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另一方面,关于才次郞的陈述,也进行了研究。才次郎当日午后5时半,离开丸之内的银行去登户,在友人家坐到7时10分,这有证人,是不错的。7时20分在登户局打电报,也没有疑问。问题是在这以后。他马上走出新宿站,在暂时散步和进食之后,就去接新桥站9时40分到达的快车了。
在9时40分遇见旧友桥村,从他同路回家到发现凶杀事件,这也没有问题,因为有桥村这个第三者在。这样,空隙就在从7时20分在登户局打电报、到9时40分在新桥接到旧友的这一段时间内。
这一段时间,约有2小时20分。但从登户站到新宿站约40分钟,从新宿乘地铁到新桥约20分钟,大体上一共需要1个小时。
这么说,他在新宿进食和散步的时间,就是这剩余的1小时20分钟。
调査了武械馆附近的大众食堂。但因来客非常杂乱,才次郎到底吃饭了没有?取不到证据。在新宿站附近散步,才次郎也没有遇见相识的人。
但是,挑世听到电报内容是9时10分,从这时到9时40分,才次郎在新桥接到友人,还有30分钟的空闲。
也就是说,在挑世听到电报内容之后,才次郎回家勒死挑世,然后立刻乘出租小汽车,赶接9时40分钟到达新桥站的火车。这样的推断,怎么样?
这是绝对不能成立的。从麻布的丁坡到新桥站,驱车急赶,也需15分钟左右。
而且,勒死桃世把尸体埋入土中,打开柜橱把衣服掏出来,再把仔细包好的报纸一张张地扯开,就是连续动作也需1个钟头。无论如何,在9时10分以后到9时40分钟之间,是没有作案时间的。
然而,搜査当局无论怎样研究才次郎的行动,而挑世9时10分听了电报内容并写在记录本上,却是个不可动摇的事实。也就是说,桃世在9时10分还活着,在这以前的时间,一切都成不了问题。如说有问题,只能是在9时10分到9时40分之间。但这像前面说过的一样,对于才次郎的行迹,没有插进任何疑问的余地。
染对警官的追问,只承认对挑世怀有怨恨之心,却绝对否认罪行。追问的警官从染的表现来判断,对她的怀疑淡化了。凭经验定出了大致的目标。这样,剩下的还是才次郎。
才次郎虽有时和姐姐吵架,但首先还是情谊深厚的蛆弟。这裉据附近的传说,根据村上光子的证言,都披证实了。才次郎杀害亲姐的动机,怎么也找不出来。
这期间,刑警忽然提出来一个疑点。
那就是染在出事的前一天,即19日夜晚到电影院去的问题,
“19日晚上,才次郎给了我一些零用钱,说让我看看很久没有看的电影。我7时左右离开家,去了麻布十号的电影院,10时半左右才回到家来。”
她这样陈述着。
为什么才次郎在出事的前一天,让染到电影院去呢?染说那天晚上,三个人始终没睡,等到睡下已是午夜1点了。为了这个缘故,才又说当晚没办法睡,只好等第二天晚上早睡了。因为睡熟而不知道案件的发生——她一直坚持这样说。刑警又向才次郎讯问。
“嫂嫂总受姐姐的虐待,太可怜啦,所以那天晚上才让她看电影去,一年也就是那么两三回。”他这样申述道。
另方面,讯问从名古屋进京的才次郎的旧友桥村,他回答说,进京是数天前决定的,那时也把到京的时间告知了才次郎,那是为了让他接站。
才次郎说,因粗心大意把这事忘掉了,直到出了登户的友家才想起来,实在是值得怀疑的。前些天就发信做了预告,并请求主人把在家里过宿的事放在心上,可是主人却“忘掉了”,这的确是不可理解的。
为什么前天即19日,才次郎让染看电影去呢?那个刑警立刻把这件事联系起来。
根据对才次郎19日行动的调査,他午后8时才回到家里。因为当日他少有的留在银行里加班,所以时间晚了。这样,在生驹家,从19日夜7时到8时的一个钟头内,就只有桃世一个人了。
刑警拼命地思考着,好不容易才识破了才次郎的诡计。
桃世在午后9时10分听到电报内容的所谓唯一证据,仅有局员从电话中听到的沙哑声音,是不足为据的。事实上,还因有她记录下的电报内容的笔迹。那用秀美的假名文字和汉字书写的字体笔锋,像是在显示挑世半生辉煌经历似的。这是别人想要模仿也是伪笔难描的笔迹,它纯粹是本人书写的东西。
那么,桃世书写下来的电报内容的笺纸,是20日午后9时的东西,还是前天19日7时到8时之间的东西呢?一看写着电报内容的笺纸,日期、接受时间、发信局的名称,都没有写,只是写了电报的本文。由于人们在普通笺纸上往往不大录写这类内容,一般地说,谁也不会留心注意的。
这么说,前天她就听说这个同文的电报内容,并把它抄录下来了。人们很容易误认为是20日9时10分的东西,这是极有可能的。
总而言之,才次郎上班之前,曾给了染一些钱,嘱咐她今晚看电影去,在7时到8时之间的回家途中,又向自宅打了电话。由于家里只有桃世一个人,他就这样说:
“这边是电报局,现有你家的电报,请录写下来:“今夜迎接桥村君,10时回家,才。”
桃世把纯假名的电文改用汉字和平假名录写下来。
才次郎佯装不知地回家了。
桃世对打算10时回家的才次郎惑到惊讶。紧接着,他又欺骗桃世说,名古屋方面还有联络,要耽误一天。桃世把听录下来的笺纸,悄悄放在自己身边。
那么,才次郎杀掉桃世是在什么时间?
刑警在这里提出了详细的时间计算。
5时30分从丸之内银行下班——6时30分到登户。7时10分离开朋友家。7时20分打电报——7时40分到下北泽站。在站前乘出租汽车到丁坡需要30分钟。8时10分回到自宅。立刻勒死挑世,挖开庭土,把尸体从走廊拖出来,埋入坑中,在上面盖上土。然后,打开柜橱把衣服扔出,把包着的报纸一一撕破,并把其中三四件衣服抛在庭院里,再回身关上走廊的门。这些行动所需的时间约一个钟头——9时10分电话响了。才次郎特意装出沙哑声,自称桃世,并装出听录电文的样子。如果晚7时20分在登户局打了电报,那一定是当地邮政局按规定复査这份普通电报是否送到受报者的家里。然后才次郎把前天桃世抄写的电文放在现场。从自宅走出的时间推定是9时15分至20分——9时35分到新挢站。9时40分接到了到达新桥的桥村,随后两人同路回家。
根据这个推定,刑警准备进一步落实证据。
这时,附近的一个议论,传到刑警的耳中。那就是生驹才次郎曾到某妇女医院去过。
刑警很快走访那个医院,会见医生,于是完全掌握了证据。
才次郎终于坦白了。
案情正如刑警所推定的那样丝丝入扣了。至于其他疑问,他做了下面的供述:
“最近,我找到了一个爱人。因为她有了孕,立刻领她到医院做了人工流产。我很担心,常在下班回家的时侯,顺便到医院去探望她。”
“姐姐活着,我和那个女人结婚是不可能的。迄今为止,妨碍我的亲事的就是姐姐。只要姐姐在家,我的婚事只好陷入绝望之中。”
“那个女人给了我非同一般的爱,我也很快年过50了,很想在这时候抓住自己人生的机缘。但和姐姐商量,她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姐姐非常讨厌我结婚,亲事就这样受到了严厉的反对。如果我要强行把那个女人领到家里来,也绝不会和睦相处的,而且也不知道姐姐还会活几年。可是我也不能这样默默地等待呀!如果姐姐不在的话,我就能得到最后的幸福了。”
“名古屋的旧友进京,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我把他作为第三者,置于目击者的地位,杀掉姐姐,既利用了他,又谋求了自身的安全。总之,知道桥村进京的时侯,我的计划就开始了。”
“像您调査的那样,19日晚,让嫂嫂外出,我在途中给家里挂电话,姐姐照例做了记录。那是调査了从登户局打电报到家里需要多长时间之后干的。一切时间,我都详细地掌握了。”
“那天晚上,我在嫂嫂没回来之前回到家。对姐姐说,桥村君打来电报,说因某种理由进京要延至明天。姐姐写下的记录,我就做为废纸拿过放起来。我又嘱附姐姐不要把电报的事告诉嫂嫂。平日姐姐就把嫂嫂当做蠢人对待,所以嫂嫂回来也没有吿诉她。”
“我保存起来的姐姐的记录,在20日晚上行凶之后,放在姐姐的床铺上了。由于姐姐的笔体自成一派,谁也模仿不了,所以警方一直认为她当夜9时还活着。”
“抛掉报纸包着的衣服,勒死姐姐,把她埋在土中,也让人看出不用一个钟头是完成不了的征象。”
“总之,姐姐听录电文在9时10分,一定能让人相信她那时还在活着。那么,我立刻回家杀了姐姐又跑回新挢站这种推论,也会因我伪装的手脚而又不能成立。仅仅勒住脖颈,充其量5分钟、10分钟足够用了,但却使人惑到完成这个暴行至少需要一个钟头,还想趁机陷害嫂嫂染,因为嫂嫂对姐姐抱有杀心一般的怨恨。”
“还有,嫂嫂有每到傍晚就头疼的毛病,服用镇静药已经成了习惯。我在20日早晨,偷偷打开她的药袋换上了安眠药。嫂嫂像我预想的那样,晚上吃了它,就进入酣睡的梦乡里去了。”
桃世为什么要不断破坏才次郎的亲事?调查的警官这样发问。才次郎沉默不语了。但是,警官听过村上光子的反映,估计这对貌美的姐弟之间,从年轻时候就有一种亲密的肉体关系。
但是,关于这个问题,才次郎却脸红红地缄口不答。
《万叶翡翠》
一
“我呀,有一个时期想倡立‘万叶’①考古学哩!”
①“万叶”,指日本古代诗歌集《万叶集》。
S大学年轻的考古学副教授八木修藏先生,在研究室和三个学生闲谈时这样说。
三个学生是今冈三郎、杉原忠良和冈村忠夫。三个人都不是专攻考古学的,是怀有兴趣才到八木副教授这里来的。
“有所说的‘神社’考古学吧?”
“噢,有。那是宫地直一先生倡导的。据说是从考古学的角度研究神社的祭器、遗迹,以及祭品、神垣这类有关古山城址的学问。神社是世代相传下来的传统形式,从这里来探索古代的生活方式。”
“先生的‘万叶’考古学也是满有意思的吧?”杉原说。
“那是研究《万叶集》中的诗句,从中探索古代生活。”
“嘿,原来也是那样的呀!”
副教授叼着烟,变换了目视的方向。在那边,置放着许多复原了的去年暑假发掘得来的深钵型陶器。傍晚的阳光射进玻璃窗,照着那些像旧家具店似的乱放着的古文物。墙边的搁板上,堆积着装满石斧、石碑、陶器碎片的木箱。
“可是,先生!”说这话的是冈村忠夫,“万叶诗歌完全是以抒情为主的。说起来,用考古学的唯物主义方法,是怎样从那些形而上学的诗句中,发现线索的呢?”
“这是合乎情理的质问,谁也都会这么想的。”副教授又把视线转向学生,“的确,万叶诗歌是以抒情的基调编成的,里面充满文学的词藻。考古学插手这个领域,也许是粗鲁的,不,也许是危险的。可是,我在这里出一个试题看看。你们知道收在十三卷里的《淳名川》这首诗吗?”
三个学生面面相觑,回答说不知道。
副教授打开抽屉,拿出文库本《万叶集》,翻到了那一页,“就是这首!”^
学生们一齐看副教授手指着的地方:
渟名河底玉,寻求可得之,拾取可得之。正应珍惜时,惜君年近暮。
“像高等学校的考试呢!”副教授嘴边浮起微笑。
“先请诸位把这首诗解释一下,今冈君,怎么样?”副教授对坐在最前边的学生说。
“是。”戴着眼镜的今冈三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首诗句,“我想是这样的:渟名川底有玉石,是寻求玉还是拾取玉?不知道。总而言之,有那么一块玉。和玉一样不能更易的帝王,可惜已走向了老年,遗憾哪!是这个意思吗?”他结结巴巴地说。
“杉原君、冈村君你们以为如何?方才今冈君的解释没有错误吗?”
两个人看了诗歌的词句,答道:
“大体上是同一个意见。”
副教授说:
“那个解释是不错的,可是,这里就有我们自己的理解了。例如,就是这里出产玉石的问题。诸位,对这玉石怎么想呢?”
“生在河底的,不就是美丽的石头吗?”
“美丽的石头?对,那也不错。”副教授赞同道,“那么,这条渟名川是什么呀?”
“就是有那么一条河呗。”三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这不是修饰玉石这个名词的吗?不用说,被称做渟名川的河,并非实际存在,想来是像冠饰词一样地用来美化玉石这个词语的吧。”
“那么,就还得提出一个疑问。这里有寻求玉还是拾取玉这选择问句,这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嘛,也只是为了突出玉石这个主题而添写的,想来也并非没有什么意义的话。我认为即使是玉,也不过是为了那以前的恋人的可悲才取来的。”
“但是照这样说法,寻求玉还是拾取玉这句活,就真的意义不甚清楚了。其实,我们万叶考古学这个东西,也可以说是从这个词语具有的疑问出发的呀!”
三个学生听了这话,一齐望着副教授的脸:
“先生,那是什么意思?”
“啊,啊……”‘
副教授慢慢吐出香烟,好像故意使人着急的样子,环视着他们的脸:
“我在这里一味哇啦哇啦地说,没有什么价值,还好像自己有点了不起的样子。今天晚上你们回去,可以先向前辈们请教一下,那就能清楚了解我所说的话了。如果还有兴趣,明天再告诉我要了解哪些问题吧。”
第二天,三个学生早早地各自带着书和笔记本,集合到副教授这里来。三个人都好像饶有兴趣似的。
“先生!”今冈三郎说,“关于那首诗歌的解释,我们分头翻阅了文献资料。大体上,和我们所做的解释,没有什么大的出入。”
“是嘛!”副教授微笑了,“那么,各自把你们搜集的资料稍加整理,先听一听前辈们的看法好吗?”
带来的资料,都在那里摆着。
“这是契冲编着的《万叶集诠释记》。”
书中写道:
渟名川底之玉:渟名川为某一郡国所属。绥靖天皇被奉为“神渟名川耳尊”,即因渟名川而得到此种镒号的。
此川之玉有其意蕴。乃将人喻玉之意。渟名川底所藏之玉,寻求可得,拾取可得,此系比喻天生之丽质也。“
其次,是鹿持雅澄的《万叶集古义》。
渟名川,与天安河中的渟名泉属同一处所。在远古神治时代,称天真名泉,亦称天渟名泉。真名泉以”真“美称之,即真渟名泉之意也。而谓此泉只位在天安河中之斯处,翻查古事纪与古代史即知。然则,称为渟名,乃属假借之字义(此类称谓,多见于古籍中),实系琼之泉也。盖因远古时代,此泉底有琼玉,故以名之。
桔千荫的《万叶集略解》这样说:
渟名川可释为池沼之意。或因出产琼玉,而称之为琼之泉。在现世已成珍闻矣。
在天皇的御谥中,以渟名川命名者有,神渟名川耳天皇、神渟名仓玉敷天皇、天渟名原瀛真人天皇。在神治时代,尚有天津渟名仓长峡,乃摄津国住吉郡之属地也。
“的确不错。现在该看看现代派学者的书了。”
副教授翻开来下一册书佐说木信纲着《万叶辞典》:
渟名川,地名。解释为天上的河,在《神代纪》一书中,称之为天渟名泉。据说渟名川底出产有寻求可得的美玉。
武田佑吉着《万叶集全释》:
沼名川,是想象中的河,不是实有的地名。日本古史中有天渟名泉,天武天皇就谥为天渟名原瀛真人天皇。这里所说的“沼”,按文义看,就是“渟”的意义,也就是原来的琼的意义。所说的“名”,是接续助词,就这祥形成了沼名川这个复合语,实是玉川之意,这川只在天上才有。川底藏玉,是说渟名川出产具有灵性的美玉。
折口信夫着《口释万叶集》:
绝代丽人容子皇后,生得和沼名川底的美玉一样可爱。遍寻那玉,是正寻得的玉?还是偶然拾得的玉?总之是一块绮丽无瑕的美玉,可惜它已年深日久了。美玉一样的皇后年方近暮,这也是无比重要的啊。
二
“那么,珍奇的所在,现在大体上是搞出来了。”副教授说,“但是暂把渟名川这个地名往后放一放,首先研究一下这玉的问题吧。诸位是怎样考虑这玉的呢?”
“是弯月形的玉吧?”杉原回答。
“是的,考虑是弯月形的玉也可以嘛。可弯月形的玉也因构成的材料不同而有形形色色的差别。构成材料,从金银那样的金属,到贝壳,到动物的骨和牙都有。种类最多的是:硬玉、碧玉、玛瑙、水晶、蜡石、滑石等等,而且有像玻璃一样的东西。在这样的情形下,推测哪一类是最合适的呢?”
学生们沉入思考中。
“因为生在川底,大概是水晶和滑石吧?”
冈村回答,今冈和杉原也表赞同。
“不,我的想法稍有不同。”副教授说,“的确,因为生在川底,做那样的考虑未尝不可。但再请仔细推敲那首歌词的意义吧。关于这点,正像种种注释那样,用像美玉一样年华的皇后年方近暮来形容,恐怕这玉,是意味着青春哪!”
“啊,明白了,是翡翠呀!”今冈插嘴说。
“对了。四世纪以后从日本出云国出产的青玛瑙,也叫做碧玉,但它没有透明度。翡翠的色泽却是一身透碧的。用这鲜美的色泽来象征青春,一定是古代人的感受。可是这翡翠,日本当时并没有,它是从中国和缅甸输入的。这已成了定论。缅甸也是在北部的山地兴都河谷和中国云南一带才有。从这里,我终于得到启迪,摸到了‘寻求’和‘拾取’的意义。”
副教授遍视在座者的面孔:
“关于这个词句,解释稍有不同。像你们带来的书籍所说的:契冲说寻求、拾取,显见是十分贵重不易入手的东西。但我,与其同意鹿持‘拾取可得’的说法,宁愿支持折口先生那‘遍寻那玉,是正常觅取的玉,还是偶然拾得的玉’的说法。然而我并不拘泥在那个词句中。在‘寻求’这个说法上,我有自己特别的解释。”
“那是指的什么事呢?”三个人一齐望着副教授。
“也就是说,我对‘寻求’这句话,解释为‘买’的意思。其次才轮到‘拾取’那句话,这也是‘取得’的意思。‘买’,就是买卖的意思。从这里,可以发现这样一个假设。这样一来,不用说必有卖玉的人。如有卖玉的人,就应当考虑玉的产地。我以为那产地就在日本内地哟!”
“先生请稍等一等。”杉原忠良拦住了话头,“在考古学上,古代翡翠是从中国南方和缅甸北部输入的。先生的假设,也可以说买卖的是这种输入品,原产地就不一定限于日本内地了,是吗?”
“完全正确。但是现在需要探索一下渟名川这个名称的意义了。所谓渟名川,在前辈们的诸种见解中,不是实有的地名,而是修饰的虚拟的词语。例如:契冲说是天上的河;鹿持说是与天安河中的渟名泉为同一处所;佐佐木信纲先生也说是只有天上才有的河。总之,都把渟名川拟作天上的河,在这点上,和七夕歌颇有相通之处。武田佑吉先生认为不是实际存在的地名,只有一个桔千萌说渟名川和天皇的御谥有关系,而且研究了神治时代的史记,主张这河就在摄津国住吉郡。但鹿持却斥为不足为信的臆说。认为渟名川乃系地名的是千荫,我愿向断定渟名川是实在地名的千萌表示敬意……然而这个实在的地方,今天在日本的何处?关于这个问题,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那么,是在何处呢?”冈村问道。
“探索这个问题,首先就有弄清楚渟名川这个字义的必要。”副教授依然叼着香烟,“关于渟名川这个地名,千荫引《神功纪》为据。我也想窃自效颦一番,用《古事记》中的纪事做一解释。”
副教授一面说着,面拉开抽屉取出文库本《古事记》给大家看。他打开了插签的书页。
打开的书页处,这样写着:
——为了婚聘,八千茅神①行幸高志国②之沼河比卖家。此是驾临沼河比卖时所咏的歌:
①八千茅神:日本神冶时代出云国的神皇。
②髙志国:日本北陆道的古称。
八千茅神有圣命兮,欲为大八洲国③选后妃;路途其修远兮,遥闻高志国有贤媛丽女;御驾之亲诣兮,殷殷为求凰而来。
③大八洲国:古代日本国的美称。
“这是大国君主因多情求爱而亲临各地巡访,我受的启示就在这里。这个沼河比卖,我想和万叶诗歌中出现的渟名川是有关系的。也就是说,沼河比卖既是高志人、那么,渟名川也一定属于同一个高志国。我做了这样的推想。”
“啊,明白了。但高志国的版图是相当广阔的,从新泻县到富山县,是里日本一带吧?”杉原说。
“是啊。西为越中,西南为信浓,南为上野,东为岩代,东北为羽前,是一个方圆60里的大国。所幸,日本地名录中恰恰出现了沼名乡这个地名。不仅如此,还有与渟名同音同字的奴奈川神社。特别是‘渟’即‘沼’的同义同音字,读做沼川乡。日本地名录中,写做颈城郡沼川乡。”
八木副教授边说边拿出来笔记本:
“这是吉田东伍先生的大日本地名辞典,现读一段,请听一听:……指现在系鱼川及根知谷、今井谷到大和川谷、早川谷诸村。近代称做沼川庄的西滨山下,笼着七支河谷……辞典中这样写着。看看新泻县的地图,所说的沼川庄在西颈城郡,这一带的河川流出无数溪谷。这个地域的河川,恐怕就是所说的渟名川。但这是西颈城郡,而在东颈城郡那方面,现在还残留着‘奴奈川’村,文字也和奴奈川神社相同。看了这个地域的地图,也同样流着无数的河谷。啊,无论如何,新泻县一带是弯月形原石的翡翠产地,想来是无可争议的了。”
“先生,这是很有趣的呀!”冈村忠夫感叹地说,“筒直是一种推理!”
“是推理呀。”副教授笑了,“可是,我还对此怀有自信。反正从古籍中逐一推论开去,还是很有道理的。”
“把这个论点拿到学会上去发表怎么样?”今冈三郎说。
“不。可悲的是日本的学会还不承认这个论点,各式各样的知名的先生们持有反对的态度。现在的万叶学权威都引照
前辈们的论点,一口咬定这是凭空的想象,诗歌绝不会含有现代的意义,批评那首诗歌就事论事,是旁门邪道。”
“尽管这样,可先生的论点是很有意义的呀!”三个人同时这样说,“为了一个一个地取得实证,现在到渟名川去勘察一番如何呢?”
“如果诸位有那种愿望的话,”副教授在眼镜后面眯细了眼睛,“先干一次看看吧。反正我已没有跋山涉水的精力了,这个勘察只好委托给诸位了。”
“先生,你考虑是勘察吉田东伍先生所说的古沼川庄呢?还是勘察现在的奴奈州村呢?”今冈问道。
“是啊,这事我还没考虑成熟,就请诸位先研究一下再定如何?”
八木副教授把勘察渟名川现址的任务,交给了三个学生。
三
恰值暑假。三个学生利用这次休假,去勘察渟名川了。
虽然了解渟名川在颈城郡,但是颈城郡却分为东西两郡,而且都各自残留着渟名川的地名。
选取哪一郡呢?这成了三个学生之间的问题。
结果,今冈三郎依吉田东伍说选取西颈城郡,冈村忠夫和他同调。但杉原忠良作为补充,却选了东颈城郡的奴奈川村。
三个人分别买来五万分之一的地图査看,了解到西颈城郡也好,东颈城郡也好,都有无数河川像毛细血管一样地在山间密布着。西颈城郡的古沼川,现以系鱼川市为中心城市,在北阿尔卑斯的白马、乘鞍两山之间向北流淌着。
东颈城郡的奴奈川,在所谓上信越高原国立公园的孤立的群山间,向西北流伸而去。无论哪一郡,都有小河卧在深山幽谷中间。因为翡翠适宜在低温的溪流中生长,所以在这点上区别哪个地域最合格是困难的。
今冈三郎选取西颈城郡,是受了未婚妻芝垣多美子意见的影响。
“真有趣呀!”
芝垣多美子从今冈那里听到八木副教授的话,唤起了极大的兴趣。
“那是一定得步行的啊。我也想一块去,可这次因某种关系,不能去了。”
芝垣多美子是另一个大学的女大学生。
“还是西颈城郡这地方是真的吧?从地名录看,好像这方面才是真的。”
“但是,看了这个地图,有许多细流密布,一条河一条河地步行勘察,也不是容易的啊。”今冈说。
“是哩。”芝垣多美子凝目观看地图,顺手指着一条河,“不晓得是不是这条河?”
“那是姬川啊!”
这是紧傍系鱼川市横流而过的大河。
“从地名看,莫非是这条河吗?噢,叫做沼河比卖吧?”
“啊,是嘛!”
姬川的流向,大体上是沿着连结系鱼川和信州的这条大路干线。上流似源于长野县鹿岛枪山麓。直到入海,还有无数支流枝梢般地分出来。此外有能生川、早川、海川、青海川、田海川。就是姬川,也有根知川、小潼川、大所川等支统。所有这些川都像静脉一样地在山谷间细细分流着。
“在这样的广大地域里,从上游一步步地走去,不晓得到什么时候才能调查完呐。”
今冈三郎现出了任务很严重的表情。
“那么,就抓住一个目标,一条条地勘察吧。从最大的姬川开始如何?”
“是啊,但只拘泥在姬川这个名字上也不合适。你是和歌作者,立刻就被那种罗曼蒂克的名字吸引住了。”
“没有那回事。八木先生的话,都是引自古事记的典故,‘姬’毕竟是沼河比卖的名媛,那不是不合理的,难道你觉得完全不合逻辑吗?”
但今冈把这主张吿诉冈村,同样持西颈城郡说的冈村也引起疑问。
“去那样的大川不合适。我觉得还是去不知名的小川为好。去姬川好像很有道理,可稍稍感到有点不合辙呀。”
杉原在旁边说:
“嗳,你们去那边勘察吧。我还是到明明白白残留着沼名川地名的东颈城郡去。我看过地图,那里有松之山温泉,是个有乡村凤味的所在。我一面舒舒服服地洗着温泉,一面在那一带调査好了。”
结果,三个人各按自己的想法行动。同时决定:出发一周之后,必须回到东京碰头,一同汇报。如无成果就再次出发;如稍有线索,就三人同心协力,进行重点勘察。
“真高兴呀!如果在川底发现那望眼欲穿的碧玉,该是多么美妙的事儿啊。”冈村说。
“喂喂,翡翠不一定显出碧色落入眼中。我做了调査,自然石表面酸化后呈灰色,书上是这样写的。这是一件困难事,因为灰色的石头在川底到处都有啊。”杉原这样说,眼里现出愉快的神色。
“但是,既使发现不了玉石,我还有另外的希望,涉渡那样的溪流,能采集到珍奇的植物也未可知呢。”
“的确,你真有那样的兴趣。”今冈说。
“被它吸引住也可以,但务请你注意那贵重的玉石哟!不要粗心大意地看漏了,对沼泽地也要十分注意,反正这次不是采集植物啊。”冈村进行忠告。
“啊,知道。没有什么要紧。只是在我来说,就是没有发现翡翠,也可以说不会那么失望的。”杉原辩解似的回答。
三个人背上登山背蘘出发了。
他们在刚要出发之前,顺便一齐到八木副教授家来。
“真的要去吗?”副教授高兴地说,“但是,不要期望一次就能发现,还是慢慢地干吧,今年不行,还有明年。进入深谷,千万要注意。总之,我盼着诸位喜报的到来。”
三个人从新宿站乘上了去长野的晚车。芝垣多美子到月台上送行。多美子和杉原、冈村也同是友人。
“一路顺风。望你们带回来鸵鸟蛋大小的特产翡翠!”她向头探出车窗外的三个人说。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带呀?”冈村戏笑地问道。“把最好的取下一点点镶在戒指上,其余的卖给宝石店去。”
“是把它储存起来,打算做和今冈的结婚费吗?”
杉原高嗓门地说。附近的乘客顺声直望多美子,她羞得脸上红红的,今冈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列坐满登山年轻人的中央干线上的夜行火车,刹那间就远去了。
芝垣多美子一周内都在等待今冈他们回来,因为周内有一次要在东京碰头的约定。晴朗的暑日也间有雨天。多美子想象着今冈三郎一个人流着汗在谷底小路上奔走的情景。当然不止是今冈,杉原和冈村也各自在所推测的土地上奔走着。
杉原像最初主张的那样,进入了东颈城郡的奴奈川溪谷,冈村和今冈一同到西颈城郡,瞄准了另一条川。三个人虽然分散开来,但是都在绝少人迹的溪谷间寻找,却没有什么不同。三个人的个性各异。今冈有今冈的表现,杉原和冈村也各如其人。多美子相应地想象起作为他们背景的山间风景来了。
一周过去了。晒黑了的爬山越岭而归的三个人,如期在东京的茶馆里会齐。多美子也在这时来到这个场所。三个男人面容都僬悴了。
“还没有献出成果哟。”杉原见了多美子,第一个说道,“这个地方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是个除了烧炭绝无人去的绝少路径的地方,我只好沿河而行了。”
“这边也是一样的。”冈村也向多美子说,“尽管这样,还是要勘察下去。可举步非常艰难,以为是一条小河,傻乎乎地走进去,不料却是一条激流。像杉原所说的那样,村人几乎不走的羊肠小径,忽然又变成全无路径了。栈道也塌坏了,有几个地方还要爬着才能过去呢!”
“而且水是冰冷的,脚迈进去,连一分钟也忍受不了。”今冈说,“谷水冰冷,是因白马、乘鞍山上的融雪流过来的缘故,连脚趾都冻僵了。”
“真想去看看啊!”多美子眼里闪着光。
“全靠步行呐!”今冈说,“可是这次登山,并不是徒步旅行。有时看上去像是不同寻常的石头,拾起打碎了进行观察却又不是。而且一旦进入枝川和它的源头沼泽地,那东西可就太多了,一年二年也拾不完呐。”
“到沼泽地了?”多美子问道。
“是啊。因为不知道哪个地方有石头,而且因为翡翠也不会过于暴露,所以还是想到那样的地方去察看。”
“危险吗?”
“断崖绝壁可多着呢,稍有大意,脚一滑可就了不得了。”
“受了伤,也不能立刻找到给予救助的人,可怎么办哪?”
“那时候,他本人就只好在世间失踪,悄悄掉进深谷,变成骷髅了!”
冈村对多美子的担心嘲弄着说。
但,这句话却真的变成了现实。
四
休息两天之后,三个学生又到新宿站去了。为了防备被暴风雨困锁在溪谷中,在登山背嚢中储进了三天的食品,装满罐头,和登山者同样地装备起来。
这次列车挤满了登山旅客。乘客们从月台到地下道的入口,排成一列坐着等车。几乎都是年轻人,或者坐在登山背囊上,或者坐在铺着报纸的地上看书。三个学生挤在这个行列中。芝垣多美子今晚又来送行了,她红着脸偎在今冈三郎身旁。
去松本的快车开车时刻是23时5分,到那时还有一个钟头的空余。
这次列车到松本是5时21分;5分钟后换去信浓大町的车,6时19分到大町;再换大干线的车,到终点新泻县系鱼川是9时31分。
途中,杉原在松本换去长野方面的火车,今冈和冈村在小潼分手。
冈村在系鱼川换北陆干线火车西去,到青海下车,从这里沿青海川进入偏僻地带。选取这条川,或许因为“青”字中暗示着悲翠的含意,他的脚步走向溪谷的源头黑姬山麓。
杉原忠良从筱之井线换信越干线,中途换去千日町方面的饭山线,在越后外丸下车,然后乘公共汽车到松之山温泉。奴奈川离这儿还有8公里。
在新宿站乘车是很不容易的。
“啊,等得太久了。”杉原打起呵欠,“进了火车上厕所就难了,趁现在的空当去吧。”
他站起身来。
“还没去过那个厕所呢。”
他不伴同今冈,不伴同冈村,也不招呼来送行的多美子,就顺地下道的楼梯走了。
“对了,今冈先生。我为你们买点什么吧?在火车上大家好用啊,什么东西好?”
“那个么,反正今晚不能正常睡觉,什么都可以,就买四五本杂志来吧。”
“好哇。”
多美子离开那里,顺着地下道向小卖店走去。
正好在离候车室不远的地方,杉原忠良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着说话。少年好像刚刚徒步旅行回来,背上背着登山背囊。
多美子瞧了一眼,就去买东西了。
她顺手买了杂志回来,少年和杉原还在那里谈话。那时,少年把一个白纸包亲手交给杉原。因为杉原今夜要坐火车,相识的少年也许送了一包点心吧。多美子这样猜想着。
她回到原来的地方不久,杉原独自一个人也回来了。这时开始上车,坐着发倦的人们像苏醒过来似的,一个跟一个地纷纷站起身来。
20分钟之后,芝垣多美子在中央线的月台上,再次向三个人道别。
“一路平安!”她望着未婚夫今冈三郎的窗口说,“这次要把最大的翡翠带回来哟!”
今冈露出白牙笑了。
“不过也不要太勉强了,不要接近危险的场所才好!”她嘱咐着。
“不要紧,多美子姑娘,这个家伙狗运亨通哩!”冈村在今冈身旁说。
“这次回来,也许能带回两个驼鸟蛋大小的翡翠给你看呢!”杉原也俯视多美子笑着说。
他们从车窗看见多美子的身姿和月台一起消失了。
东京郊外的电灯中断了,窗外一片漆黑。车内的人渐渐进入睡乡。通道上挤满了人,登山背襄放得到处都是。
今冈、杉原、冈村三个人读着多美子买来的杂志。但过了一个钟头,冈村首先抱起胳膊闭上眼睛立刻入睡了。今冈接着也开始探出脖颈要睡了。
“喂,今冈!”
杉原悄声招呼今冈三郎。
“干什么?”
见他还没睡,今冈微微睁开眼。
“你要去的地方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杉原低声发问。
“不,一点也没有,你那方面怎么样?”
“我这方面也一样。但刚刚开始,实在是吃力啊。”
“严重哪。虽说是颈城郡,可东西两个方向远远地离开,难办呀!且不说这样广阔的地面,就是真像典籍那样断定的在这里,也没人照顾帮助啊。”
“从另方面说,如果这里埋藏着翡翠,老早也就没有了。”
“那倒也是。”
“说实在话,我这方面却稍稍有了一点头绪。”
杉原忠良从衣服里拿出胡乱折叠的五万分之一地图。那是他分担区域东颈城郡奴奈川一带的地图。
“这里!”他指着山间的小川说,“这边相当奇怪,石头的形状简直不同寻常,击碎一两个看看,都是普通的石英。但是,我觉得这一带还是有希望的。”
“是嘛,那可太高兴了。”
“你现在在哪里勘察呀?”
杉原又拿出西颈城郡小潼一带的五万分之一地图,放在方才拿出的地图上。那是今冈分担的区域。
“我在这里。”
今冈指着地图的一点。那是姬川的上流,中途向西分出小潼川,这条川的上流是从犬个岳流过来的。
“果真不错。”
杉原仔细窥望着那个地点。
今冈说:“那边的沼泽地带里长满了野山茶菜,水始终是冰冷的。这次我也想到这溪谷里走走。这期间,请到这边来吧。这是头一次的步行计划啊。”
今冈三郎用手指描画川上的地形,冈村在一旁已睡熟了。
“真的,让我们互相早些发现玉石吧。”
杉原的脸离开地图,急急把背靠向后面,小声地唱着:
“寻求玉呢?拾取玉呢?……”
他还随便地打着节拍。
过了八王子站,车内的乘客几乎都入睡了,轻轻的鼾声此起彼伏。没睡的人,默默地在读着杂志。
夜火车,就这样在夜暗中,驰过了甲府、韮崎、上诹访等站。当夜灯射进暗空的时候,火车驶进松本站,车内忽然人声嘈杂起来。
年轻的登山者们,为抢乘去大町的电车,争先恐后地在长长的月台上跑着,想早一刻捞到好座位。
“祝您一路平安!”今冈向往长野方向去的杉原微笑地打着招呼。
“请多努力,一周以后还要在东京相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