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介意。」阎初说。
「你人真好。」女孩对他说。「你叫什麽名字?你看起来不像是住在这附近的人。我的名字是米蕾拉,艾米里耶诺是我的父亲,我想你刚才已经见过他了──但我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见过我的事情,这可会让你惹上大麻烦的。呃,我不是故意想让你惹上任何麻烦,事实上我是想来帮忙你摆脱麻烦的。」
「我叫阎初。」阎初说。
「阎初?我想你应该是从远方来的吧,很远很远的地方。嗯,我想,」米蕾拉自顾自地说。「也只可能是这样了,这附近根本没别的医生了。」
阎初等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对我爷爷的病情半点办法也没有,所以所有来过的医生都惭愧地离开本地到远方去了──表面上是这样子说的,但他们其实都留了下来没有离开。」米蕾拉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注意着阎初的表情。「猜猜看发生了什麽事情?」
「他们继续留下来想方设法?」阎初试探性地说。他当然知道事情不可能是他说的这样,他这麽回应是想让米蕾拉说更多。
米蕾拉对他摇摇食指。「有一些医师一见到我爷爷就也发疯了,而其他没有发疯的医师则被央求留下来照顾这些可怜的人,我的父亲提供他们非常优渥的待遇,他们可以和家人在这里过着很好的生活,所以他们就这麽定居了下来。我的父亲为他们特别建造了专用的居所和设施,请求他们留下来的同时也别放弃这些病人──当然包含我爷爷。」
阎初表面上做出信服於她的话的样子。
「嘿,听到这里你都不害怕吗?」米蕾拉极好奇地问。
「害怕什麽?」
「害怕自己有可能是精神崩溃的其中一名医师啊。」她理所当然地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也有人愿意照顾我,有什麽好害怕的?」阎初反问。
「喔──你真是豁达。」米蕾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失望,好像原本很希望看到他会感到恐惧的模样。「不过呢,我有研究出避免发生精神崩溃的遗憾的好方法喔!但是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行。」
「既然如此,请不要告诉我。」阎初说。
「为什麽?」米蕾拉很惊讶於他的反应。
「让一个秘密永远保持秘密的最好方法,就是连自己都不要知道它。」阎初回答。
「当然你说的非常有道理,但是──算我求你好吗?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因此而受害了,毕竟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是出自於善意想要帮忙的──」米蕾拉央求他。
「那就是我们的职责,就像消防员的职责就是进入火场救人,而不是转身逃跑一样。」阎初说。
「但是消防员可不会什麽防护措施都不做就冲进去,对吧?」她问。
「当然。」阎初说。「但无论这是家族诅咒或是传染病,我都不认为让旁人能避免遭殃的方法应该要保密。」
「你是在暗示我对其他人都见死不救?」米蕾拉瞪大眼睛看着他。「我才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呢!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麽要大费周章地偷偷跑来找你?我──我──自从我知道了这个方法之後,我用了最大努力去试着告诉每一个来访的人!」
「那麽为什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呢?」阎初问。
「因为,」米蕾拉挫折地垂下肩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迷信那方法会让家族的诅咒加重。你知道,人自私也是难免的,但是我知道那只是迷信而已,所以──」
米蕾拉没有继续说下去,阎初也没接话的打算。
「你真的不想听?」最後还是米蕾拉打破沉默。
「不想。」阎初答。
「但是如果我硬要在这里说的话,你还是没办法不听到噢。」她说。
「听到是一回事,相不相信是另一回事。」阎初说。
「好吧,」米蕾拉叹气。「但是我来找你的事是真的要保密喔,我爸对这种事情很保守的,要是知道我和你单独共处一室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把你抓去砍头的,我说真的。」
「如果真的被问起的话,我还是会诚实回答。」阎初想起了帕奇诺给的忠告。
「你这人真是奇怪,」米蕾拉瞪着他,但是随即又笑了出来。「算了,顽固的人总是无论别人说什麽都不会听进去的,我想你真是顽固到了极点的人了吧。」
阎初不置可否,静静看着米蕾拉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迅速带上门後消失,看来对此是很娴熟了。
晚餐的时候管家又带着他七弯八拐地疾走到餐厅,米蕾拉就坐在艾米里耶诺的旁边。她穿着样式复杂的暗红色古典大蓬裙洋装,缀有黑色蕾丝的边饰,面无表情地端坐在父亲旁边,眼睛直视前方,像看不见任何人一样对身边的佣人来来去去以及阎初的入座毫无反应。
「我想你刚才已经见过小女了,我就不再多做介绍了。」艾米里耶诺等阎初坐定之後对他说。
阎初点头。
「希望她没有造成你的困扰,」艾米里耶诺对阎初说。「老实说我对她还真头痛,我完全管不动──这里没有人管得住她,除了帕奇诺之外,但是帕奇诺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你应该知道帕奇诺──就是一开始带你来此的那个人。」
阎初再度点头。
六、无有(5)
更新时间2013-12-12 0:14:53 字数:2025
「米蕾拉整天净出些馊主意给大家制造麻烦,我真不知道她这麽多鬼点子是哪里来,还有她这种个性是从哪里遗传来的,哦,我的老天爷,你知道她吓跑过多少个宾客吗?」
「我不知道。」阎初说。
「唔,我倒还真的没有计算过,要不然我真会给她气死。」艾米里耶诺往自己的胡子吹了口气。「要是她对你做了什麽过份的恶作剧,还望请你海涵,我一定会尽力避免这种事发生。但如果她还是得逞的话,请尽速让我知道,我一定会派人马上帮你脱离那些尴尬的困境的。这孩子还不至於做出什麽真正伤人的事就是,但我想我真的宠坏她了,你知道,我就只有这麽一个女儿,她的母亲不幸又去世得早──」
「我很遗憾。」阎初说。
米蕾拉像是完全没听到他们的对话,甚至像是这里除了她自己之外的人都不存在那样,机械式地用餐。她的动作很优雅,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是即使她此刻故作了无生气的模样,还是遮掩不住外表底下不安分的意图。
「嗯,那是段令人伤心的往事,但毕竟过去的事情就是已经无可挽回,所以我们也尽量不去回想。」艾米里耶诺说。
「我明白。」阎初说。
「对了,米蕾拉这孩子应该对你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情吧?」领主问。
「还好,不算太多。」阎初把米蕾拉在晚餐前对他说的全都对领主据实以告。
艾米里耶诺听了之後皱眉转向米蕾拉。「你哪来这麽多奇怪的幻想?」
「父亲,这人把他自己的幻想栽赃给我。」米蕾拉以事不关己的语气说。
「我才不信,米蕾拉,你的把戏何时会有终止的一天?」领主继续瞪着自己的女儿。
「你可以把我嫁到远方去,父亲,然後你就能眼不见为净了。」她淡淡笑了一下。
「噢,米蕾拉!」领主喊道。
「我说的是事实,或者你打算让我终生未嫁,我也无所谓。反正附近的修道院挺好的,在那里过日子一定很清幽。」米蕾拉继续说。
「你真是想把我给气死,我才不会那样做!我会帮你选个好女婿,一个爱你的杰出男人,既可靠又优秀,还必须英俊挺拔才配得上你,也才能生出漂亮健康的小娃儿。」艾米里耶诺说。
「这附近的人谁不爱我呢?随便一个人听到我们家的家产铁定爱上我的。更何况这里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种男人──哦,除了帕奇诺和管家之外罗。」米蕾拉说。
「米蕾拉!」领主生气地喊,正想要教训她,随即又想到阎初正和他们同桌吃饭。「真抱歉,阎先生,让你见笑了。」
「令嫒很有自己的想法。」阎初说。
「哦,我宁可她在这方面不要这麽有自己的想法,」艾米里耶诺叹气。「不过我很感激你的体谅。」
「请别这麽说。」阎初答。
「客套话说得倒是挺漂亮的。」米蕾拉浅浅一笑。
「谢谢。」阎初在领主制止女儿之前就先回答她了。
「米蕾拉,」艾米里耶诺板起脸孔来。「别说我们都没教过你基本的礼貌──」
「当然是有,」她打断父亲的话,还稍稍抬起下巴来。「但那不过是用来装模作样的东西罢了,只是所有人都对此心照不宣而已。」
「米蕾拉!」艾米里耶诺露出头痛欲裂的贬情。
「我可没说错。」她说。
「你说得对,」阎初接着她的话说。「礼仪这种东西的确是不需要在熟识的人面前表现的,它只适用於双方不熟识的情况下,功用是让彼此减少误会的可能,以及表示友好。当然有些人是在内外不一致时戴上礼貌的面具,但如此也能避免掉一些不必要的冲突。礼仪并非是毫无价值的东西。」
米蕾拉不回话,又自顾自地吃起她的晚餐来,好像刚刚根本没人说话一样。阎初对此也不在意,只有艾米里耶诺显得非常尴尬。
「我希望晚餐还算合你的胃口,阎先生,但是如果有哪道菜吃不习惯的话只管开口,当这里是自家般地自在就可以了。」领主说。
「好,我会的,谢谢你。」阎初答。
「脸皮真厚。」米蕾拉说得很小声,但是音量仍足以让餐桌上的每个人都听见。
艾米里耶诺的脸涨红了起来,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才能圆场,所幸阎初装作完全没听见的样子,艾米里耶诺才觉得稍稍松了一口气。
「待会儿让管家带你到附近逛逛,有些地方的夜景挺好。也有些人家在路边摆些风味小摊子,他们兜售的家庭手工食物和一些小东西相当不错,大概别处见不到,可是这里特有的。」艾米里耶诺对自己领地上的一切感到骄傲地说。
「非常感谢,」阎初是不介意到处看看,但他非常不想要和管家相处。「但管家先生似乎很忙碌的样子,也许我不打扰他比较好?」
「哦,他总是那个样子,别介意。依照管家的效率论,世界上的事情永远也不会有做完的一天!」艾米里耶诺豪爽地大笑。「但是我们这里的其他人都比较喜欢让生活惬意点,你知道,放慢步调,放轻松。反正我们不需要更多的钱、也不缺什麽生活必需品了。当然偶尔我们也会喜欢一些奢侈品,新奇的舶来品那些的,但我们可不愿意因此而增加过多的劳务──我们只在每天一点一滴积少成多存下来的积蓄中,拿出那麽一小部分去买这些东西而已。所以你看我们的城镇很朴实,没有什麽华丽的建筑物或装饰,我们也不喜欢盖大教堂大酒庄那些的,那实在太浪费了也没必要──这可不是我们信仰不虔诚,只是我们不认为神会喜爱活在俗世的人炫富。」
「我能理解。」阎初对他点头。
「太好了,真高兴你不是浮夸的人。我就知道帕奇诺的眼光一向很准,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信任他,他非常可靠。」领主高兴地说。
六、无有(6)
更新时间2013-12-15 22:24:55 字数:2003
阎初向领主推辞不掉让管家在晚餐後带他去四处走走这件事,於是有些无奈地在房间里等待管家。他仔细观察房间里的每一样物品,看起来都是保存得很好的古典风格家具,应该都有点历史了。这里的确如领主所说的并不奢华,他回想一路上似乎没看到什麽东西是新品,即使是擦得发亮的餐具也都看得出是保养得很好的旧物了。
房间里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搭配得相当协调,显示出设计者的品味高雅。这是个富裕已久的家族,许多巧妙的细微之处不是暴发户能懂的。
门又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小缝隙,米蕾拉再度溜了进来。
「嘿!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对我父亲说那些的,你就不听!」米蕾拉悄声说道。
「就算我不说,他也早已经知道了。我说或不说又有何分别呢?」阎初问。
米蕾拉噗哧一声笑出来。
「哦,哦,你果然是颗有趣的顽固蛋。其实呢,」米蕾拉狡黠地说。「就是因为你不肯答应保密,我才先跟父亲说的。这下可好啦,他铁定想让你变木炭放在火炉里保持冬季室内温暖。」
「你开心就好。」阎初答。
「你一定以为我在说谎或是耍一些小技俩──好吧,我承认我先前是说了一点小谎啦,但出发点也是为你好,你知道,事实的真相往往让人宁愿不知道。」
「那就不要说给我听。」阎初说。
米蕾拉瞪着他。「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我是真心诚意想帮你的。」
「那麽你可以告诉我该知道的事情就好。」他的语调强调那个「该」字。
她耸肩,摊了摊两手。「他们都死了,吓死的。」
「所有的医生?」阎初顺着她先前说过的话的脉络问。
「嗯。不只是那些医生而已,所有人只要对上他的眼睛,都会受到过度惊吓,人们常常不是立刻死去,呃,偶尔也是有一些人当场就吓死了──或许这样还比较好一点──我这麽说不带有任何的恶意,只是那些人的惨状真的太令人悲伤了。」她告诉他。
「所以只要视线不对上就好?」阎初问。
「嗯,理论上是这样。其实我父亲也不会故意不告诉你这件事情啦,或许是想等你好好消化完晚餐吧。不过他真的会想劈死任何靠近他女儿的人喔。」米蕾拉又笑了。
「理论上是这样,那麽实务上呢?」阎初忽略她的最後一句话。
「你不要话专拣你想听的部分听啊,随便忽略女孩子家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很失礼的。」米蕾拉对於他刻意略过她话中的重点感到不满。
「礼仪这种东西只是装饰用的,不是吗?」阎初问。
「我跟你又不是很熟的人,」米蕾拉故作生气状。「你自己说不熟的人之间保持礼貌是很重要的啊!」
「我是说并非毫无价值,没有说那是必要。更何况你表现得对此不屑一顾的样子,为何现在又要求起这个来了呢?」阎初问。
「你这人真是讨厌,在父亲面前表现出一副很体谅别人的样子,现在却又说出这些惹人厌的话来。」米蕾拉说得相当任性。
「那你可以选择不要听。」阎初说。
「我耳朵又不是坏啦,一根针掉到地毯上我都能听见的好吗。」她夸张地用手指比了一根针的长度。
「你可以离开。」阎初说。
「真是反了反了,」她摇头。「客人倒赶起主人来了,竟然叫主人离开,这什麽世界。」
「我只是提供你一个选项,没逼着你照做,更何况我也不可能逼着你做什麽事的。」
「好啦好啦,我跟你说就是了,真是遇到你这种人也只能可怜你了,」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别看我们这里的人过着古朴的生活,其实这座古堡内盖了设备超先进的现代医院,等等你看到就知道我说的不假了。」
「嗯。」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一见到我祖父就走而已,你知道,我们都不想放弃希望,即使我们一直都活在绝望中。」米蕾拉说。
「我明白。」阎初答。
她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可是究竟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她歪着头想了想。「装模作样把话讲得信誓旦旦结果临场落荒而逃的人也不少,但你看起来又不像是那种人。」
「我是哪种人并不很重要。」阎初说。
「不很重要,但也不是完全不重要是吗?」米蕾拉又噗嗤笑出来。「算了,真不晓得你这人怎能既顽固却又这麽有趣──」
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惨了,管家往这里来了,我得快走,被管家逮着的话可不是好玩的。记得要保密──算了,你一定不会听的,在你还没被抓去做成木炭之前希望还能再见啦!」米蕾拉溜出去的速度就像老鼠躲猫。
果然过了一阵子之後管家来了。
阎初有点纳闷米蕾拉究竟怎麽知道的。就算她真能听见一根缝衣针掉到地毯上的声音,也应该听不见管家从远处走来,即使管家走路的速度飞快,照时间推算距离实在不可能从这麽远就听见。
「阎先生您好,真高兴我们又见面了。非常荣幸有这个机会能和您一同在餐後散散步帮助消化──」管家朝他意思意思地鞠了个敷衍的躬。
「如果你和领主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自行去散步。」阎初说。
「噢,敝人是丝毫不敢介意的,但主人的命令敝人也不敢不奉行。更何况这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及时得知您是领主大人的贵宾的消息,若是有任何的村民对您有稍稍的冒犯可就不好了──」管家这次像是故意拖长尾音让阎初打断的。
「我不会认为那是冒犯的。」阎初只好顺着接话。
「那就更好了,和您相处的时光真是宝贵,相信所有的人都会引以为荣的,请随敝人来。」管家根本没有要管阎初的意愿,又开始往前迈出他飞速的步伐。
六、无有(7)
更新时间2013-12-28 15:24:13 字数:2003
若是以管家走路的速度来论,那根本不是餐後帮助消化的散步,而是妨碍消化的竞走。
不过算了,还是跟上吧,阎初想,反正消化的机能对他来说也不重要。
「尊贵的阎先生,请容许敝人多嘴发表小小拙见,您的高贵真是与众不同。」管家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谢谢,我也觉得您的杰出才能真是与众不同。」阎初回他。
「噢,如此的称赞敝人真是担当不起,特别是出自於您尊贵的──」
「我并不比任何人尊贵,」阎初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直接称呼您为先生,因为我没有机会知道您的大名。」
「噢,」管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寻常的光芒。「如果您真的如您所言的不比任何人尊贵的话,那麽敝人就没有这个荣幸在此为您服务了。您知道──毕竟──您在追寻的事物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没几个人知情,否则您也不会於此大驾光临。」
「那麽,」阎初听得出管家的话意有所指。「您是否就是那屈指可数的其中一位呢?」
「敝人才疏学浅,除了领主大人家族以及仆役劳务上必须接触的人之外,并无私下往来的对象──简单来说,没见过什麽世面,也从来没面对过样的问题,因此请恕敝人无法回答您这个问题。但是敝人知道有位可敬的先生或许会知道您问题的答案──事实上所谓『或许』的意思是,嗯,那位可敬的先生就算知道吧,他也不见得想让人知道他明白这件事。」管家的脚步没有因谈话而慢下来,反而逐步加快,但他依然丝毫不喘,彷佛是在悠然散步。
「帕奇诺先生?」阎初问。
「噢,当您提到可敬的帕奇诺先生,敝人这渺小的一生中再也没见过比他更可靠的人了。」管家意味深长地说。他虽然没有回答阎初的问题,但是也没否定。
「我想您也是相当可靠的人。」阎初回。
「哦,敝人服侍这个地方的领主大人的家族『很久』了,」管家的语气强调了那两个字。「您知道,所谓『很久』的意思是相对於『短暂』的概念而言。世界上是没有什麽东西是永恒不朽的,您看连号称永生的永生人不也灭绝了,而且和大部份的生物物种比较之下,永生人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也实在算不得长──如果他们能够被称为一种物种的话。有一天这颗星球或是整个星系也会完蛋大吉。但是有些生命能够被有意识地转化成另一种,嗯,表面上看似和其他同类没什麽不同,实际上却大异其趣的形式──完全超乎一般人的想像。相信以您的聪颖,一定能明白敝人在说什麽。」
「我明白。」阎初说。「我该如何找到帕奇诺先生?」
「您是找不到他的,」管家回答。「这里没有人能够找得到他,除非他自己愿意出现。不过可敬的帕奇诺先生总是会在那最适切的时间点巧妙地出现,这就是他的可靠程度无人能及的原因。」
「所以我只能等他来找我?」阎初问。
「以确切的语意来说,您是没办法『等』到帕奇诺先生的。您们只会在机缘到来的时候相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管家在提到帕奇诺时流露出真诚的敬意。
「我明白了,谢谢您。」阎初说。「也许是我太过一厢情愿,但此刻我不禁想着,或许我们是同一类人。或者更精确地说,我们拥有相同的『体质』。」
「如果可能的话,敝人会希望您在说这话之前能更加考虑到场合适不适当,不过既然您已经说了出来──」管家以只有阎初听得到的音量快速地说完。「就体能上来说,您说得对。但如果您所说的体质是指某种能和寿命长短划上等号的东西的话,敝人或许虚长了您一些。当然,所谓的『一些』仍然是相对上的概念。」
阎初对於管家所言比自己更年长许多这件事感到惊讶。从管家的语气推敲起来,那对一般人来说绝对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或许远大於普通人的一辈子也不一定。加上管家刚才说他服侍这里的领主「很久」了,到底是多久?阎初有兴趣知道。
「那麽,」阎初问。「何时何地才是讨论此事适宜的场合呢?」「此事」这两个字他讲得特别小声。
「何时何地?」管家轻轻笑了一下。「在这里,没有任何时机和地点是适宜的。当然您还是可以用您的方法试图找出您想要知道的,所谓的『真相』,或者是某个特定对象的下落──」
管家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下来。阎初听到他说「特定对象的下落」时心里一紧,但当阎初正想开口继续问时,管家停下脚步转向阎初。
「噢,到了。」管家向阎初稍微欠了欠身,伸出手来向他介绍当地民家聚成的市集。对阎初来说,这大约就等同於夜市,只是卖的是当地风味的东西。
居民们看到被管家所领着的阎初都表露出相当友善的样子,热情地招待他食物和手工制成的商品。但在那友好的表相底下,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恶意,和阎初先前在领地外围的村子所感受到的一样。
阎初随意地让管家领着走,吃吃喝喝走走停停,看到的东西和外围村子差不多,最後管家终於要带他去看领主的父亲──他将要面对的「病人」了。艾米里耶诺和米蕾拉口中的家族诅咒究竟只是迷信,还是真有其事?
管家带着阎初在城中迷宫似的走廊绕来绕去,穿过几扇门,通过几道关卡,最後走到一个现代化设备的门前。
「接下来要进入医院了,请您做好心理准备。」管家说。
阎初朝他点头。
这一次米蕾拉跟着父亲一起站在入口处等他。米蕾拉还是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隐藏不了内心的不安。事实上,她很紧张。
六、无有(8)
更新时间2013-12-31 4:00:01 字数:2058
艾米里耶诺倒是很镇定的样子,寒暄了几句之後管家没有告退,跟在他们身後不远处走着。他们先是来到监控室,让阎初先透过监视设备观看艾米里耶诺的父亲费德的现况。
费德就像畜牲一样被链着,只是他手脚和颈子上的链条长到足以让他在房间的任何角落活动。锁链的材质很轻的同时也非常坚韧,是特别订制的。费德被戴上了相同材质的眼罩,紧紧地箍着他的头部。
费德所在的房间只有一个角落有遮蔽物,能够让他躲在黑暗中。其余的所有地方全都有照明,但即使是那个黑暗的角落也具有夜视设备。阎初看得出来费德畏光,但此刻他却正缩在房间正中央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上。
这地方出现水晶吊灯还真是奇怪,阎初想。尤其如此样式繁复展现出高度工艺技术的吊灯,先不考虑造价昂贵,出现在这个几乎算是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风格也完全搭不上。
但更奇怪的是费德的动作,他像蜘蛛般手脚并用地盘在吊灯上,身体蜷成一团,其中一只手正在拉扯着另一只手上的某个东西,那东西破碎的残块有些被费德塞进嘴里,更多的部分则是掉落到地上。
阎初不用花多少时间就看出那是不久前还活着的动物,现在只剩残缺不全的屍块了。
真像诺亚。
当然以外表来说,费德和阎初所看过的诺亚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但是那种令人悚然的感觉如出一辙。
「请容我先交代一下家父现在的情况,」领主说。「他不吃熟的食物,也不吃已死的动物,他只吃活生生的──」
艾米里耶诺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上的汗。
「他讨厌待在亮的地方,喜欢躲在黑暗之中,但唯一的例外是那盏吊灯──当我们第一次发现他发疯的时候,他就像现在这样,死死攀住那盏吊灯不放,似乎攀在那盏灯上能够让他稍加平静的样子──当然我知道无论如何他看起来都不会有像正常人那样平静的时刻──这也是我们把那盏灯放进这个房间的缘故。」领主向阎初解释。
阎初对领主点头。
「并不是因为想要虐待家父所以才刻意把整个房间打上照明,而是因为他在黑暗中实在太敏捷了,又狡狯──请原谅我这样形容自己的父亲,但事实就是那样──我们完全无法掌握住他的行踪和动作,他在黑暗中不晓得到底怎麽办到的,但是他确实破坏了我们无数的设备,以及,相当遗憾地,造成我们许多人员的伤亡,因此我们不得不将黑暗的范围缩小到他只能在其中休憩,无法行动自如的状况为止。」艾米里耶诺又拿起手帕擦了擦汗。
阎初再度向领主点头。
「事实上,我们也不敢轻易让你贸然进去看他,以免再度发生任何遗憾。我们希望你能先透过这样的方式多少了解一下他的情况,看能不能瞧出什麽点眉目来。」艾米里耶诺的手帕几乎湿透了,他尴尬地朝阎初勉强扯出了点笑容。
「我明白大概的现况了,不晓得还有什麽其他能补充的吗?任何一点细节都好。」阎初说。
「我知道!爷爷喜欢……」米蕾拉的话说了开头之後,就开始结巴起来。「他……喜欢……『新鲜』的……『活物』……你知道那个意思,就是──」
「是的,」领主把话接过来说。「家父对不同的人事物有着高度的兴趣,他很容易厌倦相同的人事物──除了那盏灯之外,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
「所谓高度兴趣,以及厌倦,他所表现出来的行为有什麽不同?」阎初问。
「那就像是──」艾米里耶诺显出局促不安的样子。「请容许我再度使用并不恰当的形容来描述家父的行为,因为我实在也不知道有什麽不失敬却贴切的形容词了。」
「没关系的,我明白。」阎初说。
「如果你养过狗或是什麽别的宠物,你总能看出他们喜欢或不喜欢某些东西,或是高不高兴的──家父现在也是如此。」领主说。「他现在的行为表现很像动物,高兴的时候比较,嗯,活泼,除了脸上表情会笑和发出笑声之外,偶尔也会手舞足蹈,或是动作比较夸大。当他厌倦不断重复出现的东西时,例如每天给他吃兔子,他会开始只杀死兔子但是不吃牠们,扔到墙上摔死那些兔子之类的,然後会卧伏在暗处,有时很安静,有时会发出一种恐怖的嚎声,或是迅速地绕着满屋子乱跑──满屋子的意思是包括天花板,老天,我真不晓得他是怎麽办到的!」
「有过去的录影吗?」阎初问。
「噢,有的,」艾米里耶诺往自己额上一拍。「瞧我都给忘了,真是一到这个年纪脑袋就不灵光。」
「请别这麽说。」阎初说。
「如果只是要看录影的话,我们就不必待在这儿了,可以去舒适一点的地方看。」艾米里耶诺说。「你有任何头绪或是还有其他想看想问的吗?」
「令尊的转变是发生在一夕之间的,还是渐进的?」阎初问。
「对我们而言是发生在一夕之间,但我们不知道在那之前家父是否心里多少有底了。」艾米里耶诺答。
「他在转变之前一阵子有比较闷闷不乐吗?或是表现得特别开心或豁达?」阎初再问。
「这麽一说来的话,好像──嗯,豁达嘛,好像──」艾米里耶诺说着,用一种想搬救兵的表情看了管家一眼。「管家有什麽能补充的吗?」
「敝人感到无上的光荣能够得到这样的机会补充任何一丁点什麽来略尽棉薄之力,」管家毫不费力地不换气说完一长串,恭恭敬敬地行礼,但是当他转向阎初时态度很明显地就开始敷衍了。「当时并无任何异况。」
「既然如此,」阎初也不在意管家的敷衍,迳自向领主说话。「假如令尊今晚情况尚算稳定的话,我等等看录影,试试看能不能找出些头绪。之後情况许可的话再试着进去看令尊。」
六、无有(9)
更新时间2014-1-12 4:45:23 字数:2014
「噢,我想今晚家父应该没什麽问题。当然你随时想看录影都行,不过我想时间也晚了,要不要先休息,明天再看?」艾米里耶诺问。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得出来他相当高兴可以离开这里。
米蕾拉像是终於松了一口气般整个肩部从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她很快地瞄了阎初一眼,然後又移开视线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往他处。
管家恭敬地送领主和米蕾拉出去之後快步上前拦截住阎初。
「尊贵的阎先生,请容许敝人随您不凡的脚步前往──」
「麻烦您带路,管家先生。」阎初打断管家的话。
管家敷衍地对他随便行了个礼,然後又迈开大步昂首前行。
阎初也不问管家要带他去哪,反正跟着走就是,但是走到了最後竟然走到了城外。今晚的夜色很美,月明星烁,走在广阔的郊外令人心旷神怡。
「敬请见谅没有事先告知您要前往何处,但总之不是要去看什麽录影,那种东西看再久也於事无补──假如您真的需要对任何事情理出头绪的话,也不会是凭藉着看那个。」管家依然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仍然像在唱歌剧。
「那要如何才能理出头绪?」阎初觉得依照惯例管家不会回答要去哪里这个问题,所以他直接略过不问。
「您其实在心里已经有个底了,只是您并不很确定而已。」管家答完这两句之後不再说话。
「诺亚?」阎初试探性地问。
「您一定知道,姓名只是个代称,」管家说。「无论名字是什麽,或是否相同,那都只是人们加上去的而已,对那个被冠以称呼的事物的本质来说什麽影响也没。相同的人事物可以有许多不同的称呼,或是不相同的人事物可能会被冠上相同的名字,因此像敝人这种既卑微又孤陋寡闻的人来说,并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当然以您高尚的品格或许不会在意敝人斗胆的胡乱猜测──」
「我不在意。」阎初说。
「噢,那麽,是的,就是那麽一回事儿。」管家说。
阎初有点意外管家答得这麽爽快。
「当然,有关於您或许想了解的一切,帕奇诺先生一定有远比敝人所知的更好上千万倍的答案──但是敝人并不能向您保证帕奇诺先生愿意说出来。」管家说。
阎初沉默了下来,他知道再问也没用。
管家越走越快,最後快到比开车还快了。阎初跟得上,只是他心里想,要是被寻常人看见,那人应该吓傻了。思及此,阎初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有容许敝人说话的余地的话,那并不是什麽好笑的事情。」管家冒出这句来。
阎初对於管家能知道他心里的念头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
「我觉得好笑。」阎初说。
「敝人是没有任何一点点的资格去干涉您的想法的,噢,到了。」管家将他带到一个几乎被植物完全遮蔽的不起眼小屋前,小屋离一条小溪不远。
「这里可能要您纡尊降贵暂时委屈一下了。」管家说着快步走到小溪的对面,一头钻进一棵大树的树洞中。
阎初觉得眼前的画面真滑稽,但想到自己也要依样画葫芦地钻进去就觉得更滑稽了,不禁失笑。他笑着学管家头上脚下地倒头栽进去,然後掉在一个蓬松的软垫上。
树洞底下的地道只有一条,不见管家的身影,想必他没等阎初跟上就直接上去了。路不长,弯弯曲曲的,走没多久就看到可以攀爬上去的绳梯了。阎初爬了上去,敲敲上头的木板。木板马上就被拉开,然而替他打开活板的人不是管家,而是帕奇诺。阎初对此并不意外。
阎初爬上来之後,其他两人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於是他主动打破沉默,毕竟是自己有求於人。
「我们又再度见面了,帕奇诺先生。」阎初说。
「不用跟我讲究什麽礼节,小子,我不吃那套的。」帕奇诺对他讲话虽然粗声粗气的,但不带有恶意。「你还活得好好的,看来是通过那家族无聊的考验了。」
「无聊的考验?」阎初试着问。
「哼,他们有求於人却又不肯坦承,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也是自找的。」帕奇诺两脚翘到椅凳上。「我知道你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像一般人那样死去的,所以我刚才说你活得『好好的』,而不是『还活着』。」
阎初点头。
「进去那里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的,」帕奇诺说。「我可不是为了害人才把之前的人找进去,而是因为那些东西总得想个办法解决。你看过了吧?那只爬在吊灯上的东西?」
「刚才看过了。」阎初答。
「那东西才不是什麽艾米里耶诺的父亲,」帕奇诺用鼻子哼了一声,神情充满不屑。「那只是『样品』,负责给找进去的人看的,你明白吗?」
阎初点头。
「因为那只的破坏力是最低的,简而言之,牠是同类中的残障,所以才能被拿来当样品。整个城的地底下全是那种东西。」帕奇诺说。
「整个城的地底下?」阎初问。
「地下不知道盖了几层吧,反正全城的人只要变那样之後就丢进去。这个城镇里的人有一个地方和你一样,就是正常情况下都不会死,但和你不同的是,他们到了某个时间点就会变成那种东西,而且那种东西杀不死,这样说够简洁吧?」帕奇诺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阎初点头。
「我待在这里是为了想解决掉那些在地底四处乱窜乱爬的鬼东西,要是任何一只跑出去外面都不得了,更何况是整群,数量多到我懒得数。」帕奇诺告诉他,一边拿起桌上的烟斗抽了起来。「总之,我和他们不是同夥的,除了解决掉那坨鬼东西之外我根本不会帮他们任何事,我也根本不想多花任何一秒跟他们待在一起。我和你比较接近,体质上,但是比你老一些。」
「你是怎麽看出来的?」阎初问。
六、无有(10)
更新时间2014-1-18 4:47:54 字数:2022
「怎麽看出你不会死吗?」帕奇诺再度扯了一下嘴角,不晓得是不是向阎初表达善意的方式。「这种时候活得比较久还是有用的,多看一些人就会看得出其中的差异了。」
「你真厉害,我就看不出来你。」阎初说。
「因为你还年轻,小子。我知道你已经比正常人都要活得久了,但是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你还年轻。」帕奇诺说。
「所以还有很多『我们这种人』?」阎初问。
「有没有很多我不知道,」帕奇诺说。「不过你原本想问的不是这个吧?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仔细讨论这些关於别人的事了,天亮之前你得回去。我不担心你的安危,反正他们拿你没辙的,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希望你能帮忙想点办法解决那些鬼东西。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还是会回答你想问的问题,我不会耍手段让你留下来。」
「谢谢你,我想留下来。」阎初说。
「很好,现在你想先知道什麽?」帕奇诺问。
「我在找一个人。」阎初答。「一个很特别的女孩。」
「融雪?」帕奇诺问。
「我在找的是另一个女孩。我见过融雪,也目睹了她和诺亚的结局。」阎初答。
「我恐怕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女孩。」帕奇诺缓缓吐了一口烟。「融雪和诺亚的结局是什麽?」
「表面上看起来是同归於尽,但我想实际上应该是发生了别的事。」阎初说。
「那就是那女孩的命运了。」帕奇诺深吸一口烟再吐出来,彷佛在为她叹息。「我知道她。她来过这里,她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麽我能做或是我该做的吗?」阎初问。
「问得好,小子,我欣赏你。」帕奇诺弹了一下烟斗。「让我先简略向你说明一些东西吧,你看起来似乎还有些东西不很确定的样子。」
阎初点头。
「当初那个後来被我们称之为诺亚的男人,他过着无忧无虑的优渥生活,然後他追求更多的财富与权力,他也确实得到了。但你知道人类这种生物就是犯贱,他总觉得除此之外还缺着什麽,那种不足感逐渐在他心中形成巨大的缺口,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那个不明物──别问我那是什麽东西,我也不知道那是啥鬼。」帕奇诺说。「他颤抖着伏在地上感受到那个不明物的凛然,感受到自己的渺小,那种感受和他心中的巨大缺口契合成一种卑劣的恶毒意念。他开始认为人类如刍狗,於是疯狂寻求能够成为更加接近不明物的东西的方法。」
「听起来很不妙。」阎初接话,因为帕奇诺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当然。他做了数不尽的残暴的事,没人能从他手底下幸存,只有一个例外。」帕奇诺再度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