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挑选了40多分钟,好容易才找到一个中意的女人。那是一个年近30的女人,穿着和服,但睑面和衣服都显得有些发脏,手里提着一只像买东西用的提兜。
这类交易,好像几乎都是在茶馆里进行的。女人叫了咖啡和糕点,贪婪地边吃边喝。发黑的脸上,浮现出白粉的斑痕。
“我认识一家旅馆,那里便宜。”
女人先站起来,引着章二去了。
通过新宿的都营电车专用线横侧,进到一条小胡同。那一带都是简易建筑的旅馆,都无例外的挂着“休息一次300元”的广告牌子。
女人在胡同里拐了几个弯,敏捷地进了角落里的一家旅馆,看来那是她很熟悉的一家。睡眼惺忪的女佣人走出来,和女人好像很熟地笑了笑。章二肌肤寒栗,但忍耐下去了。
上了狭小的楼梯,中间是走廊,两侧是并列的房间。
女人简直像到自己家一样,径直地走进去。
那是一个3叠的房间,稍微有点冷;房里放着一张朱漆的饭桌;墙角处装着一只小三面镜,估计那是装饰品。门口和隔扇之间,挂着一幅脏污的好像戏台幕布似的布帘。
女人在女佣端来粗点心和茶水退出之后,很快要求预先付款,章二拿出一张千元的钞票。
“这点够吗?难道连房钱也要我白送吗?”
女人眼边现出黑圈。
她拉开旁边的隔扇,取出被褥铺上,并摆起两个枕头。被子下边,叠放着浆洗过的带格子花纹的睡衣。
女人赶紧脱掉衣服,换上睡衣,一点不避男人的眼目。
“快点换衣服呀,超过了时间,不付超过费可不行哟,若还是那么慢腾腾地,也可以嘛!”
章二还穿着洋服照旧站在那里。
枕边,点着挑红色的弱光小台灯。
女人斜眼看章二脱了上衣,就随便地钻到被窝里去。
章二闭上了眼睛。
“带着病吗?”他问女人。
“害怕吗?”女人不出声地露牙笑着。
“等一会儿。”
“对不起,你放心吗?”
“我放心。”
“要是担心,我这儿有预防的东西啊。”女人把手提包拉近身旁。
“不,可以了。”
“嘿,真勇敢哪!”
女人伸出瘦手,关了台灯。
章二从书籍和别人言谈中,知道惑染上性病,少则三日,晚则一周,就要出现自觉症状。
他只等待自己出现“异常”。他特别害怕梅毒,那个潜伏期长。他做了万一的准备,但又想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惑染上的。比起梅毒,他认为感染上别的性病的可能性大。那个女人真的是以下等客人为对手的,而且因为没钱,治疗也不会彻底的。
两了过天,什么事也没有。他打开通俗医学书,査看着。
〔男子的淋病〕:也称急性淋菌性尿道炎。开始,是因淋菌附着在尿道粘膜上,经过两三天的潜伏期,便出现症状。尿道有瘙痒感,排出粘液性分秘物。数日后分秘物逐渐变为脓性,第二周,开始稍带绿色。待续三四周以后,炎症开始消退,分泌物再次变为粘液性,粘膜上皮细胞的脱落增加。严重者,这个发作期可以持续到数个月以上。但从使用对急性淋病有显着疗效的盘尼西林以来,经过这样过程的病例显着减少。炎症最剧烈时,尿道粘膜胂胀,尿道变狭,排尿有剧痛感。尿道口发红肿胀,炎症蔓延所及,阴部完全肿胀,灼热,有压痛。局部皮肤的淋巴管发生淋巴管炎,呈赤线状,且有触感……
章二期待着在自己身上出现像书中所述那样的初期症状。
第三天头上,他自觉到了初期症状,章二心中不由地松了口气。
再稍微忍耐一下吧,到今天还不能出现期待的效果。
章二装出不让人看破他染病的样子,尽可能像平常一样地在多惠子面前行动者。
这期间,他没有接触妻子的肉体。特别是他到关西的总公司照例出了三天差。
症状使他痛苦。如果注射盘尼西林,很快会使痛苦消失,但他放任不治,简直像怀着殉道者一样的心情,因为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方法了,他钻进出差地旅馆的被子里,祈愿自己的症状再快些加剧。如果达到目的,再在那时进行一切治疗也不迟。
一周过去了。
病情像他期待的那样,顺利地发展着。分泌物变成脓性的,在他眼里也分明看出带上了绿色,像书上所写的那样,症状正在进入旺盛期。这个时期,淋菌的繁殖最活跃,传染力是很强的。
多惠子的表现,和以前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是否看破了他的怀疑,依旧不能判断出来。但是,章二自信自己出差关西不在家的期间,她必然要搞不贞的活动。片仓这时留在东京,也不可能另外到近县去出差。
那天早晨,正要上班的时候,多惠子在厨房照例做着肉食。她做烤肉,现在已不比专门的饭馆逊色了。受过附近肉馆主人的指教,她正在手脚麻利地施展技艺。
“今天晚上吃烤肉吗?”章二在门厅前边穿鞋边说。
“是,这次又学会了新的烧制方法,请早点回来吧!”
“今天可能早回。”
“那么,就做出最好吃的烤肉,等着你!”那快活的容颜,那爽朗的谈吐,一点儿没变。从别人看来,一定认为是一对亲爱和睦的夫妇。
吃了肉类,这种病一定会加重。好哇,使劲地吃吧!章二情绪很高地走出了家。
出门就遇上了和妻子常说话的那个保险公司的年轻公关员。那个公关员看见章二,慌慌张张地鞠了一躬,走开了。
四
过了两三天,章二不露形迹地注视着多惠子的表现。
〔女子的淋病〕:比男子的病情稍显复杂。在成年女子中,尿道和子宫同时感染,可见尿道炎和子宫炎并发。阴道也受侵犯,但性成熟期的女子较容易治好。急性淋菌性尿道炎,表现在外尿道口发红肿胀,有脓漏。自觉症状是尿道有瘙痒感、灼热感,持尿疼痛,尿频。急性淋菌性子宫颈炎,子宫、阴道发红,子宫口有脓漏现象,下腹部有不适感。女子的急性炎症,如拖延不治,将会转向慢性,症状轻化,但经过时间颇长。合并症,除男子部分所述之外,可患卵管炎、骨盘腹嫫炎等……
到了第三天,多惠子的样子多少有了一些变异。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但她那一直明朗快活的脸上,总好像现出一点担心的表情。
章二对她现在所起的变化,逐一同书上的解说做了对照观察,特别是女子方面,有和男子不同的复杂性,不一定立刻出现传染症状。看多惠子那情形,他觉得自己的期望多半要成功了。可转念又想,这不过是从自己愿望出发的神经质的主观推测而已。虽然她的样子确实起了变化,但是还不能就此做出决定性的结论。
恰是一个好机会,章二又出差了,这次是两天。
他从出差地回来时,那结果一定是令人愉快的。
这次回来,多惠子的症状恶化了也未可知。
不,多半是跑到医生那里去了。那该多好啊!在医生那里,一定会发现证据,无论她怎样隐瞒,也是逃不出不断观察着的自己的眼睛的。
对手也是同样,作为他第一个嫌疑对象的片仓,有什么变化吗?
章二两天出差后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没到公司,直接回了家。
“外出期间,没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她的睑色很不好,也确实见瘦了,平日马上会看到的笑脸不见了,首先是没有了精神。
“怎么了?”章二特意问道。
“不,没什么?”多惠子吃了一惊。
“什么呀?你没精神,脸色也不好。”
“是吗?”她用手摸着自己的脸颊说,“也许累着了,身子懒得动,真没办法。”
“医生看了,怎么样?”
“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是要多注意哟。”
章二终于觉得不对头了。
他进行了第二次试验。那夜,他把手伸到妻子身边。
“不行!”
她厌倦地扒拉开丈夫的手,用被裹住了自己的肩膀。
“累了啊!”
章二觉得事情已经得到证实了。
到了早晨,多惠子以不让丈夫察觉自己病状的姿态,干起家务活。但只要注意观察,就会完全看清楚。她说着话,突然现出忍住痛苦的脸相,然而又立时像没事人似的,强装冷静地活动起来,而且多惠子冼手的次数也多了。她想逃过丈夫眼光的这种苦心,一看就昭然若揭。
但是,她无论有多么严重的自觉症状,也不能吿诉章二。在正常的情况下,她理应责备传染给她的丈夫,可没有责备。那是因为不能责备。
这个可憎的病菌,是从章二那里感染的,还是从对方男人那里感染的?她陷于迷惑之中了。她既不能向丈夫问,也不能向对方男人査。万一两个男人之中的哪一个没有这种病,就是地自我毁灭的时候来到了。
査询丈夫,如果没有这种病,就等于她坦白了自己的不贞;质问情人,如果不是他传染的,就找不出再申辩的理由。总之,她对双方都害怕,都不能去质问。她终于陷入悲惨的矛盾中而不能自拔了。
章二吃饭的时候,她还躺在被子中。
“对不起,请你自个儿吃吧。”
“怎么的了?”
“没什么,着凉了,头有些发重。”
“那可不行,是感冒吗?还是请医生看看的好。”
“是的,你上班以后,我再去。”
“我出去向杉村先生招呼一声吧。”
杉村是附近随时可以应诊的医生。
“不,心情稍微好一点,我慢慢地走去吧。”
章二想多惠子到底忍受不住了。他就一个人吃完饭,进行上班的准备了。
“烤上面包片吗?”他温和地说。
“不,这就很好,过会儿我随便烤吧,现在不用了。”
章二出门了。他想自己不在,妻子一定去看医生,而且一定是妇科。
章二这次为了观察酒友的动静,凝神注视着坐在自己桌子斜前方的片仓。
这种凝视的结果,是片仓和平日的表现大不相同。本来是个挺精神,好热闹的男人,现在不知为什么沉闷起来了。像是在努力地干着工作,可却显出了阴郁的面孔,皮肤的气色也灰暗不正。
章二故意和片仓说话,他慢慢吞吞地不立即作答。看来像是热衷做事的模样,其实是虚饰其表;或者也许是为了排遗自己的苦痛才那样做的。
“为什么近来不到我家去玩啦?”章二少见地微笑着问道。
伏在帐簿前看着什么的片仓,脸部吃惊地抽搐着。
“喝一杯嘛,我老婆欢迎你去哩!”章二追击了。
片仓又像吓了一跳:“为什么?”但他马上又站直了身子,若无其事地问章二。
“我老婆说你最爽朗活泼!”
章二从正面死盯着他的脸。
“谢谢,那时多有打扰了。”
对手也是不可小瞧的,他流利地进行应对。
片仓的脸上,现出了好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表情。现在是说谢谢,过去是摇唇鼓舌地故意逗人发笑。如果是平日的他,就会说,好,今晚再去打扰吧。而方才的回答却是奇怪的,到底还是问心有愧呀。
而且,片仓去厕所的次数实在多,章二掌握了他的规律。
而且,从厕所出来回到他的桌前,那脸也是值得一看的。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那是一张掩着痛苦、担心、不安和忧郁的脸。
然后坐在桌前,片仓总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一直坐立不安。一定是已经染上病了,章二这么猜想。
片仓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病的?从这个样子看来,大概是前四五天到一周之间。章二倒算一下,传染的时期,正好是在章二到关西出差两天的时候,时间上正好合得拢。
章二更用心了。
他趁机又对片仓说:
“喂,今晚还是到我家喝一杯吧?”
这话又被脸色忧郁的片仓拒绝了。
“不,今天暂且不去了吧!”
“嘿,真少见哪!”章二冷笑说,“若是过去的你,早就爽快答应了。”
“不,实在是因这一周老家来了客人。”片仓声音怯怯地回答,“所以,暂时不能去,不早回去不行啊。”
不用说,这病一喝洒就恶化,所以当然要拒绝。说要早点回去,大概是打算偷偷到哪个泌尿科医院去。
章二乘片仓外出不在的时候,探査了他的文件。翻检桌子,拉开抽屉,看见里面藏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他敏捷地拿到手里打开来。
那是抗菌素药的说明书。章二找不到其他的实物,看到片仓偷偷服用这种东西,就完全取得了证据。
章二前天看医生去了。化验的结果是阳性,必须早日彻底治疗。
五
章二回到家,妻子不在,这是稀有的事。前门的钥匙,藏在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后门窗户的格棂里。章二转到后门,钥匙居然还在那里。
看看表,已经7时。在妻子不在的时候回来,是他的一个新奇的体验。上哪儿去了呢?平日在他回来之前总在家里的妻子失策了。章二觉得妻子大概是因看医生才归迟了的。
这恰是一个好机会。
他在家中对妻子常放东西的一切地方都做了搜检。化妆的镜台,柜橱的抽屉,佛坛的深处,叠放厚衣物的壁橱,凡是能想到的地方,他像伺人不在时行窃的盗贼那样,都一一的搜检了。
结果,在小小的佛坛下面,好不容易发现了目标。那是一个扁平细长的纸袋,看看商标,是治疗淋病的药。他掏掏里面,有药棉裹着的三粒白色药片。商标上写着是20锭装,缺少的部分,一定是多惠子吃掉了。他把纸袋搞好,又放到原来的位置上。
这就抓到了一对通奸者的证据。他的预感并未错,两方面的确证都得到了。
约在30分钟之后,传来了多惠子那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
章二正读着报纸,多惠子那和服的下摆映在他的眼前。
“你回来啦,对不起,我太晚啦!”
见她穿着外出装,章二特意和善地说:
“到那儿去了?”
“买东西去了,后来在市场遇见了附近的一个熟人。那个人说话罗嗦,终于回来晚了,请多原谅。”
的确,她一只手提着买东西用的提兜。
但,分明听出她说的是谎话。首先,为了买那点东西,用不着特意换上现在穿着的这套外出装。多惠子脸色发暗,眼神恍惚,勉强地赔着笑,这副样子反倒令人疑惑。
“为什么脸色发青呀?”
事实上,她的皮肤的确失去了光泽和血气。是主观印象吗?好像眼睛也在往上吊着。
“是嘛!”
“你,好像身上哪个地方不大好呀!”
果然,多惠子现出了大吃一惊的样子,不由得露出来畏怯的神情,素日那可爱的眼神立刻变了。
“不,没有什么。只是这些日子,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很疲倦,可怎么办呢?”
章二假装懵懂地突然哼了一声,但立刻抑止住了。还早!再让地痛苦一阵子,一直把她赶到无可逃避的地步。
“多加保重吧!”他对妻子说。
多惠子开始着手做晚饭,急忙离开章二,令人惑到像要逃开的样子。
“多惠子!”他在后面叫道,“最近想把片仓请来喝一坏,好吗?”
料到她突然听到这话,大概会感到惊异。可多惠子却在旁边的房间回答说:
“好,那没关系,可要是稍微早一点的话……”
还是以前那祥的回答。
“想怎么搞?”
“等我的疲劳稍好一点再说吧。”
不是等疲劳稍好时再请,是想在医生治好病之后再唤来。
片仓也是同样,病没医好就不能喝酒,他想到病好后,再等待这边的邀请。
章二起了冲动,想把藏在沸坛下的药立时摆在多惠子面前,但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出于一时感情冲动的行为,为时还早。待再算计一番之后,必须用多惠子和片仓都最能领会的方法去干。再等一等,自己佯装不知,从旁看看他们痛苦和尴尬的样子,倒也不坏呀!
近来,上床之后,多惠子就拿出拒绝章二的神态,总不招惹章二,而且用心地防御着章二。这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一天,章二怀着轻快的心情下了班,自己觉得病好多了。而那两个人却恐惧着缠绵时日才能治好的病,已经到了必须考虑最后方法的时侯了。章二决定今后要专心研究这种方法。
在公司里,片仓照样是去厠所的时间很长。章二像没察觉似的观察着,冷笑着。是了,今天该发一枪了。
“怎么了?你不是太没精神了吗?”章二带着笑脸说。
“是吗?”
片仓用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脸颊。
“平日你在午休的时候,不是常出外散步吗?现在呆坐椅子上真奇怪呀!”
“因为太疲倦了。”
章二心想这个家伙和多惠子说着同样的话哩。如果这样,也许两个人在染病以后又见过一两次面吧。
“那是怎么回事?”章二提起了片仓珍藏药物的话头,“这期间,我看了你的抽屉!”
片仓的表情变了。
章二又说:“没有事先告诉你,失敬了。不是检査呀!因为XX商行送来的计划书少了一份,想想或许混到你的桌子里去了,所以擅自拉开抽屉看了……啊,片仓君!”章二特意轻声说,“你不是染上什么病了吧?喂,有那奇怪的药啊!”
片仓真的变脸了。那是害羞的、发怒的、惊惧的复杂表情。
“喂,说呀……你买了下贱的东西啦!那药?”
片仓听了这话,马上急急摇头:
“不对,不对,你误会了!这期间,我大腿上长了一个恶性的疮,怎么也治不好,真愁人哪!所以才用这种抗菌药,还没好利索呢。”
“是吗?”
章二没有反对。他感到这个家伙在巧言掩饰,但总是给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谈话就此结束了。
章二还想步步穷追不舍,只差最后一把劲了。那么,怎样采取最后的办法呢?当然,早就打算把多惠子撵出去了。伹,就是撵出去,对人掩饰住自己受辱的痛苦烙印,也难消这胸中的怒火啊!
六
那天下班后,章二一边考虑对策一边往家里走。不论是步行还是坐车,他都为自己那达到目的的最佳方案而尽力思索着。
回来从外面一看,家里是全黑的,两邻的电灯都亮着,唯有自己的家埋在黑暗中。妻子又到哪里去了?这么晚还没有回来。
又去看医生了吧?不,也许是事先约会片仓商量治病去了。可那个家伙是和自己一同下班的啊。
平日,多惠子总是急忙回家,说明晚归的理由;冷静地赔不是。这时,她出去该是一种什么情形啊?章二边想,边转到后门去取钥匙。
没有钥匙!
真奇怪,用手推推狭小的后门,门自自然然地向里开了。
真不加小心!不锁门就出去,大概是因为事情很急才慌忙出去的。他立刻走到厨房旁边脱了鞋,邻家的电灯透过玻璃窗,淡淡地照进家中。
忽然,他的脚哧溜地滑了一下。从厨房到房间,有一条木板过道。想来,多惠子是泼洒了一地水,就这样出去了。有那么急忙出去的必要吗?不,不,作为那个女人,想必是去走最后一步棋了!
袜底上到底是粘满什么又湿又粘的东西呀?打开厨房的电灯,瞬间映在章二眼里的,是一片血海!
通房间的隔扇倒了,那上面吊着多惠子的和服。血从和服里面到过道,像带子一样地流曳着。
见到红色和服边端的煞白的手,章二的眼睛眩晕了。
杀害多惠子的附近肉铺的年轻老扳向警察自首了。
他也用自家切菜的刀抹了脖子,是在未死之前向警察自首的。
警察署把章二传去,让他看了肉铺老板写下的遗书。
“……一年以前,多惠子就和我坠入情网之中了。那时我向多惠子传授烤肉等牛肉菜肴的制作方法,不知不觉间就爱上她了,她也接受了我的爱。”
“自从结成这种关系,自己和多惠子之间,都互相对自己的家庭(对我来说是妻子,对她来说是丈夫)采取了无视其存在的态度,我专心倾注地把爱献给了多惠子。从此之后,为了对她持续那种纯粹的爱情,我和妻子断绝了肉体上的关系。多惠子也向我做了同样的誓言。这样做,女人方面当然比男人远为困难,但她说为了我保证坚守这个约束。作为我自己,想起她委身于自己以外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嫉妒不禁发狂似的涌进心头。总之,我对她的许诺很高兴,因为我相信她的爱情,也相信她的话。”
“但是,最近我才知道那是虚伪的,我被出卖了!倒不是在哪里取得了确证,而是从自己的身体方面知道的:在一周前,我染上了那种可鄙的病。我在这一年里,和多惠子以外的女人没有任何肉体关系,知道自己患了淋病,就清楚地判出她的不贞(对我来说,多惠子的行为是不贞的)。直到现在,她是怎样在欺骗我呀!事情就暴露在把那个可鄙的病传给我了。她自己也一定是从她丈夫那里背上的包袱。”
“我为了她,在这一年里和妻子断了关系,只把爱情捧献给她,而她却把爱情蹂躏了。我应当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再没有比多惠子的不贞更使人不能容忍的了。两三天后,我责备了多惠子,她哭着请求原谅,我不能容忍。如果我失去了她,自己就没有在世上生活的勇气了,我决心和她一起去死。”
“但就在这件事上,我也被欺骗了。一起去死也好,把这句话经常挂在嘴边上的她,一旦听我严肃认真地这样说,就从我身边逃掉了。但我不能让她逃掉,无论如何这个女人也要永远归我所有,不愿再交给那个古怪的、阴郁的男人。在世上,自己干的也许是强迫对方去死的事。但是作为我,始终相信她常说的那句美丽动听的话,相信她那乐于殉情的话。拼身一起去死,也是为了不能容许多惠子再有不贞的行为……”
《乡村医生》
一
松山良吉乘午后的火车,从广岛站出发了。
艺备线,从广岛北上,迎面被中国山脉挡住,便沿着山粱,迤逦向东驶去。从广岛到备后落合,乘普通客车约有6个小时的旅程。
良吉头一次走这条线路。已是12月中旬了,连续乘坐3个小时来到三次,才开始看到积雪。
三次是一个盆地,四面被山包围着。过午发出的火车开到这里,已是薄暮时分了。在三次下车的乘客很多。白色盆地的对面,可以望见街市的灯火。从火车下来的黑色人群,在厚云低垂的黄昏中,急匆匆地走去。
火车每站都停。这些站名中,也有从父亲那里听到过的,像庄原、西城、东城等站就是。车到这里,从广岛上车的乘客,几乎都下车了。车厢中除良吉以外,不过还有五六个人。
窗外,尽是连绵不断的暗色的山。线路前方,雪渐渐厚了起来。
这里位于中国山脉分水岭的尽南端,山多谷深是当然的。
火车到了冈山县的新见站。良吉在途中的备后落合换乘木次线火车,可是一看换乘通知,已经和木次线中断了联络,
晚上就得在备后落合过宿了。
良吉的父亲猪太郎,7年前在东北的E町死去。他年轻的时候离开故乡,在各地辗转流浪,一次也没有回来过。那是因为贫穷无力回家的缘故。
良吉经常听他父亲讲述故乡的故事。良吉是在父亲流浪前出生的,听了父亲的讲述,不知不觉间,也把那里看做是自己的故乡了。
猪太郎的故乡,在岛根县仁多郡葛城村。在木次线,越过中国山脉的分水岭,有个八川站,从这走上3里路,山深处就是葛城村。
良吉小时候,开始是无意中听父亲猪太郎讲述葛城村的故事的。由于无数次地反复着同一话题,在良吉的头脑里,便不由得把葛城村的形象固定化了。
村庄的名字,也一个个地印在了良吉的心头。
不仅如此,连父亲猪太郎亲戚的姓名,也刻在心头了。一提起某人的名字,良吉就像故人重逢一般,自己在头脑中描绘起他的音容笑貌来。
猪太郎直到结束他那67岁的生涯,也未忘记故乡。像这样怀恋出生之地的人是少见的,那是从未回归故土的人的一片殷情挚念。
说起路费,倒是微乎其微的。可是,连这点路费也筹措不出来,这使猪太郎从18岁离开故乡,就一直没有再回葛城村。然而相反,听到猪太郎描述的良吉,却在意象中把这偏僻的山村格外美化了。
猪太郎从故乡出走,是迫于他所处的环境。在当地,他生于一个数一数二的地主家庭,但幼时过给另一地主家做养子,其后那家破产,猪太郎终于被迫出走了。
猪太郎有三个兄弟,他是长男。由于次男死去,便由三男承嗣。三男从地方高等学校毕业后当了教师,接着去东京干某种事业取得成功,但在10年前也去世了。
总之,父亲猪太郎由于生性良善,终生陷于贫困之中。在良吉小时候,他就像口头掸一样的,常说带良吉一块儿到石见①去。可终于怀着这个梦想死去了。
①岛根县的石见银山,喻指故乡。
——现在,带你一块儿到石见去吧。
这样的话,恐怕是父亲猪太郎数十年来的怀乡梦,自己空想归去,只是在出神间吐露出来的思乡之情。
现在,良吉从九州出差回来,忽然起了在广岛站下车转道去看看的念头。事情早已完了,还有三天闲工夫。出差时未曾这样想过,可在归途中却想起访问一次父亲一生渴望不得归的葛城村。这是到岩国附近才产生的想法,所以立即选定了火车的行进路线。
良吉望着窗外山国之夜的雪景,觉得还是来对了。如果失去这个机会,自己也许一次也不能访问父亲的故乡了。
葛城村如今已无亡父的近亲,他们全都死去,只有一个叫做杉山俊郎的医生,据说是本家的后人。良吉访问父亲的故乡,不仅是想要看看幼时听到的山山水水的景致,也是为了期望能够会晤与自己有亲缘关系的人。和父亲有直接关系的已不在人世,除了杉山俊郎就不能再访问别人。可事前没有给他写信或寄明信片去,所以只能是贸然的访问了。
良吉那晚宿在备后落合,在燃烧着枝柴的地炉旁,与另一个投宿的旅客忙着做饭,这也是宿在别处所不能见到的。那个旅客说话乡音很重,有点儿与父亲相似,不觉又勾起良吉的怀念之情。
站在孤寂的站台上,山上的树木满披着树挂,像是到处盛开着鲜白花朵的山野。山深处行驶的汽车,现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啊,已经来到雪国的腹心了。
列车喘息着爬上中国山脉的分水岭,钻过隧道,一座大山便映在眼前。询问身边的旅客,说是叫做船通山。这也在意象之中。父亲曾经屡次提起这个山名,传说是个岫谷出云的所在。
左边,流着一条河。流水的飞沫高高扬向积雪的岩石顶端,水的流速相当快。
到八川站了。从葛城村向肉道、松江方面去,必须从这儿上车。当年,18岁的父亲出走,就是从这个站出发的。
良吉来到站前的杂货店前。当然,父亲没有提过这个店,可良吉自己却想在这里证实葛城村里有没有一个叫杉山俊郎的医生。良吉听到这个名字,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一直怀念故乡的父亲,是从谁那里听到杉山俊郎的消息的呢?
良吉还有一个愿望,就是想大致了解一下当地的风情。
杂货店是个兼卖种籽和烟叶的铺子。
二
良吉从杂货店主人那里打听到,杉山俊郎医生确实还在开业。
据他说,杉山俊郎45岁,妻子38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在大阪进了大学,次子在米子高等学校就读。现在家里只有夫妻二人。此外,还有一个护士。关子医生杉山俊郎的家庭,他只知道这一些。
对于医生的反映很好。医生家在葛城村叫做桐畑的地方,那里几乎成了全村的中心。由于附近十里方圆内没有医生,杉山俊郎受到了村人们的尊敬和信赖。
良吉听父亲透露过分家出走的往事,提起的人名中就有知道线索的人。父亲在谈村中话题的时候,幼小的良吉便听到了这些人名。良吉虽说还未亲见过父亲的故乡,可仅凭杂货店主人的介绍,怀念之情就又涌上心头。
从站前到桐畑有12公里的路程,要乘公共汽车前去。那是一辆旧式的、肮脏的小型汽车。
汽车走在雪道上,沿途一片萧索景象。田野上铺着厚厚的雪;山上稀疏的林梢;在白色斜坡上抹出黑色的斑点。周围见不到村庄,只在前方有一个冻在山谷中的没有多少耕地的寒村。
村旁流着一条河。村名也是父亲说过的,叫做马木川。
一个小时以后到了桐畑,有十户人家排列在道路两侧,店铺只有两家。
杉山医院就在里面。从公路到山上,还要走1公里的平地。良吉只得在雪径中跋涉了。
田野中,医生的家和老百姓的家并建在一起。它作为医院的唯一特征,就是可以看见围着白色混凝土的墙,正房的瓦是红色的。
站在门口询问,一个二十四五年纪的圆脸护士走出来。
良吉不是本村人,那个女人一眼便看了出来。良吉问先生在不在家,护士回答说出诊去了。良吉拿出名片,请她交给太太。
不一会儿,一个瘦弱的、高个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就是医生杉山俊郎的妻子。她对名片上印着的东京的住址,现出了疑惑的神情。
良吉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来历,说是分家另过的杉山重市的孙子。她虽然不认识良吉本人,可是接到过分家后改了姓名的通知。有关猪太郎的事,她似乎也略有所闻。
“主人不在,先请进来吧。”她说着,良吉走过横在药房前面的过道,进了正房。
地炉里生着火,俊郎妻子在红布棉坐垫上劝茶。
良吉与医生没有任何书信来往,事前也没有通知,所以这次访问还是有些令人惊异的。俊郎妻子显露出困惑的样子,不,应该说是一副别扭的神气。
只是从姓氏上看像是同族,可突然来访的良吉,毕竞不能不说是一个不速之客。
良吉怎样会见主人杉山俊郞呢?若说和父亲有点血缘关系,除了知道他就没有别人了。好不容易到深山来访,只看看父亲故乡的山,是不能令人满意的。最短的时间也好,还是希望和俊郎会上一面。
“不巧得很,他出诊去了。”
妻子还介绍说自己的名字叫“秀”。
这个女人有点城市人的气度。她是从冈山市那边嫁过来的,站前杂货店主人曾经提起过她。
“方才他到邻村去了,约有五六公里远近。”
“这样的雪天,怎么去呀?”
良吉想到雪积了二尺多厚,眼中不由泛出了途中的雪景。
“骑马去的呗!”妻子笑了,“特别因为是当了山中的医生!在这边,汽车呀,自行车呀,都不中用啦。爬过山去,非骑马不行,所以我家旁边才有一间马房啊。”
“不容易啊!去那么远的地方,有事先的约请吧?”
“不,有时也有听说有事,但又去不了的时候。”
秀在说话的时候,遂渐打消了开始时的拘谨,这从这个女人的表情和声调中就可知道。
“乡人们尽量不请医生,总是吃点成药什么的。最后怎么样也不见效时才来请求出诊,可往往把病眈误了。今天来请明天不请的人多着哩。就是因为这样一些事情来请,主人今天连夜骑马出诊了。”
不容易啊!良吉对还没见过面的远亲俊郎寄予了同情。
秀开始慢镘说起旧话。悛郎从冈山医大毕业啦,结婚20年以上啦,帮助主人照管药房啦,又从冈山请来一名护士啦,等等,都陆陆续续地说了出来。
话说到细微处,也涉及到良吉父亲猪太郎的传闻。
虽然现在还残剩着几个亲戚,可良吉听父亲提到过的人,几乎都已死去,而活着的大多是他们的儿孙。血缘遂渐淡远,只有本支和分支勉勉强强的关系了。秀这样说着。
从秀的话里得知,猪太郎从年轻的时候出走、在各地流浪的事,村里都听说了。秀和俊郎也听到了良吉父亲的消息,可那时不过是些含含糊糊的传闻罢了。
总之,父亲这个人,在故乡被神化了。
对流浪者猪太郎儿子的来访,秀惊诧之余,也解除了当初的困惑。
午后3点间食时,秀请良吉吃了糕饼。秀说无论如何要宿在这里,好等主人回来,趁今晚谈谈令尊的种种轶事。这番话,并非完全是客套。父亲猪太郎一生的流浪,在亲族中还博得了相当的同情哩。
可是,骑马出诊的医生,还没回来。
“也许要巡诊两三家呢。”秀说。
日暮了,医生还没回来。
见过五州和广岛那响晴明朗景色的良吉,现在望着窗外这白皑皑的雪景,宛如坐在另一个世界里一般。
周围环着山,日暮来得早。在白色雪景里,村野已是基色苍茫了。
“该是回来的时候了!”
秀不时走出门口张望。可是这句话,比起挽留良吉来,更透出了她自己的担心。
良吉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医生看病到夜深,公共汽车没有了,只能在这里过宿了。
“怎么回事啊,还不回来呀!”
秀显出忧虑的神色。天黑了。
三
已到8点了。
“到底上哪甩去了?”
良吉向挂念丈夫归迟的秀问道。
“到一个叫片壁的村子去了,那里有两家病人。”
秀对客人说话时很平静,可她那忐忑不安的心情是掩饰不住的。
“那里离这儿多远啊?”
“大概有6公里的路程。”
“骑马的话,早就应该回来了。”
“是啊,可不论怎么说,那里有一个很难走的地方,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断崖,路面狭窄,是条十分险峻的山路哩!而且这雪啊,想来比这边积得还厚呢!”
良吉的想象里,泛起了医生骑着马在山间雪道上吧嗒吧嗒地艰难行进的情景。
“已经这么黑了,走过那里是很危险的啊!”
“是的,所以才叫人那么牵挂。如果踏落崖去,就会掉进20米深的山谷下面的河里去啦!前些天,熟谙那条山路的两个村人,就在那里失脚摔死了。”
“那很危险啊!”良吉想象着说,“也许治病完了天黑下来,就在病人家里留宿了吧?”
“嗯?”秀做了否定的回答,“想来不会的。过去比这次晚得多,还回来了呢。”
“病家是请杉山医生去的,怕有危险,不会就留住了吗?”
“是的,那村里的人对主人是很亲热的。”
“那就一定是了,在那危险的雪夜山路上,给病家挽留住了。知道出诊病家的姓名吗?”
“知道,一家姓大槻,一家也姓杉山。”
“杉山?那么也是咱们的亲族了?”
因为姓氏相同,良吉发问了。
“是主人的堂弟,叫杉山博一。”
是堂弟,实际上也与良吉多少有点血缘关系。再仔细问问,俊郎的父亲和那个博一的父亲是亲兄弟。两个人的祖父同是重市的兄弟,这样论下去,良吉也与他们是堂兄弟的关系。
“如果是那样,杉山先生就很可能是被博一留宿了。”
良吉说着,秀却不知为什么用力地摇起头来。
“不,若是博一先生那里,我丈夫是不会住的。”
秀没有再说下去。这恐怕是不便于向初次见面的良吉解释的话。
看窗外雪已停了,映在眼中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积雪,屋顶上,风像鸣笛一样地呼吼着。
过了一会儿,秀在良吉面前无所顾忌地抽泣起来,良吉不知如何是好。秀虽在另一房间里给他安徘了铺位,可他没有先于女主人而安然入睡的道理。
良吉自己也兴起了不祥的念头。根据秀所说的,他在想象医生从20米深的断崖上,连人带马跌落下去的情景。在深谷的断崖上,一条细细的白色雪路,也在他眼前浮现出来。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不能入睡的良吉和衣从里间走出来,听到秀已经出来在应对着来人。是一个男人的无可奈何的声音,医生还没有回来。那人似乎是在紧急报告医生的消息。
良吉没换衣服,急忙来到大门口,来报信的男人刚刚离去。
秀向自己的房间惶惶地跑回去了。
“怎么的了?”
“主人,他……”秀喘着气。
“主人怎么样了?是在那险路上掉进谷里去了吗?”
良吉惑到窒息,秀苍白着脸,眼白充满血丝。
“方才是分驻所派来的人,说是由于天黑不易识别,要等天亮了立即前去确认。”
良吉急切间答不上话来。
“我这就去分驻所。在这里,我怎么也不能安然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