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得全身僵硬,在冷风中颤抖。她发现遥远的海面上又出现一对银色的飞翼,飞快地靠近。飞行者在海滩上做着低空盘旋,引起居所里驻守岛民的注意,接着平滑地飞了过来,准备着陆。当岛民们帮着来访的飞行者解开皮带的时候,玛丽斯认出了她是库赫岛的安妮,无疑她是来此传达消息的。真是天助我也,这是绝佳的机会。留守的岛民助手会领她去岛长那里。
他们的背影从玛丽斯视线中消失,她活动了下冻僵的脚,迅速沿着石径朝飞行崖上爬去。展开飞翼是一项复杂又耗时的工作,不过她顺利完成了,虽然左翼上的某根铰链卡得有点紧,她尝试了五次才最终锁好整个支架。科姆居然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她刻薄地想着。
而后,忘了科姆,也忘了一切,她助跑,纵身一跃扑向风的怀抱。
狂暴的飓风像拳头一样朝她身上打去,她轻巧地翻滚避过重击,切换方向、旋转着,直到她抓住一股强烈的上升气流开始爬升。她爬升得飞快,越来越高。一道闪电划过,就在她手臂边不远的地方,那一瞬间她感到恐惧,可她很快平息下来继续飞行。她又一次飞在半空中了,这就意味着如果她不小心被闪电烤焦掉下来,整个小安伯利岛上不会有任何人为她哀悼,除了科尔。并且这可不是一个光彩的死法。她倾斜着,继续往上爬升,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仍然开心得大叫着,宣泄她的喜悦。
有个声音回应了她。“回来!”有人愤怒地高叫着。玛丽斯被吓了一跳,飞行的愉悦感倏然而去,她回头往后看。
闪电又一次切割着小安伯利岛上的夜空,在闪电的光耀下,夜影一般的飞翼出现在她上方,一片灿烂的银色。在云层下方,科姆迅速地接近她。
他的怒吼伴随之而来。“我就知道是你!”他说,话音在风里断断续续,“……不得不……跟在后面……根本没回家……飞行崖……等着。回来!我要让你滚下来!岛民!”最后的话她听清楚了,所以她大声嘲笑他。
“有本事就试试,”她挑衅地吼回去。“让我这个岛民看看你能算什么样的飞行者,科姆!你要有本事,先追上我再说!”话音未绝,她的飞翼侧倾,一个旋转从他的下扑中逃脱,他往下坠,她往上飞,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仍然冲她怒吼。
这种游戏她跟多雷尔玩过无数次了,在鹰巢岛上彼此追逐的时候,这是天空游戏中司空见惯的一种。不过这次的追逐可是来真的,致命的认真。玛丽斯在风中穿梭,唯有寻找能带给她更快速度和更高高度的气流才能逃离失败的命运,凭借着御风的本能,她乘着顺风越来越高,越来越快。科姆远在她下方,刚止住下坠,倾斜着往上,尽全力想要追上她。不过等他达到玛丽斯的高度时,她已经又飞出老远。她不得不尽量飞高,这可不是跟多雷尔玩游戏,她不能冒险。如果正在气头上的科姆飞到她上面,他肯定会不停下压她,直到她被迫掉入大海。当然,事后他可能会后悔——哀悼那一双随她而去的飞翼。不过玛丽斯知道现在的科姆一定会毫不犹豫这样做。飞行者的传统对科姆来说意味着一切,真是无奈啊,不过她在想,一年以前的自己会对一个偷走飞翼的家伙做什么。
小安伯利岛已经远远甩在身后,现在她视线内只有库赫岛上闪耀的灯塔,在遥远的右方,靠近地平线。很快,库赫岛也过去了,唯有身下的大海和头顶的天空永恒不变。还有科姆,无情地固执地追逐着她,无惧风暴,不过,玛丽斯回头,眯着眼看了下,他的身影似乎越来越小。她赢了他么?科姆是个训练有素的飞行者,这一点玛丽斯知之甚深。他作为西方人的优秀代表,在竞赛上总是表现出色,而她还没被允许参加竞赛。不过现在,显然的,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
闪电再一次划过天空,几秒钟后,不祥的雷声滚过海面。海妖咆哮着回应风暴,发出隆隆的阵响。不过对玛丽斯来说,确确实实还意味着别的。时间,时间,风暴越来越远了,她径直向北,风暴可能往西移动,无论如何,她已经从风暴之下逃生。
喜悦在她胸臆间蔓延,她飞舞着,盘旋着,像个杂耍人那样在空中表演。那是纯粹的狂喜,驾驭着她在空气中不断跳动,像大海中的小船,从一个浪尖跳到另一个。风将她带到这里,一切都那么完美。
当玛丽斯在享受喜悦的时候,科姆追上来了。当她结束转圈,重新爬升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身影,模糊地听见他的吼叫。大概是告诉她将被禁止降落,她和她偷来的飞翼已经成为万众公敌之类的。可怜的科姆,他知道什么?
玛丽斯开始降落,直到她差一点可以尝到海水的咸味,直到她能听到海浪在她脚下不远处翻滚。如果科姆想要杀死她,如果他想要把她撞落到水中,很好,现在她已经把自己置于死亡的边缘,近到她不能再靠近。她在赌,而她赌赢了,科姆只是追上她,飞到她的上空,做出俯冲的姿势。
她知道,她确确实实知道,科姆不会真的这样做,即使他非常想。她从剧烈翻搅的云层下方飞出来,进入清晰晴朗的夜空,星辰散在她的飞翼四周,闪烁着,科姆已经消退为身后的一个小点。玛丽斯一直等到他的飞翼从视野中彻底消失后,才抓住一股新的上升气流,并转向南方。她了解科姆,他只会盲目地径直向前追,直到他放弃并且转回小安伯利岛。
她独自待在空中,陪伴她的只有飞翼,以及暂时的和平安宁。
数小时后,劳斯岛的第一束灯光在黑夜中出现,璀璨的灯塔伫立在岩石遍布的海岛的旧堡上。玛丽斯折冲向它们,不久后,半毁的旧堡大部分出现在她面前,虽似一片废墟,但有灯塔。
她径直飞过它,穿过满是群山小岛的宽度,向西南面的着陆地急速飞去。劳斯岛只是个小岛,飞行者并不经常来,所以没有修建飞行者小屋,这是生平第一次,玛丽斯为此而感激。这里没有驻守人员接待她,无人询问她各种问题。她独自降落,在扬起的干沙雨中悄然着陆,从飞翼中挣脱出来。
着陆以后的脱衣秀结束了,在飞行崖的地基对面是多雷尔的小屋,简朴、暗色、空空如也。敲门没有得到回应,玛丽斯推门而入,房门没上锁,她径直走进去,叫着他的名字。可是整个房间依然沉默。多雷尔去哪了?他几时才会回来?她能在这里等么?如果科姆猜到她的行踪,并赶在多雷尔回来之前捉住她会怎样?
她把一根灯芯草伸到堆积着烧得通红黑煤的炉灶里,然后点着了一根沙烛。她四下打量着这件小巧整洁的屋子,寻找一些有关多雷尔去向的线索。
一向整洁的多雷尔在另一张干净的桌子上撒落了一点鱼饼屑,她的目光转向远处的角落,没错,屋子里真的是空了,安妮塔也不在她的栖木上。她明白多雷尔的去向,他带着夜鹰打猎去了。
希望他还没走远,玛丽斯回到空气中搜寻他的踪迹。她在劳斯岛西边一处危险浅滩的岩石上发现了多雷尔,他的飞翼背在身上,但没有展开,安妮塔栖息在他的手腕,正在享用一条刚抓上来的鱼。多雷尔在跟夜鹰说话,没有注意到玛丽斯,直到她掠过他头顶,她的飞翼遮蔽了星光。
他死盯着玛丽斯,她在空中盘旋,并且处于相当危险的低飞中,一时间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多雷尔!”她喊道,声音紧张颤抖。
“玛丽斯?”难以置信的神情打破他僵硬的脸。
她转身,抓住一股上升气流。“快去岸边,我必须要跟你谈一谈。”
多雷尔点头,倏地起身,夜鹰从他手腕上飞了出去。鸟儿不情不愿地交出口中的鱼,展开白色的翅膀飞到了空中,轻松地盘旋着,等待她的主人。玛丽斯径直向她想去的方向飞去。
她到达了降落点,这次着陆显得有些唐突和笨拙,并且擦伤了膝盖。玛丽斯在混乱中困惑,带着偷窃后的紧张心情,以及久违天空以后第一次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还有随多雷尔突然出现而来的,混合了痛苦、恐惧和欢乐的多种情绪……它们淹没了她,冲击着她,而她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在多雷尔到来之前,她开始解飞翼的皮带,强迫大脑去处理手上的工作。她不该去想太多,她不该让自己想太多。膝伤处血流不止,顺着腿滑下去。
多雷尔在她身边着陆,优雅而平稳。他因她的突然出现而震撼,不过他不会让情绪渗入到飞行中。这已经不止是一向让他引以自豪的品质,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随着他的飞翼传承下来的血统中的本能。安妮塔在他解开飞翼的时候落在他肩上。
他朝她走来,伸出双手,夜鹰发出一声不愉快的吵闹,不过他无视了。他差一点就能拥抱到玛丽斯,如果她没有突然把飞翼交到他手上的话。
“拿着。”玛丽斯说,“这是上缴给你的飞翼,我从科姆那里偷来的,现在给你了,我打算把自己也托付给你。多雷尔,我来这里是请求你帮我召集一次飞行者众议会,因为你是一个飞行者,而我不是,只有飞行者才能召集。”
多雷尔盯着她,像刚被人从沉睡中惊醒一般,玛丽斯开始不耐烦,并感到深深的无力。“天哪,我会解释的。”她说,“我们能不能先去你的地方?这样起码我能休息下。”
这段路很长,而他们都没有打破沉默,相互没有任何接触,他只问了一句:“玛丽斯……你真的偷……”
她打断了他。“是的,我偷了飞翼。”她突然发出一声叹息,身体朝他的方向挪动,似乎想要碰下他,不过很快自制。“原谅我,多雷尔,我不是故意要……我已是精疲力竭了,并且我觉得自己很害怕,我可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跟你见面。”她陷入了沉默,他也没有逼问,唯有安妮塔的抱怨和牢骚划破夜空的宁静,她抱怨着今夜的打猎结束得如此之快。
一回到家,玛丽斯跌进扶手椅中,强迫自己放松情绪,把紧张赶出大脑。她注视着多雷尔,在他与往日无异的独特动作中,她发现自己逐渐冷静下来。多雷尔跟平常一样,将安妮塔放在栖木上,拉好周围的帘子(其他人让鸟儿保持安静的方式是给它们带上头罩,不过他不赞成这种方法),然后生火,将水壶灌满水,烧开。
“喝茶么?”
“好的。”
“我用克里花代替蜂蜜,”他说,“它会让你放松一点。”
刹那间,她从他那里感觉到溢满的温暖。“谢谢。”
“你需要换下这身衣服么?可以先穿着我的睡袍。”
她摇头,对她来说,动一动是个很艰难的大工程——她看见他盯着她露在短裙外的腿,担忧地皱眉。
“你把自己弄伤了。”他把热水倒在盘子里,拿来碎布和软膏,跪在她身前。清洁的碎布柔软地舔舐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啊,还好伤口没看起来这么严重,”他边动作边低语,“不过你的膝盖——应该只是一点皮外伤。真是一次笨拙的着陆,亲爱的。”
他的气息和温柔的触碰让玛丽斯悸动,所有的紧张、害怕和疲惫突然间离她远去。他的一只手攀上她的腿,并栖息在那里。
“多雷……”她轻柔地说,几乎无法开口破坏这时候的氛围,他抬头,他们的目光相会,最终,她还是回到他身边。
“我们会成功的。”多雷尔说,“他们必须响应,他们不能拒绝你。”他们坐下来吃早餐,多雷尔煮了蛋,泡了茶,玛丽斯已经向他解释了计划的细节。
她笑了,舀起一汤匙蛋送入口中。快乐和希望满在她身边。“谁会第一个响应众议会?”
“加斯吧,大概。”多雷尔热切地说,“我会在他家逮着这小子,然后我们可以分配好去附近岛上通知的任务,还有其他的岛。其他人也会来帮忙——噢,我真的希望你也来!”他说着,双眼充满了渴望,“那真是太棒了,我们一起飞,我们又可以一起飞了!”
“我们有很多机会一起飞的,多雷尔,如果……”
“噢,是的,没错,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一起飞,不过现在——不管怎么说,今无早上真的很好,特别好,真的,特别好。”
“是的,它很好。”她的笑容感染了他,最后他也笑了出来。多雷尔伸出手,越过餐桌,正想握住她的手,或者抚摸她的脸颊,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响亮、带有命令式的敲门声,让他们愣住。
多雷尔起身应门。进门能完全看到玛丽斯坐在椅子上,不过他们没有试图去隐藏,也没有第二道门来藏人。
赫尔默站在门外,飞翼折叠着系在背上。他望着多雷尔,并没有越过他望向小屋里的玛丽斯。“科姆于近日行使了飞行者的权利,申请召开众议会。”他的语调平板、做作,并且刻意的正式,“此次众议会涉及到曾经暂时使用过飞翼的小安伯利岛岛民玛丽斯,她偷窃了属于他人的飞翼。你已被邀请出席众议会。”
“什么?”玛丽斯倏然而起。“赫尔默,科姆申请召开众议会?为什么?”
多雷尔转头看了她一眼,赫尔默没有回答,他忽略玛丽斯的行为显得很坦然,没有半点不自在。
“为什么,赫尔默?”多雷尔开口打破玛丽斯问话之后漫长的沉默。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没有时间站在这里喝空气。我还得去通知其他飞行者,今天可不是一个适合飞行的日子。”
“等等我,”多雷尔说。“拿几个名字给我,在哪些岛上,这样会让你轻松点。”
赫尔默的唇角抽动了下。“我不认为你在这个时候真心地想承担这个任务,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虽然本来我是想请你帮助,不过,既然你自己提出来……”
赫尔默在多雷尔穿戴飞翼的时候给了他一些简洁的指点,玛丽斯在旁踱着步,又一次感到无法平静的困惑。赫尔默显然是打定主意忽视她到底,为了避免两个人都尴尬,玛丽斯没有再问他任何问题。
多雷尔在离开前紧紧拥抱并亲吻了她。“替我照顾好安妮塔,还有别担心太多,我会赶在天黑尽之前回来,希望如此。”
当他们飞走后屋内开始变得令人窒息。玛丽斯走到门边的时候才发觉室外也好不了多少。赫尔默是对的,这不是个适合飞行的好天气,这种天气总让人想起恐怖的静风。她为多雷尔担忧,她的心颤抖着。不过多雷尔是个熟练的飞行者,也聪明得不至让人忧虑,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如果一整天都坐在屋里想象多雷尔可能遇见的各种危险,她一定会发疯。光是在此等待,被天空拒之门外就够让人沮丧的了。她看着阴沉的天,云缝中散出几丝阳光。或许,在众议会之后,她将永远做一个岛民……
如果事情真的糟糕到那一步,以后有的是时间供她哀悼,现在,她下定决心重新回到房间里,不去想它。
安妮塔,夜间的飞行者,正在它的帘幕后沉睡。小屋里仍然死寂、空旷。她为多雷尔做了一个简短的祈祷,将担忧讲出来是一种分散它的方式,她自言自语地推断着科姆召开众议会的原因,最终,她的想法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乱成一团,就像跌入陷阱中的小鸟。
多雷尔的衣橱顶上有一副机智棋,玛丽斯拿下它,把光滑的黑白棋子排成自己看着最舒服的一个开局图案。漫不经心地,她移动着棋子,两边都玩,什么都不想地挪动棋子,看着棋盘变幻。每一步似乎都是终结,而每一步似乎同样充满了机遇,她想着:
科姆是个骄傲的人,而我伤害了他的自尊。他是个公认的优秀飞行者,而我呢?只是一个渔民的女儿,偷了他的飞翼,还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现在,为了重新赢得他的骄傲,他必须在某种公开场合挫败我,而且要通过一种堂堂正正的方式。仅是拿回飞翼对他来说已经不够了。不够的,他要每一个人,每一个飞行者都亲眼看到,我是如何被他击败并且宣布为非法者。
玛丽斯叹气,对,就是这样了。众议会的目的是宣布一个偷窃飞翼的岛民“飞行者”为非法者,是的是的,歌谣一定会这样写。不过众议会为什么而召开已经不重要了,哪怕是科姆抢在玛丽斯前面做了她想要做的事情,在众议会上,她仍然可以反对他。她作为被告,同样有权利说话,去捍卫她自己,去与那些不近人情的传统抗争,她的机会同样存在。玛丽斯知道,科姆召开的众议会和多雷尔计划召开的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直到现在她才明白科姆的挫伤和愤怒到了怎样的程度。
她低头看着棋盘,黑白色的棋子交错排列在棋盘上,彼此相邻。双方的军队都摆好了进攻的阵型,局面清晰地表明这已不是一场拉锯战。当她的下一次移动完成时,捕猎即将开始。
玛丽斯笑了,伸手把棋子扫下棋盘。
众议会的准备用了整整一个月。
多雷尔在那天把消息带给了四个飞行者,第二天带给了五个,并且每一个都传话给自己认识的人,这样一个接一个传下去,消息在风港海面掠过一个又一个涟漪。特派飞行者前往外岛,也有人被派往阿特利亚岛,北边最大的冰岛。最终,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一消息,陆续前来参加聚会。
众议会地点选在大安伯利岛,根据传统,众议会本应在科姆和玛丽斯共同的家乡小安伯利岛上举行,不过小岛没有修建可以容纳这么多人聚会的场所,大安伯利岛上有,一个巨大、湿冷的礼堂,很少使用。
风港的飞行者们陆续前来,并非所有人,因为总有这样那样的紧急情况,或者危险的飞行,不过大多数人来了,绝大多数,这就足够。没有人曾经历过这样规模盛大的聚会。跟众议会相比,每年一次的鹰巢岛年会逊色许多,仅是东方人和西方人的比赛而已。或者对玛丽斯而言也没差,在这一个月的等待中,她看着安伯镇被欢乐的飞行者们塞满。
空气中充满节日的味道,先到的人们每晚都要举行酒会,乐坏了卖酒的商人。飞行者们交换着关于众议会及其结果的歌曲、故事和流言。巴瑞恩和其他歌手在夜间款待飞行者们,因为白天他们总是在空中嬉戏竞赛。迟来者到来的时候,通常能受到热情的招待。而玛丽斯,这个被特许最后一次使用飞翼从劳斯岛飞回来的岛民,渴望加入他们。她的朋友都在那里,科姆也在,事实上所有西方的飞翼都聚集到一起。东方人也来了,大多穿着毛皮和金属的套装,跟多年以前,深刻烙印在玛丽斯记忆中那一夜里渡鸦的穿着一样。还有三个苍白皮肤的阿特利亚人,前额戴着银环,他们是高寒地区的贵族,在那里,飞行者可不仅是传递消息的人,他们的地位如国王般崇高。他们跟其他飞行者交流、互称兄弟、平等相待,有穿着红色制服的大肖坦岛飞行者,十二个外岛飞行者代表,还有来自草木繁茂的南部群岛的日晒飞翼牧师,他们对岛民而言,就像天神一样。看着他们,遇见他们,走在他们之中,风港的规模和幅度以及文化多样性给了玛丽斯前所未有的震撼。她曾经飞过,那仅仅是很短的时间,她曾经也是这样特权阶级中的一员,到目前为止,还有很多地方她没有去过,如果她能够再次拥有飞翼……
最后,所有该来的飞行者都来了,众议会在黄昏中召开。今夜,安伯镇的小酒吧里将不再有狂欢的人群。
“你有机会的。”在进入会场前的台阶上,巴瑞恩告诉玛丽斯,科尔和多雷尔跟她一起,“在几个星期的喝酒和歌唱以后,大多数飞行者都有不错的情绪。我是个流浪歌手,四处漂泊,四处唱歌,四处说话,我知道一点:他们会聆听你的声音。”他咧嘴笑,露出一口尖牙,“对飞行者而言,这可极不寻常。”
多雷尔点头。“加斯和我已经跟大部分人谈过,很多人同情你,尤其是年轻的飞行者。年龄大一点的,看起来大多数站在科姆和传统那一边,不过,他们也没有完全统一意见。”
玛丽斯摇头:“老飞行者的人数比年轻人多,多雷尔。”
巴瑞恩慈爱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所以你必须成功争取他们到你这一边,根据我对你的了解,我看到你所做的一切,相信这再简单不过了。”他微笑。
此刻,众议会的代表们,都在她身后的屋内,玛丽斯听到大安伯利岛长敲响鼓点,代表众议会正式召开。“我们必须得去了。”玛丽斯说。巴瑞恩点头,他不是飞行者,不能参加大会。于是他再一次紧握她的肩,为她祝福,然后带着吉他慢慢走下台阶。玛丽斯,科尔和多雷尔急忙进入会场。
会场是一个巨大的石坑,火把环绕。在凹陷的地面设置有一张长桌。飞行者们呈弧形围坐在桌边粗糙的石凳上,往墙边一级一级升高,直到墙壁和天花板交汇处。老贾米斯年龄最大,他瘦瘦的脸出现在长桌的正中。虽然他已多年没有飞行,他的经验和品德仍然被大家所尊重,他乘船来此主持议会。他的对面坐着入席的唯一两位非飞行者:黝黑的大安伯利岛岛长和大腹便便的小安伯利岛统治者。科姆坐在第四席上,长桌右手边最后一个座位。而左边的第五张椅子空着。
玛丽斯走了过来,同时多雷尔和科尔爬上周围的石阶寻找自己的位置,鼓点又一次响起,这次是为了让大家安静。玛丽斯环视着逐渐静下来的屋子,科尔找到了座位,在还没继承飞翼的年轻人中间。他们大多是乘船从附近的岛屿前来,亲临历史被改写的现场。不过跟科尔一样,他们没资格参与决定。现在,他们如自己可能遭遇的忽略一般忽略了科尔,渴望天空的孩子们很难去理解一个男孩乐意放弃自己的飞翼的心情。他看起来格格不入,孤身一人,比玛丽斯更甚。
鼓声停止,老贾米斯站了起来,低沉的嗓音响彻整个会场。“这是我们记忆中,第一次召开飞行者众议会。”他说,“我想大家都知道导致此次众议会召开的具体事件,我的要求很简单,科姆首先发言,因为他是众议会的召集者。然后是玛丽斯,科姆所指控的人,她有机会对科姆提出的问题进行解答。然后,所有的飞行者,以及前飞行者都有机会说话。我仅要求你们说话声音要响亮,并且在讲话之前先报上姓名,因为在场的很多人彼此都不认识。”说完他坐下。
科姆站起身来,在一片寂静中开口。“我依传统履行飞行者的权力,召开了本次众议会。”他说,嗓音自信而洪亮,“我们遭遇了一场犯罪,而它的性质和影响,正是需要倚靠诸位来评判的,我们所有的飞行者犹如一体,这次判决跟过往的众议会一样影响深远,可以左右我们的未来。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的前辈没有通过禁止飞行者在空中使用武力的决议,我们的世界将变得怎样?所有的飞行者不能亲如一家——我们将四分五裂,形成各种小圈子,彼此对抗,而不能和平地解决这片土地上的争端。”
他继续着,描绘了一幅众议会投票决议错误以后即将出现的恐怖画面。他是个优秀的演讲者,玛丽斯想,他讲得就像巴瑞恩唱歌一样。她摇头,让自己从科姆描绘的画面中跳出来,并思考自己将如何反驳他。
“今天的问题同样严重,”科姆继续说道,“你们的决定,同样不止影响一个人,也许你们对她抱有同情,但你们也必须考虑我们即将出生的子孙后代。在今夜的决议中,请随时提醒自己,你们不止为一个人。”他环视四周,即便如此,他激昂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玛丽斯仍然感到一阵惧怕。
“小安伯利岛岛民玛丽斯偷窃了一副飞翼,”他说,“这个故事,我想,在座诸位都已知道了……”尽管如此,科姆仍然复述了一次,从玛丽斯的实际出生,讲到那次海滩上发生的一切。“……新的继承者已经被选派,可是,在加沃拉的德文,他今天也出席了众议会,到来并继承飞翼之前,玛丽斯偷走了飞翼,并且消失隐遁。
“诸位,这还不是她所犯罪行的全部,偷窃是耻辱,但是飞翼被偷走并不足以小题大做到召开众议会,玛丽斯明白她没有希望保有这对偷来的飞翼,她拿到了它,并非逃亡,而是想要借此来对抗我们最重要的传统。她触动了我们社会的基础,她想要开放对飞翼所属权的自由争夺,这将要威胁到所有飞行者。除非我们召开众议会,对她进行正确的审判,否则历史将要被歪曲,玛丽斯将会作为一名勇敢的叛逆者被历史铭记,借此掩盖了她的本来面目:一个窃贼!”
这个词在玛丽斯身上带来了剧烈的刺痛。窃贼?她的本质就是一个窃贼?
“她有她的歌手朋友,将会愉快地嘲笑我们。”科姆继续说着,“他会唱着赞誉她胆量的歌谣。”玛丽斯记起了巴瑞恩的声音:我可以把我们都写成英雄来着。她看到科尔,看到他直直地坐着,嘴唇带笑地上扬。歌手们确实拥有不可忽视的力量,如果他们足够优秀的话。
“所以,我们必须清楚明白地提出来,为了对历史负责,去谴责她所做的一切。”科姆说,他的脸正对着玛丽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玛丽斯,我指控你犯有偷窃飞翼的罪行。并且,我号召整个风港的飞行者在此召开众议会,宣告你为非法者,并且宣誓所有飞行者将不得降落在你称之为家的岛屿。”
他坐下来,在恐怖的沉默中,玛丽斯此时方知自己到底冒犯科姆到何种程度。她从未想到他会如此指控她。没有任何内容涉及到她的飞翼,他直接否定了她整个生命,迫使她在全世界都不受欢迎,除了那些遥远的渺无人烟的空岩石。
“玛丽斯,”见她没有站起来,贾米斯温和地提醒,“现在轮到你了,有什么要对科姆说的么?”
慢慢地,她的双足恢复知觉,希望歌手能带给她力量,甚至希望她能借用科姆刚刚使用过的那种确信的语调。“我不否认这次偷窃,”她说,目光扫过一排排面无表情的脸,在这陌生人的人海中,她的声音比曾想的更为稳定,“我确实不顾一切地偷过飞翼,因为它是我唯一的机会。乘船出海太慢了,而在小安伯利岛上,没人会给我帮助。但是,我交回了飞翼,我能证明这一点,如果可以的话……”她看着贾米斯,贾米斯点头同意。
多雷尔接收到她的提示,在大厅高层的中间,他站起身来。“劳斯岛的多雷尔。”他大声说,“我为玛丽斯作证,她一找到我就把飞翼交还给我保管,并且再也没有使用过它,所以我无法把这种行为称之为偷窃。”从他身边传来异口同声的赞同声,多雷尔的家族出名并且为人尊重,他的飞行工作也做得很棒。
玛丽斯赢得了一分,所以她继续,对自己的话感到更有信心。“我需要召开一次众议会,为我所思考的一些东西,一些对我们现在以及未来而言,都非常重要的东西,然而它们被科姆所否决。”不知不觉间,痛苦显现在她脸上。她注意到在观众群中,有一些陌生的飞行者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们是怀疑,嘲笑?还是支持,同意?她竭力控制自己的双手安静地待在身体两边,而不能在他们的面前紧张地扭在一起。
“科姆说我要对抗传统,”玛丽斯继续道,“没错,那是事实。他只是告诉你们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他没有告诉你们为什么它可怕。因为他无法解释,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传统必须要打倒我。仅仅因为改变某些从未改变过的事情,就是大逆不道么?那么,在星际航行者降临之前,人们难道就会飞了?如果不能,是否代表着不会飞的传统才是更正确的?好吧,无论如何,我们不是道伯鸟儿,如果我们飞行的路上碰壁了,我们难道应该继续往前飞,直到我们被撞晕或者死亡?——我们压根没必要继续走那条死路——我们可不是道伯鸟儿孵出来的。”
她听到来自听众的笑声,并且感到鼓舞。她也能像科姆一样用语言来描绘画面!那些愚蠢蹒跚的洞穴鸟形象从她的思维中跳向其他人的,并且绘制了一幅“笑画儿”,她已经提及了打破传统,他们仍然聆听着,得到了灵感,她继续陈述。
“我们是人,如果我们在任何事情上都有本能的话,那么我们也应当拥有一种本能——或者意志,去改变。事物是永恒变化的,如果我们足够聪明,我们应当在被迫去适应事物变化之前,去改变它们,让它们变得更好。”
“飞翼的继承传统,一代又一代从父母到子女的继承,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当然,比起混乱,或者在悲伤年代里东方人那样用空中武力来决定飞翼归属,继承无疑是一种好的方案。但是,我们不是只有一种方案,并且,它并非一个完美的方案。”
“你说够了!”有人咆哮着打断她,玛丽斯朝出声地看去,惊愕地看见赫尔默从第二列前排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双臂抱胸,痛恨之色充斥他脸上。
“赫尔默,”贾米斯坚定地说,“玛丽斯还没讲完。”
“我不管她讲完没有,”他说,“她攻击了我们的传统,可是她没有拿出任何比传统更好的方案。也没有好的原因。飞翼的继承法之所以能够执行这么久,是因为没有比它更好的方案,对你来说它很糟糕,是的,对你来说糟糕,那是因为你没有出生在一个飞行者家族。是的,你不喜欢它,但是,你有其他的办法?”
赫尔默,在他坐下之后,玛丽斯思考着他。当然,他的愤怒是有理由的,他是一个即将被他信奉的传统伤害到的人——或者说已经被伤害了。他仍然年轻,可是在一年之内他就得成为一个岛民,当她女儿成年后,会夺走属于他的飞翼。他接受了这种失去,以一种面对必然的姿态,或许这对它来说,是一种高尚正直的行为,以示对传统的尊重。而现在,玛丽斯抨击了这种传统,抨击了对他面对即将失去的一切所持的高尚心态来源的根基。如果他可以保持不变,玛丽斯忽然想到,不知道赫尔默会不会因为飞翼而憎恨女儿?就像鲁斯……如果他没有受伤……如果科尔没有出生……
“是的,”玛丽斯响亮地回答,突然意识到整个会场都安静地等待她的答复,“是的,我确实有新的办法,我绝不会擅自申请召开众议会,如果我……”
“你没有!”有人怒吼着,也有人嘲笑,玛丽斯感到自己脸上发烧,并暗自希望不要脸红。
贾米斯重重地拍桌子。“小安伯利岛的玛丽斯正在讲话!”他大声说,“下一个中断她的人将受到惩罚!”
玛丽斯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笑容。“我设想了一种新的方法,一种更好的方法。”她说,“我设想穿上飞翼的权利需要努力争来,不因为血统,也不因为年龄,而是依据能真正评判一个飞行者是否合格的标准——飞行技能!”当她陈述的时候,这一概念突然在她大脑中跳出,越来越详尽,越来越完整,比她先前构想的让所有人自由竞争更为可行。“我建议成立一个飞行学院,对所有人开放,对所有想要取得飞翼的孩子开放,测试标准可以很高,高到可以过滤大多数人。但是每个人都有权利试飞,不管是渔人的儿子,或者歌手的女儿,或者织工,每个人都能去梦想,去希望。当他们通过了所有测试的时候,会面临一次终极考验,在我们每年一次的竞赛中,他们可以向自己选定的飞行者提出挑战,如果他们足够优秀,优秀到超过被挑战的飞行者,他们可以赢得飞翼!
“这样的话,只有最好的飞行者才有资格拥有飞翼。而被打败的飞行者,没错,他们可以等到第二年的竞赛,并尝试从挑战者手中夺回飞翼,或者点名挑战另一个人。这样,没有飞行者可以偷懒,也没有人不热爱飞行,还有……”她看着赫尔默,对方的表情高深莫测。“还有,飞行者的子女也必须通过挑战进入天空,这样,只有当他们做好充分准备了以后,只有等他们实际上比自己的父亲或者母亲飞得更好了以后,才能继承飞翼。这样,不会有飞行者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却因为子女已成年而被迫成为岛民,这不再成为他的阻碍,只要他飞得好,他就能继续留在天空。唯有飞行技能才是重要的,不是出身,不是年龄——重要的是人,不是传统!”
她停顿了下,几乎冲口说出自己的故事,一个渔民的女儿,知道天空永远不会属于她的——那种痛苦,那种渴望。可是为什么要浪费她的呼吸?在座的都出生在飞行者家庭,她无法扭转他们对岛民天生的轻贱,转而去同情一个岛民女儿。不,重要的是风港里的第二个木翼是否有机会去飞,但是提出来讨论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她说得够多了,她得在他们表态之前坐下,选择是他们来做的。她短暂地扫过赫尔默,一抹奇特的微笑闪过他的脸,她百分百笃定自己赢得了他那一票。
在刚才,她给了他一次重新证明价值的机会,又不用对不起他的女儿。非常满意,微笑着,玛丽斯坐下。
老贾米斯看着科姆。
“听起来真不错,”他说,带着情绪稳定的微笑,科姆甚至都懒得站起来。看见他的平静,玛丽斯突然觉得所有痛苦堆积出的希望悄悄溜走。“不错的梦想,一个渔民女儿的梦想,我完全可以理解。不过也许你并不理解什么叫做飞翼,玛丽斯。你能指望那些从……从一开始……就继承着飞翼的家族,会放弃他们对飞翼的所有权,去把它们传给陌生人?那些没有飞行者血脉,没有飞行者家庭荣誉,也不会维护和尊重它们的陌生人?你真的以为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会把自己的遗产拱手让给那些厚颜无耻的岛民,而不是传给我们自己的子女?”
玛丽斯的脾气暴发了。“那你还指望过我能把自己的飞翼给科尔,他永远不可能有我飞得这么好!”
“那可不是你的飞翼。”科姆说。
她的嘴唇紧绷,说不出任何话。
“如果你觉得它是你的飞翼,那是你太愚蠢,”科姆说,“想想吧:如果飞翼像斗篷一样在人们之中传递,如果他们只能拥有它一年或者两年,如此短的时间,能让飞翼的主人感到光荣和骄傲么?他们只是——借来——而不是永久拥有飞翼,而每个人都知道,飞行者必须拥有自己的飞翼,否则他就不能称得上是一个飞行者!只有愚蠢的岛民才会这样妄图进入飞行者的生活!”
玛丽斯能感觉到大家的情绪又一次偏向,由于科姆的言语。他如此能言善辩,迅速组织起论据,使得先前她所争取到的机会付诸东流。她必须得答复他,不过怎样答复?怎样回击?飞行者对飞翼的依赖感就跟对双足一样强烈,她无法反驳这一点,她无法对抗。她回想起当科姆剥夺了属于她的飞翼时,她自己的愤怒,飞翼不属于她,从来不属于她,只属于她的父亲,她的兄弟。
“飞翼不是属于哪一个人,只是托管,”她脱口而出,“即使现在,每个飞行者都明白,他们必须交出飞翼,在他们的子女成年的时候。”
“那是完全不同的,”科姆容忍地说,“家庭成员跟陌生人之间能一样么?飞行者的后代可不是岛民。”
“这就是重点,这愚蠢的血缘关系!”玛丽斯迅速反击,她的语调升高,“听听你自己的声音,科姆!听听这在你及其他飞行者身上茁壮成长的俗不可耐的势利眼!听听你对岛民的蔑视口吻!就好像他们可以通过继承法来改变他们的立场,得到帮助一样!”她的言辞极度愤怒,观众们的敌意正在上升,她可能会失去他们的支持,如果她坚持拥护岛民对抗飞行者的话,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玛丽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确实为飞翼而骄傲,”她说,自动回到她最强的论点上,“这种荣誉感,如果强到一定的程度,会驱使我们去争取保留它。优秀的飞行者才能留在天空,在竞争中,他们不会这么容易被打败。即使被打败,他们也会重新回来。并且他们会满意地知道他们的飞翼是交付给一个足够优秀的飞行者的,知道他们的继承者会继续保持和发扬飞翼的荣耀,谨慎地使用它们,不论出身。”
“飞翼的存在不是……”科姆开口,但是玛丽斯没有让他说完。
“飞翼的存在不是为了掉进海里,”她说,“那些拙劣的飞行者为何存在?飞行者不致力于提高飞行技巧的原因在于他们根本不用这么做,所以那些笨拙的飞行者损失了属于我们大家的飞翼。有些人根本不配称为飞行者,也有些孩子太年轻,不能在空中飞,哪怕从技术上来说,他们已经够年龄了。他们恐慌,愚蠢的飞行,结果死去,带着飞翼一起死。”她快速扫了一眼科尔,“还有那些根本不想继承飞翼的孩子怎么办?出生在一个飞行者家庭就意味着你必须继承飞翼,我的弟弟——科尔,我爱他就像爱自己的亲生兄弟,又像爱自己的儿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个飞行者。可飞翼是他的,可是我不能给他……我不想给他,噢,就算他想要拥有它,可我实在是无法放弃……”
“你的办法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有人大喊。
玛丽斯摇头。“是,它无法解决,它无法让我在失去飞翼的时候不感到悲哀,可是,如果我是被击败的,那么,我可以继续留在学院,训练自己,等到第二年再努力把飞翼赢回来。喔,这世上没有完美,难道你们不明白?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飞翼做到人手一副,并且这种情况将会越来越糟糕,而不是更好,不要再派出不胜任的飞行者了,不要再让我们损失更多。没错,意外始终存在,我们仍然面临危险,但是我们起码不会因为错误的判断,愚蠢的恐惧和技能的缺乏而承受不必要的损失,不管是飞翼,还是飞行者!”
精疲力竭,玛丽斯喊出最后的几个字,但她的演讲已经煽动了观众,他们用激动来回报她。许多人举手,贾米斯指向其中一个,那常驻在肖坦群岛上的飞行者站了起来。
“大肖坦岛的德克,”他用低沉的嗓音说,当听到飞行者们大喊“大声点!大声点!”时,他又重复了一次。他的演说尴尬,像是自言自语。“我只是想说……我第一次坐在这里,并且听着……我从来没……从来没有期望过……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投票宣判违法者……”他摇头,明显难以组织出像样的言辞。“噢,该死的,”最后他说,“玛丽斯是对的,虽然我很羞于承认这一点,但是这是真的——我不想让我儿子继承飞翼,我害怕,他是个好男孩,请注意,我爱他,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发作,你知道,他有全身颤抖的毛病,他这样没法飞——他根本不能飞——可是他快成年了,除了继承飞翼,他别无选择,明年,他就十三岁了,他渴望我的飞翼,可是当我把飞翼传给他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会飞走,并且死亡,那样我会失去我的儿子,同样也会失去飞翼,那样我也不能活了!不!”他坐下,脸涨得通红,无法呼吸。
一些人大吼着支持,玛丽斯鼓起勇气,看向科姆,他的笑容不那么稳定了,突然间,他开始怀疑。
一个熟悉的朋友站了起来,站在上方对着她微笑。“我是斯坤尼岛的加斯,”他说,“我支持玛丽斯,同样!”另一位飞行者同样支持她,然后另一位,玛丽斯笑了。多雷尔的朋友四散在人群中,正试图让大会朝有利的方向进展。看起来那是有效的!在那些她认识了好几年的飞行者们发表赞同意见以后,逐渐有陌生人站起来表达他们的支持,她赢了么?科姆看起来着实有点担忧。
“你认识到了我们传统的弊端,不过我认为你的学院方案并非解决之道。”突如其来的言辞震散了玛丽斯的自满乐观,讲话的是一位高个金发的女人,外岛的飞行长者。“传统之所以存在是有理由的,我们不应该忽视它,或许我们的孩子会在愚蠢的训练中赢得回归的权利,可是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教育孩子飞行技巧,我们必须让他们明白飞翼的荣耀,我们必须从他们幼时开始培养他们飞行的感觉。这是我的母亲教育我的,我也这样教育我儿子。也许某些形式的测试确实必须,你关于竞赛的主意非常棒。”她的嘴角冷酷地扭曲,“我承认,我并不盼望那一天的到来,而它总是迅速逼近,那一天我必须把我的飞翼传给沃德。我们都很年轻,我想,如果那一天到来,他应该同我竞争,去证明他是一个不错的——不,是比我更优秀的飞行者,是的,这才是完美的主意。”
其他的飞行者纷纷点头表示同意,是的是的,当然,他们怎么会看不到竞赛的好处呢?每个人都明白,所谓的成年,只是一种专制的认定,当他们拿到飞翼的时候,他们实际上还是孩子,并非真正的成年人。是的,让年轻人去证明自己首先是个优秀的飞行者……这一呼声席卷了整个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