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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陨落.2

作者:美-乔治·R·R·马丁/丽莎·图托 当前章节:15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08

玛丽斯嘲笑而惊讶地挑眉,荒谬的是,她的胃因为紧张而平静了。显然她完全能做到,她压根没想过这么简单的测试谁会失败。

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一只手撑着桌沿,她平稳地走在地板上,还不是太慢。她没有滑倒,也没有摇晃,不像第一天那样。显然说她丧失平衡感是一件荒谬的事情,她才不会在平地上摔倒,她更不会从一块两英寸厚的木板上摔下来。

“你要我单脚跳么?”她问埃文。

“就像寻常那样走走。”

玛丽斯踩上木板,似乎木板不够宽到让人正常双脚并着站立,所以她很快跨出了第一步,没有时间给她考虑。她想起了自己当孩子时候蹦蹦跳跳走过的飞行崖,有些崖上的路比这块木板更窄。

木板摇摇晃晃地在她脚下游离,尽管有所自制,当玛丽斯从一边摔下来的时候仍然忍不住尖叫起来,埃文抓住了她。

“你移动了板子!”她突然狂怒地说。不过当这话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她明白了自己的任性和幼稚。埃文只是看着她,玛丽斯试图让自己平静。“抱歉,”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让我再试一次。”

沉默地,他放开了手,走了回去。

玛丽斯紧张起来,她再次走上木板,三步,只走了三步。她开始摇晃,一只脚从板上跨出,踏到了地板。她诅咒着,把它拉了回来,又向前迈了一步,她觉得木板又在移动,她又找不到它在哪了。她把脚收回来,踩在木板上,向前跨步,突然踉踉跄跄冲向一边,摔倒。

这一次埃文并没有抓住她,她的手和膝盖撞到地板上,弹起,因此头晕目眩。

“玛丽斯,够了。”埃文稳健温柔的双手扶住她,将她从暗藏玄机的木板旁拉了回来。玛丽斯能够听见赛蕾拉低声的啜泣。

“好吧,”玛丽斯说,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苦闷,“是有点问题,好吧,我承认,不过我仍然能够痊愈,给我点时间,我会做好的,我会再一次飞行。”

清晨,玛丽斯用最饱满的热情开始了训练,埃文给了她一套石头砝码,她开始定期锻炼。她沮丧地发现,自己的双臂——不光是受伤的那一只手,在这段无所事事的时光中,悲哀地虚弱了。

为了尽快进入天空练习,玛丽斯把她的飞翼拿到岛长专用的铁匠那里修补。铁匠女人一直忙着为迫近的战争做准备,不过一个飞行者的要求从来不会被忽视,她保证在一个星期之内修好损坏的支架,让飞翼能重新使用。她信守了诺言。

玛丽斯仔细检查了送回来的飞翼支架,折叠和打开每一个关节,检查在支架展开的时候金属箔是否被稳固地拉紧。她的手对这一切如此熟悉,就像一直不间断做着一样,这是一双飞行者的手,在这个世界上,它们做其他事情都不如整理飞翼那么漂亮熟练。玛丽斯几乎就想带着飞翼径直走向飞行崖了,几乎,不过她没有。她的平衡感没有回来,她想,虽然现在走路比以前稳固。每个晚上,她都秘密地给自己做木板测试,到目前为止她仍然不能走完它,不过已经有所进步。她还没准备好穿上飞翼,不过很快,很快。

当她没有事做的时候,有时会跟埃文一起走进森林,跟着他去采草药。他告诉她每一种他在工作中要使用到的药物的名字,解释每种药材的疗效,在什么时候以及怎样去使用它们。他同样向她讲解了动物们的生活,在寒冷的东方森林生活的野兽跟那些玛丽斯熟悉的,生活在小安伯利岛无害的森林里的亲戚们可不一样,玛丽斯发现它们很迷人,对埃文来说,森林似乎就是自己家一样,动物们一点都不怕他。还有奇怪的红眼白乌鸦享用了他手里的面包屑,他还熟悉猴子们居住的蜂窝状的巢穴里的秘道,还有一次,他抓着她的手臂,为她指出戴顶冠的捕食者,从树枝上划过,寻找不容易看见的食物。

玛丽斯给他讲述自己在天空和其他岛上冒险的故事,她飞行了四十多年,她的大脑里装满了故事。她告诉他小安伯利岛上的生活,风暴镇的风车和码头,阿特利亚岛一望无际的广袤冰川,还有恩博群岛的火山。她同样谈到人迹罕至的外岛,穿越无尽之海到达东方的困难,还有在飞行者们没有内讧的时候,鹰巢岛上温暖的友谊。

她没有谈到他们之间的问题,是什么分裂了飞行者。埃文在玛丽斯畅谈飞行的时候没有反驳她,也没有提到任何一句关于她大脑受伤的话。这个问题是危险领域的一个碎片,不比那块木板更宽,而他俩谁都不愿跨出那一步。玛丽斯仍然不能摆脱自己突如其来的晕眩感。

某天,他们走到埃文的小屋外,玛丽斯止住了他进入森林深处的步伐。“那些树让我觉得我仍然被关在屋内,”她抱怨着,“我需要看到天空,去呼吸新鲜清净的空气,这里离海有多远?”

埃文指向北方。“这个方向差不多两英里,你可以看到树木开始稀薄的地方。”

玛丽斯笑他。“听起来你挺不情愿的,当你身边没有树的时候,是否觉得很难过?如果你觉得无法忍受的话,你没必要跟去——不过我倒很纳闷你怎么能在森林里呼吸,太潮湿,太压抑,除了泥土和树叶发霉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那是多么沁人心脾,”埃文说,回以她笑容。他们一起走向北方,“对我来说,大海太冷,太空,太大,在森林中我感觉舒适,如同在家一样。”

“啊哈,埃文,我们真的不一样,你和我!”她握着他胳膊,冲着他笑,突然为了这样的对比而高兴。她甩了甩头,用力嗅着空气。“没错,我已经能闻到大海的味道了!”

“你在我家的台阶上一样能闻到——在整个泰雅斯岛,你随处能闻到的。”埃文指出这一点。

“森林干扰了它的味道,”随着树木稀薄,玛丽斯感到自己的心也轻快起来。她的整个人生都是在海边度过的,或者是海面上空。每天在埃文的房里醒来时,她能感到自己怅然若失,那是因为缺少了无边无际、灰色、广袤、在同样无边和狂暴的天空之下的大海。

森林突然中断,满是岩石的飞行崖就在眼前,玛丽斯开始兴奋,她站在飞行崖边上,大口呼吸着,眺望着天空和大海。

天空呈紫蓝色,到处都是迅速变幻的云,在她这个高度,风相对比较温和,不过玛丽斯可以从一对食腐鸢的盘旋轨迹上看出,在高一点的地方,飞行条件仍然很好。或许不是个适合送紧急口信的日子,不过对玩耍来说,天气真不错,可以拉高,俯冲,在凉爽的风中游玩。

她听到埃文靠近。“你不能告诉我这不美吧?”她说,没有转头,又向前走了一步,靠近飞行崖边,往下看……突然觉得整个世界在她之下沉降。

她急促喘息着,手臂四下挥舞,想要抓住什么稳固的东西,她在下落,下落,下落,甚至当埃文的胳膊稳稳环着她时,她仍然无法感到自己很安全。

第二天,风暴降临,玛丽斯整天待在屋内,沉浸在抑郁中,想着在飞行崖上发生的事情。她没有锻炼,没心思吃东西,不得不强迫自己关注飞翼。埃文默默地看着她,不时皱眉。

第三天,雨仍在下,不过最狂烈的风暴已经过去,暴雨逐渐温和。埃文提到他要出去。“我得去泰雅斯港买点东西,”他说,“有些草药这里不生长,据我所知,上周来了一只商船队。或许我能把自己的草药袋装满。”

“或许吧,”玛丽斯平静地说,她很累,虽然今天早上,除了吃早饭她什么也没做,她感觉自己老了。

“你想跟我一起走走么?你还没去过泰雅斯港吧。”

“不必了,”玛丽斯说,“现在我不想出去,我想整天待在这里。”

埃文皱眉,尽管如此,仍然拿起了沉重的雨衣,“那很好,”他说,“我会在天黑之前回来。”

当治疗师最终回来的时候,天早就黑了,他带着装满了草药瓶的篮子。雨已经停了,在日落之后,玛丽斯开始担心他。“你回来得真晚,”在他进门的时候她说着,拂去他衣服上的雨,“还好么?”

他在微笑,玛丽斯从未见他如此高兴。“好消息,好消息!”他说,“港口都传遍了,战争不会开始,泰雅斯和泰瑞恩的岛长在单独会面后,对那块可恶的岩石达成了协议,关于采矿权的妥协!”

“没有战争,”玛丽斯有点迟钝地说,“噢,好,好,很好,好消息,怎么发生的?”

埃文点燃炉火,开始泡茶,“噢,都是偶发事件。”他说,“泰雅从飞行任务中返回,什么也没带回来,我们的岛长被所有人拒绝了,没有同盟军,他可没法感觉自己很强硬,无法强势宣告他的权力。我听说他为此狂怒,不过他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他派了杰姆去泰瑞恩岛要求召开一次会议,为这纠缠了许久的问题寻找一个解决方法,有总比没有好。本来我以为他能得到奇斯林岛或者斯瑞诺岛的支持,如果他让他们分享足够的铁矿。显然,泰瑞恩和艾伦群岛的热恋可一点没有降温。”埃文大笑,“啊哈,这意味着什么?战争不会发生了。泰雅斯港到处都轻松了,除了某些想要往衣兜里塞更多铁块的岛上警卫,每个人都在欢呼庆祝,我们也应该庆祝庆祝!”

埃文走到篮子边,在草药中翻找,拿出一条大的翻车鱼。“我想或许海产品能让你开心点,”他说,“我知道一种秘制烹饪的方法,要用丹迪草和苦坚果,做出来的鱼能让你的舌头兴奋地唱歌。”他找出一把长骨刀,开始切鱼,快乐地吹着口哨,他的情绪感染了玛丽斯,她发现自己也面带笑容。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埃文皱着眉抬头。“紧急情况,毫无疑问,”他诅咒地说,“应下门,如果可以的话,玛丽斯,我的手上全是鱼鳞。”

门外的女孩穿着修剪整齐的暗绿色毛皮制服,岛上警卫,现在充当岛长的飞奔者,“小安伯利岛的玛丽斯?”她问道。

“是的。”玛丽斯说。

女孩点点头,“泰雅斯岛的岛长送来一份邀请,邀请你和治疗师埃文能赏光参加他明晚举办的宴会,如果你的健康允许的话。”

“我的健康没问题。”玛丽斯猛然说,“为什么我们突然这么备受欢迎,孩子?”

飞奔者有着超越年龄的严肃,“岛长尊敬所有飞行者,而你在为他服务的时候受伤沉重地打击了他。他希望向所有曾经为泰雅斯岛送过消息的飞行者献上自己的感激之情,不管多么简单,我们刚经历过一个紧急的时期。”

“噢,”玛丽斯说,她仍然感到不满意。泰雅斯岛的岛长不是她所认识的那种会关心和感激人的类型。“仅仅是这样么?”

女孩犹豫着,突然间她的冷静消遁,玛丽斯发现她确实很年轻。“这不是消息的一部分,飞行者,不过……”

“不过怎样?”玛丽斯追问道,埃文停止了手上的活计,站在她身后。

“今天傍晚,一个飞行者抵达了,送来了一个只告诉岛长的消息。他在私人房间接待了她,我觉得她是西方人,穿得很奇怪,而且头发留得太短。”

“说说她长什么样,如果你记得的话。”玛丽斯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铜币,她用手指把玩着。

女孩看着铜币,笑了,“噢,她是个西方人,很年轻——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黑头发,发型跟你一样,她长得非常漂亮,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她笑起来很亲切,我想的话,不过飞行者居所的人不太喜欢她。他们说,在帮助她以后,从来没听她说一声谢谢。绿眼睛,戴着项链,三根有颜色的海玻璃。足够了么?”

“够了,”玛丽斯说,“你观察得很仔细。”她给了女孩铜币。

“你知道她?”埃文问道,“这个飞行者?”

玛丽斯点头。“打她出生那天我就知道了,我更熟悉她的父母。”

“她是谁?”他不耐烦地追问。

“科瑞娜,”玛丽斯说,“小安伯利岛的飞行者。”

飞奔者仍然站在门口,玛丽斯转向她。“还有什么事么?”她问,“有什么要说的?我们已经接受了邀请,当然,你得回去向岛长表示我们的感谢。”

“还有一点,”女孩突然说,“我忘了,岛长说,他恭敬地请你届时带上你的飞翼,如果那样不会太影响你健康的话。”

“好吧,”玛丽斯麻木地说,“好吧。”

她关上了门。

泰雅斯岛的岛长居所是个冷酷军事化的地方,在远离岛上城镇乡村的一个狭窄僻静的山谷里。靠海很近,但是被群山密实地保护起来。在陆地上,只有两条路能通到,都有岛上警卫严密看守。在最高峰上盖着一所石箭塔,在高处警戒能覆盖所有的通路。

要塞本身古旧而可怖,由大块的黑色风蚀石块建成,玛丽斯对上一次来访所知的大部分源于地下的通行,从坚固岩石中开凿的通道。看上去拥有双重保护——岛上警卫带着长弓等武器,在胸墙上列队巡逻,一连串木质的建筑,还有两座黑色塔楼,最高的差不多有五十英尺。结实的木条钉牢了高塔的窗户,这条峡谷靠近大海,因此潮湿而冰冷。唯一覆盖地面的是紫色的地衣,还有顽固地附于要塞巨石底部的蓝绿色苔藓。

沿着从萨塞出来的路往上走,玛丽斯和埃文重复着被山谷哨卡拦住、放行、再拦住的过程,最终他们来到了岛长居所外面。或许他们不会再被拦路,玛丽斯可是带着飞翼来的,岛上警卫不会跟飞行者们开玩笑。庭院内部充满了人气——孩子们在和壮硕的、毛发蓬松的狗玩耍,相貌狰狞的野猪四下跑动,岛上警卫训练着弓箭和棍棒。在墙的一边建有绞刑架,木质被岁月腐蚀得碎裂。孩子们在绞刑架旁玩耍,有个孩子把其中一个套索当作钟摆,另外两个套索空荡地立在一旁,在黄昏寒冷的风中不祥地扭动。

“这里让我感到压抑。”玛丽斯告诉埃文,“小安伯利岛的岛长住在一间大庄园里的木屋中,就在城镇旁的山上,有二十间客房,还有巨大的宴会厅,漂亮的彩色玻璃窗户,和一个召唤飞行者的灯塔,不过没有墙,没有警卫,更没有绞刑架。”

“小安伯利岛的岛长是由人们选出来的,”埃文说,“而泰雅斯岛的岛长是从星际航行者时代制定律法的那一脉人继承的。玛丽斯,你别忘了,东方群岛不像西方那样文明有礼,在这里,寒冬更加漫长,风暴更加无情冰冷。我们的土地含有更多矿物质,但是对植物生长而言,比西方的土地更贫瘠。泰雅斯离饥饿和战争都不太远。”

他们穿过一座恢弘的门,下行进入要塞内部,玛丽斯感觉一切安静下来。

岛长在他的私人会议室接待了他们,坐在平坦的木质座椅上,带着两个面色阴沉的岛上警卫。当他们进来的时候,他起身迎接。岛长和飞行者是平等的。“我很荣幸,你接受了我的邀请,飞行者。”他说,“你的健康状况让我牵挂。”

尽管他的话很客气,玛丽斯仍然不喜欢他。岛长是个身材匀称的高个男人,有着端正的五官,几乎称得上英俊,他灰色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这是东方人的传统发式。但是他的态度让人感到不安,他的双眼显示出傲慢,他嘴角的抽搐连大胡子都无法掩盖。他穿着昭示着富有,但是阴暗,厚重的蓝灰色上衣,缀着修剪整齐的黑色毛皮,长靴几乎到了大腿,戴着镶嵌有铁、银还有宝石的宽皮带。腰上还有一把小的金属匕首。

“我感激你的关心。”玛丽斯回答,“我伤得很严重,不过现在正在恢复健康。在你们泰雅斯岛上,有一个非常优秀的治疗师埃文,我遇见过很多治疗师,不过极少有人拥有他这样的技能。”

岛长坐回到椅子上,“他会得到丰厚的奖励,”他说,就好像埃文不在场一样,“好的工作应该得到好的回报,不是么?”

“我会自己付钱给埃文,”玛丽斯说,“我有足够的铁币。”

“那怎么行,”岛长坚持说,“你在为我服务中几乎丧命,这让我感到非常悲伤,让我向你表示感激之情吧。”

“我为自己的债务买单。”玛丽斯坚持说。

岛长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好吧,”他说,“恐怕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得讨论,不过,等到饭后吧。你走了这么久,肯定饿了。”他突然站起来,“来,你会发现我准备得很丰盛,飞行者,我相信你不会找到更好的。”

不巧的是,玛丽斯在无数的场合吃过更好的东西,食物本身确实不错,不过烹调得太糟糕。鱼汤太咸,面包太干太硬,而肉被煮得太久,连肉味的记忆都逃逸得丝毫不剩。对她来说,就连啤酒喝起来都带着酸腐味。

他们在一个昏暗潮湿的宴会厅用餐,在一个有近二十座位的长桌。埃文看上去非常不舒服,他就坐于几个岛上警卫军官和岛长的小孩中间,玛丽斯就坐的位置是岛长旁边,另一侧挨着他的继承人,一个长脸颊,面色阴沉的女人,在整个用餐过程中说了不到三个字。她的对面坐着其他飞行者,靠近岛长的是一个面容疲倦的男人,蒜头鼻子。玛丽斯从以前的会面中依稀记得他是飞行者杰姆,第三个座位上是小安伯利岛的科瑞娜,她面朝玛丽斯微笑。科瑞娜真是漂亮得恐怖,玛丽斯想着,回忆起飞奔者的说法,当然,她的父亲科姆,曾经是个极其英俊的男子。

“你看起来挺好的,玛丽斯,”科瑞娜说,“我很高兴,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确实很好,”玛丽斯说,“我希望自己很快能再次飞行。”

科瑞娜漂亮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玛丽斯……”她开口,然后顿了顿。“我也这样希望。”她软弱地说,“每个人都在关心你,我们都想你赶快回来。”她低下头,忙着对付自己盘中的肉。

在杰姆和科瑞娜中间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玛丽斯不认识她,她试图跟岛长女儿开始对话,不过失败了,此后玛丽斯开始研究这个陌生女人。她跟科瑞娜差不多年纪,不过两个女人的对比太明显了,科瑞娜漂亮,充满活力,暗色头发,干净健康的皮肤,绿色眼睛总是活泼地闪耀,散发着自信从容,老于世故的光芒。一个飞行者,又是两个飞行者的女儿,出生并且成长,拿到了代表权利和传统的飞翼。

她旁边的女人很瘦,不过看上去有一种倔强的力量。她深陷的双颊长着很多斑点,她泛白的金色头发在脑后笨拙地捆成一团,让她的前额看起来高得离谱。当她微笑的时候,玛丽斯看到她不规整且变色的牙齿。

“你是泰雅,对么?”她说。

女子用机灵的黑眼睛警戒地看了她一眼。“我是。”她的声音令人惊奇的愉悦,柔和而平静,低语中带着些微讽刺。

“我想以前我们没有见过面,”玛丽斯说,“你是否飞了很久?”

“我在两年前赢得飞翼,在北艾伦岛。”

玛丽斯点头。“我错过了那次竞赛,记得那时候我正在执行一次去阿特利亚的任务。你从来没飞到过西方么?”

“去过三次。”泰雅回答,“两次到大肖坦,一次到库赫岛。没有去过安伯利群岛,我的大部分飞行是在东方,尤其是这些日子。”她给了岛长飞快而尖锐的一瞥,对玛丽斯露出一个带点阴谋气息的笑容。

科瑞娜一直在听她们说话,试图表现出礼貌。“你认为风暴镇怎样?”她问,“还有鹰巢岛呢?你去过鹰巢岛么?”

泰雅宽容地一笑。“我是个单翼,”她说,“我在天空之家受训,我们都不去鹰巢岛的,飞行者。至于风暴镇,印象深刻,在东方没有这样的城市。”

科瑞娜脸红了,玛丽斯感到有点着恼,天生拥有飞翼的飞行者和暴发户单翼们的矛盾和摩擦让她沮丧,风港的天空不再如曾经一样是个和平之地了,而这一切大多是源自她的行为。“鹰巢岛不是个糟糕的地方,泰雅,”她说,“在那里我交了很多朋友。”

“你又不是单翼。”泰雅说。

“喔?单翼瓦尔曾说我是第一个单翼,不管我承认与否。”

泰雅思索地望着她。“不,”最终她开口,“不,那不对。你是不同的,玛丽斯。你不是一个传统飞行者,但是你也不是单翼。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不过我想那样会让你很孤独。”

于是,他们在紧张而笨拙的沉默中,结束了这顿晚餐。

当餐后甜点的杯子被收走后,岛长让家人、顾问团和警卫们离开,只有四个飞行者和埃文留了下来。他试图让埃文也回避,不过治疗师不肯。“玛丽斯现在仍在我的看护中,”他说,“我得跟病人待在一起。”岛长给了他愤怒的一瞥,不过选择不再坚持。

“那好吧,”他突然开口,“我们有事情得讨论,飞行者的事务。”他热切地望着玛丽斯,“我将坦率一点,我从我的同僚,小安伯利岛的岛长那里得到消息,他在询问你的健康,他需要你的飞翼,你什么时候能康复返回安伯利岛?”

“我不知道。”玛丽斯说,“你可以看到我已经康复了,不过从泰雅斯到安伯利对飞行者而言是一次繁重的旅途,我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最佳状态,我会尽快离开泰雅斯岛,如果我能的话。”

“一次长途飞行,”飞行者杰姆同意,“尤其是对长时间连短途都没飞过的人而言。”

“是的,”岛长说,“你和你的治疗师已经做了太多的步行锻炼,你看起来已经再度康复了。你的飞翼也修好了,据我所知。而你没有飞行,你从来没去过飞行崖,你没有进行训练,为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玛丽斯说。

“岛长,”杰姆说,“我告诉过你的,她根本没有康复,不管看起来怎么样。如果她可以的话,她肯定会飞。”他的目光转向玛丽斯,“如果我的话伤害到你,我很抱歉。不过这是事实,你知道的,我也是个飞行者。一个飞行者就要飞行。没有什么能让一个健康的飞行者待在陆地上。而你,你不是一个普通的飞行者——人们曾告诉过我你有多么热爱飞行,飞行是你的一切。”

“我以前是。”玛丽斯说,“……我确实是。”

“岛长……”埃文开口。

玛丽斯转头看着他。“不要,埃文。”她开口,“这不是你的责任,我会告诉他们。”她再次转向岛长,“我确实没有痊愈,”她承认,“我的平衡感……我的平衡感出了点问题,不过正在恢复,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糟糕了。”

“我很抱歉。”泰雅很快地说,杰姆点头。

“噢,玛丽斯!”科瑞娜看上去极度悲伤,几乎快落泪了,科瑞娜从未因为父亲的事情怨恨玛丽斯,而她明白平衡感对于飞行者意味着什么。

“你能飞么?”岛长问。

“我不知道。”玛丽斯承认,“我需要时间。”

“你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他说,转向埃文,“治疗师,你能告诉我她是否康复了么?”

“我不能,”埃文悲伤地说,“我无法告诉你这个,我不知道。”

岛长阴沉着脸。“这一事务应该属于小安伯利岛的岛长,不过现在责任人是我。而我必须说,一个不能飞的飞行者不再是个飞行者,也没必要拿着飞翼。如果你的康复如此无法确定,只有傻瓜才会等待。我再问你一次,玛丽斯——你能飞么?”

他的双眼死盯着她,唇角恶毒地抽搐着,玛丽斯知道她的时间已经耗尽。“我能飞。”她说。

“那好。”岛长说,“今夜是个飞行的好日子,你说你能飞。很好,带上你的飞翼,为我们展示一下。”

他们走过隧道,如玛丽斯记忆一般潮湿,滴水,并且孤独,虽然这次她和大家一起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回响着。两个岛上警卫走在他们前面,飞行者都穿着飞翼。

在山的另一边,这是个冰冷的满天繁星的夜晚。海水无休止地在他们身下涌动,广袤、黑暗、充满哀愁。玛丽斯爬上了通往飞行崖的台阶。她慢慢往上,当她到达山顶时,她的呼吸急促,大腿酸痛。

埃文一下子握住她手。“我能劝阻你别去飞么?”

“不能。”她说。

他点头。“我想也是。那么,好好飞吧。”他吻了她,退开。

岛长靠在崖边站着,两个岛上警卫护卫着他。泰雅和杰姆为玛丽斯展开飞翼,科瑞娜犹豫着,直到玛丽斯叫她。“我没有生你的气,”玛丽斯说,“这不是你的责任,一个飞行者无需为自己传递的消息负责。”

“谢谢你。”科瑞娜说,她小巧漂亮的脸庞在星光中显得灰白。

“如果我失败了,你要带我的飞翼回安伯利岛,对么?”

科瑞娜不情愿地点头。

“那你知道岛长会怎么处理它么?”

“他会找一个新的飞行者,也许是某个在竞赛中丢了飞翼的人,如果找到了……好吧,我母亲病了,但是父亲还是适合飞行的。”

玛丽斯轻笑。“真是个绝妙的讽刺,科姆一直想要我的飞翼——不过我得再一次努力不让他得逞。”

科瑞娜微笑。

她的飞翼已经完全展开,玛丽斯可以感觉到那种熟悉,坚持着要把她推向风中。她检查了飞翼的皮带和关节,示意科瑞娜退开,走到悬崖边缘。她稳定着自己,往下看。

整个世界晕眩地旋转着,东倒西歪。远远的下方,碎浪撞击着黑色的岩石,海水和岩石总是进行着永恒不变的战争。她用力吞咽一下,试图在飞行崖边保持平衡,不要蹒跚。慢慢的,世界再次稳定和清晰下来。不再旋转,这里只是飞行崖,就像其他飞行崖一样,崖下是无尽的大海,天空是她的朋友,她的爱人。

玛丽斯弯了下胳膊,握住了飞翼的把手,她做了次深呼吸,然后跳跃。

她的蹬地让她干净利落地离开了飞行崖,风抓住了她,支持着她。冰冷而强劲的风,冷到骨髓,但并不是狂风。不,它很适合飞行。她放松,把自己交给风,她滑翔着,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

可气流又推着她朝群山的方向回转,在她决定转身之前,玛丽斯瞥到岛长和其他飞行者站在那里——杰姆正在展开他的飞翼,准备起飞。她扭转身子,试图改变方向。

天空突然倾斜,又重新变回了液态,她回转得太快了,失速,而在她试图调整自己的重心和力量,再次转向其他方向的时候,她疯狂地偏斜着。她的呼吸哽在了咽喉。

感觉已经不再,那一瞬间,玛丽斯闭上了眼,感到虚弱。她在坠落,她的身体在尖叫,她在坠落,她的耳朵在呼啸,对风的感觉已经消失了,那些她一直深知的风的微妙变化,在她还没有真正认知到风的变化时,她的身体自然地做出切换,风暴酝酿的味道,还有静风的微妙征兆。这些都消逝了,她飞过了一片茫茫无尽的空气的海洋,什么也没感觉到,除了眩晕。这奇怪的,陌生的,野蛮的风,她不再熟知。

她宽大的银色飞翼明显倾斜着,如同她身体在颤抖。玛丽斯张开眼,突然而来的绝望,她平静下来,试图让自己凭着感觉飞行,但是岩石在移动,太暗了,甚至连头顶明亮冰冷的星光都在跳舞,在移动,在嘲笑。

眩晕袭来,将她整个吞没,玛丽斯放开了飞翼的把手——她从未如此做过,从来没有——她现在不是在飞,只是悬在自己的飞翼下方。她在皮带中更加想要呕吐,把岛长的晚宴都倾倒在大海中,她在剧烈颤抖着。

杰姆和科瑞娜都已经升空,跟在她后面,玛丽斯看到了,但是她不在意。她很虚弱,精疲力尽,苍老。在下方有船只,划过黑色的海洋。她又一次握住了飞翼把手,试图拉高自己,但是她能完成的只是把坠落变成了绕圈,她试图纠正航向,但是不能。

她在尖叫。

大海靠近她,闪耀着水波。

她的耳朵受伤了。

她不能飞行了,她是个飞行者,她一直都是个飞行者,风的爱人,木翼学员,风之子,一直。天空是她的家,她是个飞行者,飞行者,飞行者——而她不能飞了!

她再一次闭上眼,祈祷世界能因此静止。

随着陨落和飞溅的海水,大海抓住了她,它等待了太久,她想着,这么多年它一直等待着。

“让我一个人待着。”当夜,他们返回埃文家的时候,她这样说。埃文照她说的做了。

第二天,玛丽斯几乎是睡过去的。

此后的一天,玛丽斯很早就醒了,当黎明的曙光穿过屋子的时候。她感觉糟透了,冰冷,浑身汗湿,胸口似压着重石。一瞬间,她没法回忆起哪里出问题了,她记起来,她的飞翼被拿走了。她想到它的时候,绝望涌上了心头,还有愤怒和自怜,最后,她蜷缩在毛毯下,试图再次睡去。睡着的时候不用面对这一切。

但是她无法入睡,最终,她起身,穿好衣服。埃文在厨房里,烹饪着鸟蛋。“饿了么?”他问她。

“不。”玛丽斯沉闷地回答。

埃文点头,又放了两个鸟蛋。玛丽斯坐在桌边,当埃文把一盘鸟蛋放在她面前时,她无精打采地揭着。

这是个湿润的狂风天,昭示着猛烈的风暴即将到来,埃文吃完饭以后出门去工作,接近正午时分,他离开她,玛丽斯感到待在空旷的屋子里毫无意义,最后,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天黑以后埃文才回来,全身湿透,垂头丧气。玛丽斯仍然坐在床边,房间里冰冷且黑暗。“你至少该生下火吧?”埃文抱怨道,他的语气很烦闷。

“噢,”她说,她空洞地看着他,“我很抱歉,我没意识到。”

埃文生火,玛丽斯走过去想要帮助他,他和以往不同地拍开她。他们沉默地用餐,连食物都像感染了埃文的情绪一般。吃完以后,他调了两杯秘制的茶,把一个大杯子放在她面前,随后坐在他最喜欢的椅子上。

玛丽斯品尝了冒着热气的茶,注意到埃文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最终,她抬头看他。

“你感觉怎样?”他问她。

她想了想。“我感觉快死了。”最终开口。

“谈一谈好么?”

“不能,”她说,开始啜泣,“我不能。”

看上去她的眼泪无休无止,埃文给了她一点安眠药,让她上床入睡。

第二天,玛丽斯出门了。

她沿着埃文指给她的路走着,修得很漂亮的小道,不是通往飞行崖,而是直接通向大海。她将一整天都消磨在冰冷的卵石密布的海边,走来走去,似乎永无休止。当她疲惫了,就在海边休息,将卵石扔到水里,看着它在水面小小地跳跃,那充满了悲伤的快乐,然后,沉没。

这里的海都不一样,她想着。海是灰色的,冰冷,没有光明。她深切思念着小安伯利岛周围闪耀着蓝色和绿色的海水。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留下,她没有理会它们。有时候她能意识到自己在呜咽,而没有去想自己什么时候,为什么开始哭泣。

大海广袤而孤寂,空旷的海滩似乎永无止境,宽广的充满云层的天空同样如此,可玛丽斯感觉到抑郁,窒息般的抑郁。她想到所有不能再去的地方,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更深刻的痛苦。她想到令人印象深刻的劳斯岛的旧堡废墟。想到木翼学院,黑暗而广阔,在海牙岛的岩石中。迪第岛的天空之神圣殿,阿特利亚岛通风良好的飞行者亲王城堡,风暴镇的风车,还有老船长之家,从远古时代传下来的。塞斯恩和阿列斯的树镇,洛曼伦岛白骨累累的战场,安伯利岛的葡萄园,还有斯坤尼岛莱依莎温暖烟熏的麦酒馆。这些,她都失去了,还有鹰巢岛——总有船行到不了的地方,而鹰巢岛是飞行者的地盘,现在对她而言,永远关闭了。

她也想到朋友们,如星罗棋布的岛屿般遍及风港的朋友们,有些人可能来看她,而更多的人可能会从此淡出她的生命,就如他们从未存在过。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的人,赫仁岛小石屋里,胖胖的总是面带笑容的提玛,教他的孙女画出一丛乱石的美感。现在他对她而言,就如哈兰一样已逝,除了记忆,什么也不剩。她再也见不到瑞德,也见不到他漂亮爱笑的妻子。她再也不能在夜晚经过莱依莎的酒馆,去喝杯麦酒,跟加斯分享彼此的记忆。她再也不能从赛摩尔买到漂亮的木头小饰品,再也无法享受到在坡维特小酒馆里烹饪的乐趣。

她再也不能看到每年伟大的飞行者竞赛,或是在飞行者聚会上,坐在一群飞行者中间,谈论着传闻,唱着歌。

回忆如千万利刃般切割着她,玛丽斯哭喊着宣泄痛苦,她哭泣着,直到无法呼吸。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么样:一个荒谬可笑的老太婆,在海滩上独自哭泣悲叹。可她无法停止。

她几乎无法承受想到飞行本身,还有它带来的巨大欢乐和自由,而现在她要永远失去这一切。虽然回忆从回忆本身而来:世界在她身下延展,穿上飞翼的快乐,跟即将来临的风暴赛跑的刺激,天空的各种色彩,飞在高空的孤独感。这一切,这一切她再也不能看到或者感受到,除了回忆。有一次她在空中被一股上升的气流带向了极高的地方,几乎在无限的半途,靠近星际航行者曾经到过的地方,在那里大海已经消失,没有任何生物在此飞翔,除了奇怪的,轻飘飘的风中幽灵。她总是回忆起那一天,总是在回忆。

天色黯淡下来,空中星光隐现。大海的声音包围了她,她感觉麻木,从心底浸出的寒意,眼泪已经流空了,而她得面对空空的生命。最终,她开始沿着长长的路往回走,背对着大海和天空。

小屋总是温暖的,充满了炖肉的香味,炉火旁站着的埃文让她心跳加速。当他呼唤她名字的时候,蓝色的眼眸满溢着温柔。她奔向他,伸出双臂环着他的身子,紧紧拥抱他,就如拥抱最亲密的爱人一般。她闭上眼,忍受着头晕目眩。

“玛丽斯。”他又叫了一次。“玛丽斯。”他的声音听起来惊讶而愉悦。他的手臂伸了出来,更紧地拥抱着她,保护着她。拥抱结束后,他将她领到桌边,把晚餐端到她面前。

吃饭的时候,他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情,冒险追猎山羊时,发现了一丛成熟的银莓果,为她特制了饭后甜点。

她点头,几乎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但是他的嗓音让她平静,想要听到更多。他的话,他的存在,告诉她生命还没有终结。

最后她打断了他。“埃文,我想知道。这……我受的伤,是否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够痊愈?这样我就能……我可以痊愈么?”

他放下汤匙,脸上的喜悦突然消失无踪。“玛丽斯,我不知道,我也不认为有人能告诉你你现在的状况是暂时的,或者永久性的,我不能确定。”

“你猜下,那么,你最好猜下。”

他的脸上闪过一抹痛苦。“不,”他安静地说,“我不认为你会痊愈,我不认为你能重新获得已经失去的东西。”

她点头,看起来非常冷静。“我明白了。”她推开餐盘。“谢谢你,我得去再问问,不管怎么说,我仍然希望着。”她站起身。

“玛丽斯……”

她示意他回去。“我累了,今天我想了太多,真是个不容易的日子,埃文。我现在必须做一些决定,而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抱歉。”她强迫自己露出微笑,“炖肉真好吃,我很遗憾错过了你精心烹饪的甜点,不过我已经不饿了。”

当玛丽斯醒来的时候,房间冰冷而黑暗,她点燃的壁炉已经熄灭。她坐在床上,盯着黑暗,没有眼泪了,她想,一切终结。

她掀开被子起床,一瞬间地板在脚下滑动,头脑晕眩。她试图稳定自己,罩上了短袍,走到厨房,从炉灶闷燃的灰烬中引火点燃了蜡烛。赤足走在木地板上,顿时感到它的冰凉,走过埃文调制饮品和药膏的工作间,走过空空的为来访客人准备的起居室。

当她打开埃文卧室的门,他惊醒,翻了个身,眨着眼看她。

“玛丽斯?”他说,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出什么事了?”

“我不想就这么死去。”她说。

玛丽斯走进房间,来到他床边,把沙烛放在桌上。埃文坐起身,抓着她的手。“作为一个治疗师,我已经倾其所能,”他说,“如果你需要我的爱……如果你需要我……”

她用吻封缄了他未完的话。“是的。”她说。

“我亲爱的……”他在烛光中凝视她。光影交错,他的脸显得陌生,一时间她感到尴尬和害怕。

但这很快就过去,他掀开毛毯,她脱掉袍子,爬上他的床。他拥抱着她,他的手如此温柔,充满了爱意,如此熟悉,他的身体温暖而富有活力。

“教我一个治疗师能学的,”第二天早上玛丽斯说,“我很乐意跟你一起工作。”

埃文微笑。“非常感谢你,”他说,“这可不容易,你知道的,为什么突然对治疗艺术如此有兴趣了?”

她皱眉。“我必须得做点什么,埃文,我只有一种技能,飞行,而现在我已经丧失了。我从来没做过其他事情,我本来可以乘一艘船回到小安伯利岛,在我从养父那继承而来的小屋里面度过余生,什么也不做。我会获得很好的供养——哪怕我什么都不做,安伯利岛的人们从不会让退休的飞行者有个凄惨的结局。”她离开了早餐桌,开始踱步。

“或者,我可以留在这里,如果这里有事情让我做的话。要是我不做点什么来打发日子,做一些有用的事情,我的回忆会让我疯掉的,埃文。我已经过了生育期——多年以前我就决定不做母亲。我不会驾船,不会为乐器调音,也不会修房子。我照顾的花园,植物总是死得一塌糊涂,在修理东西方面,我也是令人绝望的,而每天窝在商店里,卖着各种东西,那只会让我成为一个醉鬼。”

“看来你是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埃文打趣说,唇角露出一抹笑容。

“是的,我考虑过。”玛丽斯严肃地说,“我不知道是否我有治疗师的天赋,本来我没有理由去考虑这些,不过我愿意努力工作,而且我会尽量遗忘一个飞行者的记忆,我不会把治疗药水和毒药弄混淆。我能帮你采集草药,混合药物,在你割下你的成果时能帮你拿着它,还有其他。我曾经帮助过两个女人接生——我会做一切你让我做的事情,任何你需要另一双手帮助的事情。”

“我可是孤身一人工作了很长时间,玛丽斯。我没有耐心去容忍笨拙、无知或者错误。”

玛丽斯冲他微笑。“或者与你有不同的意见?”

他大笑。“是。我想我能够教你,我也需要你帮助。不过我不清楚是否该相信你说的‘我会做一切你让我做的事情’,你要当一个谦卑的仆人似乎太晚了点。”

她望着他,试图隐藏起突然的恐慌,如果他拒绝了她,她能做什么?她似乎想要乞求他让自己留下。

他一定是注意到了她脸色的苍白,因为他突然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我们一起来试试。”他说,“如果你愿意尝试去学,那么我必定愿意尝试去教。现在是我把自己所学的一切交给另一个人的时候了。”

玛丽斯安慰地笑了。“我们将从哪里开始?”

埃文思考了一会儿。“在森林里有些小村庄和营地,我都大半年没去过了,我们可以花一到两个星期的时间去走一圈,这样你能熟悉我所做的工作,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学到不少东西。”他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向储藏室。“来帮我打包。”

玛丽斯在跟埃文的森林旅途中学到了很多东西,不过鲜有愉快的经历。

工作很艰苦,埃文,如此耐心的一个治疗师,却是如此严格的教师。而玛丽斯却觉得很高兴,对她来说,每天工作到极限,到无法工作为止,是件好事情。她没有时间去想她失去的一切,每晚,她都睡得特别沉。

不过,虽然她很高兴愉快地去执行埃文布置的任务,新生活所需的其他要求对玛丽斯而言却更加艰难。安慰陌生人就是一件难事,更难的是无法为他们提供安慰。玛丽斯做过关于一个女人死了孩子的噩梦,当然,消息是由埃文告诉女人的。可是在玛丽斯的梦里,女人释放了自己全部的悲伤和愤怒,拒绝去相信,要求一个无人能给的奇迹。玛丽斯惊叹埃文可以让自己这么稳定,这么年复一年的应付如此多的痛苦、恐惧和悲痛,而没有崩溃。她试图学习他的冷静和坚定、温柔的品格,她总是提醒自己,埃文曾经说过,她很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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