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不是说让把包扔进河里吗?”
“恐怕那是虚晃一招吧。我想无论是他让两个人坐进车里,还是让打开窗户,都是为了在车子行进当中让我们把包从车窗里扔出去。”
我认为,她说得有一番道理。他是一个人实施犯罪,可是却为了交易让我们出动两个人,这很有可能对犯人造成不利。如果他没有什么目的的话,是不会让两个人都上车的。
“考虑到深水应该不会在远处跟踪我们的车,所以如果他下令让我把包扔出去的话,地点一定会首选金阁寺附近。这时我们就有了机会,因为深水为了去捡包一定会下车一次,我想让青山先生瞄准时机把车抢走。”
据美星判断,为了尽快地离开,深水下车的时候应该会让车子启动着。的确,如果被路过的人发现作为人质被拘禁在车里的美空的话,那一切就完了。可以预见,马上下车拿起包就走,比先熄火然后再锁车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西大路就在眼前,没有时间犹豫了。如果有多余的时间,我反倒有可能同意不了了。
“明白了。不过万一预测出现了失误——”
我是相信美星聪明的头脑的,所以才说是“万一”。只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最好先准备出应对所有事态的对策。
“那时,只要能找到美空她们的那辆车,就请青山先生小心着别被深水发现,用出租车跟踪他们。如果这都不行的话——”
只有在这一刻,可以窥见隐藏在美星淡淡的笑容背后的、不自信的一面。
“那就只有听从深水的指示,祈祷他能把美空平安无事地放回来了。”
然后,待约定好成功救出美空后,在附近便利店的停车场汇合,我便下了车。
从最终结果来说,一切都如美星所料。下车后我打车前往金阁寺,很快就发现在寺院大门前的一个停车场里,隐藏在篱笆的阴影中的一辆车很是可疑。在断定就是那辆车以后,我让司机返回到西大路上,停在了鞍马口路向南一点的路边。
我想下车等待,可是司机以为我不想付钱不让我下去,我提前多给了他一些钱,这时,红色的雷克萨斯从我们旁边开了过去。我赶紧让司机开车,因为看样子至少包没被扔在西大路上。
就这样,偏偏在靠近西大路与北大路的交汇点的时候,刚才的那辆可疑车辆在正前方现身了,我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那辆车停在了北大路这一侧的一个人行横道上,从我的角度看,深水打开自己这边的车门下了车。那时,他往这边瞟了一眼,不过我藏在了驾驶员的座位后面,所以他没看到我的脸。深水直接绕到了车子的前面,向树丛走了过去。于是,我眼中就只有深水车上驾驶员那一侧毫无防备的车门了。
我下了出租车后,迅速地跳进那辆车里。一气呵成地踩刹车、挂上档,然后,把油门踩到了最大。紧张得使我怀疑自己的心脏都快要爆炸了,不过万幸的是,深水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巨款上,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真是个如同走钢丝一样危险的计划。不过,好歹顺利地完成了,而且我自己干得还算不错。
“警察刚才说他们马上会赶往现场。”
结束了回忆,我补充说道。
“为了协助青山先生,我使劲地把包扔到了远处。是扔包的那个现场吗?那看来逮捕深水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就算他逃跑也只能是步行,最多打辆出租车。”
即便不太可能,不过美星口气已经表现得无所谓了。
“可是钱被他拿走了,怎么办?”
“没关系,只要美空没事就好。”
也许,其他事对她来说真的无所谓。
美空躺在床上,呼呼地睡得很香。如果不考虑刚刚发生了这种事情的话,她这睡姿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安稳了。可是,没想到凝视着她紧闭的眼帘,竟感觉仿佛窥探到了向来乐观开朗的她绝对不想示人的脆弱。我感觉如坐针毡一般。
“……能问一个问题吗?”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我以为她得带着疑虑先考虑一下,没想到美星如同了然于心一般,态度温和地同意了我的请求。
“请讲。”
“是关于你们两个人亲生父亲的事。”
我不想浪费美星难得的美意,所以就没再掩饰自己的疑惑。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上,好像是在把呼吸的频率调整得与睡着的妹妹一样,用正适合读童话故事的语调开始了讲述。
“听说那天晚上的星空很美。”
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在并不宽敞的病房正中间,出现了一台天象仪。她平静的声音瞬间把我带到了星空之下。
“我们家住在很普通的住宅区中,附近流淌着一条河流,一到晚上,附近一片漆黑,只剩下星星照耀在地上的光亮。在一个夏天的夜晚,爸爸提议去看星星,就带着刚刚两岁的我和美空出了门。”
河流“哗哗”作响,三个人的凉鞋用不同的速度踩在土地上,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中“唧、唧、唧”地鸣叫着。
“星空之所以很美丽,是因为台风过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浮现出了银河。暴风雨过境后,风已经停了,只是受到了上游地区下暴雨的影响,当地的河流暴涨。不过,在黑暗之中,爸爸没有注意到这一情况。”
河水流淌的声音越来越大,隆隆地轰鸣着。可是,爸爸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年幼的女儿们发出的兴奋的声音上,没察觉到情况的异常。
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悲剧,就不用她继续往下说了。
“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出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当走在为防止河流泛滥而设置的、如同低矮的悬崖一般的河堤上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女儿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父亲为了救女儿飞奔进湍急的河流之中,可是在超乎想象的猛烈水势面前,他也束手无策。听到河堤上另一个女儿的哭喊声,附近的居民赶到并把掉进河里的女儿救了上来,可是第二天早上父亲遗体在下游处被人们发现了——这些经过都是我根据新闻报道等查阅到的信息而总结出来的。事情发生在我懂事以前,所以没留下什么像样的记忆。”
“我听妈妈说过:我和美空出生的那个夜晚,夜空中的星星也很美丽。得知我们出生以后,爸爸在赶往医院的途中,内心被抬头望见的美丽星空震撼到了,这就是我们名字的由来。妈妈对我说这些像是在告诉我继父就是那个给我们起名字的人,可是我知道这只是与我亲生父亲有关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美星像是感受到了呼唤似的抬头望着天花板。在她的眼中,大概也有一台正在放映的天象仪吧。
“也许爸爸不想让年幼的女儿们看到吧——与出生时一样的,美丽的星空。”
女儿降生于世间——在这无比幸福的时刻所看到的星空,该有多么地美丽啊。然而又是在不输于那一夜的美丽星空之下,却上演了一出最为惨烈的悲剧,命运之神为何要用如此残酷的手段对待这一家人呢?
说实话,我对她的叙述抱有若干疑问,可是现在这种气氛并不适合插嘴。我继续静静地竖起耳朵倾听着。
“两年后,妈妈再婚了。父母都认为我们已经不记得那件事了,其实妈妈再婚以前的事,我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当时有一个很机敏麻利的男人要给失去丈夫而走投无路的妈妈提供依靠。”
提到亲生父亲的时候,她就像是在给我讲童话故事一般。而现在则有所不同,声色中蕴含着一种对一同走到今天的家人所特有的亲近感。面对这种差异并不应该伤感,大概只是迫不得已吧。
“失去丈夫后,妈妈之所以很着急地再婚,也是因为考虑到失去爸爸的女儿们的心情吧——有一次,美空没有任何前兆地管那个人叫‘爸爸’。记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不过还能回忆起来当时自己就在想:童心真善变。我觉得两个女儿不能对那个人用不一样的称呼,所以我也学着美空开始叫起‘爸爸’来了。从那以后,父母才有了两口子的样子,而那个人也慢慢与我们的亲生父亲无异了。”
所以,她们的父母才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姐妹俩深信继父就是她们的亲生父亲。从某种程度上讲,也许对女儿来说,在长大之前相信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以省去不少烦恼。如此说来,她们父母的做法也不是不能理解、不是绝对地无法理解。
“为什么没说过呢?”
美星好像误会了我的话,回答得有些离题。
“因为青山先生没问我……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个话题有点影响心情。”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能因为美星隐瞒了自己亲生父亲已经去世了的真相,就去责怪她,“夫妻二人想要隐瞒令人悲伤的过去,这并非完全不能理解。不过,这样一来,因救女儿而去世的亲生父亲岂不是很可怜?”
“妈妈有时会带我们到爸爸的墓地去,说这是我们的亲戚,让我们对着灵位合掌祭拜。”
“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吗?小的时候可能这种状态对你们比较好,可是女儿又不能一直都长不大。如果之前好好说清楚事情的真相,这次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十分清楚作为一个外人,没有这么说的权利,但是又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慨。因为美空亲口对我说过,她是以怎样的感情来面对这次的事的。最终不仅愿望没能实现,事情还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难想象她内心的痛苦,甚至还伴随着身体上的疼痛。
美星微微低着头,可是表情平静依旧。
“我之所以能了解到这起事故,是因为在老家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页旧报纸。”
我突然想到了那张夹在深水作品里的、刊登着关于剽窃风波报道的报纸。就是我趁着美星没发现偷偷地藏进了兜里,然后还给美空的那张。
“妈妈有一个上了锁的小箱子就放在壁橱里。在我十多岁的某一天,偶然间得到了那把钥匙,出于好奇就把它打开了。现在想想,自己当时可真不老实。”
我也跟着她略带羞愧的笑容笑了起来。
“盒子里有几张我和美空在课堂上写的信,好像很宝贵的样子。无意中,我拿起了在这些东西中间‘大放异彩’的一页报纸,并展开看了一下。看到那上面一则报道——《男子因救助溺水的两岁女儿而死亡》的时候,我凭着直觉意识到这是在说我的爸爸。妈妈是打算迟早要跟我们表明真相,所以才会留着这张报纸的吧。”
我想起自己把那张报纸拿在手里时的情形。在深水新闻的背面,刊登的是地区方面的新闻。我确实看到过,在几则简短的新闻之中,有一条是报道美星所讲的溺水事故的。
“原来美空是误把背面当成了‘正面’啊。”
听美空本人说过,她也和姐姐一样,好像隐约记得和现在的爸爸没有血缘关系。在老家发现那张报纸后,不知为何她总惦记着这件事,于是就试着调查了一下上面篇幅最大的那则新闻,即作家梶井文江的剽窃风波。结果,当发现他当过音乐人的经历这点与自己热爱音乐相吻合、推理小说作家的职业与有着聪明头脑的姐姐相吻合的时候,她开始怀疑这个作家是不是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且,从他出道作品的主人公的名字来看,可以使人联想到切间姐妹,这好像也是她判断的一个原因。
她没听说过关于亲生父亲的任何事,也就是说,连父亲的为人、父母的相识经过她也都不知道。正确地判别出“正面”的概率是二分之一,如果再考虑到报道所占的版面大小的话,可能连二分之一都不到。
“这么说,青山先生也看过那张报纸喽?”大概是因为我在车里提到报纸时说漏了嘴,美星也并不感到惊讶。“通过搜集一些有关事故的报道,我了解到了包括去世的父亲的姓名在内的一些情况。这些报道里都出现了一句话‘为了救跌落进河中的两岁女儿’。”
那张报纸上的日期,确实是22年以前。也就是说,女儿现在24岁。咦,那不就和美星同岁了?这说明,我刚才的判断——掉进河里的是美空,是错误的……
可是,美星又继续说出了出乎我意料的话。
“报道中并没有提到掉进河里的是哪个女儿。想来是妈妈没有弄清楚这件事的勇气吧。因为,掉进去的那个女儿一定会感到自责的。也许,没掉河里的女儿还会责怪掉进河里的那个。我想妈妈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女儿背上这个包袱的,所以索性就隐瞒了关于亲生父亲的所有事。我很感谢妈妈的良苦用心,所以就没再去追问事情的真相。”
“等、等一下,插一句嘴可以吗?”
我终于找到了机会,可以向她确认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心中纠结的疑问。
“22年前,你两岁对吧?这么说,掉进河里的女儿不就是你吗?因为那个报道中女儿现在应该24岁了。”
在动漫中经常出现,邪恶的流氓头子在笑的时候会分三步。表现在文字上就成了:哼哼哼、哈哈哈、哇——哈哈哈。
现在美星的表情就是这种感觉,分三步表现出了自己的惊愕:一开始是呆若木鸡,然后木讷地张开了嘴,最后在其他五官的配合之下整张脸都呈现出了惊愕的神情。
“青山先生,你、你开玩笑呢吧?莫非,你不知道是因为我没告诉过你?”
“告诉什么?”
“我和美空是双胞胎呀。”
…………
………………
…………………………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喉咙的深处不断发出着奇怪的声音。
“可是(咕噜)——你们俩长相什么的一点儿都不像啊!”
“我们是异卵双胞胎……即使如此,还是有人说过我们很像啊,比如在歌声上。”
“没听你说过!”
原来如此。因为美星比我大一岁,美空又是她的妹妹,所以我还以为美空怎么也得跟我同岁呢。她跟我说话向来都跟哥们儿似的,不用敬语,我虽然不太习惯,但也用同样的语气回应她。
什么嘛,美空原来年龄也比我大。就算我踏踏实实地用敬语说话,也不会有任何的问题。可是,估计她反而会觉得不习惯吧。
“哎?可是你不是说过美空还是学生呢吗?”
“嗯,她是研究生。”
所以美星才会为她的学业担心啊。虽说是放暑假,作为一个研究生,这么长时间没在学校露面没关系吗。
我有些沮丧。回想起来,美空说过社团的后辈比她小三届。如果美空是大四学生的话,刚入学不久的后辈怎么可能与在社团里结识的女朋友交往一年多以后又分手了呢?还有,当我说美空“年轻”的时候,美星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知道真相后,我对自己为何一直没意识到这点感到非常地不可思议。
“话说,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件事呢?”
“因为青山先生没问我……而且,你和美空第一次见面那天,说过狐狸是双胞胎之类的话,我还以为你是从我们这里得到的灵感呢。”
美星先是感觉困惑,然后很不服气地开始伶牙俐齿地反驳我。
“最主要的是,这种事情美空应该早就告诉你了呀。因为你们是恋人嘛。”
…………
………………咕噜。
“恋、恋人?你说谁,和谁,是恋人?”
“还能有谁,刚才在车里你不是都承认了吗?说是不久以前和美空走在一起了。”
“‘和’美空?怎么说也应该是‘陪’美空才对吧。”
我慌忙地进行了订正,美星这下用了两步表情表达了自己的惊讶。
“我陪美空一起……啊,是这么回事!”
记得在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美星咖啡师就提到过一两句“付き合う”这个词有多重的含义。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偏偏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在这次的事情上,我的确接受了美空要我帮助她的请求。我记得对你说过,她请求我在你好像察觉出什么的时候,想办法帮她隐瞒过去。她好像并不想借助美星的力量来找出亲生父亲,说是要以此来报答总照顾自己的姐姐。”
所以,只顾着隐瞒美空目的的我,甚至向美星撒了很明显的谎。深水来塔列兰的时候也是,因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所以当美星揭穿他的真正身份的时候,我大吃一惊,不过我以为他是忍不住想来见上女儿美星一面,所以就打掩护说自己在Rock on咖啡馆里看见他和美空在说话了。
另外,藻川大叔说深水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当时觉得因为是20多年以前的事了,他已经忘记了亲戚家曾经的女婿的长相,而美空的话使他回忆起了当年的风波,心里应该很不痛快吧。不过,事实证明深水完全是个陌生人,也许我随口一说的那句“在电视上见过他吧”,才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我们怎么可能谈恋爱嘛。是单纯的合作伙伴关系啦,只是从立场上说我有点像背叛者而已。”
我很夸张地苦笑给她看。美星那张圆圆的脸现在就像熟透了的番茄一样通红通红的。
“是这样吗。你们两个人从认识的那天起就格外地亲近,所以……”
“因为我不知道她比我大嘛。”
“而且你们联系得还很频繁的样子。”
“我答应帮她的条件,就是让她把情况详细地向我汇报。”
“……都怪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难得看到美星不断地把自己的错误转嫁到别人身上的样子。
“在晶子那封信的事情上,我解决了她们姐妹两人的感情问题;巴奈学习拿铁拉花的这件事,使我考虑放弃自己所怀有的感情;而美空一休息就鬼鬼祟祟的,还拥有两部手机的行为,让我觉得那个男人未必就是她假装上山游览要见的那个人。各种的因素都在向我暗示你们两个人是恋人关系。坏就坏在这上面了。”
一牵涉到恋爱方面的问题,有时美星那原本很聪明的头脑,就会不听使唤。她的聪明劲儿怎么也用不到自己的感情和实际经验上,恋爱对她来说就像是对付精密仪器的磁石一样,会扰乱她的正常功能。听上去感觉像是我趁她慌乱之际说了些胆大包天的话,不过我决定放任自己“乘人之危”一次。
“怪不得最近觉得你比以前态度差了呢。”
“呼——”我安心地吐了口气。美星耸了耸肩笑了。
“想不到咱们都误会彼此了呢。”
“你希望这不是误会吗?”
我鼓起勇气和她开玩笑似的说。她又变成了红番茄:“这个——”
就在这时:
“姐姐——”
耳边响起的声音,轻得就好像被风吹起的羽毛一样,我向床上看过去。
美空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她转动眼球环视着四周,胆怯地看着姐姐说道:
“这里是……”
“早上好。欢迎回来。”
看着温柔地微笑着的美星,美空都快要哭出来了。
“姐姐,对不起。我——”
“都过去啦。你已经很努力了。”
美星用手指轻抚着妹妹的脸颊。
——不知道从梦境中醒来,美空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我在她们说出下面的话之前,就离开了病房。透过在身后关闭的推拉门,我仿佛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有些事情不加以确认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梦,我不应该继续去打扰吧。
她的梦,一定只需两个人继续做下去。
4
……实际上,我有一点怀疑之处。
——其实,美空在床上很早就醒了,只是装成熟睡的样子,我们的对话她也许都听到了。因为她连自己被救出来了都不知道,一直在睡觉,应该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才对,可是她刚一睁眼就说了句“对不起”,我感觉这有些奇怪。
直到现在,我也没能向美空提出这个疑问。
没能了解,她知道了些什么。
终章 她梦到了欧蕾咖啡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咱们再会喽。”
美空深深地鞠了一躬,走进了京都站的中央检票口。
“……她就这样走了呢。”
我望着美空的背影说道。美星拢了拢随风飘动的刘海说:
“是呀,走了。”
藻川大叔没有来为美空送行。邀请他的时候,他说:
“算啦,我可没兴趣送一个要离开的女人。”
然后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明白,大叔说的并不是真心话。因为这一点,他才有可爱之处。
“希望生活能早一点平静下来。虽然这事与咱们也不无关系,但是毕竟美空要更难熬一些。”
事件结束后,我们一直都慌慌张张的。接受了很多次警察的审问,其间时而被训斥,时而被表扬。当时还惊动了媒体,不过因为事件发生后没过多久人质就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所以没有爆出什么耸人听闻的报道。
之后,美星姐妹俩好像和赶来京都的父母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我没有讯问过详细情况。估计气氛大概会有些沉重吧,对这种场景我一直都很犯怵,而且这种事我本来也不应该插手。
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之中,九月份也接近了尾声。我们每天都在努力地平息着事件的余烬。
“不用担心,那孩子很顽强的。”
美星的口吻,仿佛是在为自己感到骄傲似的。
京都站今天也仍旧人来人往的,很是拥挤。来来去去、迎来送往,有的人还会回来——而有的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美空这一走,感觉好寂寞啊。”
我源自内心地发着牢骚,美星在一旁抬头看看我,一脸坏笑地说道:
“要是能约次会就好了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我慌乱地摆手。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嘘”的动作,哧哧地笑得很是可疑。
——其实,我和美空只约会过一次。
“一个人去有些害怕。而且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姐姐……青山君,求求你啦。”
她双手合十,不停地冲我眨着眼睛,面对这种攻势,我哪里还抵挡得住。
某一日的过午时分,天气秋高气爽,令人感觉十分地惬意。我配合着美空的步伐,慢悠悠地在柏油路上溜达着,一边假装不经意地说:
“你们俩是双胞胎呀。”
“嗯,是呀。所以我才发现深水不是我爸爸,因为他说姐姐的年龄比我大。”
她晃动着梳成双马尾状的辫子。
“就算年龄上不比我大,她也仍然是‘姐姐’。”
她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美空忽然笑了起来,视线落在了交替活动着的手指尖上。
“因为虽然姐姐有时会天真得让人有些担心,不过从小时候起她一直都很聪明懂事。相比之下,我就比较淘气啦,妈妈总说让我跟姐姐学习。”
原来如此。先不管性格是否是天生的,还有环境是否对其产生了影响,在双胞胎之间,也一样是姐姐要有当姐姐的样子,妹妹得像个当妹妹的。
“……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向青山君道歉。”
让她突然这样一说,我有些诧异,扭过头去看着她。
“我之前说,想报答一直很照顾我的姐姐,所以这件事请你替我保密——这话是骗你的。”
“骗我?”
“其实我本来打算独占我们的亲生父亲来着。因为面对姐姐,我一直有一种自卑感。家里人总是表扬姐姐,夸她是个能干的好孩子,让我很是不甘心。所以,我想一直保守着这个姐姐不知道的重大秘密,让自己沉浸在优越感之中。”
由此,我知道了有时美空表现出的对姐姐异常地逆反的原因。没有兄弟姐妹的我只能靠想象来感受,不过我觉得自己十分能理解这种怄气似的情绪——妹妹越看到大人在自己面前故意表扬身为“好孩子”的姐姐,反而越想远离她。更何况,自己和对方还是双胞胎,本应该平分秋色的。
美空缓缓地摇着头。
“我真是太差劲了,因为内心如此地丑陋,才会遭遇这种事。”
“可是最后你不是打算让他们见面了吗。”
我安慰着她,但是还没得到她的回复,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这栋公安局的建筑看上去静悄悄的,仿佛只有这里没被夏天光顾的样子。
美空好像事先已经打过电话,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在她的带领下,我填好申请表,不一会儿,我们就被带到了一件令人感觉压抑的小屋子里。一块开着小孔的亚克力板把我们的房间和对面隔开,我曾经在电视里见过这个板子。对面靠里的一扇门旁边站着一位看守的警察,在他后面进来的男人,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慢吞吞地坐在了正面的椅子上。
“没想到受害者竟然会来,吓了我一跳。”
深水荣嗣对美空露出了疲倦的笑容。
我把车开走后,深水很轻易地就被接到我们联络赶往现场的警察逮捕了。据说他拿着1000万日元的巨款,只是茫然呆立在捡钱的地方,没有逃开一步。也许本来他就是想破罐破摔地冒险一回,如果成功的话就趁着那天晚上逃亡到国外去,结果假护照等一些必需品被人连车一起都拿走了,他已经彻底走投无路了。他原本就没打算要掩饰自己的罪行,现在已经都招供了。
美空把后背绷得比平时还要直,她说: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也要问问你。”
深水用眼神表示同意。
“你说过‘反正在这边和在那边没有太大区别’对吧?‘这边’我明白,就是指的平时的生活。不过,‘那边’是指什么?是监狱,还是——”
美空说到这里收声了。我虽不知道谈话的上下内容,也很容易就猜出了她下面要说哪个词。
没有回答。不过,深水那无所谓的表情简直就是在说:无论“那边”指的是什么,都没多大区别了。
美空深深地叹了口气,抛弃了刚刚的那个看似失败了的话题。
“在监狱里,忙吗?”
“会不会觉得无聊,允许你做一些消磨时间的事情吗?”
深水挠了挠头。然后,美空说出了一句令人目瞪口呆的话:
“那你可以写写小说嘛。”
深水挠头的手不动了。“什么?”
“你不是很喜欢‘艺术表现’吗?再去尝试一下也无妨嘛。都过了20年了,没准儿你的技术能有所长进呢。”
沉默持续了10多秒之后,深水用嗤之以鼻的笑声将其打破。
“都这个岁数了,还谈什么艺术表现。我已经吃够苦头了。况且谁还会看我写的东西呢。”
“不是这样的。”
“别再安慰我了!就算写了也没用。”
“你错了。”
美空的声音犹如一把磨得飞快的刀,穿过了亚克力的隔板,直刺进深水的怀中。
“这不是什么安慰。因为真的有人想读你的小说、现在的你写的小说。”
也许,这种直指痛处的犀利,就是人们所说的“认真”吧。
“因为你的小说,至少会有一个读者。”
深水第一次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可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他表情上发生的变化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仿佛看到了在一个黑白色的世界中,色彩斑斓的大雨倾盆而降。在一切的白色与黑色全都被其他颜色填充好之前,深水一言不发地接受着她目光的洗礼。
陪同的警察看了眼手表后通知我们:“到时间了——”
“话说美空好像另有男朋友哦。”
我把在从公安局回来的路上听到的话讲给美星听,她“啊、啊”地边说边拍手。
“我也是最近知道的。说是两个人以前关系就一直不错,可是男生怎么也不愿再往前发展一步,美空对他很失望,拒绝过一次他的交往请求,后来又改变主意同意交往了。要是她劝青山先生约我出去的话,我可是要生气的哦。”
所以美空除了那台智能手机以外,还带着另一部手机。那是为了省电话费而准备的情侣号。“他同意了我要在京都度过整个暑假的任性请求,而且我还因为身上带着两部手机而意外获救了,我想马上见到他,想得都睡不着觉了。”笑着说出这番话的美空,一定是一副沉浸在恋爱中的少女的表情。
“之前我还觉得,你们虽然是双胞胎可并不相像。但是听说这些事以后,我就深切地感觉你俩不愧是双胞胎。”
“什么意思?”美星歪着头问道。
“因为如果别人不问,你们就不会告诉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本来打算开个玩笑,可是美星却没笑出来。
“是呀,这次我还是没能对美空说出口。”
“没说什么?”
她低下头,像是一个坦白自己搞了恶作剧的孩子。
“掉进河里的,是我。”
“哎?”
“我梦到了,直到现在偶尔还能梦见自己掉进了河里。”
一瞬间,我被拽回到在病房中看到的情景中——美丽的星空之下,河流汹涌奔腾着,发出隆隆的轰响。
“在梦里,河流因台风水量大涨,我被淹没在浊流之中,摇摇晃晃地浮沉着。根据水的颜色和味道,我判断这是欧蕾咖啡。很奇怪吧,两岁的时候我应该还不知道欧蕾咖啡这东西呢,而且本来周围很黑,是分辨不出水的颜色的。”
不过是个梦罢了,当然会与事实有出入,而且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这样想着,我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一个男人碰到了我的手想要救我,可是最终失去了力气,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了。每次我都会在这时醒过来,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所以,当看到那张报纸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报道和我做过很多次的梦一定有关。”
所以,美星才能分清报纸上正确的“正面”吧。而且,正因为记得这个梦境,她一直没能毫不隐瞒地对妹妹说出真相。因为她不停地被“爸爸因自己而死”的这种残忍的负罪感折磨着。其实她根本不用背负这种罪恶感,也不用承担起发生在年幼时的事故的责任。
一阵风从我们两个人之间轻抚而过。
“土耳其有一句谚语:‘一杯咖啡,蕴藏四十年的回忆。’”
我看着美星,有些摸不着头脑。
“据说四十年,意味着‘很长的一段时间’。这句谚语想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对喝咖啡的人来说,久久无法忘怀别人为他冲泡咖啡的这点小小的恩情。更不用说这种牺牲自己性命的救命之恩和深深的父爱了——”
美星用力地张开双臂,仿佛把什么东西揽在了胸前。
“就算大脑不想记起,我的身体也绝不会忘记。”
这记忆在她瘦小的身体中,是多么地深刻啊!我的身体中,是否也沉睡着一些重要的记忆呢?
什么时候能唤醒它们呢?
“我知道,把这件事告诉美空,对她比较好。不过,还是说不出口。前几天,全家在一起聊到这里的时候,妈妈也没说掉进河里的到底是哪个女儿。我不清楚美空为什么没问这个问题,是因为考虑我的感受呢,还是因为害怕听到父亲的死是自己造成的呢?只是——”
她一直向妹妹消失的那个检票口方向眺望。
“对妹妹,我一直感觉很内疚。就算跟她说清楚事情的真相,这种内疚也不会消失掉吧。”
面对姐姐,妹妹感到自卑;面对妹妹,姐姐到现在还很内疚。所谓的姐妹、所谓的双胞胎,好像难处颇多的样子。
“即便是这样,你还打算早晚要告诉她真相吗?”
美星态度明确地用“是的”,肯定了我的疑问。
“我想尽早告诉她。因为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未来不一定会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她是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吧。她的话温柔地抚平了在我内心深处蜷缩成一团的感情。
没错,想表达的东西,必须要趁着还能表达的时候表达出来。
“那个——美星,”
事到如今,我觉得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了。可是——
“怎么了?”
不可思议的是,仅仅是听到那清脆的声音、瞥见那直视我的双眸,我对她的感情又再次在心底变得紧紧巴巴的了。
我们尴尬地沉默了许久,她耐心地等待着下面的台词。我心意已决,开口说道:
“……咱们走吗?”
在能够表达的时候,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这样可以省去很多烦恼。
我觉得自己令她失望了。很明显她在期待着什么,而我毫无疑问地辜负了她的期待。就算这次她离开了,我也毫无办法。
可是——好像并没有理解错我的意思吧,她莞尔一笑,然后说道:
“好,走吧,去哪里都行。因为——”
为什么呢?那时她微笑着、明明是在微笑着,可是我眼中看到的她好像是在哭泣。
“因为,请你不要离开我。”
凉爽的风拂过脸颊,仿佛是在通知人们夏天已经结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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