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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37

冈村和今冈着急地并肩走上月台。杉原随后下车,因换乘筱之井线,向另一方向走去。

“喂,留心不要受伤呀!”

今冈和冈村挥着手,挤在人群中,忽然在天挢的阶梯上消失了身影。

杉原忠良应该在这儿换去长野的火车,从长野换信越干线,再到丰野换饭山线,他走的是一条麻烦的路线。

在松本站,约有30分钟的候车时间。

但是,杉原忠良没有换乘去长野方面的火车。现在,他待今冈和冈村乘上5时26分去长野的火车后,就改乘了电车。此后又在大町换乘火车,走上鱼系川方向。他继今冈和冈村之后,坐下一趟火车追了上去。

杉原忠良,那天在某个场所,做了一件事,他出现在东颈城郡松之山温泉旅馆的时侯,天已近暮了。

他装出不落脚的样子,表现也与一般旅客不同,并且避开住客进了房间。

他辞去女侍,脱下自己穿着的衬衣和裤子,在电灯下仔细地检査着。

他发现衬衣的袖子上有一个斑点,呈红锈色,形状恰像一个倒写的惊叹号。他发现后,赶紧拿出小刀,仔细地切掉这一部分,并且摖着火柴,在房间的廊下烧掉了。1厘米的方块布片散出焦臭味,立时变成黑灰。

杉原忠良又检查裤兜,接着倒过来抖落,从裤子的折角里,有混着小石的细砂撒落在铺上。裤子的下部有浸湿了水又被太阳晒干了的污痕。

他抖落裤子的时候,又有一些新的东西撒落出来。那是像薄薄附着白毛似的小小黑粒。

杉原忠良稍微显出沉思的神色,就把手伸进裤兜中。他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但纸已在裤兜里揉皱了,有的部分挤破了。他打开来,又有十二三个同样的黑粒落下来。杉原忠良接着又把手伸进裤兜,用手指摸探兜底,取出四五个同样的黑粒。这是杉原忠良昨夜在出发的新宿站上,从少年手里接受的东西。

杉原忠良先是査看这些黑粒,但又觉得奇怪,他于是数起这些黑粒来。

他稍微现出来不安的表情,但那担心的脸色很快恢复了正常。不,没关系。他这样说着,又像放下心来。

“洗澡水准备好了,请!”

女侍忽然从身后进来打招呼,杉原忠良慌忙把黑粒藏起来。

“噢,就去。”

仅有他那应声是平静的。

“我领您去吧。”

女侍把叠着的浴衣放在铺上。

“不,稍等一会儿,我自己去。”

“那么,洗好了,就请按铃吧。”

“知道了。”

女侍退出房间。

那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了。杉原忠良又把黑粒摊在自己面前,暂时凝视了一会儿,接着仔细地收拢起,用纸包好。

他拿着火柴走到房间后面。那是里院,种植的花木一片繁茂。

他蹲下身来,用火柴点燃纸包的尖端。扭紧的纸包,火焰延烧的较慢,但不久就把原物烧掉了。

杉原忠良全部烧完之后,用落在附近的小木片把灰扒散,又在浴衣前拍掸一下手,就走回房间。

他慢慢地吸着烟,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又把登山背囊取出来,打开袋口,伸进手去,乱摸起来。很快从背囊抽出手,握着的是一块石头。

他拿到电灯下面,首先鉴赏它的全形。石头约有拳头的两倍大,颜色灰中带白。

然后,他用两手打开石头。那是原先就裂开了的。

他把石头的裂口映在灯光下,外侧完全是不同寻常的白色,断面上是一片透明的深碧色,那碧色中间又织进了稀琉的白色条纹。

他感到满足。碧色不那么光艳,就像窥望深海底部那样,带着浓黑的色调。这是翡翠的原石。

他正看着,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

他惊慌地把石头装进登山背囊里,飞快的一瞬间,他就小心谨慎把事倩处理好了。

拿过电话筒,是从帐房打来的,请他赶快去洗澡。

“就去!”

他放下电话筒,这才放下心来。他把香烟捺灾在烟灰碟里,取过浴巾,但又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用手抱起登山背囊,慎重地藏在壁橱的深处。

在服务台,方才的女侍迎接着他。

“对不起。现在来了团体客人,想趁不乱的时候,请您先洗。”女侍说。

“那么,就谢谢了。”杉原忠良快活地回答。

“喂,”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这边有卖衬衫的商店吗?”

“是,有个小杂货铺。”

“麻烦你,什么衬衫都可以,明天能替我买一件吗?”

“可以。若是有需要洗的,请今晚拿出来,到明天就洗好了。”

“不,谢谢啦。我现在穿的衬衫,在山上拌倒时被岩石角刮破了,想买一件新的。”

“唉呀,是那样吗?上山可危险哪。”

“倒霉啦,所幸没有受伤。”

杉原手拿浴巾,跟着女侍进了浴室。

这是一周以后的事。

到指定的茶馆会齐的,只有冈村和杉原。芝垣多美子也来了。

“怎么的了,今冈他没来呀!”

冈村对超过约定时间这么久,至今未归的今冈三郎挂虑了。

“喂,多美子姑娘,今冈怎么的了?”

“我也不知道。他要回到东京,准给我家打电话,只有这次没打。”

“奇怪呀!”杉原像是焦矂不安地说,“难道是弄错乘车时间了吗?”

“不会有那样的事,这期间火车时间还是没变的。”

“是的。可真怪,怕不是火车误点了?”冈村说,“也没有台凤和暴雨呀!”

“奇怪呀!”芝垣多美子看着冈村的脸,“喂,冈村先生,你和今冈先生是在什么地方分开的?”

“今冈那家伙,是在系鱼川前两站小潼站下车的,说是这里离那边近。我照旧是从系鱼川到青海去。”

“莫不是在山上遇难了?”杉原嘟嘟囔嚷地说。

“可怕呀!”多美子心神不宁地握起双手,“如果真是那样,可怎么办哪?”

“不要紧。不必那么优心,那个家伙今晚就会出现在这里的。”杉原糊弄似的说。

但对这个难得的玩笑,多美子却茫然若失地听着,冈村也不笑。

“奇怪呀!”冈村托着腮说。

桌上摆着早就空了的冰淇淋杯子。

多美子打开茶馆的门,不断向外扫视着。

——但今冈三郎始终没有出现。不仅是那天;三天,四天,五天,他也投回来。不,过了一周,过了十天他还是没有回到东京。

这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消息也没有了,联络也断绝了,凭谁都会考虑三郎只有遭难的一种可能了。

今冈三郎说要去那危险的沼泽地。根据这句话,或者掉在深谷里变成死尸了?或者被急流冲走挡在岩石边了?到底人在哪里呀?!

他的大学成立了救援队。在这种情况下,对当时今冈的行踪走向仍然没有查明。推定为姬川上游,那是根据冈村和杉原所说的话判断出来的,仅凭这句话,也不可能抓到实在的去处。

但搜索队取得当地村民的协助,遍査了作为线索的溪谷。这一带形成的是V字型溪谷,河川汹涌地冲击着山谷。搜索失败了。

第二年春假,再次组织搜索队,这次也没找到任何线索。最后利用暑假又派去搜索队,这正是今冈三郎失踪的一周年。

但还是没有发现尸体,搜索队只好徒然撤回。已经确认今冈三郎是遇难了,三度成立的捜索队最后终于宣告解散。

已经到了秋天。

芝垣多美子总算相信今冈三郎死掉了。失踪以来已届一年,这期间没有任何消息。首先向警察方面提出搜寻的请求,但各地的非正常死亡者,都不是他本人。

多美子连冈村忠夫和杉原忠良也不找,只把自己关在家中。失去今冈三郎,再见他的朋友冈村和杉原也没有兴味了。如果和他们相见,就会引起对今冈的怀念,那是难以忍受的。

现在,也许正像冈村所说的,他在绝少人迹的深谷间已经变成骸骨了。她想象着:在今冈三郎的尸体上,谷水流过去,落叶飘下来,早晨笼闭在山雾中,午后白云在上面飞逝而去的情景。如果不在水中,到了冬天,厚雪一定会埋起尸骨。

芝垣多美子以前写过短歌,自从失去今冈三郎更加热心于短歌了。当然,都是哀悼那死去的未婚夫的。

那是某一天的事。

芝垣多美子收到邮政局送来的《花影》短歌杂志,她一口气地读了下去。

这个杂志,除了办社同人以外,也登载各地会员们寄来的短歌,编者写了诗评。其中有一首吸引住了她:

“踏进越山溪谷,喜见富士蓟花正悄悄开放。”

作者是藤泽市南仲町205号桑原道子。

编者的诗评是这样写的:

作者徒步旅行越后山,偶然发现那里正开着富士蓟花,不由得瞠目而视。富士蓟花,主要是以富士山周围为中心,在中部一带分布的菊科植物。花比普通的蓟花大,约有6厘米到9厘米,色浓紫,鲜艳夺目,植物图鉴是这样写的。在富士山周围多生的花,竞在新泻县的内地开放,这是不自然的。大概这是作者的虚构。萧条的深山之谷,和开放的大朵浓紫的富士蓟花相对照,这是作者为了咏叹泛上心头的美景。“

芝垣多美子把这个诗评一口气读完。

又过了一个月。

在这期《花影》上,藤泽市的桑原道子对编者在上期写的诗评进行了反驳。登载的内容是:

先生认为在新泻县内地没有我所吟咏的那种富士蓟花,但这确实是我亲眼所见的,并不是什么虚构。这年夏天,我从白马山走下系鱼川,通过了小潼川溪谷。那是一条V字型的溪谷,水冷冰冰的,记得还有野山萮菜密生着。走上危险的小径,忽然看见河原附近开着数株浓艳的紫蓟花。在这首矩歌里,不由得就把自已当时的感受写进去了。我读过先生的评语,查阅了植物图鉴和其他参考书,的确像您所说的,富士蓟花,是以富士山为中心,在山梨、长野两县南部和静冈县一带开放的特殊的花。这样的花,为什么又在白马山麓的小潼川溪谷开放呢?这虽不可思议,但我确是按照我的亲眼所见才咏进去的,绝不是什么虚构。

芝垣多美子读着读着,忽然惊异地沉思起来。小潼川是从姬川中流分出去的支流。今冈三郎走去的溪谷,就是这一带。

芝垣多美子像雕像一样凝神屏息地不动了,她在努力整理浮现在自己头脑里的联想。

她记起来仅是瞬间的一个场面。当她在新宿站去买杂志的时候,曾经看见杉原忠良从背着登山背囊的少年手里接过一个纸包。那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以为不过是点心。

然而,杉原忠良对植物怀有兴趣,也许那个少年同样是个植物爱好者。由于这个关系,杉原和少年才联系起来的。

少年背着登山背囊。印象中他不是像从这里出发的,是从别处坐火车回来的。爱好植物的少年,一定是到各地寻求植物种子去了。

今冈三郎消息断绝时,杉原忠良在两次勘察中,说和今冈三郎、冈村忠夫在松本站分手后,到东颈城郡奴奈川去了。冈村也说是在松本站分手的。杉原的说法,从冈村的肯定来看,也是吻合的。

然而,果真如此吗?

多美子深深思考着杉原在新宿站从少年手里接受植物种子的问题。新宿站是中央干线的始发站,途中,从大月站有一条通向富士山麓的电铁。那天,少年莫非是从那里回来在新宿站下车的吗?并且偶然地和杉原相遇了。

少年从富士山麓采集植物种子回来,和同好者杉原相遇,就把种子给与杉原。这样考虑也不是不可思议的。

今冈三郎独自走向小潼川的溪流地域。杉原会不会假装一度在松本站下车,然后乘下一次火车在今冈三郎后面追上去呢?

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杉原对东颈城郡奴奈川绝望了,并且逐渐感到今冈三郎找到的姬川上流,对他是有诱惑力的。

那么,杉原为什么不把这个问题向今冈说明商求同行呢?

那就是因为寻求的石头是翡翠!是高价值的东西!如果发现了翡翠的原石,那就可得一笔大钱。如果从原石追寻到原产地,那就是发现了莫大的财富。当然,那山的所有者的村人们,是对此完全无知的。

杉原似乎直感地认识到,今冈三郎勘察的地点是最有希望的翡翠产地。尽管不晓得那时杉原有没有独占的野心,但总而言之,反映在他头脑里的,是比起自己勘察的地点,远不如别人勘察的那方向更有希望……

多美子想象着恐怖的场面,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以八木副教授为首的第四次捜索队,又向新泻县西颈城郡小潼川溪谷出发了。这是在北方积雪之前的事。其中,以芝垣多美子请求的藤泽市桑原道子作向导;还有一个变化,就是这次捜索队里,参加进来数名警察。

山峡的晚秋,红叶几乎落尽了,山林裸露出光秃秃的树梢。一行人跟在桑原道子后面,踏上了险峻的山路。

长时跋涉之后,桑原道子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就是这里!”

她指着枯干的紫蓟枝茎。富士紫蓟秋天还开,入冬就枯萎了。她指着的紫蓟那锯齿状的叶子,已经凋零不堪了。

警官布置大家以花株为中心,在周围进行勘察。结果发现了一个覆着软土的处所。人们都聚集到这边来,用铁锹小心地开始挖土。不久,一只茶色的鞋尖从土中露了出来。

芝垣多美子伏在鞋上恸哭了。那是她记忆中的今冈三郎的登山鞋!是她数次擦洗过的鞋!

杉原忠良在东京被捕,他像多美子想象的那样全部招认了。富士蓟的种子照旧揣在衣兜里,就和今冈三郎格斗起来。结果,竟不知道有三四粒种子掉落在地上。

这以后,杉原忠良奔走于亲戚和朋友之间,热衷于筹款,准备把这一带的山地买下来。

“我随后追上去,见今冈正在川中拾取石头。他虽对我跟着追来有些吃惊,但还是兴冲冲地把石头给我看了。那和普通石英的流石相同,但石头的圆度有差异。普通的石头在水中一般是被冲得光光滑滑的;但翡翠硬度不同,同是被水侵蚀,总是残留着硬硬的棱角。这是今冈给我看石头时说的。我们用装在登山背襄里的铁锤敲击翡翠原石,怎么也敲不破。因为硬度高,铁槌往往被弹回来,但是,古人曾有加工的方法,这也是今冈提出来的。我们于是在那里升起火,一度给石加热,在有了裂纹的地方用铁锤敲击,采取这个原始的方法,终于把石头敲成两半了。

“在那断面上,现出了深透的碧色。今冈和我都惊呼起来,就在这时我起了邪念。古人所说的翡翠产地是不错的。因为以后没有记录,谁也不来采取了。庞大的翡翠产地就在此处!如果由我独占呢?我忽然起了不良的念头,那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财富啊!我就可以成了大富翁了!为了这个,我必须用铁锤向今冈的后头部猛击过去!”

杉原坦白后,抱起了头。

新海县西颈城郡小潼川溪谷,曾是古代的翡翠产地,现在居然又成了新的发现地了。时至今日,才证明古代翡翠并非全是从中国南部和细甸北部的输入品,这在考古学者之间,异议也遂渐少起来了。

《买盆栽的女人》

上滨楢江,在A精密仪器股份公司销售科上班,是女职员中年纪最大的。她现在还独身,并且积攒着钱,暗中向职员们放高利贷。

上滨楢江进到这个公司,是停战前夕的事。她从旧制女子学校一毕业,便立刻就业了。当时男人不足,无论哪个公司都录用了相当数量的女职员。

但是两三年后,出征的职员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这个公司便产生了精简整顿女职员的问题。

当时留下的有上滨楢江和另外两个女人,因为三个人都是打字员。

停战以后,所有公司都兴起了民主化运动,取消了女职员和男职员的工资差别。后来,在提高基本工资时,她们三个人又和男职员一样地提了级。

A精密仪器公司,在男职员和新来女职员之间又定出高低的差别,那是从昭和二十五六年开始的。当时,她们三个人被排除在这类对象范围之外,所以原先进去的女职员是很幸运的。

18岁那年进入公司工作的上滨楢江,到昭和25年已经23岁了。直到这时,都是她心情最愉快开朗的时期。

上滨楢江在三个女职员中,是体格最好也是姿色最差的一个。她长着单眼皮、迟呆的眼睛和肥大的鼻子,嘴唇也又大又厚。20岁前后的一段时间,她那脸上的肌肤,从里向外透出一种鲜嫩清莹的色彩,一时倒也掩住和补救了眼、鼻、唇方面的缺点。

她的声音沙哑。仅这声音,就没有少女时代的那种青春感。要是不看脸只听声,简直令人惑到如同中年妇女一样的年龄了。

同事A子和B子,如果从她的角度来说,很不幸,是两个婷婷玉立的美人。A子,细巧的鼻子,清亮的眼晴,娇小的嘴唇,使人惑到楚楚可爱;B子,丰满的肉体,标致的脸型,给人以现代女性的印象。

当时,年轻的男职员们,经常在三个打字员身旁磨磨蹭蹭地纠缠。那一隅,是在普通办公室里用屏风挡着的打字间。

职员们感兴趣的,当然是A子和B子了。如果上滨楢江在室内,遇到这种场合,就怎么也不得不招呼,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赞美上滨楢江的话来。

上滨楢江仿效A子和B子的样子,也向男职员们娇声娇气的说话。那时,她那呆钝的眼睛,最大限度地睁着,厚嘴唇尽可能地发出动人的声音。

年轻的男职员们在打字员的工作室出入不绝,长时间内,那里反复进行着恋爱式的挑逗。可这仅限于A子和B子,上滨楢江总是被抛在圈外。

到了二十三四岁,她那鲜艳的肌肤逐渐发暗,开始失去光润。那单眼皮的呆滞的眼睛,那肥大的鼻子,那蠢厚的嘴唇,也都毫不留情地更加扩大了它们的缺点。

年轻的男职员们碍于面子,也不经常夸上滨楢江几句,但往往是在赞美那两个人之后顺便说上几句。不久,男职员们夸奖她的言词渐渐贫乏了,连在情面上,什么可爱呀,漂亮呀之类的话也不说了;经常被赏识的,只是她那微胖的体格。

上滨楢江有母亲和哥哥。哥哥在一个什么公司里做事,收入远远比不上楢江,所以一家的生计重重地压在楢江肩上。但也不是没有给她说亲的。迄今为止,在她年轻的时候,有过五次,结果都被对方回绝了。

她的朋友们大抵都有了恋人,可谁也没来招诱她。年轻的男职员,向两个美丽的同事说了些什么话,她再也不去注意了。这时侯,她就拼命地在工作上大卖其力。

她对结婚的绝望,是在二十八九岁的时候。特别是到了那个年纪,当继室的话,也不是没有人向她提过。

她终于忍受住了这种轻侮。在拒绝了两三次之后,谁也不再提这个话了。楢江相信金钱的价值,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A子23岁时结婚了,对方是公司内最漂亮的男职员。其实呢,也是上滨楢江暗中倾慕的对象。

他个头高高的,像外国人那样长着深眼秀鼻,具有一副非常现代化的容貌;举止也潇洒,言谈也聪敏。他是最早追求A子的,恋爱进展得很顺利,一年之后就结婚了。

经过15年,那个男人已经变得瘦骨嶙峋,笼罩着现代阴影的容貌,因那深眼凹颊而显得简直像骸骨一样了。

他那精力充沛的言谈举止,因结婚以来的冷醅遭遇,变得迟钝呆滞了。素来注意服饰打扮的青年,现在变成了毫不顾及仪容凤采的中年男人。

成了那个男人妻子的A子,不时在公司里露面,总是畏畏缩缩地站在后门。那照例是限于发工资的日子。

A子那丰膄的面容也消瘦了,只有眼睛显得异样的大。

“一个劲儿地喝酒,真的要拿不回工资来了。”

A子遇到上滨楢江,就这样发着丈夫的牢骚:

“还没结婚吗?我真羡慕你啊!”

这并非是她的奉承话,绝了出头之路的丈夫,半是自暴自弃地借酒消愁。被称为有能力的他,如今不外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职员而已。

曾经漂亮过的A子,还是穿着过去同样的衣衫,偶尔换换服装,也是过了时的东西。

“喂,上滨先生!”

有时,她羞羞怯怯地恳求:

“请借给我一点钱好吗?这个月实在是不够用了!”

这时候,上滨楢江出现了几年来就具有的复仇心情,立刻在A子眼前拿出钱袋来。里面装着厚厚的一大叠5000元一张的钞票。

A子两眼溜溜地向钱袋里窃视。

“您真是令人羡慕的啊!有那么多钱,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还是独身的好啊!”

还是独身好,这句话在A子说来,实感和反感都有。

“你要是独身,那可真好了。”上滨楢江得意地说。

“真的那么想过,可是失败了哇!”

看见经过巧妙化妆的A子脸颊的细腻肌肤上,细小的皱纹加深了,显老的前额,也浮露出雀斑一样的薄薄的污痕。

B子24岁时辞职,举行了华丽的婚礼。

对方不在公司内,是公司外的青年。

B子脸型漂亮,性格也相当奔放。

她在公司工作期间,风传在公司曾和两三个青年谈着恋爱,但与她这次结婚的却是一个建筑工程师。

上滨楢江看见过这个人两三次。他有秀雅的面容和颀长的身材。当时,B子在路上介绍他的时候,上滨楢江的脸上不由地泛起了赧红。

5年以后,B子的丈夫不幸去世,她就抱着孩子回到娘家。现在,她在一个什么酒吧间里当女招待,这也是从职员的传说中知道的。据说是在新宿方面一个小酒吧间,穿着脏乎乎的衣服在运送玻璃杯盏。

上滨楢江越发竖信金钱的价值了。只要有钱,在某种程度上,就可以抵御住任何不幸的袭击。

此后,上滨楢江把位置让给后来的年轻女职员,自己转到销售科的总务股去。打字员任何时候都要年轻的女人,这也许是上司考虑的结果。她在男职员的最末席位安了一张桌子。一直干着不起眼的杂务。

她的工资比其他公司优越,后来的男职员也羡慕上滨楢江拿着高工资。由于停战前就在这里工作的关系,女职员新的退休制度对她也没有妨碍,可以和男职员一样干到50岁,所以她准备坚持到最后,再从这个公司退休。

她想专为工资而奋斗。因为尽管拼命去干,到头来也当不上主任或科长。严守不偷懒也不逞强的信条,只注意别得病,保持自己的健康就行了。

她积蓄了相当数量的金钱,不觉间已为公司的人们所共知了。

A子又数次来公司招呼她出来,向她借钱。

“噢,穿着一身漂亮衣服啊!”A子赞赏地说。

上滨楢江特意穿上朴素的衣服,带上不显眼的装饰品,本想使人亲识到自己巳经没钱了。可A子却张开手羡慕起来。过去的A子曾经是个轻蔑过邻座的上滨楢江,而以貌美自诩的高傲的女人呀!

“要利钱哟!”

上滨楢江每次借给A子钱,都要一成的利钱。

这时,A子泛起可怜的笑脸,低着头,小跑着走上大街去。上滨楢江就涌出来无法形容的快意。

她在用钱上尽可能地节俭。兄嫂开始依靠她的钱,她就从娘家出来,搬到公寓里去了。

在公寓里,地尽力装置了漂亮的家具。吃饭要节省用钱,可在房间的布置上,却要搞得豪华些,这是她生存的价值之一啊。从多尘的公司回来,置身于房间里悠然四顾,毎件家具都像刚买来时那样闪着光,感到公司里的高级职员,哪个也赶不上这里的气派,她完全陶醉了。独自享受的煤气澡盆,虽是木造的,但比公司里那公用的浴池要阔气得多。

代替少女时代那爱的失落,现在她漂浮在自我陶醉的潮水中了。而且,这些家具几乎都是用回收的利钱购置的,那里真有妙不可言的无限乐趣锕!

她放钱要一成利息,是从警备科退休老人那里学来的。

“不,钱这个东西可真有趣啊,上滨先生!”老人这样说,“我们呢,从职员眼睛里看来,简直是微不足道的人哪。每天穿上制服在大门口一站,就看他们穿着崭新齐整的西服神气活现地来上班了。可在这伙人中间,就有偷着向我借钱的。真可笑啊!平时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的人,却做出谦恭的样子,向我们低下了头。”老人露出了黄色的牙齿,笑了,“退休之前,我也积蓄了相当数量的钱,那是真的呀。因为每天都能在公司里见面,借钱的人赖帐不还可是不行的。定上三个月或四个月的期限,但到期还不了,又觍着脸来借的人也有哩!”

老人也许是同情貌丑的老姑娘,也许是持有对同样攒钱者的好感。

“不要借条,只让他在名片背面签上字就行了。爽快地借出去是条件,是对借钱者的魅力。你看,快要到期的时候,对方显然就会走来向我说奉承话了。”

上滨楢江忠实地听从了退休的警备科员的话。她的皮包里,总是像卡片一样地装着科长、主任的名片和一般职员的借据。

她在工作上,对男职员没有好惑。她有经验,业务熟练。要是用心不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要是借用公司的制度,就怎么都能卡住人。死脑筋的那种非难,倒可以用忠实于公司的名声来保卫自己了。

例如,她的业务之一,是清算职员的出差旅费。她把人家详细报来的票据内容加以核查,很快凭经验识破其中的虚假。这时,她就在人前毫不客气地诘问对方。下级职员招待客人的时候,那个传票首先要经她手核査。在上司看来是一顿简单的会餐,她也要加以稽核,稍稍抓住过分的浪费处,就责备招待与身分不相称,而一笔笔地加以削减。

比她资格老的职员,大抵都当了负责人。所以,憎恶她也好,恐惧她也好,仅是那些比她后来的职员。她找出一般职员们的毛病和差错,予以欺侮和压制。这也是她在公司内存在的价值之一。

在背后的借贷关系之外,谁也不和上滨楢江一同共事。

但她毫不在意。这种生活一直持续着。她坐在帐簿后面,一面记着数字,打着算盘,一面窃耳偷听职员们小声的谈话。

她绝不是那种呆板的女人。

午休的时候,她就坐在自己的桌前,叠纸鹤,做纸人。

看杂志上的漫画,她出声笑着;看儿童的照片,她说声可爱。然而,漫画也不是像她笑得那么逗趣的;儿童照片也不值得她那么感动。

她做出这种动作,也许是为了显示自己像个女人。尽管她一个人笑语着,却没有人帮腔搭话,所以她就总是独言独笑。

上滨楢江炫示自己这温和的面容的另一面,也露出了强硬的性格。一次,修建科主任想取走她的办公桌给换上一张旧桌子,她就双手紧紧抱住桌子,身体颤抖着,叫囔说:“这是我的办公桌!”

她对女友们的恋爱、结婚、分娩,总是报以冷笑。

只有金钱是她的依靠。在她所知的范围内,无论什么样的结婚,都只能是以女人的不幸而告终的。

她又把退休的那伙人的末路,同自己比较着凝思起来。这些人在公司上班期间是安定的,到被赶出去的时候,就陷入了可悲的境地。有人试图做买卖失败了;有人求职不得沦落了;有人早就干上了下贱的营生。

上滨楢江打算在50岁退休之前,坚持在公司里干下去。她的最终希望,是建一座公寓,而以能收入较高房租的公寓最为理想。

关于她,公司里流传着这样的话题:

她母亲死的时候,兄嫂们让她拿出一笔钱来。她承担了葬仪和其他一切开销,但据说是按期要了一成利息的。以后就不和兄嫂往来,只在发工资的日子才赶到哥哥的公司去看看。

而且,她最大的愉快,就是否认公司的女职员有的结婚、有的换到别的公司去这样的事实。每逢这时,她的头脑里就清晰地浮现出离去者的不幸,以嘲寒的眼光送别她们。

上滨楢江已34岁了。

“那个女人,到底怎样处理性欲的问题啊?”

这是男职员们背后议论的一个话题。

“的确还是一个处女。”一个入断言说。

“那是当然的罗。那样的女人,怎么好事的男人,也鼓不起动手搞的勇气呀!”

“难道没有谁想试着搞一下吗?”

“也许出人意外,有人对她有情,给与爱怜也未可知哩。那就首先不缺钱花啦!”

“要是能倒贴,睡一个两个晚上也不错。”

“要是来真的,怎么也不会干了。想当男妾,那除了闭上眼睛忍受,别无办法了。”

“以后再换换口味也可以嘛。”

虽有这样的议论,但进一步采取行动的人一个也没有。这种背后的嘁嘁喳喳,在她攒钱放钱的数年间,一直不绝。

“反正是一个没接触过男人的女人嘛。丑女多情啊,一旦让她尝到滋味,就不晓得要缠到什么时候去呢。”

当人们这样瞎扯的时候,却发现上滨楢江满脸毫不在意的表情。

“那个女人,对这类脏话满不在乎呢。”有人这样说,“一点也不害羞,看她那表情,简直像个深知男人的妓女。处女在年轻时能这样吗?比起别的年轻女人,还是她这方面好奇心多吧。”

也有人这样说:

“年轻的女人们,反正要恋爱,要结婚,将来有的是机会,所以听了脏话就要逃开,好奇心可以由将来去满足。可上滨楢江就不同了,她到死那天,恐怕也遇不上这个机会。所以听了我们的脏话,至少也会产生快感呢。”

“那么说,她是装出毫不介意的面孔,可眼睛却泪汪汪了。”

“不,不,那是因为男人们加着小心哩。”

那时,必定要出现一个好像很有道理的人:

“不管怎么说,到了这步天地,钱还是比情重要的。和粗心的男人发生关系,她担心被骗去那难挣的钱哩。正像我们刚才说过的那样,必定有以她的金钱为目标而想偷搞一下的男人。只是不露形迹就是了。我想那个家伙一定要失败的,因为那个女人在金钱上是一个极端的被迫害妄想狂。”

“可性欲问题到底怎么解决呀?”

又回到原来的话趣上。

“那就适当地搞呗!一个女人也可以不落后于男人,搞搞手淫嘛。”

在这时,关于女人的手淫行为,必有详细讲解的人出现。

“要是仔细观察的话,上滨楢江也有现出苍白脸色的时候,心不在焉地揉撞太阳穴,那是前一天晚上干了那种事了。”

“那么说,她莫不是在搞同性恋吗?到了这样的年纪,一定找到对手了吧?”

“不,那也要花钱!”结论出来了,“找那样的对手,不给一点补贴钱是不行的。”

说这种坏话的人里,借上滨楢江钱的人,必定有一两个。不,那是因为借到了钱更表现出这样的恶态。

借她钱的人多是其他科室的,看来是回避同在销售科的人。而制造、会计、管理等科的人,就把她叫到走廊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去。

她选在地下室的更衣间交付借款。那时间没人去,关上门,谁也看不见这种交易。

伹是,借款的男人,在只有两个人存在的密室中,往往涌出诡妙的念头。正因为她不漂亮,反倒容易产生这种实感。

会计科的杉浦淳一,也是向上滨楢江借钱的常客。

会计科的科员向她借钱,显得奇怪。会计科经手的全是别人的钱,自己却很贫困,这也不是不合情理的。

杉浦淳一,25岁,是一个多嘴多舌滑稽可笑的男人。他总欠小酒馆的帐,索债的女人每次来,都因他不在而白跑一趟。

杉浦还不上三个月为期的借款,借钱的事却相当多。

“你要在办理票据上捣鬼,不论借多少,都是不能通融的!”楢江半开玩笑地说,“干那种事看看吧,是不是怕被发现呀?”

杉浦拍着脖颈说:

“我就是对这种事严肃。颠过来倒过去看那钞票捆儿,也是人家的,我一点也不动心,就像看见了废纸一样哩。”

“那么说,平日总是穷飕飕的,莫非在小酒馆钱花得太多了吗?”

“什么,在小酒馆花钱,你也知道?”

“那么,需要多少钱?”

“就是这些!”

杉浦伸出两手,模拟着赛车选手的姿势。

“现在你要赚大钱了,所以要一次还清,利息也长一倍!”

杉浦向楢江飞去一个眼波。

杉浦以他生就的轻佻滑稽,在小酒馆的女招待中间很吃香,他和哪个女招待都不断发生关系。这点自信,是靠着他那一张小白脸儿得来的。

在他看来,只要引诱上滨楢江上手,她就会立刻落入圈套。

那就可以不还借款,利息也不必照付了。

为了一笔勾销债务,他打起了诱骗上滨楢江上套的主意。

一天晚上,杉浦来敲上滨楢江公寓的门。

她打开门,杉浦红着脸,摆着滑稽可笑的姿态进来了。

“喂,有什么事?”她严肃地盘问。

“还钱!还钱!”

他两手伸出来说,“借你的钱我还真放在心上。今天稍稍有点收入,马上就来还钱了。……唉,真难受,不能让我稍微休息一会儿吗?”

说还钱是他的借口,这就使上滨楢江失去了谢绝他进门的理由。

“快点把钱拿出来!附近有人,还了钱马上回去吧!”杉浦随便脱了鞋,咚咚地走进来。他找到厨房的水龙头,突然打开就接着水柱喝起来。

“嗳,脏呀!”

她皱起眉,杉浦仰着的口鼻边浸满了水。

“真好喝。”

他关上水龙头,不拿出手帕,就用袖头擦抹嘴脸。

“喝醉了吧?快点还钱吧。”

“现在就还……啊,真太难受了。”

杉浦摇摇晃晃地顺着地板过道,走进里面6叠的房间。

6叠的房间里,楢江已经铺好了被褥。她慌忙拿出两折的矮屏风,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嘿,嘿,准备睡了吗?”他用醉眼向那边扫了一眼。

“今晚可喝多了……这样一来女招待们也欢迎,结果都喝下去了。啊,真喝醉了!”

“哼,自以为得意呢!”

楢江离开他站着,向要倒在铺上的男人瞪目睨视。

“喂,既然是那么喜欢的东西,快点回去吧,钱什么的明天还也可以呀。”

“好,还钱!我是说还钱才来的么。”

他像要掏钱包似的手伸进衣兜里,但没掏出来,就那样歪扭着身子,趴在被子上了。

“上滨小姐,我不自在呀!不能给我端一杯水来吗?”

“随便喝吧,真讨厌!”

这是奇怪的事情,上滨楢江非常憎恶这个男人的厚颜无耻。

她自从租了这所公寓,至今一个男人也没来访过。杉浦今天酒醉突然闯进来,而又横躺在被子上,她的胸腔不禁跳动起来。

杉浦平日梳拢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纷乱了,并且翘起下颚入睡了,上衣和衬衫也扭拧着。

“真没办法,喝了水就回去吧!”

上滨楢江到厨房去,倒了一杯水来。

“喂,快喝!”

她在男人旁边弯腰递过水去,杉浦好像很吃力地支起身握住水杯。

“对不起,对不起!”

他支起胳膊,歪着身子,把杯子送到嘴边,那水顺嘴流到胸,又泼撒在被子上。

“呀,真脏!”

她从厨房拿出杂巾,先擦起被子来。

“喂,上滨小姐!”

杉浦像刚发觉似的,环视着房间。

“你的房间好得很哪!”他一面四处打量一面说,“嗳呀呀,真吓了一跳!想不到是这么一个漂亮的房间啊。你仅凭这个房间,就比科长家阔气得多。还是你有钱,我服了!”

他站起身来,又转向反侧,观赏起整个房间来。

上滨楢江满足了。

迄今为止,她没有受自夸的动机所支配,把公司里的什么人唤来显示一番。如果那样做,就等于把自己的富裕告诉别人,只因害怕,才没有约请任何人来。

现在,杉浦摇摇晃晃地走着,挨个儿观赏家具。楢江也不能再说让他立刻回去的话了。

杉浦一个个地抚摸着家具,发出赞叹声,“我也想住这样的房子!”他继续长吁短叹,“嗬,这是浴池啊!”

他把间壁的门打开,望着浴室。

那是煤气浴池,桧木做的桶,香气充溢室内。

“我总是到肮脏的澡堂子里去,也想自己拥有浴室。怎么样,能经常让我来入浴吗?”

杉浦向站在身后的楢江,又照例送去一个眼波。

“不,男人可绝对不行!连女友都没来过哩。”

“那么,就你一个人用了?”

“当然罗!”

“你进了这全新的浴桶,心情愉快吧?”

“那是绝对舒适的。你也攒钱买吧,别到小酒馆去乱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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