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爱你们,再见。」融雪将膝上编织好的两个小花圈各自放在爱妲莉亚和姊姊们的墓前,充当象徵性的墓碑。
然後融雪站起身,笔直地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四、意念(28)
更新时间2013-1-13 6:09:47 字数:2053
穷乡僻壤。
这个村子没有旅店,因为根本不会有旅人经过。
这个村子也没有屠夫,因为每户人家宰杀家里屈指可数的可怜的瘦乾巴牲畜都是自己动手,加上宰动物的时机一年不过一两次。
这里更没有裁缝,厨师,商贩,医师,铁匠或任何在社会分工的情况下会出现的专门职业。这儿不过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村落,连强盗都不会想要来抢劫,因为这里只有饿到眼眶凹陷的贫穷农民,是个连村名都没有的地方。不但人口少,也呈现严重高龄化的状态,年轻人几乎都去了远方的城镇工作,除了两个游手好闲的小浑球之外。
这两个小混蛋不事生产,终日只知道鬼混玩耍,厚颜无耻地啃食父母辛苦的劳动成果,三不五时欺凌一下孤老的邻人,或是偷几颗蛋,或是顺手摘几把人家的农作物,有时脾气上来就爆粗口辱骂对方,踹倒人家围篱也是偶有的事;虽不是什麽大奸大恶,但长久如此下来也惹得村人对他们积怨已深,却又因两人气盛体壮,恐怕他们的恶行恶状变本加厉,都是敢怒不敢言。
霍格和曼弗雷德可不认为自己是个小混帐,相反地,在他们眼中自己是个英武又帅气的「游侠」,既不同於那些浑身沾满泥巴的农夫,也显然高於和自己同龄的那些大老远跑去被人奴役的劳工。霍格与曼弗雷德也不认同那些乡夫村妇的观念,总是叨念说他们不下地耕田整天削弓做箭是在浪费时间,事实上他们觉得那些人只敢躲在泥巴堆中掘土呵护植物、依赖篱笆内圈养的弱小动物维生才是真正的懦夫表现,不敢走出去荒野和强壮的野生动物搏斗,那才是真正的浪费生命。
另一方面,霍格和曼弗雷德显然不知道自己在其他人心目中的评价如此低下,他们还自以为是唯一有能力保护村子的二人组呢。警戒,敏捷,精准,以及其他所有存在於霍格和曼弗雷德浪漫的幻想中游侠该有的特质,他们俩都觉得自己身上全具备齐了。尽管是全村睡得最迟的二人组,他们每天起床後仍煞有其事地进行「晨间」巡逻──这个晨间的定义显然异於常人,一般人通常会将那个时段称之为下午。
所以当那个奇异的女人出现在远方的时候,身为「游侠」的两人是第一目击者也就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了。
那是个天气阴郁的下午,霍格睡得很香甜,直睡到比平常还要晚的时间都丝毫没有要起床的意思,於是百般无聊的曼弗雷德晃到霍格家去踢他的屁股叫他起床。睡眼惺忪的霍格胡乱用手指插进一头乱发中随意抓了两三下就充当打理完毕,连洗脸都省了。两人踏上熟到不能再熟的小径,进行惯常的「晨间」巡逻,打算在途中随便弄点什麽来吃。
就当已经醒来一段时间还空腹的曼弗雷德积极地用他的小眼睛四处搜寻可以吃的东西时,他注意到远方有个小黑点正在移动,看起来像是朝着村子的方向靠近。
「你看。」曼弗雷德对还处在恍惚状态的霍格说,手指着小黑点的方向。
霍格抬起尚处在睡意中的脑袋,眯起眼睛仔细瞧。那似乎是个人影,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是敲响了霍格脑中对於戒备假想出来的敌人的警钟,赶跑了全身的瞌睡虫。
两人赶紧爬到附近的树上躲起来,等着那个可疑的家伙慢慢靠近。但是当目标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慢慢清晰起来,两人也从紧张的情绪转为惊讶。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外貌的美是毋庸置疑的,身上的衣着虽然朴素,却掩盖不了由内而外自然散发的贵族气息。
霍格揉了揉眼睛,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他一定是今天睡太久睡昏头了,实在不该睡这麽久的,他第一次起了这个念头。曼弗雷德用手肘顶了顶霍格,嘴巴张成一个圈,说不出话来,但霍格完全明白他的夥伴想要表达的是什麽,显然他们两个看到的是相同的……人,或幻象?
不可能是幻觉的,那一定是个人。尽管村子里唯一的一座破烂小教堂已荒废多年,也从来没闹出什麽鬼怪或幽灵过。
两人就这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出现在此地显得相当神奇的女人步伐稳定地朝村子里走去,压根忘了什麽游侠该有的警戒与灵敏,只是目瞪口呆地蹲在树上,直到她的身影再度消失在两人视线中为止,他们才想到应该要跟过去。
要跟上并不难,因为这村子不过也就只有那麽一条路和两排简陋的小房子罢了。两人一溜身跳下树,并没有急急追过去,反而下意识地模仿起那女人走路的速度,心中有种奇妙的忐忑感,既兴奋又不安,一边期待着即将发生某件特别的事,一边又希望那件事情不要特别得到了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地步。
等到他们走到村子约莫中央的地方时,那女人已被平时这时间留在村子里忙些杂活的老人小孩和妇女们围住了。
毕竟是个像从晨曦透出金色阳光的云朵中走出来的女人,无论以怎麽突兀的方式出现都引不起人们的恐惧──看一眼便知既非强盗土匪,也不可能是会对他们产生什麽立即威胁的人,更何况她的微笑是如此纯洁,甚至可以称得上带了点那麽神圣的味道。当然在这些村民的心中没有人知道神圣到底是哪种味道,那只不过是一种模糊的概念罢了,是他们被贫穷困顿与体力劳动压榨之下仅存的一点点想像力对宗教所传讲的喜乐美好努力挤出来的印象。
光凭着那一点点剩余的想像力能产出的氛围,已经足够在第一眼看见这女人的时候使这些村民们发自内心地对她释出善意。
她说她的名字叫融雪。姓氏呢?众人问。
没有姓,她答得那麽理所当然,以至於众人虽然感到疑惑,却没人追问。彷佛那就是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了,和陈述东边日出西边日落一样没有质疑的空间。
四、意念(29)
更新时间2013-1-24 14:51:16 字数:2041
那麽又是为何从远方来到这里来呢?村民再度提问。
「我是一个牧师,为了我的羊群而来。」融雪答道。
众人对这个答案肃然起敬。
虽然对於早年曾上过现已废弃的教堂的那些长者来说,搜寻了整个脑子的记忆库中都没找到女人可以当牧师的资料,不过疑惑归疑惑,倒是没有人提出来。他们离外界的世界太遥远,当中不但去过大城市的人少,即便是对去过的那些人来说也都是陈年往事了,年代久得足以积上厚实的一层灰尘,没人敢说在这段漫长的日子里外面的制度是不是改变了,会不会在他们接触不到的地方已经是女牧师满街跑的时代了。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对於牧师与羊群这个譬喻的理解。羊群指的自然是他们了嘛,全都是等着得救後上天堂,在那流奶与流蜜的地方快活自在乐逍遥。想必眼前这位年轻女牧师长途跋涉就是为了来布道让他们得到救赎的,於是大夥儿热心地抢着邀请她住在自己家里,嘴上嚷着的时候心中还不忘同时盘算着家中到底能凑出什麽东西来招待不至於失礼。不过主妇们心里头转个念,牧师想必是不会计较吃什麽的,也就暂时释怀了。
牧师的心思显然没有放在众人的热情邀约上,她的眼光越过人群,望向村庄另一端的方向,那里通往距离村外仅有几里路的墓园。
那才是融雪真正要去的地方。她没有多说什麽,只是露出一个不带任何解释的微笑,迳自往墓园走去。
大夥儿一头雾水地目送她走远,然後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是不是有谁说错了什麽话惹得牧师不高兴了?又或者是出自於某种他们尚无法理解的原因导致她的离去?尽管摸不着头绪,终归这里是个纯朴的农村,想没多久村民们就各自分散回去干自己原本的活儿了。毕竟宗教虽然是神圣的,肚皮还是得填饱才能过日子。
但是对於一直待在後方观察这一切的游侠二人组来说就不是这麽回事了。霍格和曼弗雷德完全按捺不下涌上心头的好奇,两人大摇大摆地随意闯入离他们最近的老寡妇妮娜家里翻箱倒柜搜刮了点食物往嘴里塞,然後就跟在融雪离去的方向往前走,尽量保持着不至於跟丢的最远距离。
到墓园的路途并不漫长,但融雪刻意放慢脚步走着。她知道有两个鬼祟的家伙正跟在自己後面而且不太想被她发现,不过这不是让她走得这麽慢的原因。她只是不想太早到达目的地罢了,因为在这个阳光照射还这麽强的时候到那儿的意义不大,她要做的事情适合在太阳西下之後才开始,直到入夜,进到那皎洁月光洒落一地银白的魔幻时刻,後头那两个显然非抱持良善意图的笨蛋幸运地正好能赶上见证那一切。
随着离村庄的距离越远,霍格和曼弗雷德的心思也越飘往不正经的地方去。杳无人迹的荒郊野外,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他们怎麽也没办法让思绪拉回往原本单纯的好奇了。
心中起了歹念的两人一路尾随着融雪,看到她最後在墓园的正中央停下脚步站定後,霍格感到窃喜,曼弗雷德却疑惧了起来。他们彼此对看一眼,从对方的表情明白了对方在想什麽,霍格对曼弗雷德的胆小不以为然,曼弗雷德则是对霍格的轻率感到诧异。对霍格来说,村子里的人绝对不会没事无聊就晃到墓园来,因此不管是想要干点什麽坏事儿,这地点实在再好不过了;然而对曼弗雷德来说,不管埋葬於此地的那些祖先和亲人们究竟是上了天堂还是腐烂在泥土里,要踏在这些曾经是和自己有关联的活人的遗骨上做坏事可不是什麽令人心头感到舒爽的主意,曼弗雷德思及此打了个哆嗦,他真心觉得这样不太好,但又不想让霍格瞧不起,於是也只好硬着头皮把到了嘴边的劝退给吞回肚子里去。
夕阳将整个天空和云彩映照得非常绚丽,但两人视而不见。他们只看到眼前秀色可餐的女人一本正经地对着一堆墓碑祷念,或许是在对着死人布道,或许只是故弄玄虚,又或者根本是在引诱他们──霍格脑中灵光一闪,是了,她肯定就是在引诱他们!要不然根本没道理一个女孩子特地这麽大老远跑来这种地方……霍格想到这里不禁歪着嘴角傻笑了起来,曼弗雷德看到他的这种白痴表情感到更加迟疑。
曼弗雷德有种异样的预感,他总觉得好像有某种不祥的事情将要发生,他犹豫着是否该趁现在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正常的时候拉着霍格往回跑,或者是自己一个人开溜?但曼弗雷德从来没有独自行动过,他总是依附在霍格身後行动,霍格也从来没有丢下他不管过,不过霍格也不曾问过他的意见就是了,呃,或者该说他自己也没有尝试表达自己的意见过,因此包括霍格在内的所有人一直都当作他没有意见。曼弗雷德没有注意到在自己犹疑不定的时候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等到他看到霍格直接大摇大摆地往融雪走过去而回过神来时,夜色已经完全垄罩住整片大地了。
「女牧师融雪,这麽晚了一个人独自在这麽荒凉的地方做什麽?」霍格吹了声口哨後轻佻地对她说。
融雪转过身来,她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但那看似友善的表情相当耐人寻味。
「牧人牧羊不分时刻和地点。」她答。
连回答的内容都如此暧昧不清,霍格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因而更加兴奋了起来。
「那麽谁是牧人,谁又是羊呢?」霍格故意如此问道,事实上他自己脑子里已经完全想到歪的方向去了。
「羊群,就在这里,你看不见吗?」融雪的声音很柔很轻,像微风徐徐,却令心怀不轨的霍格和早有退却之意的曼弗雷德背脊发凉了起来。
她这麽一说之後,他们立刻就看见了。
四、意念(30)
更新时间2013-1-30 7:24:34 字数:2077
那所谓的牧人与羊当然不是霍格先前脑中的那种旖旎幻想──他是牧人她是羊儿,而是──她是货真价实的牧师,而她所牧的羊群则是一群表情木然的幽灵。对这二人来说更可怕的是,他们正身在她的羊群的包围之中,吓得他们两个瞬间腿软但又完全不敢动弹,正是逃跑无力欲跪不能,根本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从这些幽灵的样貌上看起来的确就是埋葬於此的村民们,虽然大多是陌生的脸孔,但其中还是有好几个是霍格和曼弗雷德认得出来的人。二人此刻内心都感到无比的後悔,霍格深深觉得自己刚才不该鄙视曼弗雷德的退却之意,而曼弗雷德则懊悔没有在一开始感到不妥的时候就拖着霍格离开。
然而对这两人来说,这还不是今晚最可怕的事情。
早在霍格和曼弗雷德出生之前的时代情况如何他们自然是不晓得,但是至少在他们参加过的村人的葬礼中,放置棺木的洞挖得并不浅,覆盖上上去的土也不薄,棺木的确会随着时间过去而腐朽,可是不久前下葬的死者的棺木应该还处在尚可称为坚固的状态──不过或许重点都不是以上这些在他们脑中快速闪过的念头,而是在於即使隔住他们的只有一层一触即逝的薄霜,那些亡者的遗体也不该爬出来。
他们两人惊慌失措地看着那些遗骸力大无穷地破土而出,有已经死透了只剩枯骨的,有腐烂到一半、屍腐肉中还生着无数蛆虫蝼蚁的,甚至还有他们依稀能辨认出身分的人在其中。
曼弗雷德的内心其实是希望自己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的,但很可惜天不从人愿,他不但没有晕过去,反而还异常清醒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倒是立刻湿了裤子双腿发软跌跪在地,想逃却连爬都爬不动。
霍格则是惊恐地转身就跑,却因太过慌张绊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想往村子的方向逃,虽想以最快速度飞奔回去却力不从心。
今晚的月光明亮得足以让他们看清楚所有的细节,无论是那些头骨上凹陷的空洞眼眶所产生的阴影,或是沾满湿泥土的腐肉和钻行其中的昆虫油亮的反光。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麽希望自己的视力不要这麽优良过,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中,游侠的英勇是用来对付土匪和强盗,而非复苏的屍体和幽灵。
空气中因死屍大量破土而出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潮湿腐败气味,引得两人感到胃液一阵翻涌,最後吐了出来。
霍格顾不得酸臭的呕吐物,匍匐着想尽量不引起注意地离开这里。他拽住曼弗雷德的衣领,无非是想提醒曼弗雷德跟着他一起爬离,但吓坏了的曼弗雷德只知道半配合着用屁股蹬着向後退,完全不敢将自己正大张着闭不起来的嘴巴的那张傻脸往後转,深怕自己的视线一离开,那些殭屍和幽灵就会扑上来。
霍格气得一巴掌拍在曼弗雷德的脑瓜袋上,他又不敢大声嚷嚷,於是压低声音怒骂:「曼弗雷德你这智障!那群怪物要是真想撕碎你,才不管你是不是盯着它们瞧!快逃就是了!」
曼弗雷德闻言苦着脸转过身来,不转还好,一转看到眼前要穿越过的屍体群数量如此庞大,他真的觉得乾脆装死在地上等天亮算了。
「圣灵和新娘不断说:『来吧!』谁听见了都要说:『来吧!』谁渴了都要来。谁愿意,都要白白取生命的水喝。」
霍格听见这段话,认出这是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曾听过的启示录上的段落。在他记起来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记得,他感到相当惊讶,但更多的成分是暗暗叫苦,这娘们牧师的祷文呼唤来的可不是什麽新娘或圣灵,而是他妈的鬼魂和屍体啊!
「为这些话作见证的说:『是的,我必快来。』阿们!」
曼弗雷德的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当然不是因为受到经文的感动和启发,而是和尿湿的裤子出自相同的理由。美女牧师甜美的声音搭上屍鬼横行的场景只是加倍恐怖而已,曼弗雷德的细胞里大约有十年份的邪念都被吓飞了,他自己估计着,不,或许是一辈子的份量也有可能……不,他开始在心中立誓,只要能平安逃回去村子,他永远都不再做任何不安分的事情了。
死者们和亡魂群开始往融雪的方向移动,恰巧和他们两人是反方向。那些死屍们面无表情,也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样子,这让他们稍稍感到松了一口气,但问题是因为没有看到他们,所以那群死屍也就直接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死屍的重量不比活人,它们相较之下轻上许多,所以他们两人没有会被踩死的危险,倒是它们身上那些湿土烂肉蛆虫蝼蚁和不明的液体滴滴答答地随着它们移动的步伐掉在他们两人身上,恶心至极。
亡灵也直接从他们头顶上穿过去,阴冷异常,大约类似在浓雾中的感觉,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因素,这比困在浓雾中还要令他们胆颤心惊一千万倍。
无论是死屍还是亡灵,它们的移动速度都非常慢,这对於深怕一个小动作就触怒它们因此不敢轻易动弹的霍格与曼弗雷德来说,简直像是永无止尽的折磨。他们悲哀地想着,由於自己平常作息和村人不同,常常三更半夜还在外游荡鬼混,因此现在他们两个没有回村也不会被当作奇怪的事情,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他们是出了什麽事情被困住了回不去,更不可能会有人出来找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数量庞大的「羊群」终於有走完的时候。霍格在感觉到很久一段时间背上没有东西踏过去之後睁开眼睛,很好,眼前没有那些会动的死物。他翻过身来往後张望,那群鬼东西离他们稍微有些距离了,而且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走去,虽然速度还是一样该死的慢,不过这一点现在对他们来说算是好处了,起码他们现在往村里跑的话不用怕会被追上──前提是如果他们还跑得动的话。
四、意念(31)
更新时间2013-1-30 14:34:17 字数:2012
霍格用颤抖的手拍了拍曼弗雷德的肩膀,没有反应,於是他又加大了力道。
曼弗雷德不知道那是霍格在拍他,吓得抱头蜷缩起来痛哭。
「不……不要吃我……我什麽都没有做……我不是坏人……」
「蠢蛋!是我,霍格。快点起来!」霍格忍不住踢了曼弗雷德一脚。
曼弗雷德愣了一下。「安全了?」
「差不多了,快点起来。」霍格不耐烦地答。「不然你是想在这里躺到什麽时候?」
曼弗雷德先是睁开眼睛抬头看向霍格,确认他是好端端的在跟自己讲话,没有变成死屍或是幽灵什麽的,然後才慌忙爬起来缩在霍格的背後往那群逐渐远离的屍鬼群张望。
「还看什麽看!走了啦!」霍格再度往曼弗雷德的後脑勺一掌打下去。
曼弗雷德捂着今晚被打了两巴掌的脑袋,不敢吭声地跟上了霍格的脚步。
两个人还心有余悸,发软的双腿实在走不快。基於背後那恐怖的羊群离得还不很远,他们巴不得能一路飞奔回去,从来没有如此归心似箭过。以往村子总被他们视为无趣的同义词,然而如今他们才明白无趣其实也等同於安全,有时候这种安全的无趣是值得拿一切去换的。
今晚的天气相当好,而两人却只觉得吹拂的轻风比平常都要寒冷,一路上禁不住打了不少哆嗦。随着离墓地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们行走的速度也能越来越快了,最後终於跑了起来,没命似地狂奔回去。
霍格和曼弗雷德在墓园的经历让他们错以为已经过了很久的时间,但其实现在不过就是晚饭过後没多久而已,正是村民结束了一天的活动,吃饱闲闲找点琐事来摸东摸西好消化的时刻。
当村子里的人看到霍格和曼弗雷德浑身狼狈不堪、跌跌撞撞冲回村子的模样时都觉得饶富趣味。
「嘿!发生什麽事啦?你们两个怎麽看起来比掉进粪坑还惨?」老农梅尔远远看到他们的样子就朝着他们大喊,喊完还大笑起来。
其他也在场目睹的人也跟着笑起来,还惹得有些在屋内的人也从窗户探出头来看。
这要是发生在以往,霍格铁定会恶狠狠地骂回去,但这一次他不但没有生气,还反常地一屁股直接往地上坐下来,跟在旁边的曼弗雷德也像滩软泥般瘫坐在地。
「那个女人……今天下午出现的那个女牧师……」
众人很惊奇地看着霍格居然也会有讲话结巴的时候。
「她……她……她……」曼弗雷德想帮霍格补充说明,却只说得出一个重复的字来。
「她在墓园。」霍格发现事情的经过难以向其他人解释清楚,只好照着时间顺序一件一件提。「我和曼弗雷德好奇跟在後面看她要做什麽。」
「哦?那你们是怎麽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德行的?」老梅尔好奇问道。
「她……她……她……」曼弗雷德又想解释,却一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发抖。「她……念经文……」
曼弗雷德的回答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嘿!小曼弗雷德,牧师念经文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你该不会要跟我说她一念经文,你就不小心摔进粪坑里了吧?」老梅尔嘲笑他。
「拜托,梅尔,墓园那里哪来的粪坑?你就让他说完吧!」玛蒂娜大婶插嘴道。
「鬼魂……鬼魂就飘出来了……」曼弗雷德顾不得其他人的讪笑,刚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非常努力才挤得出句子来。「屍骸……屍骸也……爬出来……从土里爬……爬出来……踩过我……我们身上……」
大夥儿笑得更开心了。
「他说的都是真的。」霍格一脸严肃地说,他的表情从来没有如此正经过。
「小曼弗雷德说的如果都是真的,那麽融雪就不是个牧师,而是个女巫或通灵师罗?又或者是撒旦的使者?」老农汉斯出言讽刺。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麽身分,不过他说的都是真的。」霍格往自己身上胡乱抹了一把,将抹下来的那坨带有蛆虫蝼蚁和腐肉以及不明液体的湿泥土伸到汉斯面前。「你自己看。」
汉斯才稍微靠过去就闻到那股腐烂的恶臭,禁不住往後退,但又想看清楚,於是皱着鼻子憋气伸长脖子看个究竟。
「天!你们该不会是意图不轨,最後不小心杀了人家,想埋屍却挖到腐烂到一半的屍体吧?!」汉斯看清楚之後猛然退後好几步,指着霍格大叫。
「要是真如同你说的那样,那也没必要挖开整个墓园的所有棺材吧?」霍格听到汉斯离谱的不实指控生起气来。虽然一开始是有图谋不轨没错啦……但事情後来的发展完全不是那样啊!「那可是他妈的整个墓园从古至今的所有死人骨头跟烂肉全爬出来欸!所有!全部!」
霍格一吼完,所有人都静默下来。虽然对曼弗雷德和霍格的话并不相信,但是也很难想像到底除此之外能有什麽东西可以把这两个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浑球吓成这样。
老梅尔眯起眼睛来,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他仔细观察了两个年轻人,又细细思考了他们所说的话,发现他们所讲的很有可能至少有某种程度上的真实性;但如果这种事情真的能发生,那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那麽那堆爬出来的屍骸呢?」老梅尔问。
「不知道,我们逃回来的时候它们正往村子的反方向移动,不过它们移动得很慢,就算後来转而追向我们也应该追丢了,以它们的速度根本跟不上我们。」霍格对这点倒是很有自信。
「先假设你们说的都是真的,」老梅尔提醒他。「你还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霍格问。
「你们说鬼魂和屍骸是融雪,那个女牧师叫出来的,」老梅尔缓缓吐出句子。「屍骸移动的速度很慢,但它们不会追丢,因为那个女牧师融雪认得回村子的路。」
四、意念(32)
更新时间2013-1-31 15:10:01 字数:2019
老梅尔的话吓到了所有人。
特别是好不容易才刚逃回来的霍格和曼弗雷德,两人的脸因回到安全的熟悉环境而松懈下来稍微恢复了一点的血色,闻言又倏地刷白。
「那……那……那该怎麽办?」曼弗雷德紧张地问。
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老梅尔身上,显然是要听他发表意见。
「你说『它们』的移动速度很慢,到底是有多慢?你走给我看。」老梅尔向霍格要求。
霍格依言表演出像太空漫步般夸张的缓慢步伐,老梅尔看着他的动作,又看了看依然瘫软在地颤抖着的曼弗雷德,陷入了沉思。
其实霍格也不知道它们是否只能用这麽慢的速度移动,或许在他们没看到的时候那些鬼东西可以以惊人速度狂奔也不一定,想到这里他又打了个哆嗦。
「最坏的假设就是她和它们为了某种目的,现在正朝我们而来。那个某种目的可能是要吃了我们,或者把我们也全都变成会动的屍体也不一定。」老梅尔说出他的结论。「而最好的情况就是你们两个说谎,不过我想,寻常东西应该没办法把你们两个搞成这副鬼德行。」
「羊群!」曼弗雷德几乎尖叫起来。「她一直提到她的羊群!」
「所以那些遗骸和鬼魂就是她要的羊群?」老梅尔再度眯起眼睛。
霍格用力地点头。
「该不会她是要来让我们也都变成那种东西吧?」玛蒂娜大婶惊恐地说。
「那是最坏的情况,」老梅尔回答。「看样子,最好的情况就是墓园那里的羊儿数量够让她觉得满意而离开。」
「但我们怎麽知道情况是最好还是最坏的那种?」汉斯问道。没人想去考虑介於最好和最坏之间的中间选项,事实上,他们也想不出有什麽情况能介於这两者之间。
「我们不知道,」老梅尔摇摇头。「所以我们只能去确认究竟是哪一种。」
村人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要去看?你疯了不成?」霍格惊讶地脱口而出。
「要不然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老梅尔反问他。
「我……」霍格语塞。
「从这里到墓园只有一条路,而且视野空旷。如果它们的移动速度如同你刚才表演的那麽慢,我们一定远远的就能一眼望见,今晚的月光很好,稍稍观察一下就能知道它们究竟要往何处去。」老梅尔分析道。
「如果……」曼弗雷德努力把口水咽下去。「它们真的是要来袭击我们的村子的话,怎麽办?」
众人瞪着曼弗雷德,用表情来表达无声的鄙视或同情他问的低能问题。
「带上武器和火把。」老梅尔发号施令。「火把不是拿来照明用的,先不用点着,等到发现对方确实是要攻击我们的时候再点起来,烧得它们後悔从坟墓里爬出来。」
男人们慎重地带上了猎枪和铅制子弹,霍格和曼弗雷德则是因一向不务正业存不起钱买把像样的猎枪,只能带着自己平日闲来无事削削磨磨弄出来的弓箭和猎刀。尽管刚才两人逃命时觉得死都不愿意再重回那情境,但现在的情势却不容许他们龟缩起来和儿童妇女以及年纪太大的老人们一起躲在村子内,那会让他们之後在村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的。
不少留守村内的人们都被那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氛弄得即使什麽都还没发生,内心就先毛骨悚然起来,抓着草叉和钉耙充当防卫的武器守在家门口。
男人们个个神情戒备地出发走向墓园,一路上大家都很安静,没有人交谈。随着离目的地的距离越来越短,众人的神经也越来越紧绷,然後他们终於也见证了那一幕。
皎洁的月光将墓园照得很清楚,虽然村人想像不出来那些枯骨和腐肉究竟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自地底破土而出,但是从整个墓园被翻得凌乱不堪、到处是破碎的棺木和石碑的碎片、坑洞的深度来看,霍格和曼弗雷德所言不假。视线再往前一点,看到「它们」果然真如霍格所说的那样缓慢,跟随着女牧师的带领正往远离村子的方向移动着。
在洒落一地银白的月光下,连那些死者的遗骸和亡灵们都彷佛笼罩在一种奇异的魔力之下,融雪正在吟唱着不知名的诗歌,好像真的能将亡者引领进天堂。
「深红的花瓣睡着了,然後白色的……」
融雪美丽的金发映着月光像点缀着银粉一般,脸庞散发着纯洁的光辉,如初生婴儿那样彷佛不知一切世事,她吟诵的声音轻柔甜美,但令听者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受的原因并不是单纯因为那声音好听,而是还有某种特别的东西存在。那不在村人们的认知和理解范围内,只知道内心的恐惧被莫名地平抚下来,有一种长期累积的疲惫被洗涤乾净之後能够好好躺下来安睡的沉静感,又像是生病痊癒後重获健康的舒适。
那些往逝者──无论是尚有形体或是仅存精神的──成群结队地跟在融雪的身後往远方走去。它们已经不会让村人感到恐怖了,现在在他们的眼中反而更像是一群安详地正要前往那喜乐和平的境地的人们似的,无声地徐徐向前。
他们之中没人能解释其内心的这种转变,只能当成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遇。在场的所有人没有能忘得了这一幕画面的,即使在许多年以後,他们都还能清晰地记起在那银白月光下带领着羔羊向远方漫步而去的牧师。这个女牧师有着天使般的面容,没有姓氏,名字叫融雪,而她的羔羊是无声的往逝者。
没有人知道她是从何而来,又将前往何处。
而对那些光听转述的人来说,这个故事令人怀疑却又忍不住想要相信其真实性,并且因为毕竟没有亲眼看见,就更是想把细节都打听清楚。这件事在这封闭的小村落中成为热门话题持续了很久,村民们也对此做出了各种他们远永不会得到答案的猜测。
四、意念(33)
更新时间2013-2-16 18:13:37 字数:2021
有些人猜测那个女牧师或许是要将世间的亡者全都带领到通往天国的道路上也不一定,在跨越天国门口的那一瞬间屍骸和幽灵都会复活,从此住在没有死亡与一切苦难的王国中生活;由於她并不曾伤害过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因此也有一部份的人认为她说不定真的是个天使,甚至希望自己死後如果能由她引领上天堂的话实在挺不赖的──只要一想到若是自己死後还能从坟墓中爬出来吓坏几个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小夥子,许多人会禁不住笑出来。
当然也有人认为融雪是非正派甚至邪恶的一方,毕竟无论牧师牧的是真实的人群还是象徵意义上的羊群,他们可从来没听说过牧师牧的是屍骸的,这一定是某种邪恶的巫术,不但干扰死者的安息,更不晓得会在她前往的地方干出什麽不安好心的事儿来。
不过总之没人能确切知道她究竟是为了什麽,以及她实际上又是在做些什麽。那些人只能以有限的想像力去填补未知的部分,加油添醋编织成吓唬小孩的传说,然後渐渐地这件事在人们心中就从真实发生过的事件转化成虚构的故事了。
或许这样的转变也正是人们潜意识里需要的。农民们遵循着四时的更迭务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世代代维持着基本上相同的模式交替传承着,他们的生活最不需要的就是打破常规的事物,不寻常的事物往往只会带来损失与灾难,在潜意识上象徵着不安与恐惧。
於是那些超出村民日常所见之外的事物只要成为生活中茶余饭後的奇谈就已足够,真相反而不是他们的必需品──甚至可以说,他们往往就是靠着对真相的无知才能活下去。
关於那个谜一般的女牧师融雪的传闻随着诺亚温德兰的逃亡路线沿途散播开来,无论诺亚躲到哪儿藏匿起来,融雪的脚步就有办法随後追上,简直像是嗅觉灵敏的猎犬总能在看似空无一物的荒野中嗅出他的气息。
这令诺亚温德兰感到无比焦躁。自从不再是以人类的身分存在之後,诺亚极少像现在如此狼狈过。上一次差点永远消散掉的惨况是被那个在人类社会中名叫黑嘉丽的小鬼搞的,差点就被她给干掉了。
身为曾经以「无脸人」的称号存在的诺亚,在当时并不是随机挑上黑嘉丽做为目标的。以恐惧与绝望来喂食,直到豢养成憎恨的肥羊才宰杀不只是诺亚温德兰的恶俗乐趣而已,而是因为诺亚实际上是未完全的永生体,也就是王柏翰和黑嘉丽当初所推测的那样,是失败的永生人。
明明自己是那个最初发现永生水的人,却成了全世界唯一失败的永生体,这个事实令诺亚愤怒无比,他可是为了能更接近那至高无上的「它」而拼命去寻找……不,不该说是寻找,他可以肯定永生水是他召唤出来的东西,一切都只为了能更接近那既如深沉无际的黑暗却同时能闪烁着无限光芒的「它」……一切都只为了这个目的。
诺亚永远忘不了当时见到它的情景。它那远远超越高贵或庄严等等一切词汇能形容的境界,诺亚也想成为像它那样的存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遇到它都只能臣服,那样子的存在。
那时诺亚只是在偶然间惊鸿一瞥就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等到他终於恢复过来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它已经消失踪迹。一开始他相当惋惜错失了和它交谈的机会,但後来怎麽想都觉得一定是因为他对它来说太卑微了的缘故,以致它不肯施舍任何一点作为恩惠的它的宝贵时间给他。
他也还记得永生水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何等狂喜,又如何因发现自己竟然是失败品而马上坠入深渊。
然後……
「请用餐。」德克朝诺亚递上一只血淋淋、尚余一息还在轻微抽动的小动物。
诺亚看也不看一眼就将那濒死的活物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咿咿咿……刚才说到哪儿嘎嘎?」诺亚问。
「说到在垃圾堆中出生。」德克提醒道。
「嗄嗄──对──在垃圾堆中嗯呢──」诺亚继续夹杂着大量无意义的语助词叨叨絮絮地讲个没完没了。
德克尽量维持面无表情,但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幸好诺亚并未去注意他的表情。他们两个现在藏身在一个阴冷的洞穴中,还处在相当不稳定状态的诺亚无法在人前长时间现形,一方面又有能对诺亚造成威胁的融雪在後穷追不舍,情况还真不利。要是早知道那小女孩会变得如此难缠的话,当初他就应该在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处里掉。
另一方面令德克感到困扰的是,依据诺亚这些日子以来喋喋不休的破碎内容拼凑起来的话会发现,若是要按照时间顺序排下诺亚所叙述的历史在理论上根本是不可能的,并且不会是血缘上的温德兰家祖先。除了和代代相传的家族史完全抵触之外,更可疑的是眼前这个畸形的怪物自称根本没和那至高无上的它交流过,那麽这怪物又是谁呢?为何在血腥祭仪中凭空出现,又为何如此惧怕区区一个小女孩?
「嗯呢那个时候──直到现在还依然──清晰记得嗄嗄──」诺亚开始讲述起不知道是第几个关於自己出身的版本,完全无视於每个版本都各不相同的矛盾事实,唯一的共通点是强调贫困与卑下等等形容词远不及他实际遭遇的境况。蝼蚁虽然微小脆弱,随便什麽东西都能轻易终结牠们的生命,且就算平安活着时也只能庸庸碌碌地劳动,但即使是不知尊严为何物的蝼蚁也过着比诺亚有尊严的生活。
德克忍不住厌烦起来,索性暂且把诺亚的话当耳边风,自己陷入了深思。这其中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是否犯了什麽错?现在自己又该做什麽,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四、意念(34)
更新时间2013-2-23 12:09:21 字数:2032
德克的目光看向远方。
温德兰家的人如今只剩下他和融雪两人而已了,而她正在追杀自己。或许……德克用眼角余光瞥了还在像个疯子撒泼般怪叫个不停、净讲些自相矛盾的东西的「诺亚」,如果眼前的这个怪物并非是真正的诺亚温德兰的话,其实自己大可抛下这怪物不管,如此一来融雪只能选择要追怪物或是追他了,而德克觉得有相当高的机率融雪会选择追这怪物。德克自己一个人行动的速度会比现在带着诺亚快上很多,就算融雪选择追逐他一定也追不上,他可以在甩掉她之後去一个新地方寻觅适合的时机和地点重新开始,像最初的诺亚温德兰那样打造一个稳固的温德兰家族,延续与「它」的契约。
正当德克要下定决心这麽做的时候,怪物却朝他扑了上来。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德克被吓了一大跳,反射性地想直接推开怪物,怪物却力大无穷地紧紧拽住德克不放。
「我就是诺亚──嗄嗄──诺亚温德兰是我的一部份咿咿咿──」诺亚张大嘴怪叫着,口中的腥臭和唾液直冲着德克的脸喷上去。
德克的脸皱成一团,不只是因为诺亚的口水和口臭,也因为被抓得疼痛异常。
诺亚的指甲深深掐进德克的皮肤里,接着是手指也嵌入肉里,然後诺亚一口咬上德克的咽喉死死不放,从喉咙深处发出恐怖的声音来。
「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德克叫喊不出声音。他的双臂被诺亚连骨带肉地箝制住,只能拼命扭动身躯一边狂踢诺亚。
但是没有用。
诺亚似乎很满足於享受他痛苦的样子,丝毫没有要尽快杀死他的意思,就只是维持原本的姿势不动,彷佛会腹语似地不断从体内发出令人感到作恶又畏惧的声音来,有时是无意义的嘶吼有时可以听出词语和句子来。
德克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不但从前没有想过,即使是现在正发生着,内心也感到不可置信,但剧烈的痛楚逼得他不得不相信。他不会死的,他不可能会死,他是如此虔诚信奉着「它」,如此忠诚地遵守与「它」的契约……对,一定会发生某个奇蹟来让自己脱困的,德克如此坚信。
诺亚依然紧咬着德克,但他的嘴角却同时咧开直至脸的边缘。德克不愧是个健壮的男人,有着如此旺盛的生命力,诺亚对这个粮食感到很满意。另一方面诺亚也嘲笑着这个自认严谨的男人的天真,他似乎完全忘了不久前和他一样虔诚的家人们全都死绝殆尽,到底凭什麽认为自己能逃过相同的命运呢?不过这样也好,越是天真愚蠢越是怀抱着坚定的希望,就越能激发出越大的绝望,这是诺亚最喜欢的养分。
德克当然没有等到他的奇蹟。随着时间和他的生命每一秒钟都在流逝,德克的信心也就显得越可笑,但是等到他真正慌乱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微弱的反抗了。
直到此刻诺亚才松口,不是想要放过德克,而只是因为太快弄死他就没什麽意思了。他细细品嚐,慢慢享用,直到德克断气为止,然後他将那新鲜的屍体吃得一乾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