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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单翼

作者:美-乔治·R·R·马丁/丽莎·图托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08

死亡最古怪之处,在于它是如此容易,如此平静且如此美丽。

静风须臾降临在玛丽斯身边,没有任何预兆。它降临之前,风暴在她周围肆虐,雨刺着她的眼睛,打着她的双颊,吹得她身后的飞翼金属织箔猎猎作响。风在空气中拥挤,漫无目的地推动她前进,傲慢地主宰她的方向,在风中飘浮,她柔弱一如新生婴儿。在飞翼的支架之下,她的双臂跟风抗争着,酸疼。乌云模糊了地平线,身下的大海不安地咆哮,视野之内,没有陆地。玛丽斯诅咒着、忍着疼痛、继续飞行。

突然,和平降临,随之而来的,还有寂静,以及死亡。

风静止,雨骤停。大海也平息了狂野的波涛起伏,乌云似乎在退却,直到它们消失在遥远的天边。死寂的感觉开始蔓延,安静得怪诞,就如时间停止一样让她窒息。

静风,这是静风。她闪亮的飞翼伸展开来,但玛丽斯仍然开始跌落。

这是一次徐缓的、从容的下降,看起来很美、很优雅,却不可逆转。没有风促使或减缓,她只能滑翔着往下。它不像陨落只在那一瞬间,它从容不迫地持续到永恒,远远地,她能看到自己即将沉没的海平面。

属于飞行者的本能促使她做了一次短暂的抗争,她四处寻找出路,试图改变航向,徒劳地搜索着任何一点上升气流,或者一丝波动空气。二十英尺宽的飞翼,举高或放低,或突然转向,银色的金属箔反射阳光,可她的挣扎只是徒劳,她无法停止地下降。

玛丽斯平静下来,一如身边平静的空气,须臾间,内心也如身下这片大海般平静,她屈服于深不可测的死寂,终结了跟风长期的战争,静风将她救赎。其实,一直以来,风都摆布着她,玛丽斯想着,自己从未真正控制风。它们强大,而她却弱小,她驾驭风的梦想是如此愚蠢。玛丽斯抬头,想知道自己是否能看到传说中会在静风时出现的鬼飞者。

她的鞋尖首先触碰到水面,随即她的身体缓缓没入了灰色的、平静如镜的大海。冰冷的海水冲刷她,犹如烈火般炙烤着她,她沉没,沉没……

……然后,她醒了,全身汗湿,大口喘息着。

沉默袭击着她的耳朵,冷汗在冰冷的空气中风干,她坐起身,晕眩而盲目。房间的角落里,她能看到煤堆燃烧的赤红色,不过跟鹰巢岛的炉火方位正好相反,炉火离得太远,无法把温暖传到她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湿味,还有大海独特的气息。

这熟悉的味道驱散了梦中的一切,她在学院里,毫无疑问,她在木翼学院。突然间一切梦魇随着熟悉的现实而消弭。紧张的情绪缓缓从她身体里撤离,直到这时,玛丽斯才完完全全清醒过来。从床头抽出一根引火棉,她小心地走到炉火面前,把引火棉伸进炉火,用来点燃沙烛。

火光中,她看到低矮的床头柜上有一把小小的石质酒壶,不由微笑,一笑过后,梦魇自动消散。

她盘腿坐在床上,啜饮着冰冷涩口的葡萄酒,盯着闪烁的烛光出神。她被梦境困扰,玛丽斯跟所有飞行者一样,对静风怀有恐惧感,可是此前她从未做过关于静风的噩梦。然而,梦中的静风如此平静,周遭的感觉如此真实,她竟然屈服了……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我是个飞行者,她想着,而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飞行者应该做的梦。

有人敲门。

“进来。”玛丽斯说,将酒壶放在一边。

赛蕾拉站在门口,她是个纤细的黑皮肤女孩,留着南方样式的短发。“玛丽斯,该用早餐了。”她讲话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轻微连音,“在此之前,森娜想要见你,在她的房间。”

“谢谢。”玛丽斯回以她微笑。她喜欢赛蕾拉,这女孩或许能成为木翼学院最棒的一名学生。赛蕾拉出生在南方群岛,对长期在小安伯利岛生活的玛丽斯来说,那几乎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玛丽斯在年轻女孩的身上看到太多跟自己不同的地方,赛蕾拉虽然纤细,却拥有着跟她身材不符的坚强意志。虽然现在的她在空中飞得还不够优雅,不过她对飞行全身心的热爱,让她有希望得到很快的提高。玛丽斯跟森娜的飞行预备者团队一起度过了十来天,她承认赛蕾拉是他们之中最优秀的学员之一。

“我能在这等你,然后带你过去么?”当玛丽斯下床,在房间的角落梳洗的时候,女孩问道。

“不用,”玛丽斯说,“下去吃早饭吧,我自己能找到森娜的房间。”她再次对女孩微笑,以减轻话里拒绝的意味,赛蕾拉用羞涩的笑容回应她,然后离开。

几分钟后,当玛丽斯独自在狭窄黑暗的走廊里摸索着寻找森娜的房间时,她后悔自己的选择。木翼学院是一片古老的建筑群,一堆巨大的岩石里满是隧道和洞穴,有些是自然形成的,有些是人为挖出来的。底部的房间总是被水淹着,即使是顶部用以居住的部分,很多房间以及所有的走廊都没有窗户,阳光和星光被隔绝在外,大海的味道无处不在。在旧时期这里曾经是一座城堡,建成于海牙岛的叛逆者跟大肖坦岛对抗的时期,此后一直空闲无用,直到海牙岛的岛长将它赠送给飞行者作为学院所在地。自此以后,森娜用了好几年时间和大笔投资对它做了大幅的改造和恢复,即使如此,在这个被遗弃的废墟里,转错方向和迷路经常发生。

时间在木翼学院的走廊里无影无踪地流逝,墙上的提灯基座被烧坏,灯油也干涸,因此一个整天常常在人们不经意间偷偷溜走。玛丽斯沿着漆黑的走廊摸索着小心前行,有点紧张,也有点因来自旧城堡的压力而不安。她不喜欢地下,不喜欢封闭的环境,这与她飞行者的本能相悖。

昏黄的灯光出现在前方,把玛丽斯从黑暗中拯救出来。最后一个急转弯,她发现自己找到了熟悉的方位。转完这个弯以后左边第一间房就是森娜的房间。

“玛丽斯。”森娜抬头微笑。她坐在柳条椅上,用骨刀雕刻着一块软木,当她注意到玛丽斯进来后,就把它放在一边。“我正打算再叫赛蕾拉过来去找你,是不是在我们的迷宫里迷路了?”

“差一点,”玛丽斯摇头,“我应该想到带提灯进来的。我能从自己的房间走到厨房,或者公共休息室,或者室外,除此以外其他地方都不敢确定。”

森娜笑了,不过仅是礼节性的笑容,用以掩饰她并不轻松的情绪。这位学院的教师是一名退役的飞行者,年龄是玛丽斯的三倍,十年前因为一起非常常见的飞行事故,她陨落成了岛民。通常,她的活力和热情会掩盖真实年龄,不过现在的她,看起来苍老而疲惫。她的左眼在事故中坏死,像一片乳白色的海玻璃,看起来似乎压得她整个左脸都在下沉,它在沉重的负担下颤抖和滑动。

“你让赛蕾拉找我总有原因的吧,”玛丽斯说,“有新消息?”

“是有新消息。”她说,“而且不是好消息,我想在我跟你讨论之前,最好不要在早餐的时候提到它。”

“怎么了?”

“东方人关闭了天空之家。”

玛丽斯叹息着跌坐回椅子上,突然间疲惫同样袭击了她。这条新闻并没有给她太多的震惊,只是让人沮丧。“为什么?”她问道,“三个月前我跟诺德谈过,那时候我正好去远亨德林岛送一个消息。他认为至少在下一次竞赛之前,人们会保持学院大门敞开,他甚至还提到他还有几个看好的学生。”

“有一个死了,”森娜说,“那些看好的学生中,有个女孩做了次糟糕的误判,带着飞翼撞到崖边,诺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摔在岩石上。更糟糕的是,她的父母当时正好在场,他们是有钱有势的人——奇斯林岛上的商人,拥有超过一打的商船。理所当然的,他们会追究此事,据说诺德的疏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真的假的?”玛丽斯问。

森娜耸耸肩。“当诺德取得飞翼的时候,只是个资质平平的飞行者,而我很难相信他当了飞行教练以后会变得好一点。他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显摆自己,也总是过度表扬和高估他的学生们。去年的竞赛上,他派出了九个参赛者,全都输了,大多数根本不该取得参赛资格。我看只有三个人够格,其中一个就是我提到的这个姑娘,她死了,在天空之家只待了一年。只有一年,玛丽斯!她或许是个人才,可是诺德让她飞得太早也飞得太远。噢,天哪,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你知道,学院是一个负担,是那些岛长们口中无休止抱怨的、毫无用处的负担。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借口来了,诺德被开除,学院被关闭。完了,所有的东方小孩只能放弃飞行者之梦,学会满足于自己不可改变的命运。”她的语调充满了讥讽。

“现在就剩我们了。”玛丽斯闷闷不乐地说。

“就剩我们了。”森娜学舌道,“而我们能撑多久?岛长昨天派了个信使过来,而我没让他知道这条消息,我想先跟你谈谈。她对我们不满,玛丽斯。她说,这七年来,她为我们提供食物、炉火还有铁币,而我们连一个飞行者都没有回报给她,她已经失去耐心了。”

“所以我前来帮你。”玛丽斯说。她对海牙岛岛长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不过那就足够了。海牙岛临近大肖坦,却有着很长的独立历史。其现任统治者是一位高傲的,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不满于自己的岛屿从来没有专用的飞行者。因此她努力竞争,使得海牙岛成为了西方群岛的飞行者学院驻地,并给予他们奢华的支援。不过现在,她需要回报。“她不明白,”玛丽斯说,“没有一个岛民能明白,真的。现在木翼学院的学员根本还是初学者,要让他们去和那些熟练的飞行者以及飞行者小孩,那些从小就被培养和准备继承飞翼的孩子去竞争?现在太早,如果他们能多给你一点时间……”

“时间,时间,时间,”森娜说,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怒气,“是,我也这样跟岛长说的,可她说七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你,玛丽斯,你是一名飞行者,而我,曾经也是。我们知道培训一个飞行者有多困难,需要年复一年地训练,需要不断练习,直到你的双臂能够稳定,你的手掌不再在飞翼的把手上流血。而岛民对此一无所知,人们都天真地认为那场战争在七年以前结束,战争结束一周以后,到处都能看到渔民、皮匠和技工的后裔在天上飞来飞去。而此后的第一次竞赛结果让他们都很沮丧,飞行者和飞行者的孩子打败了所有岛民挑战者。”

“至少那时候他们还会关注,现在呢,恐怕他们都司空见惯了。你那次伟大的众议会已经过去七年,学院成立也七年了,只有一次,岛民夺得了飞翼,而第二年的竞赛上,那个夺得飞翼的岛民又丢掉了它。后来,岛民们仅仅是一群来看飞行者为家族飞翼竞争的旁观者。别人提到木翼学院的学生,就像说起滑稽的插曲一样,那群在严肃的比赛过程中插科打诨,来缓解紧张气氛的小丑!”

“森娜,森娜。”玛丽斯担忧地开口。这位年长的女人,为木翼学院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和热情,她的飞行生活因为陨落而倏然结束,现在她全部的梦想就是学院里的年轻人能够获得飞向天空的权利。而现在,她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声音颤抖着,怨恨着自己。“我能理解你的痛苦,”玛丽斯握着森娜的手说,“不过没你说的那么糟。”

森娜仅剩的好眼怀疑地望向玛丽斯,推开了她的手。“确实这么糟糕。”她坚持说,“当然,他们不会告诉你。没人喜欢告知坏消息,所有人都知道学院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是,这是事实。”玛丽斯想要开口,森娜举手阻止了她。“不,够了,我不想再听见任何让我痛苦的字眼,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安慰我,顺便耽搁我们俩的早餐。我只想在其他人得知之前私下告诉你这个消息。我希望你能为我飞一次大肖坦岛。”

“今天么?”

“是的,”森娜说,“你的教学工作已经做得很棒了。对他们来说,实实在在地接触一名真正的飞行者,比起训练而言好处更多。不过我们可以省下你一天的时间,事实上其实只用几个小时。”

“没问题,”玛丽斯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为岛长带来天空之家消息的那个飞行者也给我带来了一条私人信息。诺德有个学生想要继续他的学习生涯,并希望我能在下次竞赛中支持他。他想要得到来这里的批准。”

“来这里?”玛丽斯不敢相信地说,“从东方来?不用飞翼?”

“据我所知,他提到一支大胆得足以尝试穿越开放海的商队。”她说,“旅行确实冒险,这毫无疑问。不过既然他愿意去尝试,我当然不能抱怨他的到来。把我同意的口信带给大肖坦岛的岛长,如果你愿意的话。岛长每个月会派三个飞行者去东方,其中有一个明天就得起飞。时间很重要,哪怕风向顺利,来这里的船也得走上一个月,而距离竞赛开始只有两个月了。”

“我可以直接把口信带到东方群岛。”玛丽斯建议道。

“不,”森娜说,“我们需要你在这儿,你只需要简单地把我的话带到大肖坦岛就行了,然后回来,引导我们年轻的小鸟儿们飞行。”她颤巍巍地从柳条椅中站起身,玛丽斯迅速走过去帮助她。“现在,我们得去看看早饭了,”森娜继续说,“在你飞行之前,你得吃点东西,而我们把时间都浪费在谈话上,我担心其他人把我们的那份吃到他们肚子里去了。”

当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当她们到公共休息室的时候,早餐还在等着她们。两只燃烧的炉火让整个大厅在这潮湿的早上保持温暖和明亮。石墙往上缓缓弯曲成黑色的拱形屋顶。屋内仅有一些粗糙的家具:三张长木桌,以及沿着桌子每一边摆放的长凳。长凳上挤满了学生,交谈、玩闹、欢笑,大部分人的早餐都已告尾声。在居所内大约有二十名飞行预备者,年龄最大的女人只比玛丽斯小两岁,最小的男孩还不到十岁。

当玛丽斯和森娜进来时候,大厅一点都不安静,在喧哗和嘈杂声中,森娜不得不大喊着让所有人能听见自己。当她的话说完以后,大厅里真正安静了下来。

玛丽斯从今天轮值厨师的年轻人克尔手中接过了黑面包,粥和蜂蜜,在一条长凳上找到位置坐下来用餐。在用餐的时候,她与左右两边的学生礼貌交谈着,但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不久,两个学生道别离席,玛丽斯也不用再应付他们。她想起了早些年,当成为一名飞行者的梦想即将破灭的时候自己的感受,而现在,他们的梦想也岌岌可危。天空之家并不是第一个关门的学院,荒凉的阿特利亚岛首先宣布放弃学院,然后在连续三年的失败后,南方群岛和外岛的学院也相继关门。东方的天空之家是第四个关闭的学院,现在只剩下木翼,难怪学生们都如此阴沉郁闷。

玛丽斯用最后一块面包裹走盘里的残羹,吞掉它,然后推开餐盘。“森娜,我会在明天早上回来。”她边起身边说,“在去大肖坦岛后,我打算去趟鹰巢岛。”

森娜抬头看她,并点头。“很好,我计划让利亚和肯特在今天试飞,其他人继续练习。尽快回来。”她继续埋首于食物。

玛丽斯感觉有人在她身后,于是她转身,看到赛蕾拉羞涩的脸。“我能当你的飞行助手么,玛丽斯?”

“当然可以,谢谢你。”

女孩冲她一笑,她俩沿着短走廊走到放飞翼的小屋,现在墙上挂着三副飞翼,一副是玛丽斯自己的,两副属于学院,来自没有继承人的飞行者临终遗言赠予。木翼学院在竞赛中表现得如此差劲倒也不难想象,飞行者几乎可以持续多年每天训练自己的孩子飞行,可是在学院——众多的学生,仅有几副飞翼——在天空中练习的时间来之不易。而只在地面上训练,能学到的非常有限。

她将思绪赶出大脑,从架上取下她的飞翼。飞翼裹得紧紧的,沿支架整齐地折叠好,支架间的金属织箔软软地下垂到地板,就像银色的斗篷。赛蕾拉轻易用单手举起它,玛丽斯慢慢分地展开双翼,仔细地检查每一根支架和链条,她的手指和双眼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出现的缺陷,在空中它们会变成危险,要是那时候才发现,就太迟了。

“他们关闭了天空之家,这真是个坏消息。”玛丽斯检查的时候,赛蕾拉说,“在南方也一样,你知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来这里,来到木翼学院,我们自己的学院关闭了。”

玛丽斯暂停手上的工作,看着她。她几乎忘了眼前这害羞的女孩是学院关闭最早的受害者之一。“天空之家的某个学员准备来这里,就像你以前一样,”玛丽斯说,“那样的话,你很快就不再孤独了,不会独自一人居于野蛮的西方人群中。”

“你想念自己的家么?”赛蕾拉突然问道。

玛丽斯思考了下。“说实话,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有个家,”她说,“我在之处,即为我家。”

赛蕾拉冷静地总结。“我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思维模式,作为一个飞行者而言。大多数飞行者都这样感觉么?”

“或许有点吧。”玛丽斯说。她的目光回到飞翼上,继续检查。“不过不像我这样明显。大多数飞行者跟自己的母岛有着比我更紧密的联系,虽然不像岛民那样无法分离。你能帮我拉开这根支架么?谢谢。不,我的意思不是因为我是个特别的飞行者,只是我已经离开了老家,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而已。我的父亲——实际上,养父——在三年前逝世,去会见他早已归去的妻子,我的亲生父母早就辞世了。我还有一个弟弟,科尔,可他已经冒险去了外岛,在那里演唱。自鲁斯和科尔都离开了以后,小安伯利岛上的屋子空荡得可怕。那时候起,我回家无人可见,于是我很少去那里。海岛还存在着,岛长希望他的第三个飞行者也能够常驻在那里,这毫无疑问,可是他手上已经有两个常驻的人了。”她耸肩,“我的朋友都是飞行者,大部分都是。”

“我知道。”

玛丽斯看着赛蕾拉,女孩直盯着手上拿着的飞翼,太过专注,远超所需。“你在想家。”玛丽斯温柔地说。

赛蕾拉缓缓地点头。“这里跟家不一样,其他人跟我所认知的人都不一样。”

“一个飞行者必须习惯这种不一样。”玛丽斯说。

“是的,可是那里有我爱的人。我们都谈婚论嫁了,可是我知道我们永不会结婚。我爱他……我一直都爱他……可是我更想成为一个飞行者,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玛丽斯说,试图鼓励她,“也许,在你赢得了飞翼以后,他可以跟你……”

“不,他不会离开他的土地,他不能离开。他是个农夫,他的土地就是他的家。他——噢,好吧,他从来没有要求我放弃飞行的念头,而我也从未要求他放弃土地。”

“以前有过飞行者和农夫结婚的先例,”玛丽斯说,“你可以回去跟他在一起。”

“除非我有飞翼,”赛蕾拉猛然说道,她的目光迎上玛丽斯的,“不管赢得它需要多长的时间,可是,等到我赢得飞翼的时候,好吧,他早就结婚了。这是无法避免的,务农可不是一个人的活计,他想要一个爱着土地的妻子,能给他生很多小孩的。”

玛丽斯无言以对。

“现在,我已经做出了选择,”赛蕾拉说,“而这些或许是我选择的代价……想家,孤独,也许都是。”

“是的,”玛丽斯说,她把手放在赛蕾拉的肩膀上,“来吧,我还得赶着去送消息。”

赛蕾拉在前方带路,玛丽斯将飞翼挂在肩上,跟着她走下一条黑暗的通道,通往防卫严密的出口。出口曾经是个观景台,距海面八十英尺,海水拍打着海牙岛的岩石。灰沉沉的天空昭示着阴天,不过扑面而来的大海气息,还有强烈热切地风推动她的感觉,让愉悦充斥着玛丽斯全身。

赛蕾拉帮忙托着飞翼,玛丽斯将皮带固定在自己身上。绑紧以后,赛蕾拉开始展开飞翼,一节接着一节,将金属架锁好,银色的金属织箔拉紧伸展。玛丽斯耐心地等待着,明白自己的角色是一个老师,即使她如此焦急地想立刻飞走。而她只能等着飞翼完全展开,并给予赛蕾拉鼓励的笑容,将手臂滑进扣环里,穿戴好飞翼,手掌握住熟悉的皮质把手。

然后,快速地跑动了四步,她纵身一跃。

有那么一秒的时间,或者不到一秒,她往下坠,不过风立刻托住她,托住她的飞翼,将她举高,她的坠落变成飞翔,这种感觉像是贯穿全身的冲击,这种冲击让她脸色泛红,无法呼吸,皮肤刺痛。就是那一瞬间,那持续不到一秒钟的感觉,让一切都变成值得,它比玛丽斯所知的任何一种冒险都更为刺激,超越爱情,超越一切。活着,升高,她如同投入了情人的怀抱一般,融入强烈的西风中。

大肖坦岛在北方,不过在此刻玛丽斯让强烈的风带着她径直往西前进,沉溺于这轻快的翱翔带来的自由感中,这是她和风游戏开始之前的美好感觉,享受结束以后,她必须转向,寻找和驾驭气流飞向她想要去的方向。一群雨信鸟从她身边飞过,每一只都有不同的明亮颜色,它们的匆忙迁徙昭示着一次暴风的来临。玛丽斯跟随它们,爬升得越来越高,直到海牙岛在她左边缩成一块绿灰色、比她拳头还小的区域。她能看到蛋岛,还有在远方浓雾遮盖下时隐时现的大肖坦岛南方的海岸线。

玛丽斯开始转向,谨慎地减缓她前进的速度,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很容易偏离目的地。呼啸的风在她耳边冲过、低语,欢笑并承诺空中有向北的气流,玛丽斯再次上升,在远离海面的冰冷空气中寻找到正确的风向。大肖坦岛的海岸线、海牙岛和蛋岛都点缀在她面前,海洋像灰色的金属一般伸展,小岛就如玩具撒在桌上。她看见微型的小船跳跃在肖坦岛和海牙岛的港湾与海滩上,还有成百上千的海鸥、食腐鸢绕着蛋岛陡峭的危岩飞行。

她对赛蕾拉说谎了,玛丽斯突然意识到。她确实有家,家在此处,在空中,这里有强烈而冰冷的风绕着她,有飞翼在她背上。她俯瞰整个世界,那些庸庸碌碌的人们担忧着交易、政治、食物、战争还有金钱,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是整个世界的外人,哪怕世界有诸多美好,她仍然能感到自己的隔阂。她是个飞行者,喜欢所有的飞行,如果人们剥夺了她的飞翼,她将不再完整。

露出一个细微神秘的笑容,玛丽斯飞向大肖坦岛去完成飞行任务。

大肖坦岛的岛长总是很忙,作为风港最古老、最富有和人口密度最大岛屿的岛长,他的时间总被无尽的事务占满。当玛丽斯来的时候他正在开会,解决一起小肖坦岛和斯坤尼岛的渔船纠纷,不过他亲自前来接见了她。飞行者跟岛长地位平等,哪怕对他那样有权力的人而言,轻慢飞行者仍然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岛长不动声色地听完森娜的口信,并承诺明天早上他的飞行者会将信息带向东方群岛。

玛丽斯将她的飞翼挂在老舰长之家会议室的墙壁上,这个名字随着一代又一代岛长传下来,她进入城市,在街道上漫步。这是风港唯一的真正的城市,最古老,规模最大,并且是第一个被称为城镇的地方——风暴镇,由星际旅行者们所建。玛丽斯发现它无止尽地令人着迷,街上到处都卖风车,叶片对着灰色的天空旋转着。这里的人口比大小安伯利岛加起来还多,成百上千的商店和小摊,出售各种有用的好东西,或许还有些没用的装饰品等小玩意。

她花了几个小时在市场上,愉快地逛街、倾听别人谈话,虽然她没买什么东西。之后,她在风暴镇享用了一顿由熏翻车鱼和黑面包组成的丰盛晚餐,并用一大杯可瓦斯酒将食物冲进胃里,这种火热的香料酒是肖坦人引以为豪的特产。她用餐的小酒馆有一位歌手,玛丽斯足够用心地听他演唱,虽然她认为跟科尔和安伯利岛的其他歌手相比,他差远了。

在临近黄昏的时候,她飞离了风暴镇,一阵短暂的飓风突然袭来,雨幕把城市的街道冲离她的视线,风向很棒,一直把她送到想去的地方,她到达鹰巢岛的时候,天空刚刚转黑。

鹰巢岛的黑色轮廓,在星光明媚下的大海上耸然而出,从飞沫四溅的海面往上径直六百英尺,一列风化的古老弧形石墙伫立着。

玛丽斯看见窗户内的灯光,她做了一次盘旋,并轻巧地降落在着陆坑里,溅起潮湿的沙粒。因为独自一人,所以收折飞翼用了她好几分钟。她将飞翼挂在鹰巢岛休息室门边的钩子上。

休息室里的壁炉内有小火在燃烧,在它面前,两个飞行者正全神贯注地下着机智棋,黑白棋子在棋盘上厮杀,玛丽斯认得他们,其中一人冲她挥手,她点头回应,不过回应的时候对方的视线已经重新回到棋盘上。

屋里还有另一个客人,身子陷入壁炉前一张扶手椅中,手里拿着一个陶瓷大杯,正在仔细研究炉火。当玛丽斯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过去。“玛丽斯!”男子突然起身,冲她露出笑容。他放下杯子,穿过房间向她走去。“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多雷尔。”她只能叫出他的名字作为回应,多雷尔走到她身前,用双臂拥抱她,他们接吻,短暂而热烈,充满激情。一个玩机智棋的飞行者分心看了一眼,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对手移动的下一颗棋子上。

“你是一路从安伯利岛上飞过来的?”多雷尔问她,“你一定很饿,来,坐在火边,我给你找点吃的去。厨房里有奶酪、熏火腿,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果面包。”

玛丽斯紧握着他的手,将他拉回壁炉边,把两把椅子放在离两位飞行者较远的地方。“不久前我刚吃过东西,”她说,“不过还是谢谢你。我是从大肖坦岛飞过来的,不是安伯利岛。飞得很轻松,今天晚上的风向非常友好。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回安伯利岛了,我有点担心,岛长肯定非常生气。”

多雷尔看起来不太高兴,他瘦削脸上的眉头皱起。“你是去飞行?还是又去海牙岛了?”他松开她的手,再次找到自己的杯子,细细啜饮着,蒸汽从杯中弥漫而出。

“海牙岛。森娜请我去花点时间跟学生们待着,我差不多在那里工作了十来天。在此之前,我接了一次很长的飞行任务,目的地是南方群岛的迪斯岛。”

多雷尔放下杯子,叹气。“你不会听我的劝告,”他率直地说,“可是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些东西。你离开安伯利岛为学院工作的时间太长了,那里的教师是森娜,而不是你。她的工作会得到丰厚的铁臂作为报偿,可我没有见过她拿出任何一点铁屑放在你的手里。”

“我的铁臂已经够用了。”玛丽斯说,“鲁斯留给我不少。森娜的命运比我艰难,而且木翼学院需要我的帮助,他们鲜少在海牙岛上见到飞行者。”她的语调转向热切,充满劝诱,“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学院待几天?劳斯岛离开你一个星期不会有问题的,我们可以分享一间起居室,我希望能跟你在一起。”

“不。”他开朗的语调突然消失,整个人看起来似乎在生气,“我非常高兴能够跟你在一起待上一个星期,玛丽斯,在劳斯岛上我的小屋,或者你在安伯利岛的家,甚至在这里,鹰巢岛。可是不会是在木翼学院。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不可能训练一批岛民来抢走我朋友们的飞翼。”

她转回头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帮助我?为什么你对木翼学院的学生如此轻蔑?你就像那些认为飞行者血统高贵的老古董们那样嘲笑学员,而几年前你是站在我这边的,你为此而抗争,你支持我,信任我。而要是没有你,我无法做到这些。那时候,他们想要剥夺我的飞翼,并且要给我冠上非法者之名。你冒着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危险帮助我,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快?”

多雷尔猛地摇头。“我没有变,玛丽斯。听着,七年前,我是为你而战斗,而我并不关心那些你视若宝贝的学院——我是为你的权利而抗争,为你能够保住飞翼,成为一个飞行者。因为我爱你,玛丽斯,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并且……”他顿了下,继续说,语调逐渐冷静,“该死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飞行者,前所未有。将属于你的飞翼让给你弟弟,使你被束缚在土地上,那是种犯罪,是疯子的行为。而现在,你别这样看着我,同样的原则,理所当然地也会影响我的决定。”

“是么?”玛丽斯问道,这是个老生常谈的争执,可是仍然让她沮丧。

“当然是的,我不会只为取悦你而对抗我的信仰。飞行者的体系确实不公平,传统必须改变,你对此的看法是对的。那时候我坚信如此,现在仍然坚信。”

“你坚信如此,”玛丽斯讽刺地说,“你确实如此说,不过说话恐怕是最简单的。你不会为你的坚信做任何努力——现在,你不会帮助我,哪怕我们此时正近临着失去我们信仰的边缘。”

“我们没有在失去它的边缘,我们赢了,我们改变了规则,我们改变了整个世界。”

“可是,如果没有了学院,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学院,又是学院!我不是为了学院而抗争的,我抗争的目的是为了改变错误的传统。如果一个岛民能够比我飞得更好,那么我会心甘情愿交出我的飞翼。可是我绝不会去教授他如何超过我,而你却要我这样去做。你,在许多人当中,应该最能明白,对一个飞行者来说,失去天空意味着什么!”

“而我同样明白渴望着飞行但是却被告知你没有任何允许飞行的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玛丽斯说,“学院里有个学生——赛蕾拉,也许你从未听过她的名字,多雷尔,她渴望飞行,超越了一切,她就像我以前,鲁斯第一次出现教我飞行时候那样。跟我一起去吧,去帮助她,多雷。”

“如果她真的像你,那么她很快就会飞得足够好,而不管我是否选择去帮助她。所以我拒绝。届时,要是她在竞赛中打败了我的某个朋友,夺走了他的飞翼,我不会因此而感到内疚。”他一口喝尽杯中的茶,站起身来。

玛丽斯皱眉,在多雷尔开口的时候她正在思考怎样再去说服,“跟我一起喝点茶吧?”她点头,注视着他走到弥漫着香料和茶叶味道的水壶前,他脚踏的位置,他的行走,他倾身倒茶的方式——这一切对她来说如此熟悉。她对他的了解超过了所知的任何一个人,她想着。

当多雷尔带着热气腾腾甜蜜的饮品回来时,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怒气已经远去,她的思维转入了另一个方向。

“我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多雷?几年前我们都准备结婚了,现在我们却在这里,对着分隔千里难得相聚的对方怒目相视,彼此指责,还像两个岛民争夺捕鱼权那样。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一切?我们计划生活在一起,并且生育后代——我们的爱情到底怎么了?”她的笑容如此悲伤,“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你知道的。”多雷尔说,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们的争论主要在一点,你的爱和忠诚,在飞行者和岛民之间摇摆,而我没有。生活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的——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我们并不渴望同一样东西,而彼此的理解又是如此困难。我们曾经都这么深爱着对方……”他喝了一口热茶,眼睛垂了下来,玛丽斯望着他,等待着,感受着悲哀。那一刻她希望他们能回到以前,回到他们的爱非常单纯而强烈的时候,似乎单凭爱就能够抵挡一切暴风雨的时候。

多雷尔凝视着她。“我对你的爱依然不变,玛丽斯。万事可变,唯爱永恒。也许我们不能融入彼此的生活,可是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能简单地爱着对方,而不是试图去吵架,嗯?”

她微笑着,有点颤抖,她伸出手,他用力抓住,同样笑了。

“现在,不要再争吵了,不要再谈论那些让我们都悲哀的可能会出现的东西。我们拥有的是现在——让我们去享受当下。你没发现上一次我们相见以后,已经时隔两个月了?这段时间你去了哪儿?看到些什么?告诉我一些消息,我的爱。一些能让我快乐起来的闲言碎语。”他说。

“恐怕我的消息不是那么让人兴奋。”玛丽斯说,想着她最近传递的口信和听到的消息,“东方人关闭了天空之家,有个学生死于一起飞行事故,还有一个即将乘船去海牙岛,剩下的不得不放弃学习回家,我想的话,不过我不知道诺德会怎样做。”她抽出手,伸向自己的茶。

多雷尔摇头,一抹微笑浮现在他脸上。“连你的新闻都是关于学院而不是别的。我的就比较有趣了,海妖之点岛的岛长死了,而他最小的一个女儿被选出接替他。有传说克里尔——你知道他么?一头金发的男孩,左手少一根手指,最近一次的竞赛上你肯定注意到他,他做了很多花式双回旋——不管怎样,他打算成为海妖之点岛上的第二位飞行者,因为这位新岛长跟他恋爱了!你能想象么——一个岛长和一个飞行者结婚?”

玛丽斯轻笑:“以前有过先例。”

“那可不是在我们的时代。你听说了在大安伯利岛上停靠的渔船队的消息么?被一只海妖毁了,虽然他们是打算捕杀它,结果呢?大多丢了性命,连船也丢了。不过,倒是有一只海妖确实死了,被冲到库赫岛的海滩上——我看到了尸体。”他抬起眉毛,并摸了摸鼻子,“就是逆着风我都能闻到那味道!我还听说了阿特利亚岛的消息,两位飞行者亲王彼此对峙,都想要取得铁矿岛的控制权。”多雷尔止住话头,他转头看向门的方向,狂风打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啊,”他转回来,喝了口茶,“原来只是风。”

“怎么了?”玛丽斯问道,“你看起来有点焦急,在等人么?”

“我猜加斯可能来了这里,”他犹豫道,“我们本来约好今天下午在这见面,可是他一直没出现。没什么重要的,他就是给库赫岛带个口信,然后说他会在回程的时候顺路过来见见我,我们可以一起喝酒。”

“说不定他现在一个人就喝上了,你知道加斯的。”她轻声安慰他,不过多雷尔看起来是真的担心,“太多事情可能会耽搁他了——或许他必须立刻带个口信回去,或许他不得不决定留在库赫岛参加一次聚会之类。我相信他现在肯定平安。”

尽管这样说,玛丽斯心中同样担心。她最后一次见到加斯的时候,他明显发胖——对飞行者来说是很大的危险。而他太喜欢社交活动,尤其是葡萄酒和美食,她衷心希望他能平安。好在加斯从来不是个鲁莽的飞行者——这是令人欣慰的记忆。虽然他的飞行只能称为稳定,他无法主宰天空。现在,加斯越来越老,越来越胖,反应也越来越慢,年轻时代稳定的技能逐渐变得不可靠。

“你说得对。”多雷尔说,“加斯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也许他在库赫岛上遇见一些老朋友,一时间忘了跟我约好了。他喜欢喝酒,不过从来不在酒后飞行。”他饮尽杯中的茶,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或许我们该重新回到欢乐中,不去担心他,起码今晚如此。”

他们的目光交汇,并且转移到低矮有靠垫的长凳上,靠近壁炉。在这里他们成功控制了情绪,至少这一次,把矛盾和恐惧抛诸脑后,更多的茶,还有随后的酒被吞入腹中,他们谈论了过往的美好时光,交换了彼此认识飞行者们的消息。夜晚就在薄薄的愉悦的雾气中须臾而逝,入夜时分,他们分享了同一张床,以及一些回忆以外的东西。抱着自己中意的人入睡,这感觉真好,玛丽斯想着。在自己狭小的床上独眠过这么多夜晚以后,被他拥抱着,他的头靠在她肩膀,身体彼此依偎,最终,玛丽斯沉沉睡去,带着温暖和舒适。

但是,这一夜她又梦见了陨落。

第二天,玛丽斯早早从冰冷恐惧的梦中惊醒,她没有吵醒多雷尔,独自下床,在休息室享用了一顿硬奶酪和面包组成的早餐。当阳光洗去恐惧后,她穿上飞翼,将自己交付在清晨的风中。正午时分,她回到了海牙岛,并为正在试飞的赛蕾拉和另一位叫做简的男孩做了飞行指导。

她又在木翼学院待了一个星期,看着学员们在天空中不稳定地进步,在他们练习的时候给予帮助,每晚都在火炉边给他们讲著名飞行者的故事。

但是,她越来越为自己长期缺席小安伯利岛而感到愧疚,最终她决定离开,承诺森娜会及时回来帮助准备学生们的竞赛。

飞回小安伯利岛几乎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当她终于看到熟悉的燃着火焰的灯塔时,几乎精疲力尽,并为能够倒在自己长而空的床上感到高兴,可是床单冰冷,屋内灰尘弥漫,玛丽斯发现她很难就此入睡。她房间似乎变得狭窄和陌生,她起身,打算找点吃的。可是自己离开太久——留在厨房里的那点食物都变质腐坏了。带着饥饿和不快,她重新回到床上,断断续续入睡。

第二天她去了岛长家,岛长的欢迎有礼而疏远。“这段时间非常忙,”他简单地说,“我找过你好几次,可惜你都不在。科姆和莎丽只能交替传递消息,玛丽斯,他们很疲倦了,现在莎丽有了小孩,我们能满足于岛上只有一个飞行者,就像那些面积只有我们一半的穷岛一样么?”

“如果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尽管交给我吧。”玛丽斯回答,她不能指责岛长的抱怨,就像她同样无法承诺远离海牙岛一样。

岛长皱眉,可是他也无能为力。他背诵了一段很长很复杂的信息,需要带给坡维特的商人们,装载谷物种子的帆船快回来了,而只有他们能派出船只去接收,除此以外,还有一些铁币作为贿赂,为他们在安伯利群岛和科萨拉群岛的争执中对安伯利岛的帮助。玛丽斯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信息,尽量不让它们进入自己的思维层面,就如所有飞行者那样。然后,她出发去了飞行崖,进入天空。

或许是担心她再一次逃脱,岛长一直占用着她的时间。她从一个任务中回来,立刻被派去执行另一个。来回坡维特岛四次,小肖坦岛两次,大安伯利岛两次,科萨拉一次,还有去库赫岛、石碗岛和劳斯岛(多雷尔不在家,出去送私人口信了)各一次,还有一次长途飞行去东方的凯特码头。

当她最终空闲下来能够再次逃去海牙岛时,离竞赛开始不到三周了。

“你打算送出多少学生去参加竞赛?”玛丽斯问道,门外,狂风暴雨猛烈撞击着岛屿,而厚厚的石墙将人们与恶劣的气候隔绝。森娜坐在低矮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正在修补的衬衫,玛丽斯站在她前面,后背向火取暖。她们待在森娜的房间里。

“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建议。”森娜说,从她手中笨拙的修复工作中抬起头来,“我想,今年的话,也许,五个吧。”

“赛蕾拉是毫无疑问的。”玛丽斯仔细思考着,她的想法可能会影响到森娜,而森娜的决定则能左右所有想要成为飞行者学员们的命运。只有那些能够获得批准的人才有资格去参加竞赛。“戴门也是,他俩是你最优秀的学生。他们以后呢?谢尔和利亚,怎么样?或者,列昂那?”

“谢尔和利亚。”森娜说,继续缝纫,“我想不太可能让他俩只去一个。要让他俩相信不能组队去参加竞赛都已经是个苦差事了。”

玛丽斯大笑,谢尔和利亚是两个年轻的有抱负的人,也是亲密不可分的朋友。他俩有才华也有热情,虽然不屑于做简单的练习,又容易被突发情况吓得惊惶失措。她常常在想,像谢尔和利亚这样密不可分的陪伴,究竟是给了彼此力量和勇气,还是仅仅加深了彼此共同的缺点。“你认为他们能赢么?”

“不,”森娜头也不抬地说,“不过他们已经长大到足够去尝试了,去面对失败,或许会让他们做得更好。让他们锻炼去吧,如果他们的梦想脆弱得连一次失败都无法承受,他们永远不能成为飞行者。”

玛丽斯点头。“那么,列昂那不行了?”

“我可不会推荐列昂那,”森娜说,“他没有准备好,而我怀疑他是否有准备好的那一天。”

玛丽斯很惊讶。“我看过他飞行,”她说,“他很强壮,有几次飞得相当漂亮。我承认他很情绪化,并且发挥不稳定。不过当他状态好的时候,他甚至比赛蕾拉和戴门加起来还厉害。或许他才是你最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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