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门那儿撞车还是个新闻啊?”刘烨不以为意,“今年都第三回了吧。”.10
“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须阻止他。”韩方坚决地说,“马老师,我支持你当上全国大主教!”
第907日 聚餐
夕阳西下,傍晚的枫湖波光粼粼。韩方拉着艾薇的手,在湖边散步,金黄色的落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
“你为什么那么激烈地反对王子森?”艾薇问,“其实我并不想说一定是他。你就那么肯定他一定是一个骗子?”
韩方沉吟良久,“从根本上来说,这不是王子森的问题,而是他出身的那个世界,那是一个污秽不堪的世界,没有一点点光明磊落的东西,除了暴力就是欺诈,根本没有人是干净的,仅仅是活下来就得让自己变得肮脏,更不用说大红大紫、平步青云。不,在这个新世界,这些东西不该有容身之所。”
艾薇似懂非懂地点头,韩方激动地继续下去,“想想吧,艾薇,这段时间,我越来越发现,虚空纪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再没有饥饿和劳累,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每个人都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情,世界将会大同,将会建立的新世界,只需要最低限度的管理和协调,而不会有剥削、压榨和奴役。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世界获得新生的机会。
“但是为了最低限度的管理仍然需要权力,必要的时候可能仍然会动用暴力,对于那些沉溺于权力所带来的快感的人,这里仍然有让他们利用的空间,他们可以用迷信和偶像崇拜给人洗脑,可以煽动人们心中的暴戾去烧杀抢掠,满足自己的野心和施暴狂,可以挑动民众相互斗争……这些东西一旦深种就没那么容易拔除,如果他们掌握大权,世界又会不知道动荡多少岁月。他们或许不会永远得势,但谁知道会带来几千几万个日子的噩梦?更可怕的是如果虚空纪有一天忽然结束了,我们又会生活在怎样地狱般的世界里!”
“但是……”艾薇犹豫了一下说,“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止王子森一个,时间教本身可能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没错,但是就像马宝瑞说的,时间教有可能向好的方向转变,也有可能向更暴虐的方向转变。这是决定历史的关键。过去我一直和他们保持距离,现在我想明白了,应该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去影响和改变它,这就是我在虚空纪想做的事情。我受够了过去的那些动荡杀戮,有几次我们就是这样错过彼此的。艾薇,我要为我们创造一个光明的未来,至少让我们得到一点点幸福安宁的未来。”
“这个世界只要有那个人,就不会安宁幸福。”艾薇却说。
“那个人?你是说爱德华兹?”
艾薇打了个寒战,“我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即使在那个不可名状的国度里。在遥远的地方,他的力量日益强大,不断滋长。他像一只看不见的蜘蛛,在结一张硕大无朋的蛛网。它将覆盖整个世界,围困住所有的人……”
“你是说时间教吗?”
“或许是,或许是比那更可怕的东西……”她转身面对着韩方,“也许大家都对这个世界习焉不察了。觉得世界已经在变好,但也许,一切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他们凝望着晚霞燃烧的天空,一时都陷入了沉思。
“小方!”有人从背后叫他。韩方回头望去,看到一对青年男女手拉手一起走过来,竟是谢东和蒋雪婷。
“东子!你们怎么……”韩方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成了一对。谢东笑嘻嘻地,“小方真有你的,难怪这阵子老不见你,原来是悄悄跟女朋友约会呢!”
蒋雪婷也抿嘴笑,“这位是?小方你不介绍一下吗?”
“那个,这是艾薇……”韩方不知道怎么说,艾薇的来历并非惊天之秘,但确也有难言之隐。最后只说:“她是南方人,是来北京旅游的,结果困在这里了。”
蒋雪婷眼珠一转,“没那么简单吧,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一个故事!”
“别说我们了。”韩方忙转移话题,“倒是支书,你怎么跟东子这小子在一起了?”
蒋雪婷面色一红,谢东得意地一笑,“这里头还真有一个故事。她前一阵子跟我学围棋,不过老下不过我,那天她说我让三子她一定能赢。我说让五子她都赢不了。她说如果她赢了,我就得叫她师父,我说如果赢不了,她就得当我女朋友……”
“我知道,那一定是你赢了?”艾薇忙问。
谢东挠了挠脑袋,“不,是她赢了。不过我没叫她师父,而是叫姑姑……所以我们就双赢了。”
韩方忍不住捧腹大笑,刚才的忧虑一时被抛诸脑后。
“好啦。”蒋雪婷拉拉他,“别耍宝了。小方,该说你们的故事了。”
韩方有点窘,谢东说:“不急,正好一会儿宿舍聚餐,慢慢说。小方,你可都缺席好几次了,这回一定要来!”
聚餐在宿舍里进行。那是一个难得的美好夜晚。除了韩方四人外,马小军带着顾夕夕来了,邢娜来了。刘烨今天早上被重逢了艾薇的韩方忘在小区门口,在外面失神落魄地转了很久才回到燕大,在校园里正巧碰到林莎莎,两人一起回到宿舍。隔壁的管经纬自然也如常跑来蹭饭。
大家对新出现的艾薇大感兴趣,一边吃着,一边问长问短问个不停,艾薇期期艾艾说不上话。韩方忙把话题岔开,问他们知不知道王子森的事。
“当然。”管经纬眉飞色舞地说,“王子森咸鱼大翻身,现在在北京城里到处布道,说自己是中国的爱德华兹,这事最近几天网上炒得沸沸扬扬的,你不知道?”
“那你们说,王子森上台的机会大不大?”
“这谁知道?”谢东说,“时间教的选举模式现在谁也不知道具体怎么搞,不过他还是有些信众的,还有谣传说他是爱德华兹亲自挑选的——多半是他自己放出来的风声。但再怎么说最近刚出来,背景又比较可疑,应该很难爬到高位。”
“现在教会好不容易世俗化了一点,管得不是那么严了,可是王子森这个人野心勃勃而且过于狂热,如果他当上大主教,原教旨主义者可能会得势,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好在他胜算不大。”蒋雪婷蹙眉说。
管经纬也罕见地叹息一声,“现在只是稍微安定了一点,但又杀出一个王子森来,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其实我倒是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谢东说,“在虚空纪,国家还有必要存在吗?”
众人问是什么意思,谢东说:“譬如说那些偏远的村落,还有其他许多地方,它们还是国家的一部分吗?因为无法逾越的20个小时的时间限制,它们没法充分参与到政治和社会生活中来,就算和外部世界取得了一些联系,也很难从中获益,更进一步来说,国家这个政治组织是否还有意义?既然有全球的时间教会了,为什么还要以国家为单位进行分割?”
“但总有些事是需要更高的机构决定和整合的,比如说全国的铁路系统,航空系统,如果没有一个核心机构进行管理的话,很快会乱套吧?”韩方说。
“但是这里也不需要以国家为基本单位。”谢东侃侃而谈,“在这个时代,国界已经没有意义,我们的飞机可以很轻松地飞到东南亚或者日本,他们的飞机也可以飞过来,为什么不是全世界的航空系统整合为一个呢?这样我们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还有铁路、网络乃至学术机构,道理也类似。在不同机构之间发生摩擦时,当然也需要协调,但是以国家为分割的,而可以有更复杂,更多元的形式,或许国家将会逐步消解掉,公元纪时代的欧盟已经有这样的萌芽了,我觉得在虚空纪变化会更快。”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毕竟这一点太超前了,需要时间消化。韩方想,我们刚刚从疯狂的黑暗时代走出来,又面对着建设一个全新世界的任务,国家的消亡,世界的大同,难道真的会在我们这一代实现?
当然了,韩方随即想到,事实上,如果这能够实现,就必然会在我们这一代实现,因为在这个不断循环的一日世界里,我们都获得了永生,我们每一个人,必将看到那个遥远又缥缈的未来。
“这就是虚空纪。”谢东慨叹说,“一个每隔20个小时就永恒重复却发掘出无限多可能性的新纪元,没有人知道历史会往哪里走,但这也是它的魅力所在,因为生命不止,时间不止,永远会有新的机会出现!”
“感谢上主,这都是时间之主的恩赐。”马小军说,如今他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了。众人也没有和他争辩,似乎大家多少已经默认了时间之神的存在,至少存而不论了。
韩方说:“为了虚空纪,干杯吧!”
“干杯!”大家都举杯说。
但是大家却注意到,有一个人没有举杯。是刘烨。
“你们都在干杯。”在众人注视中,刘烨沮丧地说,“我却没法参与进来,这一切对我就像一场梦一样,到现在我还没完全弄懂是怎么回事,因为我是——那个叫什么——无忆者!你们都与时俱进,只有我……只有我……”
“不是只有你……”
说话的竟是很少开口的艾薇,她温柔地对刘烨说:“你不是最不幸的,其实没有记忆是你的不幸,也是你的幸运。那些有记忆而无法摆脱自己厄运的人,不仅被厄运折磨,而且也被无尽的记忆所折磨,这才是最可怕的。无论这个世界变得多么美好,他们都无法感受到。”
“你又不是无忆者,怎么知道我的痛苦?”刘烨大声说,“今天早上,我一路上晕头转向,看到无数无法索解的景象,那种要发疯的感觉,简直……简直……还有,据说我曾经被杀死过无数次,捅死、掐死、摔死,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是今后,今后肯定还会……”
“但是……但是……”艾薇嗫嚅着,终于鼓起勇气说,“但是我比你死过更多次,因为我是在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进入到虚空纪的。至少要死去一百次,我才能活过来一次,而这一切一切,我都记得。”
就这样,艾薇平静地说出了她的秘密,众人矍然动容,一时没有人说话,只静静聆听着艾薇的诉说。
“其实我也不算最不幸的。”大致讲完自己的遭遇后,艾薇说,“毕竟大部分死亡都很快捷,一下子就无知无觉了。而且还有机会活下来,度过像今天这样美好的一天……还有很多人比我的命运更悲惨,比如很多医院的病人。”
“是啊。”马小军说,“像我妈医院里很多病人,那简直是生不如死,有个老大爷,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发病,疼得死去活来,直到深夜。于是他早上自由活动一下,发病前就自杀,一开始还跳楼割腕什么的,后来干脆学会了自己打安乐死的针,这还算是能自救的,很多病入膏肓的人更惨……”
“还有我一个表叔——”谢东补充,“跑远洋货轮的,现在太平洋中部什么地方漂着,附近几百公里一个岛也没有,除了海水还是海水,只能偶尔通过海事卫星电话跟家里人联系,说他们船上发生的事,就连上帝都看不下去了……”
“这种情况挺多。”蒋雪婷说,“记得咱们学校山雕社那些人吧?虚空纪开始的时候他们一队人去西藏爬什么山,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过,也不知是生是死。”
“所以啊……”韩方说,“也许是句陈腔滥调,不我过还是要说,让我们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努力过好每一天吧。虽然未来的时光无穷无尽,但每天都有每天的价值。”
刘烨还是摇头,苦涩地说:“珍不珍惜对我有什么区别?我明天……明天又会忘了这一切,被你们鄙视,甚至杀掉……”
“不会的。”林莎莎柔声说,“我们以前是对你关心不够,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我会经常来陪你的。”
“真的吗?”刘烨双眼放光。
“真的。”林莎莎说,像一个母亲在哄害怕的孩子。
邢娜在一边促狭地笑了起来:“刘烨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家莎莎老早就喜欢你了,你不知道吗?之前有好几次,你们已经——”
“再说撕你的嘴!”林莎莎扑向邢娜,人们又嘻嘻哈哈,笑成一团。韩方看向艾薇,发现她也正在看自己。彼此的瞳仁中,都燃烧着爱的火焰。
第907日 冰释
曲终人散,人们一个个都找理由离开了,只剩下韩方和艾薇在宿舍里。韩方自然明白谢东、马小军他们给自己腾地方的意思,一看表已经九点半了,也觉得浑身燥热起来,没话找话地说:“那个,要不要看看片?”
“好啊。”艾薇眼睛一亮,“好久没有看电影了,你这里有什么?”
韩方电脑里只下了几部战争片和动作片,不太适合女生看。刘烨是个电影迷,收藏了不少电影的高清DVD,可惜锁在抽屉里。韩方哪管那么多,找了把螺丝刀三下五除二把锁撬开,向外一抽,谁知用力过猛,一抽屉的碟片都哗啦啦撒在地上。
“这都是什么呀……”艾薇好奇地捡起几张刻录光碟,“咦,苍井……”
韩方大窘,忙夺过去,“刘烨这小子,从哪儿找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别看别看!”
“咳。”艾薇不以为意地说,“就是那种片嘛,你们大学男生经常看,我知道的……”
韩方嘿嘿一笑,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你怎么知道的呢?”
“小说里写的呗,比如《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你看过吗?”
韩方摇摇头,“我不怎么看言情小说。”
“写大学生活的,可有意思了……”艾薇兴高采烈地说,但又叹了口气,“当然你肯定觉得没什么稀奇的,你们都是大学生了。”
“如果没有虚空纪,你也该读大学了吧。”
“哪儿啊,我成绩在班上垫底,多半考不上,虚空纪之前我爸想送我去加拿大,我又不想去,自己也不知道将来做什么好,要不然也不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其实你也不算错,现在这个世界,什么教育都用不上了。”
“但我其实心里还是很羡慕你们这样的生活,在大学里读书、考试、聚餐、和心爱的人一起计划来来……你知道么,当我发现自己得了白血病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真正向往什么。就在虚空纪的前一天,我还来过燕大,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看着来来去去的男生女生,幻想着自己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在这里生活的情景……但这一切都不可能了,那时候我真后悔没有听家里的话,要不然也不至于弄成这样。”艾薇坐在床上,出神地说。
韩方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是啊,虚空纪改变了一切,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也让我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所以虽然有过无数次死亡,无数次化为肉泥,但我仍然感激虚空纪,没有它我如今已经是一撮骨灰了。现在,我还能感到自己活着,在呼吸,在感觉,在思想,真好……可是,我还是贪心地想,如果能天天这样,那该有多好。”
韩方看着艾薇苍白而略带红晕的脸,长长的睫毛下隐隐闪动着泪光,一股爱怜从心底升起,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讷讷地说:“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还是……还是……对了,你不是要看电影么?”
“嗯,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呢?”艾薇问。
韩方一怔,才想起自己左手里攥着一张刚捡起来的影碟,他看了一眼标题,“……《美丽人生》,意大利喜剧片,还得过奥斯卡奖,应该不错,要不要看这个?”
“哎,我听说过这部片子,一直没看呢。”
他们坐在电脑前看起了《美丽人生》,影片一开始是爱情轻喜剧,讲20世纪上半叶一个小镇青年追求一个漂亮姑娘的故事,充满笑料,看得二人忍不住开怀大笑。但剧情很快急转直下,男主人公和姑娘结婚了,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当了父亲。却因为是犹太人,被纳粹分子捉进了集中营。父亲为了保护孩子,千方百计哄骗儿子说这是一场游戏,让孩子信以为真,一串串表面的笑料下隐藏着无尽辛酸和惨痛。韩方和艾薇也都笑不出来,只静静地看下去。
电影差20分钟就结束的时候,艾薇忽然伸手关掉了播放视窗,韩方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意思,别看了。”
“可是就快看完了,还有最后一点……”
“都说了别看了……”艾薇回身揽住了韩方的脖颈,“今天都快过去了,你只想看电影么,傻子……”
韩方看了看墙上的钟,的确已经接近12点。“那个……艾薇……”韩方欲言又止。
“嗯……”
“有件事我想今晚你应该做……可是你不要生气……”
“我不生气,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艾薇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韩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决然说:“那么打个电话吧。”
“什么?”艾薇怔住了。
“我是说,打个电话给你爸爸。”
艾薇有些恼怒地推开他,“我……为什么要打给他?”
“刚才的电影让你想起了你爸爸,是不是?我就想起了我爸爸小时候跟我玩的情景。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子女?虚空纪这么长时间了,你一直杳无音讯,他一定很想你。”
“你别管我的事,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艾薇站起身,烦躁地说。
“好吧,这当然是你自己决定……对了,你知道马小军的故事么?”
“马小军,他有什么故事?”
“其实他家里也不怎么幸福……”韩方把马小军的事情略讲了一遍,看艾薇听得出神,又趁热打铁说,“马小军捅死了他父亲,他们都能和好如初,你离家出走又算什么呢?你真的想永远这样,哪怕一百年,一千年都不理你爸爸?你既然知道未来的事,难道在未来你都再也没见过你爸爸?”
“也许我见过。”艾薇低声说,“但我记不清了。”
“也许你不是记不清,只是你一直恨他,因为你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的不幸都是他造成的,如果他没有在电话里责骂你,你或许根本不会自杀。但你知道你爸爸根本不知道你的病。刚才你还说,你后悔没有听家里的话,说明其实你也想你爸爸……”
“别说了,你又不是心理医生!”艾薇嚷着。
“艾薇,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今天,我们不该有遗憾。”
艾薇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可我没有手机。”
“用我的好了。”韩方掏出手机,“哎没电了。楼下小卖部有公用电话,我陪你去吧?”
他们到了楼下,小卖部里门大开着,但没有人。艾薇拿起了门口的电话,犹豫了几秒钟后,按下了数字键。仿佛接通了,那边隐隐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着什么,艾薇过了很长时间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我,爸爸。”
韩方不想打扰她,走到门外,吹着夜风,自嘲地想,自己真是个傻瓜,现在明明可以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却没来由地陪女孩子打什么电话。
他徘徊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到树梢之间,幽深的夜空上,秋夜的群星正熠熠发光,如同许许多多细小的眼睛。忽然莫名想到了自己失去神志时候的那个神秘的梦,在星空中仿佛有一只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在望着自己,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那究竟是什么?是幻觉还是真实?真的是那个时间之神么?它是否在看着这一切人间的悲欢离合?看着这个在20个小时中永无休止循环世界中的点点滴滴?是它造成了这一切么?它的目的又何在?
韩方徒然想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大半个小时以后,艾薇才挂了电话,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鼻子还在抽动着,被冷风一吹,不由得瑟瑟发抖。韩方把衣服给她披上,二人一起走回宿舍去。艾薇没有说话,韩方也没有问。
回到房间门口,艾薇站住了,“韩方,今天真的……谢谢你。”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一吻。韩方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艾薇苍白的脸上绽放一丝笑意,对他说:“其实我爸爸真的——”
她的话声戛然而止,身子晃了晃,就软瘫了下去。韩方看到一行殷红的鼻血从她秀鼻中流下,斜斜淌过她的脸颊。
“艾薇!”韩方抱着她,焦急地叫着,“艾薇!”
但艾薇一直没有醒来,韩方摸她的额头,竟然热得发烫,想送她去医院,但又没有意义。只好把她抱到自己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坐在她身边守着她,听着时钟嘀嘀嗒嗒走着,转眼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韩方也开始眼皮打架,撑不住爬上了床,躺倒在艾薇身边,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韩方听到身边的艾薇说:“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了?”
“没事……”小憩的韩方清醒过来,看到艾薇已经睁开了眼睛,“你就是突然晕过去了,没什么大碍。”
“我又发病了吧?”艾薇苦笑说,“白血病就是这样。”
“你一整天都在发烧对不对?为什么不说呢?至少不要东跑西跑的。”
“没关系,只是下午开始有一点点烧,我不想错过好好地度过一整天的机会。”艾薇说,牙齿却开始打战,“我有点冷,抱住我好不好?”
韩方躺下抱住了她,觉得她身子发烫。这是他们第一次躺在一起,却没有一点点欲念,只有满心的怜惜。
“几点了?”艾薇问。
韩方看了看钟,“三点……零七分了。”
“也许我们还有时间做爱。”艾薇抚摸着他的脸颊说,说出那个词,并没有太多羞涩,似乎二人早已是熟谙彼此的伴侣。
“别傻了,我哪有……那么快?”韩方苦笑。
艾薇轻轻笑了一下,“记得电影《土拨鼠日》里,男女主人公只要睡在一起了,时间循环就结束了,他们相拥着在未来醒来,共度后来的人生……我好想像他们那样,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傻了?”
韩方抚摸着她的头发,“不傻,我也想像他们那样。”
“不过,即使在未来醒来,又怎么样呢?”艾薇苦涩地说,“那我就会变成一个病人,根本活不了几个月……可是我真的不想回到6点47分的楼顶,一遍又一遍迎向大地,连空气都是冰冷的……”
“但你可以回到那个世界。”韩方安慰她说,“像大海,又像母亲的子宫……”
“嗯,像妈妈的怀抱……但那里没有你。”
“我在那里。”韩方说,“我会去那里找你的,我们在一起。”
“真的么?”
“真的……”
韩方抱紧了艾薇,想亲一亲她,但他甫一接触到那双柔软的嘴唇,就感到一阵熟悉的晕眩。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世界倒卷回过去,整个地球上的人类在过去20个小时内所做的一切都被擦去了痕迹,只有意识在那一刹那离开了身体,在乌有之乡漂泊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下一次循环。
“小方,昨晚怎么样?哥们儿够意思吧?”下一秒钟,他依稀听到马小军问。
韩方不舍得睁开眼睛,懒得回答,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艾薇似乎还躺在他的怀里,少女的发香萦绕在他的记忆中,久久不去。
第五部 新天新地
看哪,我造新天新地;从前的事不再被记念,也不再追想。
你们当因我所造的永远欢喜快乐。
因我造耶路撒冷为人所喜,造其中的居民为人所乐。
我必因耶路撒冷欢喜,因我的百姓快乐。
其中必不再听见哭泣的声音和哀号的声音。
——《以赛亚书》65:17-19
第991日 敌人
幸福的第907日像之前的任何一天一样倥偬而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艾薇再次被死神的双手攫住,无法挣脱。韩方仍然每天去看她,但也无计可施。
同时,世界却如马宝瑞所预言的那样,向更乐观的方向转变。时间教在席卷全球的狂潮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神权政治,逐渐趋向于世俗化。比如在美国国内,大先知保罗·爱德华兹渐渐退居幕后,只担任精神领袖,教会政府也和以前的世俗政府一样选举产生,甚至组织和参加选举的大部分人也是以前的那些国会议员和政治家,其他各西方国家中,虽然由于各种因素原来的政府都已倒台,但取而代之的仍然是原来的政治团体中的成员,毕竟这些人最富于政治经验,也最为民众所熟知。
另一方面,时间教会和历史上许多时代和团体一样,也逐渐分为泾渭分明的几个派别。一类是从旧宗教转变而来的势力。譬如东正教等一些基督教派别声称时间教会是基督教会的发展和新生,虚空纪是《启示录》中所预言的千年王国;而若干回教徒也迅速在时间之主与真主之间画上等号,并且主张“大先知”保罗就是传说中的第十二伊玛目;印度教则认为时间之神是湿婆的别名或者毗湿奴的另一个化身……虽然他们仍然承认保罗·爱德华兹的超然地位,但在许多主要教义上已经南辕北辙,各立山头,和旧时代仿佛相似。
另一类是所谓的世俗派,他们本来并非宗教人士,其主张和时间教并没有太多关系。但在宗教被征服后,他们试图从内部改变时间教,虚化其教义,实现自己的理想政治。他们的基本主张是时间之神让时间循环,是给人类的一个机会,但幸福的生活秩序不会从天而降,还是需要靠人的努力去换取,虽然对如何达到,每个人的看法又都不同。
各派的分化在各国都有出现,但大都以世俗派越来越占上风,毕竟时间教兴起不到两年,根基尚浅,难以永久统治人的心灵,一旦局势稳定,宗教激情就会被日益冲淡,被更开明的力量所取代。
在北京,王子森的名声日益响亮。但另一方面,马宝瑞成为世俗派的领袖,声望也与日俱增,虽然尚未跻身教内最高层,但已有了相当大的影响。韩方也自愿协助他,担任其助理,成为马宝瑞和燕大之间联系的纽带。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又出现在韩方的生活中。
“田老师,我们又见面了。”第991日,韩方站在燕南园的一栋小楼门口,对面前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虽然面容和之前一样,但他的神色看上去苍老得多了。
田华杰见到韩方,并没有韩方预想中的尴尬或羞愧的表情,而是带着异样的兴奋抓住了他,“是你,韩方!”
韩方吓了一跳,已被田华杰一把拉进了楼里,韩方几乎以为又有什么秘密团体在那里等着对付自己。但房中只有田华杰一个人。
“这段日子我一直想找你。”田华杰神色激动,“自从听说你复苏之后,我就想见你一面。但是时间教一直在软禁我,直到最近才解除。每天都有一帮人到我门口监视,我实在很难自由活动……”
“解除软禁是马宝瑞下的命令。”韩方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说话的机会,“他说鼹鼠会和时间教的冲突早已过去,没有必要再保持对立,应该……”
“这些先不提。”田华杰把他按在客厅的沙发上,仔细端详着,“你是第831日苏醒的,对吧?”
“是。”韩方惊诧于田华杰对自己了解之细,“就是那一天。”
“从第527日到第831日……”田华杰叹道,“你睡了304天,相当久了,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再度苏醒过来。”
“说到这个……”韩方还是有些不忿,“上次你们把我当成试验品,也未免太……”
田华杰神色庄重,“我们是为了人类的利益,韩方。虽然我们失败了,但不代表我们的工作没有价值。”
韩方想讽刺他两句,又说不出口,毕竟眼前的老人在一年多里也吃了不少苦头,“那你究竟从我身上发现了什么价值?”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醒来的?”
“有三种可能。”当韩方大致说完后,田华杰在他对面坐下,伸出三根指头,“第一是铊离子气的剂量不够,第二是你有某种特殊的禀赋,第三是每一个人的意识中断现象都是暂时的,最后他们都会醒来。”
“但罗菲和王明还在意识丧失状态啊。”
“没错,所以这种可能并不大。不管怎么说吧,你是一个珍贵的案例,有继续进行研究的价值——”
“千万别。”韩方心有余悸,“我可不想再被你们抓去喷毒气了。”
田华杰自嘲地苦笑起来,“坦白说,如果有这个机会我还真不会放过。但是科学鼹鼠会已经完了,现在想做实验也做不了。”
“说到这事——”韩方欠了欠身,“我这次正是受马宝瑞助理主教之托来的,他打算逐步恢复科研,希望请您担任他的学术顾问。”
田华杰的眼中又放出光彩,“真的?”
“您应该也知道,马宝瑞和时间教的其他人不太一样。虽然他破获了鼹鼠会,但他对你们并没有什么敌意,只是理念稍有不同。他认为首先必须通过强大的外在约束震慑人的心灵,恢复社会秩序,然后下一步,就是对这种力量本身的改造。”
“他的想法也有道理。”田华杰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看来,如果当初按照我们的计划干掉了爱德华兹,那么随着时间教的崩溃,世界会再次陷入大乱。或许情况比现在还要糟。”
“现在事情既然告一段落了,那么重新恢复科研的事也可以提上议程了。马主教的意思是,目前原教旨派的势力还很大,要全面将资源投入科研是不现实的,不过既然各大宗教都可以融入时间教,那么也可以在这个框架下融合一些科学的内容,当然,这需要您和其他科学家一起参与。希望你们能放下以往的恩怨,跟他合作。”
田华杰点了点头,“听起来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不过我要先和马宝瑞见一面。”
“这个没问题,我来安排好了。”
田华杰却盯着他的眼睛问:“告诉我,马宝瑞也注意到了那个问题,所以才来找我,是不是?”
“什么问题?”韩方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你们还没有意识到?那问题就大了。”田华杰说,“我是说意识丧失的问题,就像你那个女同学那样。现在的数据是多少了?”
“这我不太清楚……”韩方回想着,“不过我好像听马宝瑞说过,应该有……千分之五六了吧。”
“就是0.5%,差不多三千五百万人。”田华杰的表情极为严肃,“我还需要详细的数据,才能搞清楚趋势的发展。”
“意识消失的现象不是前一段的社会动乱导致的吗?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这类事件明显是越来越少了。”
“但这不代表这个级数是收敛的。”田华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果是一个发散级数,或者有一个最小增值的话,那么最终会扩展到全人类。”
“这怎么可能,这个速度至少得需要……几千年吧?”
“现在,几千年还是一个问题吗?”田华杰反问,“何况不需要全人类都没有意识,只要意识消失者达到百分之几的数字,就会引起社会恐慌和大乱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
田华杰拍了拍他肩膀,“你是唯一一个意识消失后又复苏的人,如果好好研究一下你的案例,也许能找出解决问题的钥匙。”
韩方再也笑不出来了。
当天下午,韩方在西什库教堂和马宝瑞碰头,告诉了他田华杰的猜想。马宝瑞竟大为赞赏,“田老头果然很有眼光,这个问题很重要!”
“意识消失的案例真的会越来越多吗?”韩方忍不住问,“但是根据之前鼹鼠会的研究,绝大部分情况是当事人精神崩溃或者极度孱弱所致,而大部分人精神足够坚韧,所以经住了考验。现在随着社会的稳定和人们的适应,应该是越来越少了才对。”
马宝瑞神情严峻,“但是你忽略了一点,而田华杰抓住了。对人类精神还有一个巨大的不可控因素,可能最后将一个人压垮。”
“什么?”
“时间。”马宝瑞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无限的时间。”
韩方咀嚼着他的话,不由脸上变色。马宝瑞挥挥手,驱走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这也不过是一种理论,现在不用多想。我们不缺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倒是大主教的任命没有几天了,是比较麻烦的地方。”
这事韩方倒是比较了解,“现在比较有力的竞争者只剩下你和王子森,我们在网上搞过投票,在民众中你的支持率远远高于王子森,许多地方主教也支持你。虽然是教廷方面任命,一般也会考虑到下面的情况,所以你不必太担心。只不过……”他欲言又止。
“嗯?”
“希望你掌握大权之后,不要滥用,这个国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马宝瑞呵呵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那可说不准,所以你可得留在我身边好好监督我。”
马宝瑞另有要事,不久便和他告别。韩方单身一个,也懒得回燕大,事实上也没有必要。时候一到,他自然会“回去”。他在街上随意漫步,不觉到了后海的酒吧街,随便进了一间酒吧消磨时间。酒吧叫作“金雀花”,主打的是欧洲中世纪风格,内容装修如同一座古堡,墙上挂着仿古的剑和盔甲,桌子上放着西式烛台,餐具上还铭刻有纹章。客人不少,但没有侍者服务,都是自己去吧台倒酒。大家在座位上低声谈笑,秩序井然,取饮料时也相互谦让。这在前段时间是不可能的,不过现在韩方已经习惯了这种自发的新秩序。这是这个世界经过无数次博弈和试错才终于建立起来的,其中也有时间教的一份功劳。
韩方在一张沙发上坐下,边上有一个小书架,他随便抽了一本小书看,刚翻了两页,听到耳边有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问:“请问可以坐在这里么?”
“当然,请随便——”韩方漫不经心地说,忽然觉得声音有些熟悉,抬头看到眼前人,是一个长发披肩的高挑女郎,穿着藏青色的职业套装,戴着大大的黑墨镜,很是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迟疑地问:“你是——”
女郎摘下眼镜,微笑着轻启贝齿,“好久不见,韩方。”
第991日 异客
“纪……纪冰?怎么是你?”韩方大感意外。纪冰这身打扮和她平时长裙飘飘的女生形象大相径庭,也难怪韩方一开始没认出来。
纪冰纤掌中拿着两个杯酒,在韩方对面坐下,对他说:“韩方,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韩方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上次在逸夫楼地下你已经说过了。”
“不,真心实意的。”纪冰看着他的眼睛说,“上次不得已骗你来做实验,让你昏迷了三百多天,这事我一直心怀愧疚,但后来我被时间教隔离审查,也是自顾不暇。后来听说你没事了,才好过一点,不过也不好意思来见你。”
好吧,至少比田华杰有点良心,“没什么,其实我在头脑昏乱中也供出了你们科学鼹鼠会的消息,我们就算扯平了。”
“你是无意识的,不能怪你,而且也是我害你在先,我不敢奢望你原谅,但是韩方,我只能说……当时是出于无奈。”
“反正都过去了。”韩方感慨万千地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女郎,“别放在心上了。”
“好啊。”纪冰说,“那我们喝了这杯酒,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韩方一笑,和纪冰碰杯,一饮而尽,问:“对了,你现在怎么样?今天碰到田教授,他也说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
“和所有人一样呗,反正死不了……”纪冰随手拨弄着手中的雕花铜杯,“被时间教审查了有好几个月,好在后来大赦天下,又获得了自由。不过科学鼹鼠会完了,大家各自散伙,我也没再找田老师,听说他也很惨,何必再增添他的麻烦?”
“你不用难过,现在宗教狂热已经消退了,恢复科学研究也提上了议程。田教授打算继续对意识消失问题的研究——”
“没用的。”纪冰打断他,语声充满了哀伤,“科学鼹鼠会已经死了,不,应该说我们知道的科学已经死了,自从我们踏入虚空纪的第一天开始。”
韩方颇为意外,“纪师姐,这可不像你说的话。”
“我早该发现的。”纪冰凄然摇头,“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吧,你知道MSL吗?”
“MSL……穆斯林?”
“不,是Mars Science Laboratory,火星科学实验室,2012年8月在火星着陆的一个探测器。”
“嗯,听说过。”韩方点点头,虽然只是虚空纪之前几个月的事,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三年前了,不明白为什么纪冰提这个。
“火星科学实验室是研究火星的地质和气候的探测车,每天都会通过电波向NASA传送信息资料,直到今天。当然,在虚空纪,每天接收的信号都会不断重复。”
“这是自然的。”韩方说,仍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虚空纪以后,天下大乱,自然也没有人管它了。不过在世界大战后,时间教兴起之前,大概200多天的时候,NASA的科学家打算做一个实验,远程操纵MSL去附近的一个山丘,采集一些岩石样本。这个时候火星距离地球有两个天文单位,信号传送大约16分钟,不算太长。MSL收到了信号,并且向着该山丘前进。但是诡异的事发生了,在它发回的照片里,最初几张还比较清楚,但是很快就越来越模糊,最后居然是一片空白!”
“怎么会?也许是NASA的接收天线坏了?”
“后来仔细检查过相关设备,都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如果让MSL去以前的几个地点,又可以收到清晰的照片,但是那几个方向就是不行,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好像是碰到了时间循环的边界一样……”韩方沉吟着说,“难道火星没有进入虚空纪?”
“这就是没法解释的地方!”纪冰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我们每天都能收到MSL从火星上发射来的信号,而且精确地重复,正如虚空纪的一切自然事物一样,就好像整个宇宙都在虚空纪中循环。再想想,如果火星没有进入虚空纪,那么很可能太阳也没有,但是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太阳,否则人类早就完蛋了。”
“这么说,虚空纪只包括地球系统在周而复始地跳转,对宇宙的其他部分都无效?不,这也说不通,或许……”韩方打了个冷战,“……或许整个世界都是虚拟的……”
他想起了上次和马宝瑞的对话。
“所以你该明白,为什么我说科学死了。在这个根本非现实的虚拟世界里,科学不可能存在。”
千头万绪,韩方一时理不清楚,只是长出了一口气,“这么说,我们原来在Matrix里面?”
“这才能说通,不是吗?所以我们的意识不随时间跳转而还原。”
韩方苦笑,“那么谁是the One?谁是救世主?”
纪冰没有说话,但一双妙目紧紧盯着他,仿佛在诉说千言万语,韩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不会是我吧?”
纪冰忍不住笑了,“想得倒美,嗯,如果你知道谁是救世主,你会追随他吗?”
“这倒没想过……也许会吧,可哪里有这么一号人物?爱德华兹?”
纪冰端详着他,眼神渐渐变得很奇怪,“除了爱德华兹,难道就没有别人吗?”
“哪还有别人?现在他是唯一的先知啊。”
纪冰高深莫测地说:“不一定。”
“难道……难道你是说……”一个名字忽然跃入韩方脑海,“……王子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