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仍然坐在那,於是老爸走进来将她「拎」起来,然後推到客厅。
「爸妈我顾着,你载女儿去上课。警察很快就来了。」老爸对着半恍神的老妈说道。
「嗯。」
下楼梯的时候老妈终於清醒了点,我们先是闲聊几句跟刚才发现的东西不相干的事,例如早餐想吃什麽,今天太阳好大等等。
然後我问老妈为什麽爷爷奶奶这麽晚起床。我以为老人家都是很早醒来,至少在我以前的印象中,他们都是清晨就起床了。
老妈说,这两三年他们身体不好,晚上会失眠,所以都是靠安眠药入睡的,通常都会睡到早上八九点。
两三年了的事情了呀,我竟然都不晓得。原本应该要自责自己不够关心他们的心情,却被想到「那盘东西」的极差心情盖过去。
到学校之後,虽然是出大太阳的日子,而且人也到很多了,但我心中那种惴栗不安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打扫的时候我捏了捏雷小墨的手臂,於是我们两人很有默契地闪到一旁人少的地方说话。
像是迷信的避讳一般,我用极度含蓄的措辞把早上的事情告诉她。
不过雷小墨显然能够充分发挥她过分夸张的想像力,大概明明没见过的场面也能历历在目。
「我说,黑嘉丽,你到底是做了什麽招惹了何方神圣,他为什麽一直不放过你?」雷小墨用扫把戳着地上的树叶,幻想着那她没见过的恐怖景象,觉得要是发生在自己家里会有多可怕。
「我怎麽会知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知道。」我生起闷气地学雷小墨用扫把用力戳着地上的树叶。
「喂,你们两个!认真一点,不要一直聊天!」机车的卫生股长邱若真出现了。
之所以说她机车,除了个性本身就机车之外,还因为她每次都把我排到外扫区,真是讨厌。
「再这样一直聊天,以後都不排你们一起扫外扫喔!」她临走前还不忘用惹人厌的嘴脸威胁一番。
「哼,关你屁事啊,快滚啦!」雷小墨在她背後小声地偷偷骂道。
「真讨厌老师每次都选她当卫生股长耶!为什麽别班都可以自己选干部,我们班都不行啊!真的很烂耶,又不是国小一年级搞不请楚怎麽选!」雷小墨开始发挥碎碎念的抱怨本领。
「别人班是别人班,我们班是我们班啊!」我学着班导每次敷衍我们要求时说的话和一副嚣张的口气。
「唉……黑嘉丽,你觉得拜拜或者上教堂祷告有没有效啊?」大概是觉得班导的机歪没药医,雷小墨又回到原本的话题上。
「我不知道耶,可视你也知道我老爸这种人……他一定会说没效的啦,还会骂我们迷信。」我们家一向没什麽宗教信仰,尤其老爸更是偏激的无神论者,要是跟他说这些一定会被斥为无稽之谈。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说不定他会愿意做些死马当活马医的尝试吧……?」雷小墨问道。
「或许吧。」虽然我也看得出来雷小墨的表情显然也并不认为这是解决之道。
这只是我们无路可走的挣扎。
升完旗之後卫生股长跑来跟我靠夭靠北说什麽我们那区外扫没扫乾净被扣分什麽的。她真的很烦很有惹怒人的天份,同样的话说一遍就好了,偏偏她可以一脸当做你是智障听不懂一样的表情跟你重复说上十次。
而且我现在完全没那个心思和心情听她为了那种根本不重要的小事情发脾气。
「因为今天早上又死人了,我没心情打扫,这样可以吗!你满意了吗?!」我突然爆出一句音量大到连我自己都吓到的怒吼。
邱若真吓呆了。
全班都吓呆了,连雷小墨都微微怔了一下。
站在教室後门手上拿着考卷正要走进来的班导也呆住了。
「黑嘉丽,你来一下导师室。」班导愣了愣之後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对我说。
「警方呼吁,千万不要将孩童独自留置家中……」
「近来台北县中和地区发生连续凶杀案,目标锁定家长晚归的钥匙儿童……」
我把频道切来切去,数量这麽多的新闻台都在同时报导这件事。
「……虐杀手段极度凶残,死者全身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地方……」
「根据法医表示,死者至少被折磨一至三小时以上才死去……」
所以这是无脸人当时第一刀没往我要害砍的原因吗?他想要慢慢虐杀我吗?这麽想让我毛了起来。
可是也多亏他没伤到要害,所以我存活下来。
我无法想像那两位已经往生的受害者承受了多少恐惧和痛苦。其中一个还是同班同学,前一天还看着他活蹦乱跳的,隔天发现他的头被割得乱七八糟的出现在我家。
「葬仪社业者表示,这样的屍体很少见,连车祸都很少造成如此支离破碎的遗体,几乎无法缝合,凶手的凶残程度可见一斑……」
我看着主播一脸同情的样子叙述着死者遭受哪些酷刑,觉得有点讽刺。
好吧,或许把过错都推到主播头上好像不太对。但是这些新闻业者,自以为很专业,但是如果今天发生这种事情的是你的家人呢?
你希望你的小孩变成全国头条,详细叙述如何被活着如何被虐待,被砍了几百刀,被肢解,死後想安葬结果连屍体都缝不起来?
你希望你的家人被这样报导给全国知道?
这样的新闻,民众真的很想看?
所以频道被我切来切去,就是不停在某一台。
「有网友臆测无脸人其实是外星人,也有人说是变态的超能力者,甚至有人相信『它』就是人类恐惧的实体化,只要大家心中时时存有正念,消除恐惧,无脸人自然会消失……」
「警方目前遭遇空前压力与瓶颈,完全搜索不到凶手的蛛丝马迹,这种特殊的案件已经引起国际注意,不排除将来国际间合作办案的可能……」
「『它』会化身为你身边的熟人,小心!『它』就是犯下连续凶杀案的凶手无脸人,之所以叫他无脸人,是因为监视器拍出来的影像,『它』都没有脸!」
再看看那些命理、灵异节目,除了觉得浪费生命之外还让我心中怒火中烧。
那些「大师」不知道哪里去弄来了我跟黑胖还有另一个死掉的小孩的生日,然後在那边大谈他们两位流年不利所以才大劫难逃,而我今年什麽宫有什麽星挡煞还啥反正我听不懂,所以我没死。
干,简直比那些新闻还机掰,逼我骂脏话就对了。
为什麽这些人为了赚钱上电视讲话都可以不用顾虑别人的心情和自己的良知啊。
这什麽社会,为什麽无脸人不去杀那些人算了,靠。
「女儿,不要骂脏话。」我妈皱着眉头对我说。
「啊?我骂出来了喔?」我以为我心中想想而已说。我真是一个生气的时候就藏不住心里话的家伙耶,天啊。
「你刚刚骂了干还有靠,还不算小声。」老爸憋着笑说。
「呃……就……电视上那些人真的很欠骂啊。」我以後一定要记得,先把嘴巴闭紧再在心中讦醮。
「就算这样也不可以骂脏话,尤其你是女孩子,多不好听。」老妈念我。
「那不然要骂什麽?」
「你可以说他们很可恶啊,很没同情心啊,很糟糕啊,很……」老妈开始细数各种形容词。
「可是那样骂很没气势耶,而且不足以表达愤怒的程度。」我开始跟老妈讨价还价。
老妈白了我一眼之後就不想理我了。
我想我这辈子生错性别了。既然要生在有这种刻板印象的社会,我实在应该当男的。
我们又回家了。
因为显然搬去爷爷奶奶家也是一样的结果,乾脆不要给他们添麻烦。而且老爸也怕他们因此而遭受池鱼之殃。
我的脑力已经花完了,没问早上的事情怎麽处理。不过老妈有说,他们叫爷爷奶奶不要睁开眼睛然後把他们牵出房间,之後又带他们大老远跑去龙山寺拜拜,情况算还好。
我又想起早上班导本来要来发考卷,结果改成把我叫进导师室训话的事。
黑胖的死让关於无脸人的话题成为我们班的禁忌。
这次的被害人虽然我们都不认识,是附近一个国小的小五生,但是我对邱若真的怒吼还是让班导感到不满。
她认为这话题无论如何在哪种情况下都不应该被讨论。
「何况邱若真也是替班上的荣誉着想,没认真打扫的确是你的失职,就算发生那种事情,你心情很不好,也不该迁怒到她身上……」
我说,班导要不是姓陈,我还真怀疑她跟卫生股长有亲戚关系,有够罗唆,喜欢把同样的话重复的讲。
她的话真的让我很火,我跟雷小墨又不是没扫,我们根本就跟平常一样而已。外扫区那麽大,排在同一区的人那麽多,为什麽被扣分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啊。
而且明明就是邱若真看到外扫区被扣分,先跑来找我靠夭靠北那麽久,是她迁怒於我才对吧?!难道说只因为我那一句比较大声而已,事实就颠倒过来了吗?
哼,雷小墨说的真的没错,我一定是招惹了什麽,衰到爆了,谁都要找我麻烦。
可恶,早知道今天就不该去上学,应该跟着去龙山寺才对。
「现在托儿所和安亲班要赚大钱罗,保全反而没这个灾难财可以发。」老爸头还埋在报纸里冒出这句话。
「啊?」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老爸的话是什麽意思。
「报纸上写的啊!无脸人效应,很多家长因为工作时间晚归,不敢把小孩独自留在家中,所以都送去安亲班、补习班。」老爸边看报纸边摇头。「某些安亲班还以加开班级增加成本为理由,增收那些因无脸人效应而涌去报名的学生学费。」
「什麽嘛!」很烂耶,这些人。「摆明了坑钱。」
「没办法呀。」老妈叹了口气。「跟自己小孩的命比起来,就算明知道是被坑钱,做父母的也还是情愿去付。有句话说嘛,拿命来比,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是小事。」
我本来要继续骂那些没良心死爱钱的家伙的,不过却没开口,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我想到我住院的那段期间,爸妈花钱帮我请保全的事。
一瞬间我的脑中突然涌出非常多不连贯的想法、感触和回忆。
最被我瞧不起的警察,那些在漫画中无用又无脑的大人们,找出了无脸人做案锁定目标的共通点,而我只是还在害怕得还无头绪并且抱怨连连而已。
老爸老妈每天忙着做生意赚钱养我,唯一的嗜好就是晚上去跳舞,而我却只会在心中指责他们不够关心我,没有花时间在我身上。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回报他们什麽呢?延续黑家香火,我不能。以後供养他们?也许。就日常生活而言,我甚至只打扫自己的房间。
现在他们放弃了自己的休闲娱乐,白天做生意,晚上还要轮流守夜,我却沾沾自喜认为因祸得福,每天都有人陪我一起吃晚餐,晚上自己一个人睡得安安稳稳。
小时後,爷爷奶奶最疼我。每次我一哭,他们就背着我走到杂货店买糖果给我吃。那时我总是干扰他们看连续剧,因为我自己看不懂,又哭又闹逼得他们只得关上电视专心逗我开心。
而我已经多久没有关心他们了呢?
至少两三年。如果依照我小时後他们对我付出的心力的比例来算,说两三年是很替我自己辩护的说法。
我只注意自己的寂寞。
我只在乎自己的空虚。
於是我顺理成章地对自己的亲人冷漠,把他们对我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可以说是视而不见。
巨大的惭愧将我淹没,而我却想不出能做什麽来弥补或改善。
现在的我即使想花时间去关心任何人,只怕拖累他们也被无脸人伤害。
为什麽好像,事情总要到了无法反悔的地步,人才会後悔?
遇到事情好像都要先骄傲一下,然後才发现自己的无能和渺小。
今晚睡觉的时候,我暂时忘了去担心跟无脸人有关的事情。
我小心地躲在棉被里不被爸妈发现,偷偷的哭了。
一、容颜(5)
更新时间2012-5-22 10:37:36 字数:2411
今天老妈接我回家的时候,顺便送雷小墨回家换下学校制服,再去打工。
「你这样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上班会不会很危险啊?」老妈很是替她担心。
毕竟老妈可是亲眼见到无脸人顶着和老爸一模一样的面貌在这个地方行凶砍我啊。
「应该不会啦,老板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後就装了……呃,那个应该叫警铃吧?总之就是按了会有人冲来救我的那种啦。」雷小墨朝着老妈傻傻一笑。
听她讲话真的是马上可以认清她绝对属於天兵一族,跟「救友女英雄」的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而且我爸妈会来接我回家。」
「嗯,那就好,你自己要多小心喔。」老妈听到她父母会来接就放心了。
叮咚。
自动门开了又关,有客人走进来。
老妈在拿报架上的晚报,背对着雷小墨说:「雷香墨,帮我拿两包七星好吗?」
雷小墨转身去找。「黑叔叔常常买的那种齁?浓的?」
「对。」老妈笑了。「他这个老菸枪,抽到连女儿的同学都知道他抽哪一种了。」
此时我跟老妈转身正要走向柜台结帐,看到那位刚才进来的「客人」吓得呆掉了。
雷小墨在找菸的时候,看到她放在那边的镜子中的影像,吓得尖声大叫。
她的尖叫让我和老妈从呆愣状态恢复过来,不,应该说立刻转变成惊恐紧绷的状态。
「没有脸!」雷小墨的第一声大叫。
「黑胖!」我紧接着在她之後的惊叫。
「快逃!」老妈手中的报纸掉到地上,惊慌失措地想拉着我往门口冲,可是「它」正堵在门口的位置,手上拿着有暗沉血渍的刀子。
眼前的情景有多恐怖。
「它」其实不太能算是黑胖……我不知道……那个经过缝缝补补七零八落的躯体到底是不是无脸人企图冒充成黑胖的样子。
雷小墨拼命地按着那个传说中的警铃,老妈进退两难,除此之外没人知道该如何反应。
可是我突然感到很愤怒而非恐惧。
我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冲上前去。
也许我想保护老妈,也许我想保护雷小墨,也许我愤怒无脸人玩弄人性到连死人都要冒充。
总之我冲了过去,连我自己也不晓得我哪来的力气抢过了「它」手中的刀,大声威吓。
「你到底要怎样才够!」这是我的怒吼。
这和生气黑胖的白目、邱若真的机车、媒体的炒作完全不同的情绪,这是真正的愤怒。也许就是这种真正的愤怒才能给我这样不要命的勇气和力量。
但是「它」却笑了,那缝缝补补拼拼凑凑的脸孔扭曲成一团,完全不把我的威吓和我手中挥舞的刀子当作一回事。
「滚开!」我希望我能像老爸一样把它打跑,但它不退反进。
我不能害怕……我不能退缩……在有人来之前,我要保护老妈跟雷小墨……我必须反击,而不是永远受到威胁的受害者,拖累他人的羔羊。
「女儿回来!」老妈担心的惊呼从背後传来。
我不能害怕!
「黑嘉丽小心!」雷小墨尖叫道。
面对着它一步步逼近,但我不能退缩!
我以为我会大叫,但是我没有,我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自己双手紧握着刀子刺进它的腹部。
这一刻很安静,比我预料的安静太多,以致於我恍然以为时间缓慢了下来。
愤怒产生的神奇效力似乎消失了,此时我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了。
「黑嘉丽,」它沙哑的开口了,指名道姓地对我说话。「杀人的感觉如何?」
我看着那张可怖的脸,呆住了。
「刀子刺入人体的触感如何?」它继续问我。
我无法做出反应。
它自己後退,鲜血大量涌出,几乎可以用喷的来形容,但我看着它的「脸」,我已经无法思考的大脑凭着直觉判断告诉我,它在笑。
「记着,活着才是恐惧的开始,」它沙哑的声音继续陈述着它想表达的。「从今开始,你会开始恐惧你自己,你会开始体验到恐惧的根源是你自己。」
我,我们三人,就这样像木偶般不动,看着它笑着流着血跑掉。
因为有人来了。
「发生了什麽事情?」来的人越来越多,光看地上一堆血迹和我手上拿着一把凶刀站在那也知道发生的不是小事。
可是我们三个人,什麽也说不出来了。
「黑嘉丽,杀人的感觉如何?」
这句话占据了我的大脑,不断在我脑海中盘旋回荡不散。
「刀子刺入人体的触感如何?」
我不敢去回想、去探究它说的话的意思。
但是它的话像病毒一样分裂散布占满了我的全身,不停地冒出来,终止不了。
「黑嘉丽,杀人的感觉如何?」
这次的事件,雷小墨的发现提供了很重要的进展,就是镜子中的映像也可以照出无脸人是没有脸的。
这个发现振奋了警方,经过媒体的大力放送,民众也稍微安下心来。傍晚过後,大家开始随身携带镜子照身边的人。
几乎路边大小商店摊贩都可以买到镜子,每家便利商店也开始进货。
每个人下班放学回家後,先用镜子照照开门迎接自己的家人。
甚至夜半被恶梦惊醒时,用镜子照看看枕边人「有没有脸」。
雷小墨的发现真是太棒了!从「救友小英雄」变成了兼具智仁勇的「真不敢相信她只是个国中小女生!」
对於大多数人来说,知道可以用镜子照出无脸人的真面目这项资讯,几乎都可以安心入睡了。
但是关於我个人的部分,简直是糟糕透顶。
我,雷小墨,我妈,深刻体验明白,就算我们能清楚辨别出无脸人的身分,对於事情是没有帮助的。
它根本就不是为了怕被揭穿而伪装的,它是为了玩弄人性,或者让人心生恐惧。
就算能认出它又怎样,连保全系统都档不了它,监视器只有在它愿意被拍到的时候才拍得到它。它的神出鬼没,区区一面镜子把它的身分照出来又怎样。
事发当天我们在警局里面对再度崩溃的黑胖妈,那场面简直比面对无脸人还惨。
黑胖的遗体早就火化了。我们也不知道那时无脸人身上的衣服哪来。一切又陷入矛盾和谜题。
那刀本来是躺在警局当证物的,就是用来行凶杀害黑胖的那把,也不知道怎麽到无脸人手上的。
那不就等於我用杀了黑胖的刀去捅了冒充黑胖的家伙一刀,一想到这里我就反胃。
好像我是凶手一样。
「黑嘉丽,杀人的感觉如何?」
「刀子刺入人体的触感如何?」
另外,我还差点因为防卫过当而遭到起诉,「幸好」从当场验出来的那一大片血迹……是我的血。
但我没受伤。
那是从无脸人身上喷出来的血。
我真的觉得很恶心、很厌恶、但是摆脱不掉那些警察异样的眼光。
为什麽从冒充黑胖七零八落拼凑起来的遗体的无脸人身上喷出来的血,验出来的DNA跟我是一样的。
「记着,活着才是恐惧的开始,从今开始,你会开始恐惧你自己,你会开始体验到恐惧的根源是你自己。」
拜托谁来告诉我,无脸人跟我无关,它不是我的分身之类的东西!
一、容颜(6)
更新时间2012-5-23 16:22:55 字数:2342
我开始不想去上学。
即使大家闭口不提,但我可以很强烈的感觉到,大家很怕我。
虽然我跟雷小墨感情最好,可是以前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总是会有五六个女生把桌子并起来围在一起吃饭。
现在所有人连目光都避免和我对上。
没有人敢碰到我,彷佛我带着传染病。
彷佛我就是无脸人。
「不然为什麽会验出她的DNA呢?」
「不然为什麽只有她没死呢?」
即使大家真心诚意的躲着我,不敢让我听到讨论,可是我却会无意间撞见听见他们所说的那一两句关键,让我知道他们在说什麽。
现在连雷小墨都不会替我说话。
我一点不怪她,我甚至对她感到愧疚,因为她身为我的好友,连带多少受到一些排挤。
我开始痛恨需要分组的课。
我开始痛恨无脸人。
我开始痛恨我自己。
我们家的生意因为我,受到牵连,大大不如以往。我开始学习网拍,希望能替家里多增加一点收入。
老爸老妈开始不太去跳舞。我猜理由和我不想去上学一样。
又是我害的!
我找了一个假日一个人搭捷运再转公车冲去渔人码头,闻着臭臭的海水,朝着地平线像个疯子一样地大叫。
地平线很美,天空很美,可是我的心情美不起来。
路人都被我的行为吓到,远远的躲开。
无所谓,反正我每天在学校谁看到我都是躲开。就算等等有人报警把我抓走也无所谓,反正警察局我去过很多次了。
深呼吸,大叫。深呼吸,大叫。深呼吸,大叫。
「你赢了!你来杀了我啊!」
我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朝着情侣约会圣地美丽的风景叫骂了一堆,既没营养也没教养。
可是这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了。
然後在要回家搭捷运的途中我很努力不发出声音的哭着,不想惊吓到那些需要坐博爱座的人们。
今天的捷运不挤,因为大家都躲开我了。
从淡水坐到南势角,很久。我哭了很久。哭到最後搞不清楚是头痛还是眼睛痛了。
最後我擦乾了眼泪,回家。
我知道如果再不找出一种东西,也许是一个信仰,也许是一个仪式,或者一种意义,一个发现,总之任何能突破现状的东西,我知道我不用等无脸人来大概就会先自杀了。
可是事後回想起来,即使此时,也还没有完全印证「自己就是恐惧的根源」那句话。事後回想起来,即使此时找到任何能突破现状的东西,也毫无意义了。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无脸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我了。
但不幸的是,这段期间他去杀了非常多的人。
镜子,就算镜子照出他的真面目又如何?
当你独处在家中时,要如何逃出一个任何反击都对它无效的家伙的魔掌?
它的行踪范围从台北中和扩大到全国,飘忽不定,难以掌握预测。
原本,它只针对钥匙儿童下手。
但是到了後来,似乎只要是独居的人它都下手。
许多单身的上班族就这样惨死在租屋套房内,许多在外租屋的大学生也就这样惨遭毒手。
无法计数的独居老人,游民,往往死亡多日才被发现。
甚至连宠物它都虐杀。
托儿,老人照护,宠物保母,是现在最赚灾难钱的行业。
我被警方盯上了。
现在我可以大大方方安安心心的独自到处去玩去闲逛,因为我知道有在暗处监视我的便衣警察「保护」我。
这实在是多亏了上次它喷出的血验出了我的DNA呀。
这实在是多亏了我福大命大成为他手下唯一的幸存者。
很难让人不去联想它是不是我的什麽东西,分身?本尊?
总之,大家都相信我跟它有强烈的关联。
我没去想过我会跟它有什麽样的关联,光是起这样的念头就令我恶心。
我不知道该替别人的不幸感到悲伤,还是因自己的遭遇而悲伤。
我不知道该恐惧未来,它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我,还是该恐惧现在,我所面临的孤绝困境。
“活着才是恐惧的开始”
它杀了一堆人,散布着这个理念。
我们的社会变了,变得紧张兮兮,一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我也变了。
有时候我不禁想,它到底什麽时候要来杀我。
我甚至想,为什麽别人被它选择施予身体上的折磨而死去,我却被它选择施予精神上的虐待。
我在想,它够了没?它什麽时候要来结束我的生命?
或许它在等一位因恐惧而发狂的民众,受不了每天生活在自己和周围的人性命受到威胁的阴影下,幻想我是它的分身因此来杀了我。
或是哪位亲人受害的家属,深信我是无脸人的本尊,来虐杀我报复。
这样也能很彻底的玩弄人性吧?
我已经失去大部分能说话的对象,因此我跟外界的接触,越来越大的比例是来自於媒体。
无论是电视,网路,广播,报章杂志……甚至广告传单也好。
本来这次无脸人扑朔迷离的事件,是引起国际关注的,甚至不排除提供技术上的支援。
可是国外也发生了大规模的谜样事件,人家泥菩萨过江,保不了自己就更别提要来帮助我们了。
他们并没有出现像无脸人那样的神出鬼没变态杀人狂,而是从英国第一个案例发生後,一个接一个地,发生了人类蛹化,然後羽化成「蝴蝶人」的事件。背上多出一双又大又美丽的蝶翅的蝴蝶人,生命最长维持不到一星期就死亡了。
那些人从蛹化的阶段开始就不能言语,羽化後更是呆滞,动作行为完全不像人类,也不认得蛹化前所认识的人,像是记忆消失一样。凄惨的是会像一个基因突变失败的生物,因身体机能无法适应环境而死亡。
有的蝴蝶人甚至无法顺利羽化就这样带着湿湿黏黏还没展开的翅膀而死去。
报章杂志上一张张蝴蝶人的照片,那空洞的眼神彷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坠入了地狱。
这在国外引起的恐慌并不会输给国内无脸人引起的恐慌。
目前无法确定到底是什麽引起人类蜕变成「蝴蝶人」,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
这甚至引起了国内的双重恐惧──深怕哪天这种情形流行进国内。
「嘿,无脸人,你输了。」我自言自语地在电视前说道。
「你自以为让你的血被验出跟我有一样的DNA,我会吓得去自杀,但我没有。你反而更难找机会对我下手了,因为我有便衣警察保护我。」不管它能不能听到,我幼稚地嘲讽着它。「论格调和规模,你都比不上蝴蝶人事件,何况人家比较有话题性呢,你很快就会被媒体和民众遗忘了。」
我竟然对着空气幻想着跟无脸人对话,我是不是疯了。
如果我发疯了,我是不是会不再恐惧。
如果我不再恐惧,我是不是有机会摧毁它。
是的,我说的是摧毁──不是反击,是摧毁。
就像它摧毁别人的人生一样地,彻底地摧毁它。
一、容颜(7)
更新时间2012-5-24 10:39:49 字数:2443
爷爷过世了。
他是寿终正寝的,在睡梦中很平静的离开,享年八十六岁。
奶奶很难过,可是我们没有时间让她去难过和怀念,老爸说什麽也不能放她一个人继续住在那边,怕会成为无脸人下手的目标。
虽然那栋房子充满了她和爷爷这些年来许许多多的回忆,但是爷爷过世当天老爸就把奶奶接过来了。
老爸老妈忙着处里後事,我忙着打扫家里,要空出一个房间给奶奶住。
打扫的时候,我思考着,无脸人的弱点到底是什麽呢?
到底要如何摧毁它呢?
物理伤害没用,难道我要去学魔法吗?别闹了,我拿着抹布擦着桌子,一边骂自己蠢。
它到底怕什麽呢?
它已经杀了破百人了,还没人找出它的弱点。我又能妄想自己能伤害它什麽呢?我并不比警方检调等单位专业,也不是什麽有修行过的法师巫师乩童,我又能做什麽呢?
打扫完房间,扫过拖过一楼地板,我累了。
但我还是拿起刷子和盐酸去刷浴室。
倒不是说我们家脏到不能见人,也不是奶奶有洁癖,我们非得扫得有多乾净才能让她搬进来。只是希望她能搬进一个舒服的地方,而且我们也不希望打扫的工作落在她身上。
我打开浴室的灯,把盐酸喷在瓷砖地板上,看着这浅蓝色杏仁味道的液体冒着泡泡。
盐酸,腐蚀着污垢。
我看着这景象愣了愣。
接着我放下刷子,转身冲进房间打开电脑,上网搜寻资料。
在众多具有腐蚀性溶液中我选了调配简单、材料购得容易、价位低廉的一种强硷物质。
摧毁,我想着,颤抖着,觉得有这个念头的自己开始变得和它一样可怕。
连续好几个傍晚过後,我到处在走路能到的范围闲逛。
人烟稀少的公园,无人的校园,寂静住宅区的暗巷,废弃的大楼,工地。
无脸人依然在全国各地犯案,但我就是遇不上它。
是不是非得要在封闭式的空间才行呢?
从我有了想摧毁它的想法开始,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毫无进展,我有些灰心,也几乎怀疑它已经遗忘我的存在了。
是不是它只挑孤单害怕的人下手才觉得有趣呢?是不是代表,我变得够坚强,足以令它对我失去兴趣了呢?
就在我要放弃今天的行程打道回府时,我听到一声闷闷的,微弱的尖叫。
从哪里传来的?
我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倾听着。
公园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即使是空旷的公园也无法一览无遗。我一边往公园迈开步伐,一边继续留意倾听。
就在我来到公园中央时,我什麽也没听见了。
正当在我迟疑时,比刚才更清晰的尖叫从右手边传来。
公厕!
我冲了进去,听见其中一间里面传来扭打声。
「快出来!」我喊道。
我在外面帮不上忙,这种门锁没办法从外面打开。幸好正当我乾着急的时候,门打开了!
一个已经全身是血的小男生冲了出来,在他後面的人我不认识。
但那表情我是熟悉的。
「快出去!」我推了那小男生一把,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厕所。
他还跑得动,应该没有大碍。等他一出去应该就会被跟踪我的便衣发现了,便衣应该会叫救护车,我心中盘算着。
「无脸人!」我面对着它,一步步向门口退。
它又露出它那扭曲的笑容。
「你休想再去伤害任何一个人了!」我退到门口,鼓起勇气将准备已久的强硷溶液朝它泼去,然後转身跑到公园广场中央。
接着,我,那小男生,便衣警察,目睹着难以形容的一幕。
它缓慢地从公厕里走出来,脸上像是颜料被泼到水一般的滴滴答答溶解掉落,露出了以往我们只有在监视器上看过的「没有脸」!
「黑~嘉~丽~」它沙哑的声音这次不再得意洋洋,而是阴森如从地狱飘荡出来一般,充满怨恨威胁的语气。
这位便衣大叔是有配枪的,他立刻拔枪对着拖着脚步朝我们走来的无脸人连开了数枪,但中枪的无脸人像是毫发无伤似地继续走来。
而且即使它没有脸,没有表情,我们却莫名地感受到它的怒气与怨恨,背脊莫名地感到阴凉,毛骨悚然。
「报警!」这是我情急之下跟便衣警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就是警察!」他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後,又紧张得对着无脸人开了一枪。
我猜他该换弹匣了。
「我已经通知救护车和局里了!」便衣大叔用很紧绷的语气对我喊道。
「我受够你了!」我终於体验到古人说的背水一战是什麽意思,随着它离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我所受到的压迫越大,所能作出的选择越少。
於是我把仅存的溶液泼了出去。
它那已经无颜的脸开始腐蚀出洞来,冒出恶臭的味道。
更可怕的是,由於这样的近距离,我听见它的声音是从那些腐蚀出来的洞中传出来的。
「黑──嘉──丽──我──会──去──找──你──」
我差点没这样晕过去。
救护车到了,警察来了,无脸人也跑了。
那小孩是跟父母吵架赌气离家出走的,一个人在外游荡临时很想上厕所,就在公厕内遇上了无脸人,然後遇上了我。
我最後是坐警车回去的,因为我已经整个人虚脱无力了。
我摧毁不了它。
一想到那恶臭的味道,那从腐蚀出来的洞中冒出来的声音,我就想把自己藏到这个世界以外的地方。
我又开始害怕。
我害怕被它找到。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情。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它不缺乏凶残手段的创意,而且它总有办法出现在你落单的时候。
「黑──嘉──丽──我──会──去──找──你──」
有谁能,求求你,来救我。
我主动去找无脸人的举动,在老爸老妈眼中看来就是标准的有勇无谋。
人被逼到了绝路总是会狗急跳墙的,可是,这次我跳到了一堆烂泥里面,而且没人想得出办法能帮我收拾。
不幸中的大幸或许就是我无意中解救了一个小六的男生吧。
虽然遗憾的是今天得知医生宣布他的右手将终生残废。
在我意料之外的是,我只知道有敬业的便衣,不知道还有敬业的狗仔……说狗仔好像不是很恰当,毕竟我也不是什麽大明星,总之就是竟然有敬业的记者轮班跟踪我,当然也没有错失事发当时精采的镜头。
从那拍摄的角度和画面清晰度来看,能不被当事人发现,实在是有够专业啊!
大部分的新闻片段从小男生全身是血冲出来开始。
尤其那幕它缓慢地从公厕里走出来,脸上像是颜料被泼到水一般的滴滴答答溶解掉落,露出无颜的脸的画面,重复地在新闻上播放。
虽然在影片中它本来就是显示没有脸,但是看到一个没有脸的容颜还能被溶解腐蚀,实在很恐怖。
它中枪後却好像没事一般地朝我们逼近的情况更是吓坏大众。
无脸人说了什麽,倒是没有被摄录下来,大概因为距离太远了吧。
可是在采访中,小六男生说他清清楚楚听到无脸人说的话,很肯定他记得正确无误。
「黑──嘉──丽──我──会──去──找──你──」
一、容颜(8)
更新时间2012-5-25 15:31:07 字数:2047
我本来害怕得想上网去发求救信的。
因为我已经想不出什麽法子来自助了。
但我上网搜寻後却发现,已经有一些热心的网友认真地替我想解决之道。
甚至还有一些人发动「一人一通电话,一人一信,要求警方派人24小时保护黑嘉丽」。
或许我无意中救了一个小孩的举动,多少塑造了一些英雄的形象吧。
可是,我却在电脑前掉下眼泪。
这些人跟我素昧平生,为什麽要替我出这些力量呢?
只因为,我代表了一个他们认同的精神吗?
我第一次因为陌生人而感到温暖,像是寒风中手心捧着蜡烛那样,虽然身体周围都是寒冷的,手心却不断传来点点暖意。
当然官方的回答是「不可能」,因为人力有限啦,违反公平原则啦,不可能以後都这样比照办理保护每个人民。
这样的回覆激怒了网友,大骂政府不能保护人民到底能做啥。
但是我即使害怕如此,却一点也不感到生气,或觉得自己可怜。
因为,比起许多莫名惨遭折磨、毫无选择就如此死去的受害者而已,至少我有反击过了不是吗。
至少,我意图摧毁过它,也行动过了。
我现在只是怕死而已。
每天,一直要到天全亮我才能入睡,还没傍晚就惊醒。夜晚,我独自醒着在爸妈的房间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根本看不下去。我有如惊弓之鸟般,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能让我吓得要死。
这样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撑多久。
有句话说,生命自己会找到出路。我想,换句话说,讲难听点,意思大概就是好死不如赖着活吧。
我休学了。因为这样的作息无法正常上课。
我曾经想过要先把遗嘱写好,不过我又没财产,写那个做什麽呢?我的一些心爱的娃娃、收藏品,毫无市价可言。我也想过要写遗书,可是我又想说什麽、交代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