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的寓意在于,”玛丽斯的母亲总是在讲完故事后说,“你不该去尝试成为你本不是的那类人。就像岛民想要当飞行者一样。”
这寓意有什么意思?小玛丽斯从来不考虑这些。在她心目中,木翼只是个蠢货而已,然而,当她日渐长大,这个故事又经常浮现在她脑海。不过她总是想着:母亲把它的寓意弄错了。木翼是对的,玛丽斯坚持,他赢得了飞行,哪怕只是跃出悬崖那一瞬间,那也值得付出一切,就算以死相搏也值得。他在飞行中死去,死得其所,这才是一个飞行者的死亡方式。故事里那些飞行者们并没有嘲笑他,或是警告他,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他在学习飞行,他们理解渴望飞行的感觉。岛民们总是嘲笑木翼,在岛民的语言中,木翼就是傻瓜的同义词。可是,一个飞行者将如何看待这个故事?除了感慨落泪,还能做什么?
当玛丽斯坐在崖顶上,冷冷地看着莎丽飞翔的时候,她又想到了木翼。那个一直困惑她的问题又回来了。木翼究竟值不值得?她想着。飞翔是瞬间的,死亡却是永恒。而我呢?我值得么?在风暴中驰骋几年,然后余生再也不能飞翔。
当鲁斯第一次在这片飞行崖上注意到她的时候,她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孩子。当他收养她,教会她在空中骄傲地飞翔,她觉得自己可以为这种快乐而死去。她的亲生父亲已经死了,跟他的船一起,在风暴中被推到离海岸太远的地方,被海怪无情地吞噬。母亲很高兴有人能收养她。对玛丽斯来说,生命从此以后有了全新的意义,因为她能飞了,那时来看,一切多么美好,美梦成真。木翼是好样的,那时候她这样认为。为了梦想而努力难道不对么?只要努力去争取,梦想总能实现。
可是她错了,她的梦想并没有成真,在科尔降生的那一天破灭。
科尔,一切又回到了科尔身上。
除了失落,玛丽斯什么都无法感觉到,她忧伤得几近平静。
这一天来了,玛丽斯明白,无论如何,它都会来临。
科尔的成年礼是个小型聚会,不过有岛长亲自主持。安伯利岛的岛长是个和蔼的人,身材魁梧,慈祥和善的脸隐藏在满腮的胡须后面,他觉得留着胡子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显威武。他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打扮得贵气逼人,全身昂贵的刺绣织品,戴着黄铜和紫铜戒指,脖子上还挂着沉重的纯正熟铁锻造的项链。他的欢迎仍然一如既往的热情。
宴会厅很大,上有裸露的木质横梁,墙上的火把闪耀着明亮的光,照着绯红色的地毯。桌子被太多的美食压得呻吟——肖坦群岛的特产可瓦斯酒,安伯利岛出产的葡萄酒,飞行者从库赫岛带来的乳酪,还有外岛来的水果,大碗大碗的绿色沙拉。炉上还烤着一只海猫,厨子正在往它身上涂着苦草和海猫油。这可是个大家伙,将近半人大小,被剥了皮的桶状躯体上有一双强劲有力的脚蹼,海猫的毛皮很温暖,呈蓝灰色。它有厚厚的脂肪层,保护自己不受严寒所侵。而在火焰的烘烤下,它们逐渐爆裂,发出滋滋的响声。海猫那奇怪的头颅里塞满了坚果和香草,闻起来味道棒极了。
他们的岛民朋友们都来参加这次宴会,他们围在科尔身边,恭喜声不绝于耳。有些人还跟玛丽斯搭话,称赞她如此幸运,不仅有个当飞行者的兄弟,自己曾经也做过飞行者。曾经,曾经,曾经!这个词让她想要尖叫。
可是飞行者们让玛丽斯感觉更糟,当然,大多数飞行者都来了。英俊的科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魅力,在宴会厅的角落跟那些双眼冒着梦幻泡泡的岛民姑娘们讲着远方的故事。莎丽在跳舞,看来在日落之前,她疯狂的热情和精力能够让半打男人燃烧殆尽。库赫岛的安妮也来了,还有扬格岛的贾米斯,大安伯利岛的赫尔默——他的女儿将在一年内继承他的飞翼,还有六个西方飞行者和三个东方人。在鹰巢岛,他们都是玛丽斯的朋友、兄弟和伙伴。
可现在他们都躲着她,安妮礼貌性地对她笑了笑,然后转头看着其他地方。小贾米斯转达了他父亲的问候,然后陷入了不安的沉默,紧张得不住移动双脚,直到玛丽斯让他离开,他才嘘了口气,声音大得周围人都能听到。就连号称从容淡然的科姆在她身边都没法轻松自在,他端来一杯火热的可瓦斯酒给她,然后说他看见宴会厅另一头有个朋友,必须得去打招呼。
感觉到别人的刻意回避,与周遭快乐的格格不入,玛丽斯坐在窗边的一把带毛皮垫的椅子上,啜饮着可瓦斯酒,听着风拍打百叶窗的声音。她不想去责怪他们,你能跟一个没了飞翼的飞行者说什么呢?
她很高兴加斯、多雷尔,以及那些她特别关爱的人都没有来,可又因她的高兴感到羞耻。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让她的情绪稍微好转:巴瑞恩来了,手里还拿着吉他。
玛丽斯用微笑迎接他,虽然鲁斯认为巴瑞恩只会给科尔带来坏的影响,可她喜欢他。歌手个子很高,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头凌乱的灰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他的长脸颊满是风和阳光的痕迹,跟他唇边的笑纹一样明显。灰色的眼睛充满了孩子气的幽默。巴瑞恩有一副低沉浑厚的好嗓子,性格潇洒不羁,对充满野性的故事有着强烈的嗜好。人们都说他是西方最好的歌手,起码科尔这样说过,巴瑞恩自己当然也这样说。不过他还坚称曾到过数百个海岛,这对一个不会飞的人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他还说自己的吉他是七个世纪以前东方的古物,是星际航行者们用过的,他的家族传承下来,他肃穆地说着,试图让科尔和玛丽斯相信他。不过他的故事实在是太荒谬了,一把吉他,说得像是家传的飞翼一样!
不管是不是说谎,瘦高的巴瑞恩非常吸引人,也非常浪漫,他的歌唱就像一阵轻风。科尔跟着他学习音乐,还跟他成了好朋友。
岛长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巴瑞恩大笑着坐好,准备唱歌。大家安静下来,连科姆都停下了正讲到一半的故事。
第一首是《星际航行者之歌》。
这是一首古老的歌,在那些人们可以声称属于自己的民谣中最古老的。巴瑞恩唱起来驾轻就熟,玛丽斯因为他低沉浑厚的嗓音而平和下来。多少个夜晚,她听着科尔拨弄着自己的琴弦,唱着同样的歌。每当唱到第三节的时候,他的嗓音陡然变得激情无比,歌曲的第三节通常都充满了可怕的爆破音和狂热的誓言。以前玛丽斯总是躺在床上,对着穿墙而入的嘈杂歌声傻笑。
这次她仔细聆听歌词,由巴瑞恩那优美的嗓音唱出来的故事,星际航行者和他们伟大的宇宙飞船,徜徉在银河中,带着宽阔的银色金属翅膀,捕捉星际气流用以航行。这是关于他们的故事,神秘的风暴,残旧的飞船,还有能让他们假死的灵柩,由于偏离航线,星际航行者们来到这个世界,无边无尽的大海,狂暴肆虐的风暴,只有几千个零散的海岛分布在海洋中,风不间断地吹着。歌里唱到了他们着陆在这个世界,虽然着陆并非他们的本意,有数千个航行者死在他们的灵柩里。飞船降落在肖坦群岛,带着宽大而轻巧的篷帆,几乎不比空气重,在海面飘扬,肖坦群岛的四周泛起灿烂的银色光芒。巴瑞恩歌颂着星际航行者们神奇的魔法,他们致力于修复飞船,梦想着有一天乘坐修复的飞船重返太空,可惜随着时间的推移,梦想越来越黯淡,他们在希望在失望中痛苦煎熬,最终,希望如火焰熄灭,飞船再也无法带他们重新启航。它在岁月中逐渐消磨着时光和能量,终于消耗殆尽,一切在黑暗中熄灭。后来,为了飞船的篷帆,战争爆发了,老船长和他的追随者在跟他们子女的战斗中失败,那些珍贵的金属篷帆被星际航行者的子女、风港的第一任居民们取下,用飞船上最后的魔力切成小片,它们轻巧、柔软却坚韧无比。居民们利用飞船上一切可利用的金属,制成了飞翼。
风港居民散住在海岛上,他们需要彼此联络。没有燃料,没有金属,大海没日没夜地刮着风暴,还有食肉的海怪,除了免费的暴风,他们什么都没有:这一切让飞翼来得顺理成章。
最后的余音在空气中消隐,可怜的星际航行者,玛丽斯想着,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老船长和船员们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飞行者,他们用宽大的星际飞翼飞行在宇宙中,他们的飞行失败了,终结了,新的飞行方式注定要诞生。
巴瑞恩微笑回应了听众的请求,开始弹唱新的旋律,他不停地唱着,唱了六首关于古老地球的歌,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四周,开始唱一首他自己写的,淫猥下流的酒歌,讲的一只欲火中烧的海妖把一艘渔船当成了自己配偶的故事。玛丽斯根本没听进去,她的思维还围着星际航行者打转。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应该喜欢木翼,她想着。他们永不放弃自己的梦想,哪怕梦想让他们死亡。我真想知道他们这样做值得吗?
“巴瑞恩,”鲁斯叫着,“今天是一个飞行者的成年日,你给咱来点飞行者的歌成不!”
歌手微笑着点头应允。玛丽斯看着鲁斯,他站在桌边,仅剩的好手拿着一杯葡萄酒,脸上堆满微笑。他为科尔骄傲,他的儿子很快就要成为一个飞行者。而此时他彻底遗忘了自己,玛丽斯感到难受和挫败。
巴瑞恩唱起飞行者的歌,那些从外岛传来,从肖坦群岛、库赫岛、安伯利岛和坡维特传来的民谣。他唱到鬼飞者之歌,他们服从于岛长首领的命令,在空中动武,于是永远地消失在海面上空。在遭遇可怕的静风危机时你能看见他们,在空气中无助地游荡,背后还有飞翼的幻影。也许这只是传说,不过那些遭遇过静风的飞行者很少生还,所以没有人能说清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还唱了白发罗恩的歌,这位八十岁的老飞行者用飞翼杀死了一个女人,他的飞行者孙子因为跟这女人发生争吵而被害。
最为悲伤的是阿伦与洁妮之歌,洁妮是个岛民,更糟糕的是她还是个跛子,没法走路,她和当洗衣妇的母亲一起生活,每天都坐在窗边看着小肖坦岛上的飞行崖。她爱上了一位英俊优雅总是带着笑容的飞行者阿伦,在她的梦里面,阿伦也爱着她。而有一天,她看到窗外的阿伦在空中跟一位火红头发的女飞行者追逐嬉戏,落地以后,他们拥吻。当洁妮的母亲回家的时候,发现女儿已经死了。岛民们将这件事告诉了飞行者阿伦,他禁止大家埋葬这位素昧平生的女孩,阿伦将她的尸体抱在怀中,走上了飞行崖,将她吊在自己身下,然后他朝大海的方向飞去,为女孩完成了一个飞行者的葬礼。
木翼的歌自然也唱了,虽然不是什么好歌,只是在嘲弄他的愚蠢。巴瑞恩还唱了噩耗传播者和飞行者结婚时的风舞之歌,如此等等。玛丽斯听得入了神,几乎没法挪动脚步。手里的可瓦斯酒已经冷了,入耳的歌词已经模糊,唯有那无止境、深入骨血的悲哀,将她的记忆带回了有风的世界。
“你弟弟是个天生的飞行者,”轻柔的低语在她耳边响起,她看到科姆靠在她椅子的扶手边。他优雅地用手中装着葡萄酒的玻璃杯点了点巴瑞恩的方向,科尔坐在他旁边,紧紧抱着膝盖,看起来对歌手的演唱兴奋不已。
“瞧瞧,飞行者的歌让他如此激动。”科姆轻描淡写地说,“对岛民来说,听歌就是听旋律,而对飞行者来说,听歌是听旋律背后的故事。我明白你听到这些歌会感慨万千,可是你也为他想一想,丫头,他跟你一样热爱飞行。”
玛丽斯抬头看着科姆,她很想嘲笑他的智慧。是,科尔看起来陶醉极了,可是只有她知道个中原因。他喜欢的是唱歌,而不是飞行,是歌的本身,而不是它的主题。可是科姆知道什么?笑容满面英俊的科姆所知的东西和他对自己笃定的完全成反比。“你以为,只有飞行者才会有梦想么,科姆?”她耳语着问他,飞快地扫了巴瑞恩一眼,他刚好唱完一首。
“飞行者之歌千千万万,”巴瑞恩说,“如果我从头到尾演唱出来,整晚上就过去了,我连吃点东西的时间都不会有。”他看着科尔,“嘿,小伙子,当你到了鹰巢岛,你就会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了。”站在玛丽斯边上的科姆举起酒杯向他致敬。
科尔站起身来。“我想唱首歌。”
巴瑞恩笑道:“啊,我可以充满信任地把我的吉他交给你,唯有你,除你之外,再无他人。”他站起身,将自己的座位让给安静、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科尔坐下来,有点紧张地拨弄琴弦,咬着唇。他在火光中眨眼,看着玛丽斯,又眨了一下。“我要唱一首新歌,关于一个飞行者的,我——呃,实际上,是我编的,当时我没在场,大家都知道。不过我听过这个故事,而且,呃,它是真实的。它应该被写成歌,到目前为止,还没人写过。”
“好啊!快唱出来,孩子!”岛民们热情期待着。
科尔笑着,又看了玛丽斯一眼。“我给它起名叫渡鸦的陨落。”
他开始歌唱。
他用出色的嗓音将这首歌唱得清晰又纯粹,就像当时渡鸦纵身一跃的场景重现一样,玛丽斯睁大眼睛看着他,敬畏地聆听着。他的歌唱恰如其分,犹如亲临现场般抓住了那种感觉,当她看着渡鸦从死亡线边飞走,那折好的飞翼突然射出银亮光芒时复杂纷乱的感觉。她对渡鸦天真的景仰在科尔的歌里表现得淋漓尽致。在歌里,渡鸦是一个光荣的有翼的王子,全身黑色、目空一切、狂傲大胆,就像那时候玛丽斯对他的印象一样。
科尔有歌手的天赋,玛丽斯想着。“你说什么?”科姆低头看着她,询问道。玛丽斯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已经说出了口。
“我说科尔。”她低声回答,此时歌曲的最后一个音符正好跳入她的耳朵,“如果他有机会的话,他能成为一个比巴瑞恩更棒的歌手。这个故事是我告诉他的,科姆,还有其他的很多故事。我们都看到渡鸦玩他的小把戏,不过谁能把它写得这么动人?只有科尔,他真是个有天赋的歌手,天生的。”
科姆自满地朝她微笑:“完全正确,明年我们能在歌唱比赛中彻底打垮东方人。”
玛丽斯看着他,愤怒的感觉瞬间涌上:他完全没理解到重点,完全!屋子那边,科尔正看着她,用眼神询问着。玛丽斯点头示意,于是他骄傲地咧嘴笑着。他干得非常漂亮。
于是她决定了。
正在此时,科尔还没来得及唱下一首歌,鲁斯走了过来。“差不多了,”他说,“唱完了说完了,热情地吃喝也告一段落吧,现在该严肃点了,别忘了,风暴在门外等着。”
人们严肃起来,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那被遗忘了许久的风声,似又重新填满了整个屋子,玛丽斯听着它,抑制不住颤抖。
岛长走上前来,怀着庄严的信仰将飞翼捧在手上。他诵读仪式上的话:“此飞翼长期服务于安伯利岛,将我们与风港的其他住民相连,从星际航行者手上代代相传,第一位使用它的是星际航行者的女儿玛瑞恩,然后依次传给女儿杰瑞,儿子乔、安妮、弗兰、丹尼斯……”诵读家谱持续了很长的时间。“……鲁斯和他的女儿玛丽斯。”玛丽斯的名字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议论的涟漪,她并非一个真正的飞行者,照理说她的名字不该出现在族谱中。他们夺走她的飞翼,仅以念出她的名字为补偿,玛丽斯苦涩地想着。“现在,飞翼的继承者,年轻的科尔将延续飞行者的辉煌,延续其他飞行者们世世代代致力的高尚使命。现在,所有小安伯利岛的居民们,用我们的手触摸他的飞翼,用我们的声音祝福他,‘好好飞,科尔!’”
岛长将折好的飞翼交给鲁斯,鲁斯拿过它们,转交给科尔。科尔僵硬地站在那里,吉他放在脚边,整个人看上去苍白而瘦小。“新飞行者诞生的时候到了,”鲁斯说,“在此,我传递飞翼,在此,科尔将接受它。好了,站在屋子里捆皮带是个很蠢的主意,我们去飞行崖见证男孩成为男人的时刻吧。”
点火炬的人和飞行者都准备好了,大家离开了宴会厅,科尔被尊在岛长和他父亲之间,飞行者们紧跟着火炬手,玛丽斯和其他岛民远远地跟在后面。
这一小段路走了十分钟,人们步履缓慢,伴随着超凡脱俗的沉默,旅途的终点是飞行崖顶一块粗糙不平的半圆形平台。鲁斯站在平台边,用他的独臂为自己的独子捆绑飞翼,并拒绝任何人帮助。在他展开飞翼的时候,科尔面如白纸,站在飞行台上无法挪动脚步,望着眼前的深渊,在那里,黑色的海浪凶猛地拍击着海滩。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儿子,从现在开始,你已是个飞行者。”鲁斯说完,后退到人群当中,站在玛丽斯身边。科尔独自一人站在星光之下,飞行台的边缘。他背后宽大的银翼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为瘦小。玛丽斯只想大吼,去中止这该死的一切,不管怎样,总得做点什么!她能感觉到泪水在胸膛内肆虐,可她无法动弹,就像其他人一样,她只能看着飞行者的继承人开始他的第一次飞行。
最终,科尔做了一次急促的深呼吸,在飞行崖顶揭开了新飞行者诞生之幕。
在他跳出去之前最后一步,他绊倒了,跌出了人们的视野,围观者迅速冲上来,这位宴会的主人已经快接近海边,他努力拉高身体,慢慢爬升。在海面上划了一个巨大的圈,接近了崖边,很快又飞了出去。以往也有年轻的飞行者在空中表演各式飞行技巧,不过科尔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他像个穿上飞翼的幽灵,在天空无所适从,动作笨拙,甚至有点迷失方向,天空不是他的家。
新的飞翼也出现了,科姆、莎丽还有其他飞行者开始准备。接下来他们会跟科尔一起飞,大家还能来一些编队造型什么的,然后离开这群岛民,直飞鹰巢岛。在那里,飞行者们还有一个热烈的聚会来庆祝新加盟者的诞生。
还没人来得及飞出去,风向就变了。玛丽斯用她飞行者的领悟力感觉得到,她听到冰冷的狂风在岩石遍布的山顶上呼啸作响,发出尖锐的声音,她看到在空中的科尔被狂风打得摇摇欲坠,他尽力控制着下沉,跟狂风战斗,挽救自己的命运。他在空中突然旋转一圈,有人紧张地抽气,一圈又一圈。他试图用反向旋转的方式控制自己,挣扎着想要反转,他挣扎着,挣扎着,可是风势太狂暴,愤怒的空气将他往下推。一个好的飞行者不该去反抗这么恶劣的风势,他应该去顺从、去驯化、去诱哄,去温柔地扭转和利用风的能量。科尔跟风正面斗争,风打败了他。
“他有麻烦了。”科姆说着,英俊的飞行者迅速甩动自己的飞翼,让最后的关节锁好。“我去引导他飞。”话音刚落,他疾飞而出。
现在要给他太多帮助为时已晚。科尔的飞翼前后摇摆,他被飓风不断冲击着,头朝海滩上撞去。像是有谁无声地指挥,参加宴会的众人全都往海滩跑去,玛丽斯和她的父亲冲在最前面。
科尔飞快地坠落,太快了。他根本没能驾驭风,反而被风推着下掉。他的飞翼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倾斜着。一只翅膀在地面刮着,另一只指向天空。错了,错了,错了,全错了!甚至当大家冲到海滩的时候,飞扬的沙子仍然在空中形成沙雾,随着一次恐怖的撞击声,科尔掉了下来,在软沙上安全着陆。
可是他的左翼已经折断,飞翼坏了。
鲁斯最先冲到他身边,屈膝,解开他的皮带。其他人聚在旁边。等到科尔能动弹了,所有人看到他在颤抖,眼里充满了泪水。
“别担心,”鲁斯用故作轻松的语调说,“只是一次小小的意外,儿子。飞翼经常折断的,我们能轻而易举地修好它。你飞得不错,就是有点摇晃,每个飞行者的第一次都会这样,下次会好很多的。”
“下次,下次,下次!”科尔说着,“我根本办不到!我办不到,父亲。我压根就不想要下次!我根本就不想要你的飞翼!”他大声哭泣,身躯随着呜咽颤抖。
旁观者全被惊呆了,一言不发,他的父亲脸色转青。“你是我的儿子,也是个飞行者。所以,必须有下一次,你必须学会飞行。”
科尔的呜咽和颤抖都在继续,飞翼已经卸下,平躺在他的脚边,坏掉了,无法使用,起码现在如此。今夜不会有往鹰巢岛的飞行了。
父亲伸出完整的手紧握住儿子的肩膀,摇晃他。“你听到我说话没?你给我听着!我不想再听到这些荒谬的说辞。你给我飞,否则就不是我儿子!”
科尔突如其来的叛逆精神似乎已经消耗殆尽,他点头,忍住泪水,抬头。“是的,父亲。”他说,“我很抱歉,我只是被吓坏了,刚才,那不是我的本意。”他只有十三岁,在人群中旁观的玛丽斯突然意识到。十三岁、胆怯,甚至还不是一个真正的成年人。“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那不是我想说的话,真的。”
玛丽斯突然找回了她的声音。“不,这的确是你想说的。”她大声说道,想起了科尔所唱的渡鸦,想起了她所做的那个决定。其他人震惊地看着她,莎丽捏住她的手臂,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然而,玛丽斯挣开了她,推开人群,走到科尔和她父亲的身边。
“这的确是他的心里话,”她沉静地说,她的声音坚定决绝,虽然心脏在颤抖。“难道你看不出来么?父亲,他根本不是一个飞行者,他是个好儿子,你会为他骄傲,但是他对风根本没有爱,不管法律怎么规定。”
“玛丽斯。”鲁斯沉声警告,他的嗓音冰冷至极,唯有绝望与痛楚。“你要夺走你唯一兄弟的飞翼么?我还以为你是真的爱着他。”
一周之前她或许会为这样的话而哭泣,可现在,她的泪水早就流干。“我确实爱着他,所以我希望他能活得更久,更快乐。如果他成为一个飞行者,他不会快乐,也不会让你感到骄傲。科尔是个歌手,天生的,绝佳的歌手。为什么你一定要剥夺他挚爱的生活?”
“我没有剥夺他什么,”鲁斯冷冷地说,“这是传统……”
“白痴的传统!”新的声音突然插入,玛丽斯寻找她的同盟军,她看到巴瑞恩推开人群走了过来。“玛丽斯说得没错,科尔唱起歌来就像个天使,而他飞起来就像……噢,你们都看见了。”他轻蔑地环视在场的飞行者,“你们这群蠢蛋飞人是被传统生出来的?都忘了怎么用脑子想问题?你们只会维护这白痴的传统,而不管别人的死活么?”
没人注意到科姆是什么时候降落并收折好他的飞翼的,直到他站了出来,光洁的脸上充满了愤怒。“飞行者和我们的传统成就了安伯利岛之名,成千上万个这样的传说造就了风港的历史。我不管你唱歌唱得多好,巴瑞恩,你都没资格去超越法律。”他看着鲁斯,继续道,“别担心,朋友,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你儿子,让他成为安伯利岛前所未有的优秀飞行者。”
这时候科尔抬起头来,虽然泪水仍在他脸上滑落,突然间,他的脸同样被愤怒所扭曲,并且做出了抉择。“不!”他吼着,挑衅地看着科姆。“你别想强迫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情,我才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不是懦夫,我不是小孩子!我就是不想飞行,我不想,不想!”他的话如洪水决堤,他的尖叫在空气中回荡,坚守这耻辱秘密的栅栏突然被冲倒。“飞行者!你们自以为高高在上,你们自认为比别人都厉害,可是你们错了,知道么?你们错了!巴瑞恩到过几百个海岛,他会唱的歌比一打飞行者加起来还多。我可不管你想什么,科姆,他可不只是岛民,你们都害怕乘船,可他不怕。你们飞行者害怕海妖,离它们远远的不敢飞近,可他曾经在一艘小渔船上用鱼叉杀死过一只!我敢打赌这些你都做不到!”
“这些我也做不到,没错,不过我有我的天赋。巴瑞恩要去外岛,他想让我跟他一起去,他告诉我,总有一天他会把吉他传给我。他仅凭声音就能飞行,并且飞得如此漂亮。除此之外,他还会钓鱼、打猎以及一切!你们飞行者可不行,而他可以,他是巴瑞恩!他是个歌手,他跟飞行者一样棒!我也能做到的,就像我今晚演唱渡鸦的陨落一样。”他怀着愤恨瞪视科姆。“拿走你的飞翼,把它给玛丽斯,她才是个飞行者。”他吼着,一脚踢开那柔软的金属织箔,“我要离开这里,跟巴瑞恩一起离开。”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鲁斯无言地站在那里,良久,他看着儿子,突然间苍老了许多。“科尔,那不是科姆的飞翼。”他说,“那是我的,我父亲传给我的,我的祖母传给我父亲的,而我想——我想——”他无法说下去。
“你该对此负责,”科姆愤怒地说,扫了巴瑞恩一眼,“还有你,对,你!他唯一的姐姐!”他补充道,目光转向玛丽斯。
“你说得没错,科姆,”她说,“我们必须负责,巴瑞恩和我,因为我们都爱着科尔,我们想让他快乐——并且活着。飞行者遵从传统太久了,巴瑞恩说得没错,你难道不明白?每年有多少不合格的飞行者,拿着从父母那继承来的飞翼,并且让它们陪葬?风港的飞行者越来越少,因为飞翼无法再造。你想想,在星际航行者们的时代有多少飞行者?现在还活着多少?这就是传统带给我们的一切?飞翼是诚实的,它应该属于那些飞得最好的人,能最大程度保护它的人。而现在呢?血统是我们继承飞翼的唯一条件,血统,而不是能力!而能挽救飞行者和飞翼的东西是什么?恰好不是血统!风港是因为能飞的人才连接起来的!”
科姆嗤笑着,“这对你来说是个耻辱吧,玛丽斯?你不是一个飞行者,你没有任何权利评论我们飞行者的事情。你的言辞冒犯了天空,你亵渎了传统。如果你的弟弟决定放弃他的继承权,那也不错,很好。可是他没有任何资格嘲弄飞行者的法律,以及决定把飞翼给谁!”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仍在震惊中没有回神的人群。“岛长在哪?来告诉我们法律怎么说的!”
岛长的声音迟缓而犹豫。“法律——继承法,没错,可是,这事很特殊,科姆。玛丽斯一直在安伯利岛上服务,我们都知道她飞得很棒,我……”
“我要知道法律。”科姆坚持。
岛长摇头。“是的,那是我的责任,可是……好吧,法律上规定——如果一个飞行者宣布放弃他的飞翼,飞翼将被转赠该岛的飞行长者,由他和岛长一起保管,直到新的飞翼继承人被选出。可是,科姆,没有飞行者放弃过他的飞翼,这条法律一般适用于还没有指定继承人就死亡的飞行者,可是现在,在这件事情中,玛丽斯是……”
“法律神圣不可侵犯。”科姆说。
“所以你这个蠢货就盲目地遵从它。”巴瑞恩插嘴。
科姆忽略他的存在。“自从鲁斯退役以后,小安伯利岛的飞行长者就是我。我将保管飞翼,直到我们找出另一位更值得成为飞行者的人,一位懂得荣誉,并且能够遵循传统的人。”
“不!”科尔吼道,“我要玛丽斯继承飞翼!”
“你没有权利说不。”科姆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你只是个岛民。”说着,他弯腰拾起科尔丢下的损坏的飞翼,有条不紊地收折它。
玛丽斯环视四周寻求帮助,不过没有人肯站出来。巴瑞恩无奈地摊手,莎丽和赫尔默回避她的视线,她的父亲麻木地站着,哭泣。他不再是飞行者,连这个称号也没了,只是一个老残废。宴会上的人们逐渐四散,离去。
岛长走向她。“玛丽斯,”他开口,“我很抱歉。如果我有权利的话,我会把飞翼给你的。这条法律本意不是如此,它不是作为惩罚,只是一种引导。可是,那是飞行者的法律,我,我不能去违抗飞行者。如果我反对科姆,小安伯利岛就会变得像肯尼哈特一样,以后歌曲里提到我,也会叫我疯子的。”
她点头。“我知道。”她说。科姆将飞翼挟在胳膊下,沿着海滩往回走,背影逐渐从她的视线中消逝。
岛长也离开了,玛丽斯走向鲁斯。“父亲——”她开口。
他抬头看她。“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女儿。”他冰冷地看向她。老人踩着僵硬地脚步离开,蹒跚着行走,隐藏他的耻辱。
最终,海滩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垂头丧气地无言。玛丽斯走向科尔,伸出双臂拥抱了他,他们紧紧相拥,而此时,他们已不像小孩子那样能从对方身上找到安慰,亦无法给予对方安慰。
“到我家去吧。”巴瑞恩的话让他们俩清醒过来。他俩踉跄地分开,看着歌手将吉他扛在肩上,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对玛丽斯而言,接下来的日子黯然无光,并且麻烦不断。
巴瑞恩的住处只是一个小船舱,就在废弃的码头边上,他们一起住在那里。科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乐,每天他都跟着巴瑞恩唱歌,笃定自己将在不久后成为一个歌手。只有鲁斯拒绝来看他这件事情让男孩担忧,而这件事都经常被他抛在脑后。科尔毕竟太年轻,他在这种轻微的负罪感中找到了属于自己年龄的人生快乐,就像一个叛逆的孩子,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骄傲。
可是对玛丽斯而言,事情没这么简单,除了去码头上散步,看着归来的渔船以外,她几乎从不离开船舱,她满脑子都是自己失去的东西。她被束缚在地面上,并且无能为力,她尽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可是她的飞翼仍然离她远去。传统,就像那个疯狂的冷酷的岛长,宣判了她的结局,并且将她身心囚禁。
那次事件已经过去两周。这天,巴瑞恩结束了在码头的工作,回到小船舱。他每天都在码头上的小酒吧里演唱,也搜集流传在安伯利岛渔民间的民歌。他们吃着大碗热腾腾的炖肉,巴瑞恩看着玛丽斯和科尔,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一艘船,一个月的航行能让我们到达外岛。”
科尔热切地朝他微笑着:“我们俩也一起去?”
巴瑞恩点头。“是的,那是当然,玛丽斯怎么说?”
她摇头。“我不走。”
歌手叹息着。“你留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在安伯利岛你没法过下去。就连我在这里的日子都越发艰难,科姆唆使着岛长给我难堪,那些值得追寻的民谣也开始躲着我了。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一整个世界可以游览,跟我们一起走吧。”他微笑着,“说不定我可以教你唱歌哦。”
玛丽斯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的炖肉。“我唱歌唱得比科尔飞行还糟,巴瑞恩。不,我不能离开,我是个飞行者,我必须留下来,重新夺回我的飞翼。”
“我钦佩你,玛丽斯。”他说,“可是你的斗争将一无所获,你怎样去夺回飞翼?”
“我不知道,不过,可能,也许。岛长,怎样?我可以跟他谈谈,岛长制定了法律,而且他是个有同情心的人。他应该会为安伯利岛上的人着想吧?这样的话……”
“他不可能对抗科姆,这是飞行者的法律,不是岛民的,他没有权利控制和修改它。而且……”他迟疑着。
“怎么了?”
“有个新消息,在码头上传遍了。他们找到一个新的飞行者,呃,或者说是以前的飞行者,实际上确实如此。加沃拉的德文正在航向本岛的船上,他将取得合法居住资格,并且穿上你的飞翼。”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忧虑写在他脸上。
“德文!”她站起身来,手中的叉子掉在地上,“这该死的传统让他们连正常人的思维都没有了么?”她在小船舱里走来走去。“德文飞得比科尔还糟糕!他把自己的飞翼都弄丢了,那次他俯冲得太快,直接掉在水里,幸运的是刚好有一艘船经过,否则他根本活不到现在!哪,科姆打算再给他一双翅膀掉海里?”
巴瑞恩露出讽刺的讥笑。“因为他是个飞行者,并且乐意遵守那些古老的传统。”
“他出发多久了?”
“好几天了,据说。”
“从加沃拉过来起码得两星期,”玛丽斯说,“我必须立刻开始行动,赶在他来之前还有时间。等他穿上飞翼就晚了,飞翼就得归他所有,我什么都得不到。”
“可是玛丽斯,”科尔说,“你打算做什么?”
“她什么也做不了,”巴瑞恩说,“噢,是的,我们可以把飞翼偷出来,没错。科姆已经修好它了,现在它像新飞翼一样好用。可是偷出来以后你打算去哪?走到哪都没人欢迎你的。别做傻事,丫头,你不可能改变飞行者的法律。”
“不能么?”她问道,语调突然间充满了活力。她停住脚步,靠在桌子边。“你能肯定么?传统一定不能改变么?它们从哪来的?”
巴瑞恩迷惑地看着他。“呃,好吧,历史上曾经有过众议制,老船长被杀以后,大肖坦岛的岛长首领负责制造新的飞翼,第一次众议通过飞行者不能携带任何武器升空的规定。他们吸取了战争的教训,老星际航行者们曾用最后两台空中雪橇从天上降落火雨。”
“没错,”玛丽斯说,“而且历史上还有过两次众议,其中一次发生在某位岛长首领妄图征服所有的海岛,并控制整个风港的时候,他让大肖坦岛的飞行者们违背誓言,带上武器进入天空,对小肖坦岛进行攻击。结果,其他岛上的飞行者召开了众议会,消灭了岛长首领的鬼飞者,对他宣判了死刑。他也因此成为最后一任岛长首领,自此以后,大肖坦岛也只是群岛中的一员而已。”
“没错,”科尔说,“第三次众议投票通过了所有飞行者禁止降落肯尼哈特岛的决定,那里的疯子岛长杀了带来噩耗的飞行者。”
巴瑞恩点头。“这些都没错,不过自此以后再也没有召开过众议,你觉得飞行者们会再次集合么?”
“当然会,”玛丽斯说,“那可是科姆视如珍宝的传统之一嘛。任何一位飞行者都可以召集众议,我可以在众议会上讲出我的事情,让所有风港的飞行者们来论断,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巴瑞恩和她互换眼神,同样的想法出现在两人的大脑里。
“任何一位飞行者。”他无言地强调。
“可是我不是一个飞行者,”玛丽斯沮丧地跌进座椅,“而科尔已经宣布放弃飞翼继承权,至于鲁斯——他要是愿意见我们的话——已经交出飞翼了。科姆不会理睬我们提议的。我们的声音根本没法传达出去。”
“你可以去找莎丽啊,”科尔建议,“或者在飞行崖顶上等着,或者……”
“莎丽的资历根本不够跟科姆相比,而且她很害怕。”巴瑞恩说,“我知道那件事的后续。她跟岛长一样为你的遭遇而难过,可是她绝不会为此而去挑战传统,她怕科姆连她的飞翼也拿走。至于其他人——你能指望谁?另外你能在崖顶上等多久?赫尔默倒是经常来这里,可是他跟科姆一样古板,小贾米斯又太年轻,其他人也是,你不能要求他们为你冒这么大的险。”他怀疑地摇头,“我觉得这没用。没有飞行者会为你说话,有也来不及了。德文会在两周之内穿上你的飞翼。”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玛丽斯凝视着餐盘中已冷却的炖肉,思考着。一点办法都没有么,她问着自己,真的没有办法么?突然间,她灵光一闪,抬头看着巴瑞恩,小心翼翼地说:“刚才,你似乎提到我们可以去偷出飞翼……”
海风突然变得湿冷,并且狂暴地卷起海浪。对面的东方,一场风暴正在酝酿。“真是个飞行的好天气。”玛丽斯说,脚下的小船轻轻摇动着。
巴瑞恩笑了,拉紧他的斗篷,以免水气渗入。“这种天气?恐怕只有你能飞了。”他说。
玛丽斯将目光转向海岸,科姆的黑色木屋倚靠在树丛边。顶楼的窗户透出灯光。三天了,她忿忿地想着,他怎么还没接到飞行任务?他们得等多久?每一分每一秒德文都在靠近,那个将要夺走她飞翼的男人。
“今晚就干,你觉得如何?”她问巴瑞恩。
歌手耸肩,他正用一把长匕首专心致志地清理指甲,“你应该比我懂得更多吧?”他说着,没有抬头,“灯塔仍然没亮起来,飞行者多久被派一次任务?”
“经常。”玛丽斯想了想回道。可是科姆会去执行任务么?他们已经做了连续两晚上的准备了,希望能有一次飞行任务把科姆引出去。难道岛长现在只派飞行任务给莎丽,直到德文来为止?“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她说,“我们必须得行动。”
巴瑞恩把匕首插入鞘中。“我倒是有本事拿这个去招待科姆,可是我不能这样做。玛丽斯,我一直支持你,你弟弟就像我儿子一样,可是我不会为了一对飞翼就去杀人。不,我们得等到灯塔亮起,科姆去执行飞行任务的时候,再破门而入。除此以外的方法都太危险了。”
杀人?玛丽斯失笑,那倒可能发生,如果他们闯入科姆的房间时,主人没有离开的话。那时候说不定无法避免要杀人,科姆就是科姆,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拿走飞翼的。她以前去过他的房间,还记得墙上挂着十字交叉的两把黑曜石刀,它们闪闪发亮,如果真的糟糕到这一步,那死的是谁还不一定。
“岛长不会召唤他的。”她说,不知怎么的她明白了这一点。“除非有什么紧急情况。”
巴瑞恩仔细研究东方天际的乌云。“所以呢?”他问,“难不成叫我们去制造点紧急情况?那不可能。”
“对,但是我们可以制造点紧急情况的信号。”玛丽斯说。
“嗯嗯嗯——”歌手回应以鼻音,考虑着这个提议。“没错,我想我们能做到。”他对她微笑。“玛丽斯,我们触犯的法律恐怕得超过天文数字。跟你去偷飞翼已经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现在你还要逼我在这么一个错误的时间在灯塔上发送一个错误的信号。天哪,你该庆幸我是个歌手,否则我们将会被当成安伯利群岛有史以来最胆大妄为的罪犯。”
“你是个歌手又如何?难道能保护我们?”
“嗨,你想想,是谁写歌来传唱那些故事?我可以把我们都写成英雄来着。”
他俩大笑起来。
巴瑞恩划着桨,载着他们飞快地驶向树荫遮蔽的海岸,那里离科姆的家不远。“在这等着。”他说着,一边爬出船外,跳到及膝深的水中,“我去灯塔那边,你看到科姆走了,立刻进去拿走飞翼,要快。”玛丽斯点头同意。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独自坐在渐渐加深的黑暗中,看着闪电不停奔向遥远的东方,风暴快来了,她已经感到风中刺骨的信息。终于,在小安伯利岛最高的山顶上,岛上最大的灯塔开始有节奏地闪耀。看来巴瑞恩干得很棒。玛丽斯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忘了告诉他正确的信号应该怎么发。歌手懂得很多,远远超过了她对他的了解,也许以前巴瑞恩的话并非谎言。
很快,她就潜伏到科姆门前,低头匍匐着,藏身于阴暗的树丛中。门开了,黑发的飞行者走了出来,他的飞翼收折在背上。他穿得可不少,大概是飞行服吧,玛丽斯想着。科姆急匆匆地往主干道上走去。
科姆走了,剩下的任务就简单了。玛丽斯找到块石头,靠近屋子边,然后砸碎窗户。幸运的是科姆还没结婚,一个人住,除非今晚正好有女人留宿在他家。不过他们早已仔细观察过,除了白天有位清洁女工出入以外,没有任何人。
玛丽斯扫开碎玻璃,猫腰爬上窗台,钻进屋子。屋内一片黑暗,不过她的双眼很快适应。在科姆回来之前,她得赶紧找到飞翼——她的飞翼。等他一到灯塔就会明白信号有误,巴瑞恩可不会傻到在那里等他。
玛丽斯没花费太多时间,就在前门旁的架子上,科姆平时放置自己飞翼的地方,她找到了自己的飞翼。小心翼翼地拿下它,充满了爱与渴望,她的双手抚摸着冰冷的金属,检查每一根支架。终于拿到了,她想着,我绝不再让它离开我,绝不!
她将飞翼皮带绑在身上,然后跑出大门,冲进树丛。玛丽斯选了跟科姆不一样的路。他很快就会回来,并且发现飞翼失窃,她必须尽快到达飞行崖。
去飞行崖用了将近半小时,有两次她不得不藏在路边的灌木丛中,以躲避夜间的游人。甚至到了飞行崖之后,都还能看见其他人——两个从飞行者小屋走出来的男人,走向着陆滩,玛丽斯只能躲在石堆后面,等待着,看着他们的提灯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