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掩盖自己的羞愧之情,我用赌气的口吻说道。美星从沿途的咖啡店前走过,目光被店门口摆着的看上去很美味的苹果派吸引了过去。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你误会了,你陪着美空倒是帮了我的忙。”
“此话怎讲?”
“因为有你陪着她说话,我就可以专心地思考了。”
这个答案我很满意。望着正在远处用相机拍摄对岸的树木的美空,我的笑意从心底油然而生。无论有没有好处,只要眼前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就必须要弄清真相。这,就是名为切间美星的女性。
“你是说狐狸少年的事啊。我以为你已经做出反省了,谁知道你也是个不知悔改的人。”
“若是我随便侵犯了别人想要守口如瓶的领域,使得当事人非常生气的话,就该做出深刻的反省……”这大概是她亲身经历后的有感而发吧,然而她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可是推测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的少年的行踪,并没有危害到美空。她之所以会生气变了脸色,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说法遭到了否定所以心里不痛快罢了。据我判断,不去理睬她应该是明智的选择。”
“少年可以在两次现身的时间差中完成移动,美空的这个说法还是行不通的对吧?”
“我们已经掌握了准确的时间,可以确定的是目击少年出现的时间是在下午一点左右。假设如美空所言,用30分钟就能从第一峰到达京都站,那么倒过来推算的话,她就是在与我们分开30分钟以后到达了第一峰。”
“也就是说,她从奥社奉拜所到第一峰用了30分钟啊。那可有难度了,除非拼尽全力地往上爬。”
“那么,”我满怀期待地问道:
“美星你怎么想?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还没理清。”
美星用手指的第二关节咚咚地敲着太阳穴。
她大脑运转的时候,常常会伴随着用手摇式磨豆机研磨咖啡豆的动作。不过至今为止,我也见识过几次她不借助于磨豆机对付奇怪的事件,最终也同样取得完胜的情景。虽说她不是必须要靠磨豆机的帮助,不过看起来今天的那颗聪明的头脑也不如平时那么灵敏了。
自从妹妹登场以后,美星的状态一直都处在混乱之中。这种时刻,让她看出来我比磨豆机要有用,何乐而不为呢?其实,我有一件怎么也忍不住想说的事。
“我想到了一点——”
她有些激动地抬头看着我,“想到了什么?”
“那位少年不是与伏见稻荷神社里的狐狸长得一样吗?”
“我都说过了,狐狸迷惑人什么的只不过是传说罢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竖起了双手的食指和小指,把它们比作两只狐狸。“少年是双胞胎呀,不是正好就像大殿门口两侧的狐狸一样吗?”
具体来说,面向着伏见稻荷神社的大殿门,左侧的狐狸衔着钥匙,右侧的衔着宝玉。如果没有这一差别的话,两只狐狸的外表十分相像,很难把它们区分开来。
“也就是说,我们在京都站看到的少年,和美空照片上的是两个人?”
“没错,只不过因为他们长得非常像,所以我们认定这是一个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上同一所中学、一起来休学旅行也就无可厚非了。哪怕要是穿自己的衣服咱们都能看出来不一样,可是不巧的是他们穿的是校服。”
我看美星频频点头,这使我比平时更有底气了。
“怎么样?这次我的看法终于对了一回吧?”
“我觉得完全不对。”
……偶尔我也想像美空一样,肆无忌惮地跟美星闹次别扭。
“哈?你为什么这么说?”
“关于那个少年盯着我们看的原因,青山先生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摇了摇头。因为少年那独特的气质,使我早就顾不得研究他眼神蕴含着什么意思了。不过,他确实是从店外特意盯着我们这边看的。就算没有理由,也并不值得奇怪,不过肯定还是有原因显得更自然一些。
“你是说你知道原因?”
“仅仅是猜测而已,我是这样想的。”
她从手提包中拿出了手机。看见她特意把屏幕朝下,我就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你是指手机壳吗?”
“是的,照片中少年的视线是看向镜头的。这大概是一种偶然吧。因为这种事情很常见,当意识到有人在照相,就会不由自主地受到影响看向镜头。”
在做着“V”字手势的美空的前方,少年正看着拍照的人,这一幕就这样被照了下来。帮忙拍照的小卖铺的人拿着手机,应该是用有镜头的那面——也就是套着彩虹色手机壳的手机背面对着少年。
“咱们吃饭的时候,我为了方便与美星联络,就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莫非是少年看到了这一幕,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手机壳?也许他是在确认这个手机壳的主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因为这个手机壳很花哨,比较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唔,有一定的道理……原来如此,所以你认为他不是双胞胎。”
“既然对我的手机壳有印象,那就不可能是另外一个人。而且,据我们估计美星拍纪念照片在前,所以少年在京都站被我们亲眼见过之后又快速地前往伏见稻荷的这条线也说不通了。”
还有这种可能性啊。看来,在刚刚一语不发的那段时间中,她确实是在反复地思考着。我从时间方面来推断,也能把这种可能性明确地否定掉。如果不考虑上山和下山所用的时间有差别的话,就算是少年用了30分钟就从京都站到达了第一峰,那么美空返回到京都站的时间就不够了。
哲学小路缓缓地蜿蜒着,长长地向南延伸出去。美空时而跑几步,时而停下来,偶尔还会转个圈给我们看,不过她已经像落在风景画上的羽虱一样变成小小的一个点了。西边一侧,就连挨着住宅区的步行街,也取了个洋气的名字,这让人感觉其中的情趣如同长势喜人的夏日杂草一般不停地涌现出来,实在是有些滑稽。
畅游在水渠中的鲤鱼一副很凉快的样子,我一边羡慕,一边用手背擦去眉毛上的汗水。
“不过这样一来,这次的事件好像很难弄清楚了呢。”
“不会的。”
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坚定,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弄明白了?”
“是的,这个谜题研磨得很完美。”
美星眯着眼睛,凝视着道路的尽头。
她刚刚还说没有理清头绪,现在就有了十足的把握。这么说,不就是因为我的推论才使她想明白了吗?
于是,我起了贪念,盘算着让她承认我比磨豆机要有用。
“这意思是,多亏有我……”
“真不愧是哲学小路啊。曾经还被称作‘思索小径’,在这里思考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颓然地垂下了双肩,这时,远方有声音传来:
“——真是——,姐姐你们太慢啦!”
我也朝着前方眺望过去,美空正在向我们拼命地招手。她正站在哲学小路的南端。从路的尽头处右拐,再向左前行几百米,就可以从永观堂穿进南禅寺的境内。
“这就过去啦——!”
美星把双手放在嘴旁喊道。妹妹也以同样的姿势回喊:“再不抓紧就没时间啦——!”
“咱们快点儿走吧。”
美星这样说着,稍微把脚步加快了些,在快要接近美空之前,她说了些只给我听的话。
“我想收回一句之前说过的话。”
“什么?”
“也许我还是应该按照你说的做出反省。”
几个小时之后,我们顺利地参观完南禅寺和清水寺等地,回到了“纯粹的”咖啡馆塔列兰的店内。
“噢——小美空,欢迎光临,远道而来辛苦啦。”
藻川大叔乐呵呵地把走在前面率先打开大门的美空迎接了进来。由于他恳切的邀请,美空今晚就在这里吃晚饭了。平时很少见他如此积极地工作,可是今晚的这位老人围着熨得平平整整的围裙,鼓足了劲儿,一个人就把餐前的准备等工作全包了。我能理解他对亲戚家的小孩的这份疼爱,不过这份热情还是应该拿出一点来用在平时的营业中。
“叔叔好久不见——!”美空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向吧台,坐了下来。“怎么回事,您和之前见面时相比一点儿也没变嘛。我还以为这两三年您又得离天国近了一些呢。”“嘻嘻嘻,你这丫头还是那么不知天高地厚。这一天跑得累坏了吧,你就把这里当你自己家,好好地放松放松。让我来拿出看家本领给你做顿好吃的。”
藻川大叔数落着美空,即使这样也抑制不住嘴边的笑容,几分钟后,他端来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不勒斯意面。这大概就是他屡试不爽的拿手好菜吧。本应该感谢他也为我们准备了一份,可是我和美星对视了一下不由得苦笑了出来。早知如此,中午就应该不吃意大利面了。
在关西地区,有时会把用番茄酱调味制作出来的意大利面、也就是那不勒斯意面称为“イタリアン(Italian)”。比如若是在众所周知的京都咖啡名店INODA里点一份“イタリアン”的话,拿上来的就是那不勒斯意面。不过,因为藻川大叔并不是关西人出身——他的京都腔是跟他已经去世的太太学的——所以在塔列兰使用的是那不勒斯意大利面这个名字。
那不勒斯意面应该称得上是塔列兰的招牌菜了,如果认为因为这道菜是用番茄酱调味所以在哪里吃都不会有太大的区别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豪不夸张地说,真的很美味。有可能是酱汁有些焦了,或者是加了少量辣椒来提味儿的缘故,酸味、甜味,再加上某种香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高端的三“味”一体。在加热时间的调整上,既要注意保持洋葱、柿子椒还有胡萝卜这些蔬菜“咔吱、咔吱”的清脆口感,又要在保留食材原有甘甜味道的基础上,使其与酱汁绝妙地融合在一起。这面的制作在传统之中又凝聚着独特的钻研与坚持,真是一道百吃不厌的佳肴。
我们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一边畅谈着,一边享用那不勒斯意面。藻川大叔为了干一杯,给我们准备了罐装啤酒和威士忌苏打酒。话说以前也曾在这家店里见到过白兰地的瓶子。“纯粹的咖啡馆”这个称呼,本来指的是不提供酒类的单一式咖啡馆,看来这里果然还是允许喝酒的吧?不过若是因为现在是营业时间外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藻川大叔吃饭时,不断地把“还有甜点哟”挂在嘴边,可是他一喝上酒,脸立刻就变得通红,吃完饭他把后脑勺往椅子背上一靠,就酣睡不醒了。率先提议喝酒的他好像酒量并不怎么样。取而代之,咖啡师走向厨房,把在我预料之中的苹果派切分成了几块。美空一边看着她切,一边点单:“来杯热咖啡吧。”看着她喝酒喝得理所当然的样子,看起来她并不是未成年人。我想起了她们的母亲再婚的时候,美星才四岁,所以美空应该不会跟现在24岁的美星相差四岁以上。年龄问题我已经差不多明白了,所以就不打算询问女士们了。
“喵——”
查尔斯踱步过来,缠绕着美空的小腿。动物仿佛具有人类所不了解的独特直觉,据我在这家店里的观察而言,查尔斯面对喜欢猫的客人,即使是初次见面,它也会无所顾忌地靠过去,反之,它总能与不喜欢猫的人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次也不例外,美空就属于前者。她一把抱起查尔斯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开始抚摸它攒成一团的后背。穿着一身黑白服饰的少女喜爱黑白花色的猫。
“明天怎么安排?我明天要待在这里,没法陪你。”
美星咖啡师一边往手摇式磨豆机的豆仓中装入咖啡豆,一边问妹妹。不一会儿,微暗的房间中就回荡起了咔啦咔啦咔啦的声音。
“嗯——还没想好明天去哪儿,看明天的心情吧,喵——”
“哈哈哈,京都的名胜古迹数不胜数嘛。虽说我住在这里,都还有很多没去的地方呢,你用两天一宿的时间,是无论如何也逛不完的。”
“并不是这么回事。”
本来打算顺势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结果又被美星一口否定了。
“嗯?我刚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仿佛刚才的欢谈畅饮都是逢场作戏一样,她用锐利的目光扫向妹妹。“喂,美空,你来京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除了观光以外的主要目的。”
“……为什么这么问?”美空抚摸着查尔斯的手停了下来。
“估计你另有隐情,我不想贸然干涉你的隐私,所以我本来是想保持沉默的。可是,既然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我觉得我也应该有接受解释的权利。”
对于美星突如其来的发难,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不过,一直沉默不语的妹妹的脸上突然没了血色,可以看出她好像想起了些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终于美星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叹了口气说道: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只能我问你答了。你在和我们分开之后的两个小时里,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特意隐瞒我们提前到达京都,还施了这些小伎俩。”
我的大脑还没跟上节奏,她就曝光了这足以令我震惊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白天你给我们看的伏见稻荷神社的照片——全都是昨天照的吧?”
4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忍不住插嘴问道。美星停下了转动摇把儿的手,把“同样受到欺骗的青山先生也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作为开场白,向我解释道:
“正如我们已经证实过的一样,如果美空在与我们分头行动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在第一峰上照了照片的话,那么,不管是少年去往京都站的时间,还是美空爬上第一峰的时间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所以这种说法并不现实。根据这一事实可以得到一个更为清晰的结论,那就是‘照片是在今天分头行动的时候照的’这一前提是有误的。”
“那么,那位少年……”
“不用说,他只是一位非常普通的参加修学旅行的学生,昨天参观了伏见稻荷神社,今天来到了京都站。”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少年独特的气质干扰了我,使我的注意力都被他夺走了。甚至还抓住他的长相特征把他当成了狐狸,真为自己的偏见感到羞愧。
“本应该在京都站的少年,出现在了在稻荷山山顶上拍的照片里,这不外乎就意味着这张照片不是在我们亲眼看见少年的时候照的。我应该更早想到这点的。可惜不知不觉中,我就被两个要素迷惑住了。一个就是京都站和伏见稻荷神社近得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走个来回;而另外一个就是——”
“是衣服吧?”
我抢先说道,终于明白了她听完我的推断后就有了把握的原因。
“没错,”她微微地点了点头。“不用说,美空今天特意穿上了照片里的那身衣服。而因为少年穿的是中学的校服,所以他们的打扮仍然和照片上一样。没想到这竟无意中掩盖了事实。”
我想起了在参观银阁寺的时候鼻子闻到的那股清新的香气,是从美空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我猜测,这大概是她之前真正爬完山以后,衣服洗完留下的清香。因为在这个季节爬稻荷山的话,一定会出很多汗。她的身上并没有汗味,而是带着一股衣服刚洗完的香味,也许这能成为看穿她并不是今天爬的山的线索。
磨豆机咔啦咔啦的声音变得微弱了,美星平静地磨着豆子,开始进行收尾工作。
“下面就是我的推测了,美空瞒着我想达成某种目的,所以在通知我到达的日期之前就来到了京都。不过她在到达当天并没能完成目的,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腾出第二天白天的几个小时。不过若是临时改变计划,到时候也会成为引起我们猜疑的原因。万一要是碰见知道了她住的酒店而事先特意来看看的我,就难免会被追问到为什么要对我撒谎提前来到了京都。”
“哦,所以她就想出了一个‘出奇制胜’的方法,以登山游览作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据。”
“对,她给咱们看在登山的途中不断拍摄的照片,就是为了让咱们以为这是今天拍下来的。照片上应该记录着拍摄日期,查一下她就没法抵赖了。”
我想起美空在伏见稻荷神社的时候,非常地注意摄影角度和被拍摄的对象的选择。可能是按照她在事前准备的时候思考出来的照片排列方式,从第一座鸟居开始按顺序拍的吧。因为她在我们的注视下装成拍照的样子,所以姿势不能和照片的角度完全不同。
“如果说照片是昨天以前拍的,好像也能说得通。不过考虑到她费尽心思地耍花招就是为了必须要在今天达成目的,还有只有昨天和今天是这种好天气,此前的多日都是阴雨连绵,所以我判断照片一定是昨天拍下的。如此说来,也就能明白今天早上美空为什么会出现在新干线中央出口了。”
“原来,美空今天早上就在京都呢。”
“因为我们在中央出口,如果不通过检票口就出现了的话,一下子就会被察觉出她不是坐新干线来的。可能还有一种方法就是买站台票先进到检票口的里面,不过美空用的招数就是假装找错了检票口。”
我望向美空。任凭姐姐怎样说,她都只是低头看着查尔斯并保持沉默。这就是不否定的意思吧。原来迷惑我们的“狐狸”并不是那位少年,而是美空。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妹妹如此这般,想要隐瞒的到底是什么呢?这对姐妹,关系到底是好是坏,我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美星咖啡师用刚刚磨好的豆子冲了一杯咖啡,递到了妹妹的面前。大概是有人突然走过来吓了查尔斯一跳吧,它跳下了地板,匆匆忙忙地跑掉了。即使是这样,美空仍然不愿意说话,于是乎我又再次中途扮演起了小丑的角色。
“唉,你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呢。不愧是美星的妹妹,真有冒险的勇气。那如果我们要说跟你一起上山游览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觉得没有这种可能。”
美空膝盖上的猫已经不见了,可是她还把轻轻攥着的手放在那里,喃喃自语地说道。
“为什么?”
“因为姐姐很在意她的身高。我想要是她带着男朋友一起来,一定会穿高跟鞋的。”
“所以,直到当天你才告诉我要去哪里。因为你知道如果跟我说去伏见稻荷神社的话,我也许就会选一双好走的鞋子了。”
美星竟然没有介意“男朋友”的这个说法。这就是不否定的意思——才怪。
“只要姐姐说不爬山,我觉得青山先生肯定也不会自己跟着我走的。没想到,实际上是他先提出不想去的。”
这话令我羞愧难当。都是因为天气太热,爬山太辛苦嘛。
“如果你们还是要跟我一起上山的话,那我就没辙了,只能跟你们继续逛下去。不过事情的发展都在我预料之内,我还坚信自己能成功呢。要是那个孩子没被照下来应该就不会被你们发现了,怎么发生了这么烦人的偶然呢。”
美空自嘲地笑着,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道:
“总是这样子。我每次搞些恶作剧或者犯了错误,都能瞒住父母,可是却怎么也瞒不过姐姐,真是受够了。”
也许,妹妹面对这样的姐姐会有自卑感吧。我作为独生子,对这种感情无法产生共鸣,所以有些心急。
“美空,你到底干什么——”
“我想说一句。”
美空粗鲁地打断了妄图刨根问底的姐姐。咔嚓一声,把杯子放在了茶碟上。
“骗了你们的确是我的错,我向你们道歉。不过,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有那么一两个人我想去见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很正常吧?”
“听你这意思,你见的是男人?”
大概是觉得保守的姐姐很烦人吧,美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说:
“没错,就是男的。为什么非要拆穿我呢,真是不识趣。”
话音落下不久,她就收拾了行李扬长而去。可能就这样返回京都站附近的酒店了吧。面对这种不堪回首的分别,美星咖啡师把托盘抱在胸前,很担忧似的凝望着窗外。屋内那位大叔鼾声如雷,我也感到如坐针毡一般,趁着鼾声还在继续,赶紧逃离了塔列兰。
大概是上天对这样不顾一切地逃跑了的我的惩罚吧。
第二天一早,睡了一宿好觉的太阳正奋力地照耀在柏油马路上,而我则拼命地蹬着自行车奔向塔列兰。估计是昨天受到了很大惊吓的缘故,今天早上我才发现,昨天自己把钱包落在了店里。
今天上午11点以后我另有安排,塔列兰应该也是那会儿才开始营业,要是开门前店里有人在的话我就来得及把钱包取走。
两侧屋檐构成的隧道起到了大门的作用,只不过窄得推着自行车将将可以通过。我把车靠在塔列兰的外墙上停好,一边在心里祈祷一边拉住了门扶手,还好,除了门自身的重量没有其他的反抗力量,随着“叮铃”一声铃响门就被我推开了。
“不好意思打扰啦,我把钱包……哦,咦?”
“哎——欢迎光临!”
我愣住了。眼前出来迎接我的,既不是美星咖啡师,也不是藻川大叔,而是昨天就已经回酒店了的美空。而且她还穿着塔列兰店员专用的深蓝色围裙。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应该今天回东京的吗?”
我指着她的围裙问道,她假装正经地干咳了两下并挺起了胸膛。
“我决定啦。我,从今天开始要在这里工作了。一直到开学,在这里做短工。”
“我还没同意呢……可不能耽误了学业。”
美星在妹妹身后很不安地说。她穿着一身黑白的制服,而美空则穿的是自己的普通衣服。果然是还没来得及准备衣服呢。不过也许美星咖啡师仅仅是因为喜欢这身制服所以才穿上的。
“哎,这不是挺好的吗。多了个人手帮了我大忙啦。”
藻川大叔责备了美星。他对美空的态度与其说是疼爱,不如说是溺爱更为贴切。在我看来,人手再多,对他来说也只是偷懒的时间增加了而已。不过即使是咖啡师也无法违背他这个店主的意见。我也投奔到拥护美空的队伍中去了。
“学生的暑假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况且塔列兰好像也确实比以前忙多了。在正式增加人手之前,先让她帮忙打打下手,这不是正好吗?我觉得她要是能帮上一点忙就可以减轻你不少的负担。”
“哎……”
美星没有反驳,却显得闷闷不乐,好像怎么也想不通似的。不过这样子下去一两天倒是还行,总不能在这期间一直让美空住在一个人生活的姐姐的房间里吧。
“那美空住在哪里?”
我刚问完,藻川大叔就抢着替美空回答了。
“我把后面公寓的一间空房子借给她了。我是房东,所以没人会有怨言,而且这段时间很少有来租房子的人。”
“所以,”
美空向我面前踏出了一步,轻快地伸出了右手说道:
“直到暑假结束的这一夏,就请青山先生多多指教啦!”
果然是学生,会用“一夏”来表示暑假结束前的这段时间。不用说,大学生们的九月份仍然在放暑假。
“啊、啊——也请你多多关照。”
我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握了握。这时,隔着她的肩膀我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且绝非善意的信号。我把视线从站在信号源头的身材娇小的女性咖啡师身上移开,不禁想到:看来这将是颇为棘手的“一夏”啊。
5
“……突然这样说,真是对不起。不过我是认真的。嗯,那我们再联系,再见。”
结束通话后,她啪嗒一声合上了手机,转身躺在了借来的被褥上。虽说是和自家人一起在颇为轻松的环境中工作,毕竟是打工的第一天,不习惯的活计使她感到有些疲惫。恰巧屋顶正上方的荧光灯很是刺眼,她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困意就席卷而来了。半梦半醒之间,环绕在她脑海里的是这慌慌张张的三天中发生的事,还有在这三天之前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寄出第一封信,是在两个月左右之前。
仅仅是寄信这件事就需要相当大的勇气。而且,她没有胆量写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只是用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假名。另一方面,她又期待着对方能够有所察觉,或者是回忆起什么来,为此还特意在信上贴上了自己的大头贴,这些半半落落的做法实在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三周之后,她收到了回信。
虽说之前她寄信的时候附上了回信用的邮票,不过能收到对方的回信就足以称得上幸运了。在信中对方的态度不即不离,不过至少没有抵触她的感觉。当然,要是抵触的话,一开始就不会回信了。
在接下来持续的几次书信往来中,她小心翼翼地揣度着男人的内心想法。对方也十分地谨慎,闪烁其词的措辞,在她想要的答案和相反的答案之间飘忽不定。她总有一种只要再向前一步,对方就会逃离的感觉,所以不敢再提出实质性的问题了。
我想跟你直接见面聊一聊——在第四封信中,她这样写道。
对方马上就回了信。在信中答应了见面的请求,并约她于八月下旬某日的中午在伏见桃山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当日,她一大早就从东京出发,赶赴京都。约定的咖啡馆在一条小巷的深处。店内有些昏暗,即使是白天从外面也几乎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一丝不安浮上心头,她走进店里,心情激动地等待着男人的出现。
可是,都过了约好的时间,还是完全不见男人的身影。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写道:“对不起。突然有事,去不了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的同一时间可以再过来一次吗?”
她想尽办法抽出了时间,第二天再次来到了那家咖啡馆。她到了的时候,男人已经在那里等着迎接她了。那是一张她见过并且有些怀念的面容。
这一天,她终于实现了和男人面对面的愿望,可还是没能把深藏在心底的想法说出口。她没能挽留住说自己很忙并准备离开的男人,他们畅谈了一个小时左右就结束了。
这个男人明明知道她用的是假名还继续这样称呼她,这令她很害怕。害怕自己一旦对他敞开心扉,会被他一笑而过。
空调的风变大了,直吹着她的脸颊。她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刚刚也许是打了个盹儿。起身后,她发现这房间真是煞风景到极致了,除了被褥以外,没有一件正经的家具。这谁也怪不得,因为她今天才拜托人家把房间借给她。应该说有空调用就算不错了。
如果打算从现在起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的话,怎么也得买齐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买内衣、鞋子,衣服就暂时先借姐姐的好了。虽然号有些小,不过姐姐向来喜欢穿宽松的衣服,所以应该不会穿不进去的吧。学业上,只要置办一台电脑就不用发愁了。利用手机的功能,网络也能连得上。
其他还需要些什么呢?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拿起了随手放在枕边的单行本。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在老家发现的、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一页报纸。
她回想起了半年前左右,自己被异性表白的事。在那之前,两个人已经见过几次面,可是对方却迟迟不向她清楚地表达爱意,这令她很是着急。要是对对方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的话,她也不会轻易地就答应赴约,可是对方却暗示害怕破坏现在的朋友关系,总是扭扭捏捏的。他磨叽的态度令她很失望,所以当对方终于提出要跟她交往时,她表示自己需要考虑考虑,结果三天以后,就打电话拒绝了。
那时她还觉得,这个人真没毅力。事到如今,她终于打心底理解了他的心情。
急于求成可能行不通。她不认为这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真相大白的事。所以,她决定踏踏实实地待在这里,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绝不离开。
其实只需问一个问题,看男人是摇头还是点头,事情就有了结果。不过为了认可这一答案,她必须多和男人接触,了解更多的情况。
我相信,当我提出深藏在心底的这个问题时,他会点头的——
她一边凝视着已经褪色了的报纸上、出现在篇幅最大的报道中的那个人的脸,一边再次拿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