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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狐狸的迷惑

作者:日- 冈崎琢磨/译者:林玟伶/徐萌 当前章节:1481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23

1

无数张笑脸,仿佛打飞机游戏里的敌机一样,穿梭于我的两侧。

临近八月下旬的星期三,JR电车京都站中央出口的检票口处一如既往,不,比平时还要熙熙攘攘。乘车而来的背包客们像是在追赶即将逝去的夏天一样,匆匆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他们的嘴角仿佛系着气球绳子似的上扬着,这气球不是用气体,而是用期待吹起来的。古都京都有着无数的名胜古迹,不仅如此,这些古迹于四季之中时时展现出的不同风貌,令来访者乐不思蜀。在旧时代已经退居为历史背景的今天,不论男女老少,很多人都对这座历久弥新的城市迷恋不已。

不过,这个最适合旅行的地方,长期居住起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座城市位于三面环山的京都盆地的最底部,气候一般而言可以说是“最恶劣”,或者是“极其恶劣”,夏天如喜剧般的炎热,冬天如悲剧般的寒冷。京都这两天也是万里无云,像是要发泄因雨天持续多日而积攒的郁愤一样,酷热得完全感受不到夏日即将终结。通顶式设计的京都站站内,空调吹不到每个角落,我站在这里刚十来分钟,刘海下面的额头上就渗出了汗珠。

马上就要到约定好的11点钟了。现在这样相对无言有点奇怪,于是我就开口向站在身边的人问道:

“这次来的目的是?”

“我妹妹吗?她是来旅行的。”

美星咖啡师掀起了帽檐边,微微一笑。

这就要说起十天前左右的那个出人意料的提议。我们谈到了她妹妹的话题上,正好她本人最近要来京都,所以美星就问我,机会难得,要不要见见她的妹妹。当然愿意去见了,只要是美星的家人我都很感兴趣。不过,什么叫作“机会难得”,我就不明白了。

“我妹妹还是学生,现在租住在东京的公寓里。这次利用暑假时间,自己来京都玩儿两天一宿。”

美星一边眺望着检票口,一边说道。她身着无袖的长连衣裙,露出的肩部给人感觉很凉爽。因为穿着高跟凉拖的缘故吧,感觉她的侧脸与平时相比离我更近了一些。与在塔列兰里身着制服时的样子不同,平时的她喜欢穿休闲装,不过好像脚下总会选择一双带跟的鞋。没想到,也许她还是比较在意自己个子矮的问题的。

“你还有妹妹呢,我都不知道。”

我装作责怪的样子说道,其实心里知道她也并不是想要隐瞒什么。她的微笑有了些恶作剧的感觉:

“我跟妹妹提到过青山先生呢。”

她会如何谈论我呢,想想都觉得害怕,还是不要去想了。

“坦白地说,作为姐姐,你觉得妹妹是个怎么样的人呢?你们姐妹俩还是很相似的吧?”

“唔,怎么说呢……很难客观地评价,我觉得我们俩在性格上不太像。妹妹是轻音乐社团的成员,喜欢在人面前弹弹琴,唱唱歌。”

原来如此,这与我对美星的印象相比,的确有些不同。

“不过从相貌上看,大家都说我俩长得很像妈妈。”

“人们经常会说嘛,女儿越长就会越像妈妈。”

“是呀……说起来,我们和爸爸并没有血缘关系。”

话题被她一带而过,以至于我差点儿听漏了她的重要自白。

“哎?啊,是这样子啊。不好意思,让你提起了这种事。”

“没事,不用在意。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那个人是我们的父亲的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她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是为了不让我有太大的反应才有意无意地说出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索性不告诉我不是更好吗?也许是为了表现她的诚实,因为我刚刚责怪过她,没有告诉我她还有个妹妹。这样一来,我就只能满怀歉意地追悔莫及了,不过若是此时表达出了自己的歉意,也算是一种反应过度吧。

我并不认为她应该继续地说清楚自己的身世,可是她偏偏选择继续说下去,看到这样的她,就感觉连刚才胡思乱想时的沉默都演变成了一种无言的压力,我痛恨如此没用的自己。

“妈妈再婚时,我才四岁。亲生父亲在这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很遗憾,无论是他的长相,还是性格,我几乎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四岁。想到她还有个亲妹妹,我感觉这再婚的速度有点儿快。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纠纷才离婚的吗……这种想象是典型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心理。我正用自己迟钝的大脑找寻着附和她的合适时机。

“尽管如此,妈妈再婚的时候,我已经四岁了,这个年纪已经能懂得起码的状况了,好歹能残存一些记忆。可是我的父母好像认为女儿应该记不得再婚的事了,至今还隐瞒着爸爸不是我们亲生父亲的这一事实。既然他们不想说,应该就有不愿说的理由,所以我也没有直接地问过。”

不愿说的理由……已经被强行压制住的想法,又再一次地被“是否发生纠纷”的这个说法吸引了过去。结果,在她的话告一段落之前,我都没能挤出一个词来搭话。

一个小男孩像是打水漂的小石头一样轻快地奔跑过去,紧接着一对年轻的夫妇悠闲地从我们身边走过。

“……那你妹妹知道这件事吗?”

听到我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问题,咖啡师支支吾吾的,好像很苦恼的样子。

“可能不记得了吧。我没法和她谈论这件事,可是据我推测,以妹妹的性格来说,如果她记得的话,肯定要彻底地了解亲生父亲的一切情况的。”

美星也只是记得一些“起码”的状况,所以更为年幼的妹妹不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忽然打开了双手提着的手提包,把手机从里面拿了出来。

“是我妹妹。——喂喂,你到了?在哪里呢,我没看见你。你眼前有什么标志吗?近铁……啊,你到新干线的中央出口去了。很容易弄混呢,抱歉。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稍等一下。”

JR电车京都站的北侧是中央出口,南侧称为八条口,新干线中央出口的检票口在西侧靠近八条口附近。这车站里很大,人又多,在不熟悉这里的情况下,不少人找来找去都找不着自己的目的地。如果要从这里出发巡游景点的话,中央出口处有公共汽车车站,所以从这个口出站比较方便。不过与其让旅客自己过来,还是赶紧过去接她比较靠谱。

我们向着有京都伊势丹商场的西侧走去,进入了南北方向的通道。拨开快要把我们两个人挤得走散了的层层人群,向南走着。

“喂——!姐——姐——!YAHO——!”

……我看见了。在人山人海的车站检票口处,有一位女性用连歌剧演唱家都甘拜下风的大嗓门大喊着,一边在头顶拼命地挥动着双手,一边像庙会上的悠悠球一样一蹦一蹦地跳得老高。

美星咖啡师看也不看一眼,从她面前快步地走了过去。我也向过路的人们学习,好奇地看着她们俩擦身而过的样子,再看一眼美星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儿。

“喂,莫非那个就是——”

“不认识。我,完全不认识,那个人。”

“等一等——!为什么无视人家嘛——!姐——姐,美——星!”

“啊——啊——我听不见,我是花子,我是花子……”

我不知道花子是谁,不过现在可不是从现实中转移注意力的时候。

“请你保持头脑清醒,你是美星。”

“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还知道那家伙是我妹妹!”

她一边紧攥着拳头伸向地面,一边回头,就像一个散发着热量的火焰瓶一样。看来我这话成了火上浇油。

“唉哟——终于追上你了。为什么要把我扔下嘛。”

这次轮到我回过头去。

即使在夏日炙热的阳光下,她还是露出了清澈而活泼的笑容。

不算上运动鞋的厚底,也要比美星高出一截。着装上以黑白为主要色调,走的是跟塔列兰的制服正好相反的摇滚范儿。头发扎了两个辫子,漂染成一缕缕的灰色。挂在胸前的手机套着的手机壳五颜六色的,像是随意地滴上了彩虹色的油漆一样。

“美星的男朋友,你好。我是美星的妹妹,切间美空——”

她向我伸出了张开了的手掌,一边注视着她,我想,如果直接告诉我她是美星的妹妹,我倒是也能接受,可是不会感觉两个人很相像。同样是笑容,美星的笑容充满了温柔,使人如同沐浴在阳光下;而妹妹给我感觉她本身就是太阳。

“他不是什么男朋友!能不能先把你的音量放小一点,这里又不是KTV!”

美星真的生气了。而我则对“什么男朋友”的“什么”比较介怀。

“开玩笑的,怎么还当真啦?是不是的,有什么关系嘛。”

“当然有关系。这么说就是不行,而且我没有当真。”

“你说的那个没有正式的表白就不承认关系的人就是他吧?姐姐还是那么地保守啊。之前你自己不是说过吗,说是感觉人还不错什么的。”

“没说过!——青山先生,你别听她瞎说。”

“哈哈,你们姐妹俩人差别还真大呢……”

我干笑道。说的倒是心里话。不过一想到以前的美星好像比现在要更善于交际,再想一想她们俩那位疯狂的舅公,就感觉归根结底她们还是很相像的。

“今天咱们要去观光是吧?你的行李怎么办?”

姐妹俩在这里再怎么吵也没有用,于是我赶紧打岔。美空低头看了看放在脚旁的亮亮的粉色小旅行箱说:

“嗯——酒店傍晚以后才能登记入住呢。”

她已经预订好了京都站南侧的酒店。

“直接住在我那里不就好了……要是已经回东京就更好了。”

美星嘟囔着。一到家人的事上,她立马就苛刻了起来。

“我提前就告诉过姐姐酒店的地址吧。因为就住一晚,还是选地理位置方便一些的地方比较好。”

妹妹无视了姐姐的后半句话,回答道。果然深谙对付美星之道。于是,我提议:

“那就租个柜子,把行李存起来吧。找找有没有空着的。”

“要是没有就回东京去好了。”

“好呀。那青山先生,就拜托你带路啦。”

我俩转过身出发了,背对着因妹妹的登场而抓狂了的美星。那一瞬间,总觉得自己和现在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上的美空的关系,应该会很不错。

2

京都站站内,到处都有很多投币式的行李寄存柜。到了旅游旺季,有时候这些柜子轻轻松松地就都被填满了。我很担心这点,不过虽说现在是八月份,可今天不是周末,是个周三——周三是塔列兰的店休日,所以一开始我们就很幸运地找到了个空柜子。

“美空,打算去哪儿吃午饭?”

“在新干线上吃过了。”

美星向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咱们还没吃她自己就先吃了。这个时间吃午饭的确有些早,不过我能理解旅途中连一秒钟也不想浪费的心情。

“那今天你想去哪儿?昨天你说还没有想好……”

“是呀,昨天是没想好呢。”美空把食指指向天空,兴致勃勃地回答:“首先,我要去伏见稻荷神社!”

伏见稻荷神社,是遍布全日本的稻荷神社的总社本宫,新年来到这里祭拜的参拜者人数在全日本可以列入前五名。大社位于京都伏见区,从京都站乘坐电车,有两站地的距离。

我们同意了她的要求,各自买好车票后乘上了汽车,15分钟之后就到达了神社附近的稻荷站。一出检票口,第一座鸟居就出现在了眼前。

“哇——真大!好红啊!”

美空就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了的小狗一样,开始到处挥舞启动了照相功能的手机。我以为她也就是留个纪念,不过她好像有自己的讲究,认真地确认着拍摄角度和她照下来的过路行人的样子,然后再谨慎地按动快门。

“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这么庄严呢。”

我跟美星搭话,她凝视着妹妹的背影,微笑地说了句:“是呀。”

“每次穿过伏见稻荷的鸟居的时候,我总感觉那就是一座座连接现实世界与另外一个神秘世界的大门。”

“在去往塔列兰的途中,走过两个屋檐连通而成的那个隧道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呢。”

“哦?我很高兴对客人们来说,我们店是一个可以放松心情的世界。”

身轻如燕的美空一个人在前面飞快地前行,我和美星肩并肩地边走边追。这时,我想起了在京都站见到的那一家人。联想起这个,自己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起来。

总算走到了大殿的门牌楼前。宽阔的台阶两侧,矗立着白狐的雕像,而不是石狮子。美空一边咔嚓咔嚓地拍着,一边说道:

“说起来,‘稻荷’其实就是狐狸吧。”

“在远古时代,狐狸因为叫声被人们称为‘けつ(ketu)’。而身为稻荷神的宇迦之御魂神的别名为御馔津神(みけつのかみ,miketunokami),所以人们便以谐音称他为‘三狐神’。狐狸就成了稻荷神的部下,也就是神的使者。后来由于受到了佛教的影响,稻荷神和在印度被视作魔女、在日本以骑白狐的形象示人的荼枳尼天被混为一谈,所以狐狸才有了可以迷惑人的狡猾形象。”

美星大人了解得十分详细。我也试着说出了自己心中多年的疑问。

“像稻荷寿司、狐乌冬面这些用了油豆腐的料理,都起了个跟稻荷狐狸有关的名字。为什么要给稻荷的狐狸供奉油豆腐呢?”

“狐狸能捕食危害农作物的老鼠,所以在神道诞生以前就是农业信仰的对象。曾经有过给荼枳尼天供奉炸老鼠的风俗,可是佛教禁止杀生,所以就用油豆腐来取代老鼠,而且实际上狐狸也喜欢吃油豆腐,所以供品就由此固定下来了。”

“原来如此。哎呀,你知道得真详细呢。”

她有些害羞地说:“我自己学习过一些京都的历史和文化。因为曾经在店里被客人问到过却回答不上来,感到很惭愧。”

即使如此,也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我深感佩服,而旁边的妹妹主动回避了如此有深度的话题,把大殿的大门收进了自己的镜头里。

参观过主殿,再往里走就是千本鸟居了。无数座红色的鸟居一座挨着一座地林立着,如树枝分杈一般地形成了两个缓缓蜿蜒的隧道。迈入其间,简直正如刚才美星所言,能使人产生一种闯进了通往另一个神秘世界的迷宫里的错觉。走在其间,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地不断在鸟居之中穿梭。鸟居之间的间隔之小,人甚至无法中途从两侧逃脱。

穿过了千本鸟居,就是奥社逢拜所。这里好像是遥拜环绕在身后的群山,即稻荷山的地方。从无数吊挂着的狐狸脸形状的绘马旁边走过去,在一对石灯笼的前面聚集着很多人。身着制服的中学生们一边抚摸着灯笼,一边吵吵嚷嚷的。

“这是‘重轻石’。”

听到姐姐的介绍,美空把注意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

“脑海里一边想着自己的愿望,一边抬起顶部被称为‘灯笼的空轮’的石头。据说如果这石头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愿望就可以实现;如果比自己想象得重,就实现不了。”

“哎——好嘞,我先来试试吧!”

美空卷起了穿在吊带背心外面的印花T恤的半袖。然后,等中学生们一走,她就马上站在了一侧的灯笼前。

我也紧跟着占领了另一侧的灯笼。有件事我无论如何也想向石头咨询一下。

“你搬起来的时候,我给你照相吧。”

“不用啦。分散注意力的话,会感觉石头变重的,这可不行。”

美空驳回了姐姐难得提出的建议,双手合十的同时闭上了眼睛。然后只见她嘴角轻轻地动了动,睁开双眼一下子抬起了空轮。我也紧随其后,不断地让愿望在心中膨胀,两手搭在了“重轻石”上。

“……沉死了。”

刚一用力,就从唇缝间吐露了真心话。我来伏见稻荷神社不是第一次了,本想着这次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可是看来结果用不着再汇报了。——这块“重轻石”重得吓人,我简直想把它改名为“重重石”。

唉——美星小姐,我与你的关系,好像今后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了。

“真是的,真的会有人觉得这东西很轻吗?!”

美星温柔地安慰吹毛求疵的我。

“辛苦啦。美空你觉得呢?”

“没我想象中重啦。青山先生你太夸张了。”

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她用双手抬起来时的动作,确实感觉不是在逞强。莫非她有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神力?

“许了什么愿望?”

美星一副好奇心十足的样子。

“这是——秘密。”

“哎——这有什么的嘛,什么愿望呀,是爱情方面的?”

“唔——……咳,无非就是‘快点找到等待的人’之类的。”

“那个人是谁?”

看到她在这种问题上刨根问底,我松了口气感慨道:美星果然还是个女孩子啊。这种心情就像是爷爷担心自己跟不上趟儿的孙女一样。

想要剖析别人内心世界的姐姐和企图逃避追问的妹妹在持续了一会儿咄咄逼人的问答后,美空忽然向右方看并说道:

“那里还有鸟居呢。”

“前面就是上山游览的路线了。”正好站在右侧的我摆出一副导游的姿态回答道。

“山上有什么?”

美空表示出很不解的样子。我也就是顺口一说,做详细的介绍就不行了。美星看到我求助的眼神,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帮我解释道:

“稻荷山上有一万座鸟居,在连接着三座山峰的参拜道路途中,有无数稻荷神的信奉者们埋下的被称为‘塚’的石头,还有一些神迹残留在曾经供奉着神灵的祠堂废弃后的土地上。上山游览的路线指的就是寻访参拜这些景点。或者是叫作‘拜山’。”

“原来如此,前面还有不少景点呢。得赶快去看看。”

“还、还是别去啦。”

被我制止后,美空很扫兴地问:“为什么?”

“我曾经上去体验过,上山游览路线说是需要两个小时,这期间需要一直爬台阶。有点儿像爬山似的。要是在凉快的季节还行,这大热天的——”我指了指万里无云的天空,继续说道,“爬完浑身是汗、筋疲力尽的,就没劲儿逛别的景点了。”

我脑海中又再次浮现出之前那痛苦的回忆。刚来京都没多久的时候,事先一无所知的我来到伏见稻荷,踏上了上山游览之路。那天的太阳也在天空中灼热地燃烧着,我爬着爬着,渐渐对那拼命往上爬也看不到终点的地狱般的台阶绝望了,当走到一家叫“四辻”的茶馆搭建的跟舞台似的地方时,我终于放弃了前行,半途折返了回去。到了山脚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到四辻的往返路程只有全程的一半,这使我再次战栗不已。从那时起足足过了一年多,我才产生了再去挑战一番的勇气——后来再挑战时我选择了合适的季节和路线,所以与第一次时相比,很轻松地就拜完了山。

“哎——我要去我要去。没关系,我还年轻,朝气蓬勃得很。”

美空脸上气鼓鼓的以示不满,像小孩子一样撒着娇。要是真正年轻的小孩,是不会说自己朝气蓬勃什么的吧。

“若是你无论如何都想爬的话,我就不强行阻拦了,不过我就不上去啦。祝二位一路顺利,我等着你们平安归来。”

说着我用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美星连忙摆手道:

“这样不行……而且我今天脚上穿的也不方便。”

她脚上穿的高跟凉拖果然不太适合上山游览。

“你至少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换上一身适合运动的装扮嘛……”

“唉,结果就剩我自己啦。真没办法。”美空看了看手表,“现在是12点,上山需要两个小时左右是吧?你们俩用这时间去吃个午饭怎么样?”

我心想那还有什么必要在京都汇合呢。美星也不是犹犹豫豫的人,于是就同意了妹妹的提议。

“好,那就不好意思啦,你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咱们就先暂时分开行动,我们在京都站等你,你上山逛完了就回京都站来吧。”

出了神社,正好一辆汽车驶来,我们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京都站。因为怕美空会提前回来所以我们想找个好找的地方,于是就选择了一家从检票口旁边的电梯下去就是的意大利餐厅。点好了意大利面,美星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子上,然后向我道歉:

“真抱歉,我妹妹就是这么不听话。”

“没事没事,是我太没出息了。我倒是想有轻轻松松就逛完一两座山的体力呢。”

“运动”这两个字已经从我的日常生活中消失已久。心里倒是一直明白应该把运动当成一种习惯,如果能付诸于实践的话,爬山对我来说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我本想感慨一下这种现状,不过美星看上去好像有些落寞。

“我不喜欢那样子。”

“哎?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打算扔下我一个人跟她上山是吧?”

咕噜——我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这好像,并不是吃醋什么的,只是单纯地抱怨一个人很无聊的意思吧?

“不不不,怎么会呢。啊哈哈……我和美空才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去山上玩儿有点儿莫名其妙。我的意思是说,只要美星小姐不去,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真的吗?”

“当、当然了。”

“啊,你的眼神在逃避什么,很可疑。”

“不,这是因为……啊,你快看那里——”

无论是谁被她直勾勾地一看,都会转移视线的。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餐厅外面的一个人,总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

从细细的手腕和腿来看,他大概是中学生吧。身上穿着半袖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应该是学校定制的制服。他直立着不动,两手指尖伸得直直的贴放在身体两侧,尖尖的下巴稍稍地往里收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这边。从小寸头下面细长的眼睛中,看不出同龄的孩子们常有的神情。

“是修学旅行的学生吧。”

“我们在伏见稻荷神社里不是也遇到过吗,每逢八月下旬的暑假期间,京都就会有大批修学旅行的学生蜂拥而至……”

美星的回答含混不清了起来。

“不过说起来,这少年给人的感觉还真是有些奇怪呢。”

“也许是想向咱们传达什么讯息。”

她抬起了身,准备过去看看,可是那少年像逃跑的野生动物一样转身跑掉了。身后留下的漂浮着的空空荡荡的空间,也被行色匆忙的过往游客的旅行箱碾得粉碎。

“……好奇怪啊。”

美星好像把我的话当成了信号似的,又坐了下来。“少年逃跑的方向,有个土特产卖场。也许他只不过是在买东西的途中路过了这边而已。”

“咱们慢慢吃吧。离美空回来还得有一段时间呢。”

我们不再多说什么,都大口大口地吃着自己的意面。她优雅且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番茄酱汁意面;而我则用叉子卷起眼前这像是只倒上了酱油的和风意面,觉得跟藻川大叔做的那不勒斯意面相比简直差远了。只有在拿手菜的手艺方面,我才能给予他全般的信赖。

吃完饭闲聊了一会儿,美星的手机就响了。

“美空吗?你都到京都站啦,没想到还挺快的。”

我看了一眼手表,将近两个小时。也就是说,分开以后过了不到两个小时。

“嗯,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这样啊,那就去吧。喂,青山先生你怎么了?”

美星的表情严厉了起来。因为我盯着她右手中的手机看了半天。

“我刚刚发现,你那个彩虹色的手机壳和美空的是一样的吧。”

“啊,这个啊,”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我跟妹妹说我买了智能手机,她就把这个送给我了。我也觉得有些花哨,可她说挺好的,我又不能驳她的好意。就打算至少与妹妹见面的时候带着它。”

去年她还在用折叠式的手机,直到今年才换成了智能手机。也许在姐姐看来,妹妹知道消息后就给她买了个情侣手机壳,这种小心思还挺可爱的。

我们结账后走出了餐厅,这次轮到美空在中央检票口前面等我们了。

“久等啦——粗熟马好粗的了?”

一点儿也听不出来她在说什么,因为她正在使劲儿地咬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一串肉。

美星啊呀呀地发出了怪叫,用手掌把自己的脸颊夹成了三明治。

“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别这样,太不像话了。”

“因为人家出汗后肚子饿了嘛。”

“那串奇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这个?这是整只的烤鹌鹑呀。在伏见稻荷神社参拜道上的小吃店里买的。好像是伏见的特产什么的吧。青山先生也想吃?给你尝尝吧。”

“谁要尝这东西!别用鸟嘴对着他!别用鹌鹑嘴对着青山先生!”

就连我也板起了笑脸,美星都已经快抓狂了。“真的很好吃嘛……”美空嘟囔着,迫不得已把那一串收进了手上拎着的塑料袋里。

“山上的景点都看全了?”

美星像发烧了一样把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低声问道。

“当然!确实很难走,不过我成功地绕完了一圈。”

美星做了个“胜利”的手势,然后得意地把手机里的照片拿给我们看。我伸头一看,她把与我们分开以后在奧社逢拜所照的,以及之后照的照片设置成幻灯片,播放给我们看。过了三辻、四辻,然后是眼力社、御膳谷奉拜所……

“咦,你是从这边开始逛的呀。”

听到我无意中的牢骚,美空举起了右手的食指说道:

“普通人的心理都是按照1、2、3的顺序来逛。”

“不过,你现在后悔了吧?”

“……还行吧。”

一段很长的台阶走到头,就是第一峰,然后走过第二峰、第三峰,顺着参拜之路就可以一路回到四辻。也就是说,从四辻出发的路线等于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而美空选的是由第一峰顺时针前行的路线,实际上,与逆时针的路线相比,这条路的坡道和台阶比较多,爬起来非常地吃力。要是事先告诉她一声就好了,这时再说就成了马后炮。不过美星倒是很淡定地说:

“那些痛苦的体验,就当是积德啦。”

唉,这姐妹情谊还真是淡薄。

从照片上可以看出,她一边爬台阶一边照相,连续拍了很多张山里的风景。等到了第一峰——稻荷山的山顶时,美空才第一次出现在照片上。在石阶的上方,有座写着“末广大神”的小神社,被称为“上之社神迹”,美空就在这前面挽着T恤的袖子夸张地比了个“V”形的手势。

“终于爬到了山顶,所以就拜托小卖部的人帮我留了个纪念。”

如她所言,山顶上的确有出售供品和纪念小旗子等物品的简单的小卖部,之前我去的时候,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在看店。想象着她每天早上来这里“上班”的情形,我就充满了敬佩之情。

就在我陷入回忆之中的时候,美星咖啡师突然把手放在了触摸屏上,像是要捏住什么东西然后把它移开一样。这个动作一般在将手机屏幕上的图像放大时使用。

“美星,怎么了?”

她仿佛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屏幕。美空忍不住要把拿着手机的手缩回去,美星抓住了她的手腕问道:

“美空,你还记得从你和我们分开之后起到爬上第一峰,用了多长时间吗?”

妹妹脸上带着困惑和迷茫的神情回答:“唔,应该大约是一小时左右。”

从四辻到第一峰的距离很远,相比之下,之后途径第二峰、第三峰,再回到四辻的路程就要好走得多。美空不到两个小时就返回了京都站,再算上中途买鸳鸯烤串的时间,所以她从跟我们分开到抵达第一峰一共用了一个多小时,估算起来这时间大致是合理的。

我们是在正午时分分开的,那她照相的时间应该就是在下午一点左右。我也曾在那个时间看过表,不过——

“那又怎么样呢?”

“青山先生,你看这里——”

美星从妹妹的手里夺过手机,递给了我。我看了看被她放大了的照片一侧,不禁尖叫了起来。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美空在山顶拍纪念照的同一时刻,我在京都站看了眼手表,也就是这时那个有些奇怪的少年刚刚离去。而那个少年,现在就在美空手机的照片之中——像是故意要让别人从立着蜡烛的石头灯笼旁边窥见他的脸一样,用静止不动的姿势定定地盯着镜头。

3

“哎——真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啊。”

听到我们简短的解释后,美空皱起了眉头。

“我们这是被迷惑了吧?”

我只是顺口一说,姐妹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被迷惑了?”

“你们想啊,几乎是同一时刻,在不同的地点,亲眼看到了同一个人,除了被人迷惑之外就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吧。因为那可是伏见稻荷呀,刚刚我们不是还讨论过了吗,狐狸可以迷惑人什么的。”

说起来,这个少年无论是尖尖的下巴,还是细细的眼睛,不知为什么这长相总能让人联想起狐狸。不过,不出所料,美星果然说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狐狸能迷惑人的这种谣言,只不过是因为人们把狐狸和荼枳尼天联想到了一起。如果从现实角度出发,不得不把这看作是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

“我知道啊,我都说我知道了。不要那么认真嘛。”

“你们俩真是半斤八两,这种事哪里用得着这么费脑筋。”

我和美星对视了一下问道:

“那美空你有何高见?”

“这不是明摆着吗,”她不屑一顾地说着,放下了手机,手机倒垂在挂在脖子上的手机绳上。“看起来他是个中学生吧。因为正处在精力旺盛的年纪,嗒嗒嗒地从山上跑下来,然后跑向车站,只要能跳上正好停在站台的电车,这距离最快用不了30分钟。而我并没有准确地确认过时间,只不过因为上山的途中有很多上坡和台阶爬得很吃力,所以会感觉比实际花费的时间要多。”

“你的意思是,我们见到这位少年的时间,和你拍照片的时间有30分钟左右的时间差?”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唔——我觉得这种说法很牵强。”

“——为什么?还有哪里与事实不符?”

美空一下子脸色就变了。可能是美星的那种全盘否定的表达方式激怒了她。可要是因为这么一说就生气了,这让每次都被一句“完全不对”斩钉截铁地驳回还嘿嘿傻乐的我情何以堪呐。

“要让我说,少年是跑下山去的还是变成狐狸了,这都跟我们没关系。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美空说得我们哑口无言了。虽然我们俩因遇到了非常不可思议的情况而兴奋不已,可是就这件事而言,确实也完全没有必要像以往一样由美星来解明真相。

“我好不容易抽空来京都旅行,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呢。讨论这种没有结果的问题,纯属是在浪费时间嘛。在我们瞎聊的这工夫,时间正在一刻一刻地变少。”

被妹妹这么一说,姐姐沉默不语了。嗅出一丝危险气息的我慌忙地介入到了对话之中。

“说起来,你还想去寺院之类的地方呢吧?那种地方通常要比印象中关门要早哦。”

“是吗?”在面对我的那一瞬间,美空的表情又缓和回了原来的样子。“我还想去看看银阁寺、南禅寺什么的。”

“你想逛逛东山一带啊。”

耸立在京都盆地东侧的山脉以及山脚下的地区,总称为东山。除了美空例举到的景点以外,还毗连清水寺、八坂神社等众多的名胜古迹,是京都观光必不可少的地区之一。

时间已经走到了两点半。最近,银阁寺应该是在下午5点关门。不记得南禅寺是几点关门了,这两个地方我都没有急匆匆地赶着去过。

来到了宽阔的停车场,这里聚集着各条路线的公共汽车。我们选择了一条合适的路线,奔赴银阁寺。我在心里合计着如何在闹别扭的姐妹两人之间斡旋,因为姐姐垂头丧气地很少开口,相比之下,我和妹妹聊得更多一些。莫非正因为我的存在才使两个人闹了别扭?——这种想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使得我在凉爽的公交车车内冷汗涔涔。

下车以后,穿过茶馆林立的参拜路时,我和美空聊得很是起劲儿,而美星就在距离我们一步远的身后跟着。这种情形让我顿觉不妙,可是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从饶舌的妹妹身边离开。既然是美星的妹妹,美空应该是跟我同岁,或是比我小一些,她直率的性格和谈吐流露出一种“老少通吃”的亲切感,还能让我体会到在跟美星的聊天之中体会不到的安心感……她的这种说话方式,甚至能让我一不小心就忘记了身后那个人的存在。糟糕,这可大事不妙了。

“咦,这是念‘慈照寺’吧?这里不是银阁寺吗?”

踏入银阁寺时,美空看着大门上挂着的门牌问道。

“哦,银阁寺是通称,包含着山号的正式称呼应该是东山慈照寺。这里是临济宗相国寺派的寺院,是奉足利义政之命营建的。后来为了与金阁相互呼应,就称观音殿为‘银阁’了。”

穿过高高耸立着的银阁寺外墙,在售票处买好门票后我们继续往里走。首先出现在正前方的,是把白砂石铺成条纹状的一块被称为“银沙滩”的砂地。左手一侧是本堂,站在本堂前面向南方,能看到在一座名为“向月台”的形状如同富士山一样的沙堆后面,就是银阁了。虽为银阁,却并未贴银箔,面对着这静谧自然的景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寂寞之感。

“哦——那就是银阁啊。话说青山先生还真是知识渊博呢。”

美空靠近过来,满面笑容地看着我,都快碰到我的肩膀了。大概是洗衣液的味道吧,一阵阵清新的香气伴随着她的动作,从宽大的T恤上散发出来。没想到心中竟是一紧。我挠着头说:

“还、还行吧,因为我就住在这边嘛。”

“是这样啊,怪不得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这些东西也用不着特意了解,比如说金阁寺正确的名称应该是北山鹿苑寺,是足利义满修建的,去过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些啊。”

“哎——我很多年前去过金阁寺,不过对这些一点儿也不了解。”

“只不过是你不记得了而已。”

“啊,是啊,因为我笨嘛,和姐姐不一样。”

她一边哧哧地笑着,一边摆弄着手机拍摄银阁。我感到此时她的动作与在伏见稻荷神社里时相比,变得潦草了一些。很多人都是这样,只在旅途刚刚开始的时候拼命地照相,到了中途就累得放弃了。

终于,闲得无聊的我,把脑袋转向了身后。当与美星四目相对时,她微微一笑,可是马上又恢复了原来严肃的表情。那是一种看起来很复杂、无聊且落寞的神情。

我心中有些苦闷。如果说我是被夹在两位女性中间左右为难的话,听起来好像我很受欢迎的样子,这话还顺耳一点;可是事实上我是自己主动过来挨夹的,这就让人很无语了。我想走到美星的身边去,可是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搭话,就在犹豫的功夫,我们已经在寺内逛完一圈了。

出了大门,没走多远就到了来时也路过的参拜路。在下坡路的两侧,林立着一家挨着一家的茶馆和特产店铺,美空步履轻盈地向下走去。丝毫都看不出她爬过山后有多疲惫。

“唉,真是年轻啊,令人羡慕。”

我追赶着前面的那个背影,同时为了减轻刚才无视美星时对她造成的伤害,假装自言自语地说道。

“哦,年轻?”

勉勉强强地得到了回应,不过美星的回答含糊得马上就被卖酱菜妇女的爽朗的吆喝声淹没了。好不容易我们俩能说说话,可是她的态度却硬撅撅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在参拜路和琵琶湖水道交叉的地方,美空选择了左拐。她是想走哲学小路,然后去南禅寺逛一逛。本想告诉她这段距离大概需要走三十分钟,不过我预感她一定不会听我的话停下脚步的。

“唔——刚才对不起了。”

比美空晚了几步走到同样的地方,拐弯的时候,我向身旁的美星道了歉。

“咦?为什么这么说?”她睁大了眼睛问道。

“因为我刚才只顾着和美空聊天,而把你丢在了一旁……”

我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因为美星双手捂着嘴笑了出来。

“有那么可笑吗?”

“哈哈哈,对不起。吃只来见我一天左右的亲妹妹的醋,我还真是个卑鄙的女人呢。”

我的脸一下子热得通红。好像并不是因为受到了徐徐下降的夕阳倾斜地照射的缘故。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恐怕既跟酷暑无关,也与刚刚在公交车上流下的冷汗不同。多希望自己能像一块铁一样黏糊糊地就地融化掉。

涓涓流淌着的水道两侧,成排的樱花树上那绿油油的叶子散发出的气息快让人窒息了。众所周知,这里是京都屈指可数的赏樱名迹,春天会有大批前来赏花的游客。曾经哲学家西田几多一边在这条路上散步,一边沉浸在思考之中,“哲学小路”这个雅致的名字就是由此得来的。

“好像是我自我感觉太好了。我还以为,一定是我偏袒美空,让你不高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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