态。

经过年轻时代的美男子的悲哀,没有比这个人显示得更典型的了。一朝春尽颜色老,那鲜花被风雨吹打而枯萎凋落的形容,并非只限于女性。美男子的衰老也会表现在他的容颜上来的。

他已近50岁了。虽说如此,但看上去只是刚显老相,这一定是因为他受惠于优越的先天条件吧。

“他是生驹家的才次郎,在附近很有名!”

附近的人们看到他,都这样议论着。

他是个讲究穿戴的人。胸衣里经常半露一块白手绢,肩上、裤腿上一尘不染,简直像个宫内府的司礼官。

他总是低头走路,好像数着发出咯咯吱吱音响的鞋声似的,慢步走上坡道;傍晚又以同样的姿势走下坡道来。

生驹才次郎是他的姓名,这个姓名和他的形姿,果真非常相称。到附近朋友家来访的嘴损的男人,知道他的姓名和看见他的形姿之后就嗤笑道:

“年轻的时候,想必像是春宫画里的公子哥儿吧。”

“他是干什么的呀?”

“嗯,据说是在银行里做事的。”

生驹家住在这里已经20年了。可是附近的人们,谁也不大清楚生驹才次郎是在哪里工作的。

但他在银行里工作是错不了的,而且靠熬年头当上了一名科长,挣的工资相当高。

他显露出凋落的容颜,其实是年轻的才次郎在外国支行工作的时候,受到那些国家女子们非常珍爱的结果。也有人这样活灵活现地说。

然而,到底是生驹家紧邻的人们的议论,才是正确的。

生驹家,就在从一条窄路再走进只容两个人并肩走过的小巷的深处。那条小巷相当长,走到尽头就是生驹家的正门,家屋相当古旧,门札上用典雅的笔迹写着“生驹才次郎”的姓名。

但,这不是正在银行做事的现今户主笔迹。附近常常看看到一个60岁左右、举止文雅的老太婆,是她动笔挥毫的。

姐弟俩都有端正的容貌,长得非常相似。老太婆肤色洁白,身材苗条,剪着银白的垂发,脸上不断泛着高雅的微笑。

无怪乎老太婆的五官相貌在女人中是超群的,她在遇到邻人的时候,总是抿嘴眯眼地说起话来。

无论谁看见这个优雅的老太婆,都会和想象弟弟一样,想象她在年轻时是多么美丽俊俏,是多么撩动众多男人心胸的了。

她说话也很得体,现在已经称做高雅的语言了,就是所谓“敬语”体的表达方式。正因如此,这个女人外出的时候,还是值得一看的。

老太婆外出的时候,必定穿上紫色的圆领短和服外衣。现在,这种只能在大正年代风俗杂志上才能看到的外衣,年轻人一定会觉得眼生而不认识它的本来面目了。其实这是用缎子做的,褪色发黑时,就在胸间系上一个环形的缨络垂下来。下面穿的衣服是绉绸的,色调和样式都远离现代。里面是绫子的内衣,也是古旧的深灰色。总之,绫子的内衣配深灰色的绉绸,再套上紫色的圆领短和服外衣,无论如何也像从大正时代走过来的人啊。

“这个衣裳啊……”

当别人问询的时候,老太婆定要夸耀地回答:

“这些衣服是我年轻的时候,从夫人那里拜领的;其余是大人赏给的礼物。可到现在只剩下这几件了。”

她这样说明着。

听说大人这句话,不论对方是谁都会感到惊奇。可是细问下去,那是九州方面的一个诸侯出身的贵族。她年轻时曾在东京的那个府邸中,给那位贵族夫人当过女侍从。

“在府里,我一直服侍了16年。”

她必定还要这样补充说。

“到40岁那年,我还服侍着哩。夫人故世后,我趁大人从京都的公卿大臣那里娶了一位小姐的机会,才从府里辞退下来。”

听到的人,眼前好像浮现出“镜山”之类歌姬演出的舞台。

这个老太婆名字叫桃世。把桃世和才次郎的名字并列出来,又会浮现出年轻的美男美女的身影。

但是,这个家里还有一个老太婆,57岁,才次郞叫她“姐蛆”。实际上并非姐弟关系,而是才次郎亡兄的遗孀。5年前,因为丈夫死去,才次郎才把地接到自己家里来的。

这个老太婆名字叫染,一副普通的老年妇女的面相。额头宽,眼窝深,颊骨大,下唇长。和挑世站在一起,简直像是雇来服侍她的老女佣。

挑世和别人谈起染的时候,不称呼她的名字。

对附近的人们,用“家里的媳妇”这样的说法来表达。说是“媳妇”,不用说,是意味着亲弟弟的媳妇啦。

“家里的媳妇,言谈举止实在是不高雅的啊!”

这已经是挑世的口头语了。

桃世的一切言语举止,都保持着“贵族习惯”。所以染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受到桃世的呵责。

“我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想学习那一套礼法规矩啦。”

染对邻居们发牢骚。

可是,染在桃世和才次郎面前绝对抬不起头来。当然,由于在经济上受到人家的全面照顾,就不具有那种提意见的身份了。受到桃世的责备,57岁的染总是鞠躬如仪地表示歉意:

“我冒犯了,请原谅吧。”

“家里的媳妇根性很坏,她只是伪装向我们赔不是,其实却在肚子里讥骂着哩。”

桃世在邻人面前制造舆论。

那不是扯谎。染不论怎样赔不是,也不现出悲愁的脸相,倒像日常问候的那样,现出一派满不在乎的样子。

桃世和才次郎之间,平素是情谊甚笃的姐弟。才次郎称、桃世为“姐姐”,桃世称50岁的弟弟为“才次郎先生”。

桃世离开女侍从位置以后,就孤身一人投身到才次郎家,一直生活到现在。

“才次郎真可怜,我是总想给他找一个好妻子的啊!”

这也成了桃世的口头禅。

实际上,才次郎一直是个独身的男人。

由于年轻时总认为自己是世上少有的美男子,想来提亲的一定不会少,但结婚的事实却一次也没有。

提亲的的确不少,但哪一个也无结果,就这样让才次郎孤独地进入了老衰之年。

“他是很不幸的哟。那个事嘛,是因为没有遇上好姻缘哪。可幸机缘来了。其中有个姑娘发誓非才次郎不嫁,结果未成反闹了个自杀未遂事件。那也还是除了本人性格以外,和门第家风都有关系哩。”桃世这样追述起往事。

附近有一个好管闲事的人,知道才次郎一直独身未婚,就来提说亲事。

那时,才次郎绝对没有从内心里拒绝的意思,看了照片,就去相亲了。

但相亲后,才次郎却断然拒绝了。

这是平日所说的一大难题。介绍的对象倒是很不错的,不过并非初婚的处女。她是一个公司要人的遗孀,要找一个丧妻的高级官吏。就凭这一点,才次郎没有中意。

拒绝是干脆的,结果那个好管闲事的人也罢手不提了。

这样,关于才次郎,自然就出现了某种议论。

“才次郎难道是一个不能者吗?”有人这样说。

事实上,凭他那俊美的容貌,溜肩膀的女性身姿,说是功能障碍者或半阴阳人,也似乎没有什么不自然的。

首先,才次郎至今一次也没有结过婚,就是令人奇怪的,何况他又有超人的容貌。现在的地位是在银行晋升了科长,收入是其他公司同一位置的人们所望尘莫及的。

说透彻些,对所提亲事,他在特意相看之后又挑毛病,采取了拒绝态度。这意味着才次郎知道自己身体上的缺陷,而故意做作的行为。

关于他肉体上的缺陷,也许是才次郎青年时代在外国染上重病,留下后遗症才成了不能者的。也有人这样推测。

但不管怎样,因为他收入相当高,老了也还持有超人的容貌,所以在别人看来,对他一直过独身生活而感到奇怪,那也是当然的。

这样说,才次郎好像也没有别的女人。他早9时离家,晚6时准时回来。那前屈的姿势,像对着表一样地,准时在坡道间上来下去。

在生驹家,所有炊事活儿都由染来承担。但毕竟是57岁的人了,上街买东西之类的活儿到底不顶用了。最近雇来一个三十七八岁的通勤女帮工。女帮工叫村上光子,是有两个孩子的寡妇。

桃世碎嘴多舌,而且神经质,那也是在贵族家养成的习性。盘子也好,茶碗也好,毎天的食器,必得用报纸一个个地包好,再放进食橱里去。真是费事的家务活儿啊。

“我对干得邋邋遢遢的事非常生气。真的,看见那样的东西,我的神经就发颤呀。”

桃世对女帮工村上光子认真地嘱咐着。

但这也是对每日做饭的染的挖苦讽刺。

桃世往往对染不问青红皂白地加以斥责。窗棂也好,门褴也好,只要用手指摸出一点灰尘,就要大大地训斥一顿。

这时候,染照例要行礼赔不是。

“真是没办法对付的人啊,你的父母干事也是这样邋遢吗?”

57岁的老太婆,像小女佣一样地被数叨着。

但不管怎样受训斥,染一点也不还嘴。特别是想要分辩一下的时候,桃世就横眉立目地狂喊乱嚷,脸上暴起青筋,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好像要倒竖起来。正因为是一张漂亮的面孔,所以那闪着凶光的怒相就显得更可怕。

在这样的生活中,染似乎感不到什么乐趣;其实,她却有一个最大的偷快,那就是桃世和才次郎吵架的时候。

姐弟俩平日感情很好。听两人谈话,令人联想到高贵者的仪容。

“才次郎先生,今天给您买来喜欢吃的东西了,请用吧。”

“哈,是什么呀?”

“是鱼。我路过市场,见到非常好吃的比目鱼上市了,所以买回来,请您多用一点吧。”

“这时候,不是比目鱼上市的季节呀?”

“不,即使不是季节,新鲜鱼也是美味啊。今天的午餐,在银行吃什么了?”

“啊,是面包和汊堡牛肉饼。”

“为了您的身体,尽吃肉可不成。同是脂肪,听说还是鱼素淡得多。关于吃饭,您自己可要十分注意哟!”

这样和睦的气氛,有时也会演变成一次吵嘴,从而陷入激烈的争斗之中。

桃世发出尖锐的声音乱喊才次郎,并且破口大骂。平日典雅的语言,都从她的语汇中放遂出去了,她以毫不容情的架势发狂施暴。

才次郎也用激烈的语言回骂。他好像有个什么短处,不觉间终于向姐蛆屈服了。特别是他考虑祧世有歇斯底里症,所以怕她借故逞现出狂态也未可知。

争吵的原因,多半是由于她在庭院中驯养蜥蜴的事。到了夏天,青蛙也在那里增多起来。

这里原来是个池塘,因为没有完全填实,所以成了潮湿地带。蜥蜴从春初就相伴着络绎出现,五色的筋纹在背上闪着光。

挑世喜爱爬虫类,经常给它们喂食,所以蜥蜴始终在生驹家聚集不走。

才次郎特别嫌恶爬虫类。不必说蛇了,就是蜥蜴啊,青眭啊,只要一看见,就要变颜失色。所以看到挑世拢集蜥蜴的时候,脸色立刻苍白起来。

桃世知道这一点,就总在才次郎外出时给爬虫类喂食,但才次郎回来却很不高兴。蜥蜴在庭石旁和树萌下匍伏,他就扭头直直地望着院内的套廊。

才次郎怒上心头,向桃世进攻了。

“姐姐,您还给喂食吗?”

“不,一点儿也没喂啊。”桃世用清亮的声音回答说。

“不可能!喂了,蜥蜴才都爬到院子里来的!”

“那是动物啊,进来就让它随便吧!”

“不,那是从您喂食以后才来的!”

“没喂!”

“不,喂了!”

争辩的最后,才次郎拿起圆木棒想在院子驱赶。桃世立刻怒目横眉,紧紧抱住才次郎的腿。

“不是怪可怜的吗!你要干什么?”

“打死它!”‘

“你真是个残忍的家伙!你在我眼前杀一只看看,决饶不了你!”

此后,桃世就现出白发倒竖的样子,高声吼叫着。

桃世白天在附近散步常向人请求:

“贵宅没有苍蝇吗?如有,请分给我一点好吗?”

开始,不知道这为了什么。反正每家都讨厌苍蝇,既然老太婆特地来请求,就都把捕捉到的苍蝇用纸包好给她,老太婆就絮絮叨叨地一再道谢。

这样的事,一周要有几次。把苍蝇集中在一起作什么用呢?不久就明白了她的目的,那是用来喂养蜥蜴和青眭的。不错,为了喂养它们,磨碎的鸟食不中用,用面包的碎片做食饵也不行。

明白了目的,哪家都引起了震动。

生驹家几乎没有苍蝇。那是因为挑世每天早晨都细心地来回扑打。不仅如此,也让染分担这个任务。连帮工的村上光子也把捕蝇当作重要的事情之一了。

村上光子在附近转游着,进入各家去捕蝇。这样,各家苍蝇都少了,而且因为不要报酬,又受到感谢,真是一举两得啊。这是挑世许可的,通勤的女帮工也无挂虑了。

“捕不到所想的那么多苍蝇可怎么办呢?”

附近有人好奇地问道。

“那就到市场鱼铺先生那里去扑打,那里不论什么时候都聚集着许多苍蝇哩。”

“噢!”听的人愣神无言了。

“那么说,你的心情不坏呀!”

“开始时心情不好,但因没有办法只好死心塌地地干了。因为这家给的工钱比别的人家多啊。”

37岁的村上光子照例这样回答。

附近的人们,单把村上光子引来来捕蝇,理由之一,就是怀有打算探听生驹家内部情况的兴趣。

这时候,这个女人脸上泛着微笑,非常谦恭地说出话来。说是非常谦恭,那不过是表面的姿态,其实却抑制不住自己快嘴快舌的习惯。所以,附近对生驹家的事情已经了如指掌了。

在那个家,桃世独裁一切,才次郎在姐姐面前退缩畏葸,嫂嫂染像女佣一样地任人驱使。

“没有投身之处也没办法,那个年辈小的太太可真可怜啊。”村上说。年辈小的太太指的是染。

“太太经常被人严厉训斥,辈数就像变小了,别看她那个样子,也还有愉快的时候哩。每当姐弟吵架的时候,她的脸上就露出没有比这再值得一看的快意了。”

这样说的村上光子,也许就是同一类命运的女人。她丈夫早巳和她死别了,以后就当看护妇和包饭妇。不久又成了家庭临时女佣人,在各处人家流动,她待人处世有幸灾乐祸的毛病。

桃世在附近的路上和人相遇,就说:

“忙得很,实在是没办法啊。”

寒暄中必定插进这样的话。

忙什么呀?自己也茫然不晓。

在桃世的神经质方面,还有下面的一些故事。

她让人把食器一一用报纸包好放进食橱里,已在前面写过了。但这些都是瓷器,稍有疏失,就会摔碎的。

生驹家里,有不少成组配套的非常高级的茶具和食器。挑世虽然不是那种挥金如土的人,但是残留着从前在贵族家服务时养成的癖好,对于买器皿是不惜花钱的。生活由才次郎的工资供给,才次郎挣高薪,并有相当的储蓄。挑世常常购买器皿,就任意拿出去一笔笔花掉。才次郎却不肯如此浪费。这种时候,姐弟之间的争吵也就开始了。

在这种倩况下,高级碗碟增多了,而且都是成组配套的。染并不是那样细心的女人,有时就把这些成套的食具茶具滑手打碎了。

这时桃世就勃然大怒。不论5个、7个,还是15个,她把残破的盘碟统统拿到套廊,摆在染的面前,敲着廊上的点景石高声斥责。她对成套的盘碟缺一个也不能容忍。

不用说,染那时总是身体哆嗦着,跪在地上哀求宽恕。

“你这老婆子发疯了!用不了几天,你就要把我家里的盘喋都给打光了!”

真狼狈呀!在磕头作揖求饶之后,染对村上光子说起这事时,只有凄凉地冷笑了。

这还是从村上光子口里散布出来的传闻,据说桃世始终是注意吃东西这件事的。唯有这一点,对别的倒不仔细。这个注意,就是担心自己吃没吃了带毒的食物。

所有的炊事,都由染和村上一起来干。但村上光子是通勤的女帮工,有时就休息不来了。每逢这时候,就由染一个人忙活。祧世害怕吃进毒物,也就是在这种场合。

“村上女士,请你务必不要休息。你不在,旁边就没有眼目了,不知那个媳妇要给我吃什么东西呢!”桃世这样说。

“你说笑话吧,太太,绝不会有那种事。”

“不,是真的。你是外人,怕没有留心这件事。那个媳妇想害死我,她认为我虐待她,就总是怀恨在心!”

为了这个,不爱养猫的挑世却养了一只猫。当染把盛好的饭菜端上来,她就把猫唤到跟前,一定在举箸之前给猫先吃。此后20分钟全不举箸,只看猫的反应。不经过这个实验,任何好吃的饭菜,她也决不进口。

“那么,染没有大怒吗?”附近的人向村上发问。

“发怒吗?稍微有点情绪不好,倒要被太太申斥一顿哩!不论怎样申斥,她也一动不动地缩在一旁。”

受到这样的待遇,索性还是进养老院的好。有人这样说。可养老院只收全无依靠的人,在生驹家没有消亡的限度内,染进养老院是无望的。

“才次郎先生为什么不娶妻呀?”向村上光子探询这事的最多。

“哟,这事我也不大知道啊!”村上还是抿嘴微笑地回答。

“一定是独身惯了,觉得那样还很愉快吧。”

“是有那样的传说。”

也有这样问的:

“才次郎莫非是个失去功能的人吧?”

“哟,那我可不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他总要进浴池吧,你没偷看过吗?”

如果像谣传的那样是半阴阳,入浴时什么变征也会暴露出来,这是想象式的询问。

不言而喻,这时村上光子的脸上泛出了暧昧的笑容。

然而,有洞察力的人,一定会注意到光子的微笑所含有的那种特别表情。那是什么都知道的人的特别表情……

然而,关于才次郎肉体上的疑问,最近在附近越发流传开来。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附近一个女人看见了才次郎进某妇女医院的身影。

那个医院离这条街相当远。那个妇女因到医院附近办事路过,看见了正在前面走着的才次郎。

从那有特征的形态和独特的走相,是不会看错的。那时恰值傍晚,见到才次郎在那不寻常的地方走着,但考虑并不是什么可以打招呼的亲近关系,就隐在行人中跟随着去看了。

这样,才次郎在那个妇女医院前面站住,就左右环视起来。

所幸,他没能发现这边有人,就安心地急忙走进医院的门里去。

以后,那个妇女才迈步走去,她通过医院门前时,确实看见才次郎在大门里面的铺石路上走着。

不用说,男人去看妇科是没有缘由的。

从这以后,在早有流言的才次郎的肉体缺陷问题上,就拴住了人们的想象。

“才次郎先生莫非想变成女人吗?”有人这样认为。

人们于是津津乐道了。不,是为了完全成为男人去做手术的。也有人断然这样说。因为变成女人,就不得不辞去职务,收入也断绝了。

那天,也就是出事的12月20日。生驹才次郎5时半就从坐落在丸之内的职所——XX银行下班了。

“今天,不从这儿去登户可不行了。”他对部下这样说。

登户在东京西郊,接近多摩川。正确地说,属于神奈川县川峙市。从丸之内乘电车去需要一个钟头。

“嚯,真稀奇,有什么贵干吗?”部下问道。

“没有什么。最近,有一个请我看画的友人住在那里,我是为看画去的。”才次郎这样说。

他到登户大约6时半,在友人家坐了40分钟。

才次郎看的东西,是一幅狩野永德画的色彩绚丽的挂轴,这个桃山时代的浓涂重染的图案,对于像才次郎这样的鉴赏者来说正合适。事实上,才次郎也很赞美。

他向这家告辞后又到邮电局,向家里发了电报。从登户到东京,当时还没有直通电话。

电文是发给姐姐桃世的。

“今夜迎接桥村君10时回去才。”这是电文的内容。

桥村是才次郎的朋友,两三天前通知从名古屋进京,那时曾写了信来。

才次郎在晚上外出不告诉家里的时候,必定用电话联系。这时还没有直通电话,所以才打丁电报。

才次郎乘午后9时40分到达的快车,在新桥站的月台上迎接桥村。

桥村是才次郎高中时代的朋友。现在,在名古屋开了一个杂货铺,这次是为观光久别的东京而来的。

“啊,久违了!”

“久违!”

两个人拍着肩膀,走出站外。

“今晚请来家里过宿吧!”才次郎说。

“啊,那是在给您的信中就告知要打扰您了。”

“那么,谢谢了。”

“家里人都好吗?”

以前,桥村有时来往,与桃世和染都见过面,所说的家人,就是指的这两个人。

“啊,都好。”才次郎微微露出羞赧的表情。

“姐姐们平日都是很健康的呐。”

“好极了。一家骨肉一起生活,不论多久都会和睦的啊。”

“可是,你吃饭了吗?”才次郎问。

“在汽车上已经用过了。”

“是吗?我干了粗心的事啦,你今天来,我无意中忘掉了,所以急忙在途中给家里打了电报,什么准备也没做。”

“好,好,那没关系。”

“明天,我有一个熟识的地方,到那里请您的客吧。”

两个人到站前,坐上了出租小汽车。

从新桥站到麻布丁坡的才次郎家,乘出租汽车需要20分钟,所以这时正是10时。

“打了电报,想必姐姐正在等着呢。”

事实上,入口的前门静悄悄地开着,才次郎进了大门。

“奇怪呀,谁也没出来,是睡着了吗?”

客人已经解开了鞋带。

才次郎不放心了。

只有3叠的房间和走廊的电灯开着,后面一片漆黑。

才次郎首先进了屋。

“睡了吗?”

他一面嘀咕着,一面停立在8叠的里间门外。那是挑世专用的房间,里面全黑着。

“姐姐,姐姐!”

才次郎喊着,侧耳静听,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姐姐,桥村先生来了!”

声音稍大了一些,还是没人应声。

“姐姐,请起来呀!有客人来,快开门啊!”

他用手打开了拉门,进去开了电灯,见被褥铺着,可是投有桃世的身影。

“上厕所去了吗?”才次郎又这样嘟嚷着。

这时,客人正在走廊上等着。

才次郎回到桥村身旁。

“失敬了,请到这边来。”

他打开了旁边的门,唯有这间是西式设备,用6叠的宽度做为客厅。开了电灯,两人在椅子上对面坐下。

“姐姐就要来了吧?”

才次郎一边说,一面抽起一支烟,听不到走廊上有脚步声。

“真是没法子啊!”才次郎姑起身来。

“好了,请您休息吧,已经很晚了,明天早晨再见她不也可以吗?”

“不,没有那样的道理!”

才次郎走到走廊,再进到里间的8叠房间去。

可是,蛆姐还没有回来。

他打开了下一个房门,那是一个6叠宽的房间,里面放着柜橱之类的东西。开了电灯,才次郎的表情变了。

他走出房子,在离开不远的地方,“哗啦”一声打开了一个4叠半的房间。

“姐姐!”

不用说,这个姐姐是他的嫂嫂染。那里也很黑,才次郎打开了电灯。

染张着嘴巴睡熟了。电灯无意识地闪着耀眼的光,她却背着脸。

“姐姐,了不得了!”

他手伸到被上摇晃着。

“什么?”

染睁开眼,她睡意未消,眼睛发红。

“进来贼了,快点来吧!”

染还没有弄清楚事态,怔住了。

“姐姐上哪里去了?没看见吗?”

“怎么?没有那样的事理!我们两个人都因昨夜睡得很晚,疲乏了,今天8时就都睡下了。”

染刚刚清醒过来,脸色变了。

“柜橱里乱七八糟,抽屉全打开来,衣服也是一团乱!”

“啊?”

“姐姐您没注意吗?”

“因为我睡着了。”

染慌忙起身,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惶惶走进6叠的房间,染站在隔扇旁竦缩着。

柜橱的抽屉全被打开,桃世一份一份仔细包着的报纸散乱不堪,衣服被翻出来,抛得满处都是。

“啊!”

染脸色苍白了。

“还是看不见姐姐的影子,我马上给110号挂电话,请您在那边巡望!”

警车到了,家内外旳状况由两名警官着手调査。

结果,一位警官用手电筒照出庭院一处土地的异状。

那块土地,明显地呈现出被人挖开、然后又用土覆盖上的痕迹。

“这是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的?”警官招唤才次郎。

“不,看见这个,还是头一次,今天早晨我从家里出去的时候,还没有变成这个样子!”

警官点着头,一人立刻去打电话,一人在生驹家门前拦上了粗绳。

把桃世的尸体从土里挖出来,是在警视庁来支援的捜査员和本署署长一行人到来以后。那时是午夜1时。

验尸要等待天明。结果判明是被勒死的,漂亮的老太婆现出痛苦的表情。绳子残忍地紧勒着脖颈,被土埋过的高雅的容颜,挖出时已经全黑了。警官仔细地从土坑里把尸体抱出来,然后“啊”地一声抛出坑外。老太婆的怀里有数只晰蜴爬出来,检验的一行人不禁非常惊异。晰蜴好像撕缠着土中死人的肌体。

桃世照旧穿着睡衣。大体上推定死亡时间在前夜20日9时前后。以后的解剖所见,也大体相同。

但在这里,对于推定桃世的死亡时间,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那就是:午后9时10分,是当地A邮政局电话通知生驹桃世电报的时间。作为线索人物的邮政员,做了如下的证言:

“电报是7时20分从登户局接受的,这里有电文的副本。”

邮政员看到的是:

“今夜迎接桥村君10时回去才。”

他这样说着,警官又问道,

“电话是谁接的?”

“是个沙哑的声音。我问是生驹挑世先生吗?回答说她就是桃世。这样,我就把电报的接受号码、发报时间和发报场所通知给地,并读了电文。此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回答说,是,谢谢了,随手就放下了电话。”

副本上,也确实有“午后9时10分联络完”的记载。

而且,又发现了能够证实邮政员所说证词的证据。那就是从桃世铺席上发现了电文的记录条子。

桃世用有自家风格的那优美的笔体,铅笔抄录了局员所说的电文。不是录的假名,而是用汉字和假名改过了的。记录就写在信笺的背面。

“这个电报是你打的吗?”捜查员问才次郎。

“是,我在7时20分左右,从登户局给姐姐打了电报。”

为了慎重起见,又向登户局核对,确实是7时20分接受了才次郎所写的电报稿纸,现还保存着。

这就确认被害者桃世9时10分前还活着。特别是从那声音,从那如实录写的电文,首先就断定是错不了的。

再说,才次郎对自己当夜的行动,做了如下的陈述:

5时30分离开工作地点,6时半到登户的友人家,到7时过了还在那里看画,这时想起友人桥村今夜乘9时40分的快车进京,就去登户局打了普通电报。因为登户没有直通东京市区的电话,所以才这样办理的。此后立刻去新宿,乘车时间约30分钟,8时到达新宿站,就到街上去了。

散了一会儿步,肚子饿了,又在武藏馆附近的大众食堂吃了咖喱饭。此后乘地铁到新桥站是9时30分,立刻买了站台票,去接9时40分到的火车。

警官的质问,转向了睡在同一个家里的、被害者的弟媳染。桃世的房间和染的房间虽有相当距离,但在那样的骚动中竞会熟睡!毫无察觉,警官就这一点,加紧了严厉的讯问。

“我和姐姐8时就都睡下了。所以睡得这样早,是因为这附近的人都睡得比较早,而且昨夜我和姐姐、才次郎先生三个人淡话谈得很晚。我好久没看电影了,看完电影回来,就吃了我买的风味食品,三个人直到午夜1点还在说话。昨夜,姐姐的心情确实很好。由于这个原因,今夜躺下我就很快入睡了。直到才次郎先生叫我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这个案件却带有如下的特征:

从柜橱里抛出来的衣服,几乎都露在包着的扯破的报纸外边,其中有几件乱扔在庭院里。

挖土,用的是自家库房的铁锹。锹把也好,柜橱也好,都没査出凶手的指纹。大概凶手是带着手套的吧。

首先考虑的是偷盗问题。但没拿衣服,又扔在院子里,并且把被害者埋起来,从这些方面看,出于仇恨关系的可能性增强了。如果是偷东西,就不会特意费时费事地再把人埋起来。

当夜,因为才次郎没回来,所以留着大门。但仔细观察,房子的木板套窗也开着,而且把在房间里勒死的被害者尸体拖出来,从走廊到庭院都留有痕迹。然后再关上窗户,在内侧上好插栓。

结论很简单。染的陈述是不可信的。

搜査员们到处探听附近的议论。了解到桃世和染平日不和,更严重的是桃世经常虐待染。于是推断染为此对桃世怀有深怨重恨。

把桃世用报纸仔细包好的衣服统统扔出来,而且还不解恨,又把其中三四件衣服抛到庭院里,必是一个含怨衔恨的人于的。染57岁,还是一个能劳动的人,也很有力气。强有力的,是通勤的村上光子的证言:

被害者桃世身体弱,体重轻。染把桃世勒死,从走廊抱到庭院,不是不可能的。

村上光子那夜已回到自己家去,证实和这个案件没有关系。

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染,竞对这个凶案全然不知,不管她怎么说睡熟了,也是不合情理的。这种意见在捜查会议上占多数。特别是凶手不是从外部进来的,“内部说”就成了绝对的了。桃世生前曾经害怕被染毒杀,染对桃世由怨恨而起了杀心,现在根据村上光子和附近人们的证言,也弄清楚了。当夜,才次郎不到10时不回来,染也知道;她虽否认,恐怕一定是听到桃世接的电话了。桃世从邮政局听到电报内容是9时10分,推定就是在这之后作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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