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这样说着,良吉意识到了自己的客人身分。
“对不起了,你刚刚来,就遇上了这样的事。”秀抱歉地说。
“不,这样的事……可太严重了,我也要一起去。”
“那怎么行呀!你还是在这休息,等着消息吧。”
可是,没有让秀以一个女人身分独自去分驻所的道理,家里还有护士可以看家,良吉就取得秀的同意,一起去了。
分驻所在良吉下公共汽车的站旁。其他人家都关着门在雪夜中睡熟了,只有分驻所的窗玻璃上,透出红色的灯光。
良吉走进去,有两个穿着消防团服装的人,正围着火炉坐着。
“分驻所先生!”秀招呼着。
“啊,太太!”
消防团的村人看见秀,急忙离开火炉。
“方才分驻所先生和博一先生一起去现场了,我们也是刚来到这里的。”
还有一个穿着消防团服装的人,往提灯里安上了蜡烛。
“和博一先生一起去?”
秀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博一先生怎么了?”
良吉听到说博一先生,知道就是方才秀讲到的俊郎的堂弟杉山博一。医生理应是去博一家出诊去了呀!
“博一先生首先发现不知是什么人掉进谷底了,所以慌忙来到这里报告。”消防团的人说。
不知是什么人?话虽说得含含糊糊,但明明是指俊郎医生。
“博一先生怎么在那样的地方发现的呢?”秀不解地问道。
“据说,博一先生给田代村的令田先生送木炭回来,路过现场,觉得有些可疑,谷底有谁跌落下去的痕迹,因为事情严重,就从那里立刻回来向分驻所报告了。”
由于跌落的人像是医生,但还没有验明正体,分驻所就派人到秀的家里去询问了。
分驻所和消防团的人,考虑到秀的心情,谁也没有明说跌落的人就是医生,便去勘察了。
“我也要到那里去看看!”秀抽咽着说。
“你也从这里去吗?那请结伴一起走吧。”
消防团中有人劝止,可在秀的态度的感染下,又准许同行了,不用说,良吉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消防团有三个人,一人提着提灯,在雪路上急行着。
良吉傍着竦竦发颤的秀的身旁,也走上了夜暗的雪路。
四
走到现场需要一个小时,积雪约有35毫米厚,不惯走雪路的良吉,几次差点滑倒在地。消防团的提灯,在夜暗中默默地引路。
离开桐畑村,尽是山路。谿谷在那前面伸展着,一侧的山壁恰像一座耸立的白墙,另一侧隐在黑暗中。喑谷的深底可以听到水流声,雪路的宽度不足2米。
雪路弯弯曲曲。转一次弯,山就高一层,水流声在峡谷深处幽咽着。
多么难走啊,渐渐看见前面有燃得正旺的火光了。
“那边就是了!”走在前面的消防团的人说。
“分驻所先生正在那里等待天明哩!”
走近篝火,有黑色人影起身迎上来。
那是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两个人留在篝火旁,一个穿着消防团服装,一个是穿雨衣的小个子男人。
“太太也到这里来了呀?”警察看见秀,吃惊了。
“是的,总觉得放心不下呀!”秀的声音颜抖着。
“还不能断定是你家主人。这边黑得很,跌落的是谁,还不能完全看清楚。”
警察婉转着说,尽可能地避免刺激秀。
“啊!太太!”
穿雨衣的小个子男人,向秀这边走过来。
“喂,博一先生,是你发现的吗?”
良吉头一次看见杉山博一这个人的面孔。火光中映出他的脸,长满了络腮胡须,约有四十二三岁,也许稍年轻一些,是个多皱纹的脸。
“噢,是我啊。”杉山博一用沙嗄的声音说,“我呀,去给田代村的仓田先生送木炭,回来走到这里,见路上积雪的形状很可疑,那时天很黑看不清楚。可崖根有积雪崩落的痕迹。用提灯照照看,发现有从片壁村走过来的马迹,到这消失了。我出神地思索着,怕不是你家的俊郎从崖上跌落了吧!于是立刻向分驻所报告了。”
博一结结巴巴地做了简短的说明。
“我丈夫不是到你家出诊去了吗?”秀问道。
“是啊,他给我妻子弥撒子看病来着。对了,哪时正是3点半。我呢,恰巧那时约定去给仓田先生送木炭,所以不等俊郎先生看完病,就把木炭装上雪橇先走了。对了,那时大约是4点钟。”
因为天还暗着,良吉看不清楚,但运木炭的雪橇的确是空空地放在旁边。
村里雪深,往村外运送东西,要用木制的雪橇。人套在橇绳上,拉着雪橇在雪地上向前滑行。这几乎是唯一的运输工具。
“那么,俊郎在你家看完病了吗?”秀又问。
“唔,是这样:他先到大槻正吾先生家看病,然后从那儿到我家来,所以我不知道俊郎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开我家的。我来到这个现场后,因为看见马蹄印在路上消失了,就赶紧报告分驻所,又请你来了。”
“这么说,我丈夫从你家出来没有,你不是还不清楚吗?”
“关于这事,是因为我不在家呀!”
根据杉木博一所说,因为马蹄印的消失,证明杉山俊郎确实已经走到这里,所以就用不着回家去问了。良吉接着打听片壁村谁家有马,回答说一户也没有。
秀用消防团随身带来的手电筒,照看了现场,在淡淡的光圈中,距路旁1米的地方,有马足跌落的痕迹。正像博一所说,从对面的片壁村往桐畑走的途中,一切足迹都突然不见了。
只用手电筒那微弱的光,还不能判明事态,所以秀和良吉这八个人一起围着篝火,等待天明。
这时,杉山博一又补充了这样一些话:
博一的妻子弥撒子很早就有胃病,那天胃痉挛急剧发作,痛得非常厉害。看得心焦的博一,就去请堂兄杉山医生。
杉山俊郎让博一先走。在博一住的片壁村还有一个病人,那是离博一家约200米远的大槻正吾家,45岁的正吾正患着肺病。
杉山俊郎准备好注射用具,午后2时骑马出村,去片壁村虽是雪路,骑马去一个钟头也满够了。医生到大槻正吾家是午后3时。按情理说,应先去杉山博一家,可不知为什么却到大槻家出诊去了。
最后,医生驾博一家,是午后3点半。为治弥撒子的胃痉挛,医生给她打了针,做了局部按摩。正如博一以前所说的,他约定那天傍晚要给田代村的仓田家运去三袋木炭,所以他抛下医生,在4时出门了。
田代村在桐畑的另一个方向,到那里需要走1小时40分钟。
博一用雪橇载着三袋木炭,顺利地到了田代村,向仓田家交了木炭。归途中,在这个现场,发现了这场奇祸的痕迹。
——这是博一所说的话。
五
天亮了。
和博一观测的没有差异。于是警察领头,消防团员随后,带上博一,攀着20米深的崖壁下到谷底去,发现了医生和马的尸体。河床的幅度意外的宽,水流相当湍急。杉山俊郎坠落时,被岩角揸破了头,流出血,半个身子浸在水中死去。马掉在河流正中,被水流冲出10米远,卡在了另一个岩礁间。
秀在崖上听到分驻所警察的通知,伏在地上恸哭起来。
良吉初次访问父亲的故乡,就遇上了这意想不到的变故,心里十分难受。
天明才开始判明了医生的踪迹,40毫米的厚雪铺积在路面上,路宽不足2米。良吉在黎明时分接触到这个景色,不禁惊叹起这个绝景和崖路的险恶了。
昨夜,路侧深暗处全都是峡谷,对面是突兀耸起的高山。这条路是医生骑马常走的熟路。对于初次走的人,恐怕无论如何也不敢骑马走在这里。
虽说是事故,对医生的死,警方还是进行了详细地实地检验。
片壁村不足五户人家。每到傍晚,从桐畑到片壁就绝无人行,另外的村子也不来人。人们考虑走这条路的危险,很自然地就绕开这条路了。
大雪在昨日正午停了。雪路上,有雪橇的拖痕,有人行的足迹,也有马踏的雪印。人走的足迹浅,马踏的足迹深。
检验,与杉山溥一的陈述是相同的。
雪橇的拖痕和人走的足迹,不用说是博一的,但马踏的深痕,却叠在雪桡的拖痕和人走的足迹上面。总之,雪橇的拖痕和人走的足迹,是被后来的马迹踏乱了的。
关于人迹和马迹的问题,分驻所警察详细地记载下来了。随后,一行人到杉山溥一家去了。博一从昨天送木炭拉出雪橇,今天还是第一次回家。
博一妻子弥撒子,对俊郎医生的行踪,说了下面一些话:
“我丈夫用雪橇拖走木炭以后约20分钟,俊郎先生给我做了胃按摩。做完就骑马离开我家,时间想来是4时半。”
总之,博一4时离家,在雪地上留下足迹,向田代村去了。30分钟过后,杉山医生骑马循着同一山路向桐畑方向走去。可不幸的是路滑闪了马脚,跌落到20米深的断崖下面去了。
良吉始终同警察一行目击了现场调査。秀因消防团的人抬着俊郎的尸体回去,也跟着一块走了。
良吉对马迹、人迹、橇迹,做了仔细的观察,确实是人迹、橇迹被后来的马迹踏乱了。医生骑的马是在步行人之后来的,这完全得到了证实。
马迹在遭难现场消失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人迹,也就是杉山博一的足迹和撬迹,却留下了到过现场三次的痕迹。第一次,是从片壁村出来去田代村路上的足迹。第二次,是从田代村回来走到现场的足迹。第三次,是在现场开始发现事故,转赴分驻所所在的桐畑村去的足迹。
而且,和警察、消防团的人一起来的足迹,也在事故现场附近残留着。
当然,这些并非截然分得那么清楚。那上面,也有警察和消防团、秀和良吉踏进来搞乱了的足迹。唯有博一的足迹和他所陈述的话是一致的。
可是,留着马迹的最后处所前方半米的地方,人迹、撬迹统统没有了。根据警察们的看法,他们判断是马坠落崖下的时候,踢散了路上的积雪,所以人迹、撬迹完全消失了。
的确,照判断的那样看去,坠落场所的积雪确是纷落到崖下去了。
然而,人迹、橇迹、马迹都消失了的这个奇怪现象,却在良吉头脑的一角里萦回着。
警察是这样判断的。马坠崖的时候,为了最后挣扎,踢散了的积雪或许把博一在去路上的足迹和橇迹埋住了,而且人和马坠崖时所引起的冲击力,使40毫米深的积雪纷落在崖下,也是当然的。
可是,良吉总觉得还有些难弄明白的地方。
良吉随着分驻所警察到博一家去了。
博一家是一个只有扳壁、和马架子一样的寒碜的小屋,不像桐畑村那样有正规构造的农家房舍。屋顶也没有铺瓦,是用桧树皮铺顶,然后压上了几块防风石头,恰像北陆和木曾路附近民家的样式。
家中非常贫困,仅有的一个衣橱还是古旧的;绽破的草席上放着盛蜜桔的木箱,那是他家的杂品柜。
博一的家,在那边狭小的地面上,开垦了一小块土地,以种植有限的农作物。这主要是妻子的事情,博一则到深山里去烧炭。那个贫穷的样子,仅从妻子弥撒子的穿着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她套穿着数重薄衣衫,衣上透着泥垢,也褪了色,衣带边缘已经磨破了。
良吉望着和自己属于同一血缘关系的博一的脸颊。昨天在火光中看见的那张消瘦的脸,今天在阳光下一看,更显得憔悴不堪了。眼窝深陷,两颊瘦削,满脸络腮胡须。博一穿的好像是破旧军服之类的衣物,还到处打着补钉。
杉山家族,在这一带多是地主或林主,也是当地的所谓“名门”了,为什么博一却偏偏如此贫穷呢?良吉觉得很不理解。
良吉断然把同来的消防团的一个人,叫到树下询问起始末来。
那个男人以怜悯的口吻说:
“博一先生原来在这边本来还是有办法的,可凭着年轻时的血气,战前就跑到‘满洲’去了。现在的妻子就是在那边娶过来的。当时景况很好,成了村里出名的人物。可战后回来的时候,却像乞丐一样,很不像样了。”他接着说,“去‘满洲’时,他把自己的田地房舍全卖了,回来时房子没有了,田亩也无一分了。没有办法,就搬到这个穷地方来开垦。附近那三家也同样是从‘满洲’跑回来的开拓团啊。可是……”消防团的人,越发显露出怜惋的神情,“在这样的土地上,干那样的营生,多咱也翻不过身来。博一先生本来是个倔强好胜的人,回来看看本支和分支的人们,就拚命地干起来。可光开垦不行,博一先生又在冬天进山烧炭,入夏就到松江和广岛附近去做工挣钱,实在可怜呀。其他亲友可都过得很像样子哩。”
良吉听了这话,想起昨夜对秀说起俊郎迄今未归也许住在堂弟家里时,那个女人频频摇头不肯作答的情景了。
六
秀从内心里否定丈夫宿在博一家的猜想,仅仅是因为博一家那不忍目睹的贫穷,难道博一和堂兄俊郎之间,平日没有什么龃龉不合吗?
良吉这样猜想着:
俊郎去给博一的妻子出诊,是基于医生的责任不得已而为之的事。而且在同一个片壁村,还有大槻正吾另一家需要出诊的病人。这个病人闹肺病,大槻的妻子来请医生的时候,曾说病人正在咯血,务请出诊一次,俊郎没有置之不理。如果大槻家不来请医生,俊郎或许就不去给博一妻子看病了。碰巧因为大槻咯血,所以终于捎带去看了。
这时,良吉想起了博一的话:俊郎因为是顺道而且离博一家又近,所以没先去他家,而到离得不远的大槻家去了。
按常情说,不是应该先到亲族家出诊去吗?因为大槻咯血,就考虑先到他家去看,而后到博一家。这种事情,可以想象,正是暗示了俊郎和博一平日的冷淡关系。
良吉随警察到了博一家,接着就在他家周围转了一圈。
周围覆盖着厚雪,不能辨别清楚。可从地形上看,的确感到没有什么耕地,平坦的场地不过是有限的一点点,剩下的就
都是急陡的高山了。
博一家的周围脏乱得很,看到一些放置的东西,也都是破破烂烂的家具。
这中间,良吉看见雪地上扔着少许像掉落的黑色渣滓一样的东西。
是什么?
拾起一看,原来是野漆树果实皮壳的破细碎片。
这一带,好像是有野漆树啊。
良吉往山上看,每棵树的枝上都挂着雪。从那松、杉、桧、棕等群树中间,不用费劲儿就看见了野漆树,一棵巨大的野漆树高高地挺立着。
良吉扔掉这些黑色的碎壳,就像在白雪上洒落了一层黑色的粉砂。
良吉给东京的本社发了电报,请求再给三天假。
要参加俊郎的葬礼,就不能按时从这里动身了。回到亡父的故乡,恰恰遇上一个和父亲有血缘关系的男人的暴死,这是一种什么缘分呀!
“实在麻烦你了,对不起。”秀向良吉道谢,“事已如此,请你放心地回去吧,因为你在东京还有事情等着办呢。”秀这样说着。可作为良吉,由于去过遭难现场的缘故,不好意思在葬仪之前离开这里。
告别仪式相当隆重。杉山俊郎是这片山村的唯一医生,受着村人们的信任和尊敬。对于医生的不幸逝世,不论谁都表示了痛悼的心情。
俊郎的两个儿子,都接到电报回来了。他们都是优秀的青年。
吿别仪式在村寺的正殿举行。参加者以村长等当权者为首,所有村人几乎全来了。像这样隆重的葬礼还从未见过呢!村人们一致这样反映。
良吉作为亲族的一员,坐在遗属席的末位。
先是两个儿子和妻子秀给死者上香,随后是亲友们上香。良吉看到,无论哪一个都是生活优裕的人。亲友不只限于本村,远村和近村的都来了。仅是亲戚,总数就超过了二十个人。
其中最贫困的,还是杉山博一。他的妻子弥撒子是和他一同来的。
博一穿着褪了色的西服,这是他唯一的一件好衣服。没有领带,里面是洗褪了颜色、皱皱巴巴的衬衣,而且下襟还露在外边。
妻子弥撒子的穿着像是从哪里借来的。虽说是一件干净利落的衣服,可还是袖子长,不太合身,而且那也不是丧服,是一件色彩和葬仪气氛很不谐调的衣服。
可是,在这20多人的亲戚中,跪在灵前最悲痛的却是博一夫妇二人。
看见这种情景的人们,也许会产生奇异的感觉。良吉从旁悄悄观察吊唁者的表情,都在凝神看着哭倒在灵前的博一夫妇。这与其说是一张张被感动了的面孔,不如说是一副副茫然不解的表情。
如果进一步分析人们在这种时候的感情,那么,看到平日和俊郎感情不合的博一夫妇,意外地在灵前如此悲恸,都会感到是意料之外的变异吧。
七
良吉在告别仪式完了以后,向秀告别了。
他取了从肉道方面出发,转山阴线,然后返回东京的路线。
他从木次线北上。又见火车在太阳还未落山的峡谷间蹒跚着。出云三成、下久野、木次等驿站飞过去了。
山上唯有积着白雪的部分,闪耀着夕阳的余晖。
良吉眼前,又浮现出那条在离崖路半米处残留的白色地带,只有那个部分没有人迹、马迹和橇迹。
在博一家旁拾到的野漆树果实的皮壳也映现出来,它散落在雪地上,好像五六粒黑色的粉砂。
接着,又浮想出博一夫妇在故人灵前跪倒恸哭的身影。
寒山在车窗外徐徐掠过,乘客很少,火车也像陷入了贫乏状态。
博一碾碎了那些野漆树果实做什么用呀?那野漆树果实,在日本是用做蜡烛原料的。
蜡烛!博一用蜡做什么?
过了不久,可以看见山间狭小的田地了,农夫牵着马缰绳在地垄上走着。那是一匹没上鞍子的黑马。
良吉又联想起医生在那雪崖的山路上骑马赶路的情景。
这时,良吉吃惊地望着窗外,那匹没上鞍的马,径直地自己向后面跑去了。
是了!那匹马独自跑着,没人骑乘地跑着。
那天见到马迹的时候,谁都深信医生是骑在马上的。可是,医生骑马踏上归途,一个目击者也没有,仅有马蹄印像证据一般地残留着。然而马背上有没有人骑着,仅凭马蹄印是证明不了的。
这样,良吉眼前又泛起了有半米间隔的白色地带,那是一片任何足迹也不存在的干干净净的雪地。
不仅博一,分驻所警察和所辖署的警官,也都认为那是俊郎的乘马坠崖时踢散了积雪,以致人、马、撬迹都被雪埋住了。事情果真如此吗?
那个任何足迹也未存留的半米间隔的雪径,实际上,说不定是什么人制造的现场吧?
制造……
蜡!
良吉不由得凝神屏息,继续思考起来。
崖路的宽幅不足2米,当然是人马都能行走的平坦路面。可是,如果在那里把一小部分路径造成斜面,将会如何呢?就是说,那边是高耸的山,面向这边谿谷的崖缘便是低的了。那是可以把雪堆向山边的。这样,走在斜面上的人,就会造成很不安定的姿势。由于山那边高,他的身体重心势必要向谷侧这边倾斜。
可是,这样做还不充分。为什么?因为雪未冻住,脚就容易陷进雪里去。
那么,在这里造成一个完全可滑的台面,放上一块木板就可以了。倾斜的雪上铺上木板,扳也随之倾斜,在那木板上,再预先撒下野漆树果实,人脚走上去踏碎了,扳面上就会涂满了蜡,那是极容易使人滑跌的。
制造现场者把木扳和木炭从自己家一起运去,然后把雪如计耙好,放上了木板。
可是,仅仅这样做也不行。马独自走来的时候,发现路上有块黑色木板,势必惊恐地停下来,所以还要铺上雪,把木板隐蔽起来。
没上鞍子的马独自走来,并且毫未察觉地踏上了木板。就这样,起滑台作用的木扳,滑了马脚,使马体倾斜,坠到谷底去。这时,木板随之一起落入河流,这个物证随水漂走,就可以完全不落人眼地把事做成了……
是的,他就是按着这样的顺序制造了现场的。
正像警察验证的那样,博一拉着雪橇比马先通过现场。根据博一妻子的证言,医生比博一晚走了30分钟。恐怕错不了,就是这种情形。可是,这时马背上却没有乘骑的医生了。
博一出发的时候,医生俊郎就已经被博一的黑手杀害了。
马来到博一家时,被拴到屋旁的树干上。博一出发后,他妻子就把马缰绳解开来。马按照自己的习性,先在那里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就顺着去桐畑村的崖路,得得地跑回家去。
马在这条路上留下了足迹,谁都以为马背上乘坐着主人哩!
那么,俊郎的尸体如何处理了?他的尸体不是和马一起在崖下河流中发现的吗?头不是撞到岩角上了吗?
可是,头或许不是撞到岩角上了,恐怕是被博一在家里用圆木棒殴击的。然后,博一又把医生濒死的尸体连同木炭和木板一起装上雪橇,盖上革席什么的,拖到崖路上去。
博一先把医生的尸体投下崖去,然后做出雪的斜面,放上宽幅的木板,并在扳上铺满了雪。
造好了现场,博一按照约定的时间,向田代村仓田家送木炭去了。
马随后独自走来,像博一策划的那样,它踏上了倾斜的木板,坠落到崖下去了。
这个时候,崖路上绝无人行,这是凶手的幸运。不,所谓幸运,就是说凶手考虑了崖路上必定绝无人迹之后才犯下的罪行。他是一个熟知大雪阻路佾形的当地人呀!
凶手在预定时间里,向田代村送去了木炭。这段预定时间,对于凶手是十分重要的。为什么?因为医生是晚到的,而凶手占去了途中时间,那么医生坠谷是否有人做了手脚,就怀疑不到凶手头上了。归途中,凶手见到自己的图谋已经成功,就把崖路斜面的雪照原样复旧了。现场那个局部,任何足迹也没有是当然的,恰像人马坠崖时积雪纷落的一般。
这个判断是错不了的。
良吉望着窗外的景色,却视而不见,眼前只不断地闪现出跪在俊郎灵前泪流满面的博一夫妇的身影,那身影是连结半米宽白色地带和野漆树果实的焦点。
博一为什么要杀害俊郎?
根据村人们的反映:博一在“满洲”过着相当宽裕的生活,但战后却像乞丐一样归来。他从一个体面的开拓民,落到土地贫瘠的片壁村,只得在贫困和重劳动中拼搏。可经过长时期的奋斗,堆积在他身上的,却只有贫困、疲劳和衰老。
而另一方面,昔日的亲族却都依然过得相当不错,他们或者是地主,或者是林主;还有在附近受人尊敬的生活优裕的医生。
俊郎和博一之间,有过什么感情裂痕,现在无从得知。可在想象中,博一对幼时伙伴的堂兄俊郎,一定怀有某种不快的感情。这是败北者的偏见、嫉妒和宿怨。
他杀人的直接动因还不了然。例如,没有付足医药费,医生为此冷淡了他;虽然顺道,却先于博一家到非亲族的大槻家出诊等等。也许是这些,燃起了博一的怒火。遭遇不佳的博一,想来是很容易为这类些许小事而激起不轨之心的。
良吉在暮色中望着窗外向后移动的暗郁的群山,心情遂渐沉重起来。
自己的想象正确与否,还不能下最后结论。组成这个空想的材料,仅仅是依靠野漆树果实和没有足迹的白色地带这两个事实而已。
然而,这两个材料,却相当沉重地打进了良吉的头脑,那是具有真实性的重量感啊。
良吉不由想起了父亲过去那不幸的遭遇。父亲在异乡是贫穷的,一生没有回归故土。博一如果战后不回故乡,也许不会引起这场悲剧。
良吉回到东京近两个月的时候,秀寄来了答谢信,通知说祭七七①的法事已经顺利地结束了。
①旧时习俗,人死后49天举行重祭。
信尾还追述了一件事,说是博一夫妇已经离开家乡了。这行短短的文字,使良吉很难摆脱开忧郁的心境。
完
译后记
松本清张是日本现代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创始者和奠基者。他的代表作有《日本的黑雾》、《点和线》、《零的起点》等。《淡妆的男人》是深受日本读者欢迎的着名短篇小说集之一。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战败的日本在重新调整政治经济结构的基础上,开始进入了经济起飞的历史时期。那是一个富裕和贫困、进取和伴滞、法治和犯罪、新潮和传统错综交织的年代。
这部小说案,就是从这个时期的社会犯罪现象中取材的。但它不是就犯罪写犯罪,为推理而推理;它不追求情节的离奇和场面的渲染;而是用巧妙的抅思和朴素的语言,鲜明地描绘了犯罪及其发生的历史环境、杜会条件和心理动机,引人反思深省。
因而,与其作为推理小说读,不如作为社会小说读,更为有益。
日本是一小竞争非常激烈的资本主义社会,在这部小说集中描写各类公司中下级职员犯罪的占相当比重。被拴在飞速运转的经济大机器中的普通职员们,对那种呆扳枯燥、紧张忙碌的生活感到厌倦,既为自已的生存而操劳,又为退休后的命运而担忧。小说的许多篇章,都反映了这种消极的甚至是逆反的社会心态。
在《潜在影象》中,可以看到孀居无援的小矾泰子,为图母子的温饱,是如何从早到晚直到深夜奔忙不停。她的情夫也不禁慨叹自已“匆匆来去于家庭和公司之间,不过是为了挣几小工资”而已。孩子生怕作为生活依靠的寡母被情夫夺走,而采取杀人报复手段,也是那小社会竞争激烈性在童稚心灵中的投影。《买盆栽的女人》,揭示了在某公司会计科工作的杉浦淳一的内心不满,“数过来数过去”的大捆钞票,“都是人家的钱”,终因觊觎而窃款潜逃。结婚无望的上滨楢江看到“被赶出去的退休职员,有的试图作买卖失败了;有的求职不得沦落了;有的早就干上了下贱的营生”;而自己则坚信金钱的价值和魅力,变成了一个视钱如命、唯利是图的高利贷者和杀人犯。
精神的空虚,导致道德的堕落,从而必然走上犯罪的道路。
日本是一个男权统治的社会,广大妇女始终处于男人附属品的地位,卖淫、纳妾、蓄外宅、养情人的现象相当突出。结婚对许多妇女来说都是一种“灾难”,被压迫、被损害、被玩弄的还是妇女。“结婚,未有不是以妇女的不幸而告终的。”
她们为了取得自已的自由幸福,有的就像《确证》中的多惠子那样,背着丈夫槁“婚外恋”,陷于性乱之中,结果在男权的淫威下,以“不贞”的污名被杀害。而她的丈夫却故意用嫖女人、自染性病的办法,用以检证妻子的不贞行为,结果危害社会,倒成了法律无权追及的无罪者。有的就像《淡妆的男人》中的淳子那样,妻妾共谋杀害那小暴虐残忍的丈夫。当她“吸到自由空气”的时候,断言杀了丈夫“一点也不后悔”。然而,自已却身陷囹圄,“生气勃勃的新生活”也就此绪束了。性乱风的蔓延,连那以“高雅”自居的桃世姐弟俩,也有近亲相奸的关系,这实际上是对高阶层人们的伪善和龌龊,投去了痛砭的一笔。
男女的不平等,婚姻家庭制度的不合理,迫使多少妇女错误地踏上了犯罪的歧途!
日本是金钱统治一切的社会,许多犯罪现象都是围绕金钱问题而泛滥滋延、愈演愈烈的。这也是作者在这部小说集中所描绘的一个主题。
《买盆栽的女人》,是最典型的一篇。此外,在《万叶翡翠》中,那三小大学生,本来是按照考古学者的启导,去进行学术性勘察的,但发现了翡翠原石产地,杉原忠良就顿起恶念,杀害了首先发现的亲密同伴,企图独吞科研成果,使自已一朝之间变成暴富。《乡村医生》中的良吉,怀着和父亲一样的思乡激情,探访了那北国的山村。但故乡贫富分化更显着了。本家的后代,有的成了地主、林主;有的成了名骚一方的医生;而从“满洲”逃回的开拓团农民博一,却四壁空空,一贫知洗。和他一起长大的本家医生俊郎,生活本很富裕,竟没有给予丝毫的接济和援助,这就是博一杀人的主要导因。
金钱的魔力,浸透各个方面,腐蚀人们灵魂,扭曲人际关系,终于成了社会犯罪的最大培养基。
以松本清张为代表的社会派推理小说,通过对人间丑剧的描绘,揭露和批判了资本主义社会先天性的缺陷弊端和顽症痼疾。这部小说集的出版,使我国读者可以加深对日本世相和人们心志的了解;同时经过比较、鉴别,可以提高对中国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认识,从而,焕发出两个文明建设一齐抓的积极性。
译者
1989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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