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门那儿撞车还是个新闻啊?”刘烨不以为意,“今年都第三回了吧。”.12
“还记得上次你把我留在图书馆里被那些时间教徒烧死吗?至少会比那舒服多了。”
“这你都知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马宝瑞。”
“跟你说了,我就是。”爱德华兹的眼神有些悲伤,“只是我再也回不去了,要不是你干的好事,我也不至于被爱德华兹上了……靠,以后你干脆叫我马德华好了。”
眼前横亘着无边的沙漠,没有任何动植物的踪影,只有数不尽的高高低低的沙丘层叠着,一片苍黄的大海伸展向远方的地平线。正当正午时分,没有一片云彩,太阳高悬在头顶,将毒辣的阳光无遮无拦地射下来。
“好吧,我们在这里了。”韩方摊了摊手,“你要给我看什么?”
“别急,还要找呢……”爱德华兹说,“走吧。”
“往哪儿走?”
“都一样。”
他们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这只有沙子的世界,在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韩方没走几步已经汗如雨下,叫苦不迭,“如果有什么人虚空纪的时候正好被困在这鬼地方,那他一定够惨的。”
“未必,也许他很幸运……”
“怎么说?”
“你有没有想过。”爱德华兹没有正面回答,却说,“自从这片沙漠形成以来,曾经有多少人到过这里?”
“虽然这大沙漠寸草不生,不过古往今来的商队、僧侣、探险家、科学家还有误入者,应该也不少吧,不是还有什么楼兰古国吗?”
“不,我不是说整片沙漠,我是说,就在我们所站的这块地方。”
“塔克拉玛干沙漠有三十三万平方公里。我们是随机落在沙漠中央的一块地方,也许没几个人,甚至也许有史以来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韩方随口说。
“动物呢?”
“动物?也许会有野骆驼或者蜥蜴什么的……但应该也很少。”
“这就对了……”爱德华兹停了下来,“差不多,就是这里吧。”说完便向下走去。
韩方一肚子问号,跟着他走着。他们走下沙丘,走到一处沙谷中。爱德华兹说:“现在向下挖,拼命挖,不要停!”
“挖什么?找水吗?”韩方无法理解。但爱德华兹已经开始了挖掘,韩方犹豫了片刻,也跟着动作起来。
于是他们开始向下挖,很快挖出一个一米多深的大坑。但除了沙粒还是沙粒,粗糙而炽热的沙子令韩方的手一阵生疼,不过挖下去就好一点,下面的沙子温度变得凉爽了一些。但挖了一会儿,韩方已经浑身都被大汗湿透了,干裂的嘴唇甚至开始想念厕所里的污水。
最终韩方忍无可忍,“我们他妈的在挖什么?楼兰女尸吗?”
“在挖一个通到地球另一端的洞。”爱德华兹半开玩笑地说。
“这简直——”韩方躺在坑里,用手挡着阳光,呼呼喘气,“简直他妈的毫无意义!我不干了。”
“有一篇小说,叫《巴比伦塔》,你看过么?”爱德华兹却继续挖着,一边悠悠地问。
“没听说过。”
“是一个美国的华人作家姜峰楠写的,我——我是说马宝瑞那部分的我——非常喜欢。那篇小说写的是,一些人建造巴比伦塔,越造越高,最后碰到了天穹的顶,然后他们把天顶挖通了,你猜他们到了哪里?”
“天堂?上去泡了仙女?垃圾小说。”韩方不屑地撇嘴。
“完全不是,他们回到了地上!就是最底下的沙漠里,最上面的其实是在最下面,世界的结构就是这样古怪地反卷到了一起。”
韩方一怔,“你不会要告诉我说,这么挖下去,可以挖到天上去?”
“不,我是说,在世界终极的地方,你才能发现它最奇妙之处。”
“究竟有什么奇妙——咦,这是怎么——”
韩方忽然感到身体下面的沙地变松软了,它们不能再托起他的身躯,似乎底下的大地也随之不见了,有一股力量在把他往下拽,他忙支起上半身。但他和爱德华兹的下半身已经都被埋在沙子里了,拔也拔不出来。
爱德华兹朝他眨了眨眼睛,在缓缓移动的沙粒的簇拥中,他们跟着转动了起来,一边转动,一边跟着那股吸力下沉。沙线从他们的腰际慢慢上升到了胸部,又到了颈部。
“怎么回事?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挖一个大坑,就是为了在这流沙里送死?”韩方喊着,倒也不很害怕,大不了多死一次,直接跳转到第二天。
“圣保罗说:‘以肉体为念的就是死,以圣灵为念的就是生。’”爱德华兹念叨着。
“少说废话——”韩方骂了半句,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已经被流沙淹没,沉入无边黑暗。
冰凉的沙子如水包裹着他,令他透不过气。恐惧窒息而死的本能还是让他挣扎了起来,想重新爬回到地上,但已经不可能了,他如同悬浮在太空中,没有半点依凭。他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再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居然仍然可以呼吸,流沙似乎凭空消失,变成了习习凉风,然后——
伴随着一种熟悉的舒适和松弛感,他发现自己如同悬浮在无边的空间中,下方闪现着无数光点,至少有一万个,不,一百万个之多,也许有一亿个。它们相互缠绕运动着,如同狂热的蜂群,似乎杂乱无章,又仿佛有隐藏的秩序,他仿佛飘浮在一个奇诡的、正在高速运行的星系之上。
但他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爱德华兹。他仿佛没有了手脚四肢,也没有了身体,而只是一个孤零零的灵魂,只听到爱德华兹的声音在自己头脑中回响:
“欢迎来到虚空纪的根基——意识海。”
第992日 沧海
韩方还在震惊中,没听明白爱德华兹说什么,只是问道:“这……这又是你制造的幻象?你是怎么办到的?”这问题也并不是从嘴里问出来,而是像意念一样浮现出来。
“韩方,我不是神,我可以控制和融合一个人的意识,却无法让他看到可以乱真的幻象,就好像你可以杀掉一个人,却不能让他眼前出现一朵不存在的玫瑰花一样。”
“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刚才的那个沙谷,是我们世界的……嗯,可以说是翘曲点,通过那个点,我们进入了意识海。现在我们在另一个维度里,不在以前的世界了。”爱德华兹的话好像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从他心里浮现出来。
“难道……这就是什么双鱼玉佩造成的……”
“不,和那个可笑的传说毫无关系。”
“那好吧。”韩方无奈,“那你至少先告诉我,什么是意识海?”
“这是我起的名字,你也可以叫它Matrix,或者叫世界灵魂,这并不重要,总之,这是我们的现实世界得以构成的场域。”爱德华兹弯弯绕绕地说。
“难道这就是艾薇在生与死之间所经历的那个世界?也是我在昏睡中所感到的那个世界?”
“真相就在这里。”爱德华兹说,“跟我来吧。”
一切似乎都是被爱德华兹的意识所催动的,韩方没有感到运动感,但是下方的星云开始了变化,迅速占满了整个视野,向他们张开怀抱,呈现出令人惊异的内部结构,仿佛不断变化的万花筒。
随着星云的变大,眼前的光明也渐渐增强。韩方觉得自己周身逐渐被一种半透明的介质所包裹着,如同温暖的海水,令他非常惬意,甚至昏昏欲睡,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开始涣散……
“千万别睡着了!”爱德华兹警告说,“意识海会同化你的意识。你可能会永远丧失自我,变成亿万意识的碎片,飘荡在意识海里。”
“我会……小心的。”韩方强打着精神说,但架不住一阵阵睡意袭来。他咬住了下唇,一阵痛意总算让他清醒了几分。
“周围这些半透明的……像薄雾的东西是什么?”为了转移注意力,韩方问。
“一切都是意识体。”爱德华兹说,“这也是我逐渐琢磨出来的……这些根本分不清楚个体的,看上去弥散在整个空间中的,是低等生命的最微弱的意识,也许是细菌,也许是苔藓,也许是什么蜉蝣生物,它们构成生命意识的根基。”
“细菌和苔藓也有意识?”
“你认为生命从什么时候起才有意识呢?鱼还是猴子?不,从最初的时候就有,只是微弱得和没有区别不大,也许仅仅是触觉,也许连触觉都没有……但它们作为一个整体,仍然在对世界进行感知。”
韩方似懂非懂,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跟着爱德华兹不断下潜着。现在他们已经在“星云”内部了,在朦胧的低等生命之光的背景下,亿万勉强可以区别的光点在他们身周作着复杂的布朗运动。仿佛在银河背景下游弋的群星。
当韩方进入其中时,便感受到了那些意识所携带的情绪,往往是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不是具体的快乐或忧伤,愤怒或期待,而是某种深沉的躁动,或者不安,或者渴求,或者满足。
“这些多半是动物的意识。”爱德华兹说,“它们已经有了独立的个体意识,但体验和人类在自我人格性基础上的情绪完全不同。你必须慢慢探索,才能明白其中的堂奥。”
“我明白了,所以你能够让那些锦鲤听你的指挥跳来跳去,因为你在意识海里捕捉到了它们的意识?”
“操纵这些低等动物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它们的意识很微弱,主要是受本能的控制,需要非常微妙的把握能力。”
现在,他们已经飞过了星云的外围,逐渐进入了核心,亿万真正明亮的光点密集而疯狂地飞动着,它们彼此间结对或者形成更复杂的群体,相互映照着,甚至可以隐约看到每一个光点的内在结构。韩方所能感受到的情绪也多了起来:痛苦、快乐、伤心、忧虑、相思、怨恨、嫉妒、后悔、怀念……无数朦胧的印象也纷至沓来。
“这些都是人类的意识?”他问。
“是的,虽然数量较少,只有大约七十亿个,但每一个都比动物的意识丰富万倍,它们构成意识海的主体。”
某个甜美的印象掠过韩方的脑海,仿佛是少女的春梦,充满了天真而又挑逗的诱惑,韩方看到了一个健壮的帅哥,不知为什么感到了一阵心动。稍一疏神,几乎要被那种情绪带走。
“怎么会这样!”韩方骂道,可是下一秒钟,他仿佛又站在了某个领奖台上,志得意满地向人群挥手,沉醉于其中……
“你很容易和这些他人的情绪和记忆发生感应,这可不妙。”爱德华兹说,“情绪是相互感染的,它们在意识海的渗透力更远远超过现实世界。看来我高估你的意志力了,你这样不可能进入意识海的最深处。”
“胡说!”韩方恼怒地说,“我可以的,我做给你看!”
然而此时他已经被暴怒所控制了,那种怒火不知从何而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一些景象朦胧出现:鞭打、杀戮、复仇……好像在一片热带雨林里……那里有一座房子,他在……
爱德华兹抓住了他,对他说些什么,然而他已经听不到了,眼前的景物从虚影变得越来越实在,他发现自己站在森林中的一片泥浆里,面前有一座小木屋,他是非洲图西族的一个少年,那个木屋里居住着一个胡图族的老畜生,曾经杀害过他的家人,他握着手上的弯刀,向前走去……
然后——
一个新的场景浮现出来,好像是地中海之畔的一座古堡里,他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站在窗边看着海上的片片风帆,浪潮打着岸边的礁石,一个孤独的十字架在海边矗立着。他回忆起遥远的往事,那是二战时,英军和德军曾在这片海滩上交战,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不能再沉进这个老人的意识里!
“在意识海里。”他听到爱德华兹在对他说,“你必须利用不同意识的情绪和体验,在其中保持平衡,否则,如果被某种单一的意识带走,你也会迅速丧失自己意识的。”
艾薇,枪击,图书馆的大火,还有在逸夫楼的经历……
韩方努力地唤起自己的回忆,将自己从老人那里“拔”出来,重新回到了像被亿万只萤火虫围绕的意识海深处。
“够了。”韩方疲惫地说,“我明白这些都是人的意识,但这一切一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意识海?”
“我们正在逐渐接近答案。”
他们已经进入了光辉灿烂的意识之海的核心,这里却又是一片黑暗的空间,宛如风暴眼一样的平静。无边的缤纷万象,数不清的各类意识都在他们周围流动,而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团无法名状的东西,像是线条,又像是色团,像是莲花,又像是火焰。它在变幻中,找不到任何固定的形体,却是惊人地美。
“至高无上的光啊,你远远超出凡人思想的极限之上……”爱德华兹在他一旁说,“哦,这是《神曲》里的句子。‘在那光的深处,我看到分散在宇宙中的一切都结集在一起,被爱订成一卷……’”
“这是神么?”韩方战栗着问。
“你可以问它自己。”
韩方将注意力投向那光的形体。一切似乎杂乱无章,又好像有某种规律。似乎后面隐藏着某种潜藏的结构和系统,这让韩方想起了以前看三维立体画的经历,在纷乱重复的图案后面,含有某种有序的信息……
是的,韩方渐渐看到了,所有的信息,从最微弱到最强烈的,都以某种超出自身的方式被组织起来,被编入了一个复杂精妙的系统之中。一切的真相,就在体系本身的呈现方式中……
那些意识之间的关联,它们连成线段,形成网络,彼此间形成了逻辑关系。那是形象的单词,句子和段落,那是意识本身的旋律和歌谣,意识本身的一幅大画……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不,那甚至不是单纯“看到”,而是一种对话,一种聆听,一种合唱,仿佛融入它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一样。
他和那个声音一起思想,一起说话,一起歌唱,一起描绘……
最初,真正的最初,无法想象的古昔,天地万物都是一片乌有。
大爆炸的火焰蓦然在虚空中绽放。宇宙出现了,那还是在宇宙开始暴涨之前,整个宇宙比针尖还小。但在那电光石火间,最初的生命体系、意识形态和文明已经迅速形成。它们扩展到婴儿宇宙的各个角落,建立起最初的伊甸园。
但随后,在相对极短的时间内,它们就消失了,宛如从未出现过。
但在宇宙中却留下了它们所创造的某种智能体。那不是任何人类所理解的“机器”,而是活生生的触角和网络。它们潜伏在人类迄今所无法理解的暗物质和暗能量中,潜伏在夸克之下的结构中,潜伏在坍缩的微观维度里……
宇宙开始了暴涨,从针尖大小刹那间膨胀到几十亿光年的规模,在随后的130亿年里继续膨胀,恒星出现又熄灭,星系聚合并旋转,重元素形成,万物逐渐定形,拥有了数百亿光年的无边规模,但那个最初的智能网络仍然完好地存在,在绝大多数地方从未被触动过。
它的任务,就是抓住其他文明的踪迹。
而触发条件只有一个:人造的高能撞击试验。这是任何智慧生命了解宇宙的必经之途。
正如最初人们所正确猜测的,这件事的确和LHC的强子对撞实验有关,但方式却完全是另一码事。
那次实验产生了超过阈限的高能量密度,这种能量本身不会对宇宙产生任何影响。但却触发了隐藏的智能机制。在时空之弦的深处,宛如多米诺骨牌的能量关联启动,某种点连接成线,线缀合成面,面叠加成三维空间。
这一立体网络的整个激活过程即使对于超级智能来说也是相当耗费时间的,花了若干个小时。然而当它被激活之后,在一刹那间,扫描就完成了。整个地球范围内,所有的生命,一切感知、情绪和记忆信息都被精确无误地复制了下来。
就这样,人类,不,地球所有生命的一个拷贝被保存了下来。但并非是对万物结构本身的数字复制,被复制的只有意识而已。
因为这是那个上古的伟大文明所唯一感兴趣的内容。这又是因为……
因为……
忽然,一切有意义的图形都消失了,代之以一团灰色的云团,弥漫在韩方的意识中,将他整个笼罩起来。
不,那不是灰云,而是……
无穷无尽毫无意义,却长得没有尽头的黑白点,它们以某种方式连接起来,组成阵列,仿佛是一条活的长蛇,首尾相接,反复缠绕,亿亿万万叠加起来,变成一团灰色的云团,弥漫在韩方周围。
这些黑白的小点阵列向着韩方的意识深处渗透,扰乱一切可能的思维。韩方感到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一点点消失在狂乱的灰霾之云深处。
第992日 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在无边黑暗中,一个个微小的光点又出现了,但比之前要稀少和暗淡得多。它们一动不动,只是微微闪烁着,组成似曾相识的形状,悬在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可望而不可即。
一阵寒风吹过,韩方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躺在刚才挖的沙坑里,身边是一望无涯的起伏沙海,已是深夜,他头顶是秋夜的星空,银河西沉,飞马座的四边形熠熠生辉。
爱德华兹出现在他另一边,拍拍他肩膀,“醒了?”
“真冷啊。”韩方哆嗦着说,“我们……又回到这里了?”
“如果不是我,你恐怕早就迷失在意识海的深渊里了。”
“过了……多久?”韩方问,“天都黑了,难道我们在意识海待了十多个小时?”
“我们在意识海待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不过你出来之后昏迷了十个小时。”爱德华兹说。
“有那么久?”韩方惊讶极了,“我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才十个小时就不错了,我以前也曾经带其他人去过意识海,结果他们没一个恢复过来的。大部分永久变成了植物人,即使有意识的也变得疯疯癫癫。你还是与众不同的嘛。”
“你……为什么要帮我?”
“坦白说,我也无法解读出意识海核心中最深一层的信息,但你也与众不同,在下面你显然看到了某些东西,我想也许你能够发现答案。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么说来……”当韩方说完后,爱德华兹沉吟道,“你所看到的和我差别不大,最后你也被那些黑白点挡住了。不过无论如何,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看到真相的人。”
“但我还有点晕晕乎乎的。”韩方说,“我们梳理一下头绪,首先,虚空纪世界是一个幻境吗?”
爱德华兹捧起一堆沙子,让它们从他指缝间扑扑落下,“怎么说呢?这些沙子冰冷,干燥,富有质感,真实不虚。它们是真的吗?它们是假的吗?与其说是幻境,不如说是一个纯粹主观体验的世界,是无数主观视角的交互流动,在绝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地方,它就和客观实在一样牢固不破。”
“主观视角……客观实在……”韩方一时想不清楚。
“先说主观视角吧。个人的意识非常渺小和微弱,你能想象的世界场景自然也粗糙简陋。但如果所有人,甚至所有动物的意识和记忆都交汇到一起呢?那么会构成什么样的世界?以你熟悉的枫湖为例,如果让你一个人回想,会是什么样子?你记得湖心岛上有几棵树,每棵树上有几根树枝吗?你知道湖边的岩石各自是什么形状吗?想必最多是一幅印象派的写意画,和真实的枫湖相差甚远。但如果所有见过枫湖的几百万人——还包括其他的动物,比如喜鹊、松鼠和蚂蚁——都根据自己的感知和记忆进行一番描绘呢?如果我们把这些描绘的信息都汇聚到一起呢?那么会产生什么?一切个性内容都会因为相互矛盾而被抵消,剩下的是对枫湖极为精确的描绘,甚至可以精确到一粒沙子,一滴水珠,那将是一张极为精确的画卷。”
“这不可能,人们在不同时间来到枫湖,看到的场景不可能一样。”
“这只是比喻,实际发生的当然比这要复杂得多,你可以想象是有一个高明画师综合了所有的信息,画出了几可乱真的枫湖,连你自己也分不清真假。枫湖是这样,整个世界也是这样。
“在这个世界,你看到的任何东西,你自己的身体也好,你小女朋友的俏脸也好,地上的一只蚂蚁也好,一草一木,一颗沙粒,一根纤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以一种纯粹主观体验的方式存在的。他们只是我们的记忆和想象,通过某种远超过人类最先进电脑的智能程序,以一种严密的方式被整合在了一起。但是,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在任何生命都不存在的地方,比如南极点或者太空中,世界就不存在。”
韩方感到难以置信,但是随即想起了火星上的探测车。爱德华兹仿佛会读心术般补充道:“你也许知道,在火星上有一部探测车,当科学家让它前往之前从未去过的地点时,它拍下的照片是空白的。这是因为之前从未有任何生命感知到那里,连一个最小的细菌也没有——那个地方的信息是完全匮乏的,所以才出现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场景。”
“原来如此,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的记忆能够突破时间障碍延续下去。”
“当然。”爱德华兹接口,“现在你可以看到,之前那些科学家的种种理论全部是错误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这个物质世界并没有客观存在。我们的意识并非和身体相脱离,而是身体根本就是在交互的意识中被构造出来的。因此,无论这个世界看上去如何循环往复,都不可能反过来影响到意识本身。意识不在时间循环中,就好像你反复重新玩一个游戏,思想却不会随着游戏重启而恢复原状一样简单!所以——
“根本不存在时间跳转,从来不存在。”
是的,韩方现在全然明白了。整个世界的时间看似不断跳回某个原点,但是跳回原处的并非时间本身,只是相关的世界经验。宛如一个不断重复的梦境,永远无法醒来,但仍然在延续的时间里。
一阵刺骨的寒风卷着沙砾吹过,韩方缩紧了身子,“所以这些都是那种……外星人的把戏?”
“看上去是的,这必然是某种超级智能所为。它们复制了地球上所有的意识,又将它们整合在一起,塑造出一个主观的虚拟世界。我们不知道它们的目的是什么,也许是对地球文明进行研究?”
外星人的干预之类,以前听起来很荒诞,但对于既成事实的虚空纪而言,却是相当合理的解释。但韩方还有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但我没法理解,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以20个小时为单位循环?为什么不让这个世界一直存在下去呢?”
“问得好。”爱德华兹反问,“如果我们的世界是纯粹由意识构成的,那么合理的推论是什么?”
“物质不存在了。”
“是啊,世界的基础不复存在,只有一个非常巧妙精致的拷贝。因为现在的世界只是假象,只是以前的物质世界在意识中留下的信息,我们就不可能再探索夸克的秘密,也不可能再合成新的元素,甚至不能指挥火星探测车去探勘任何一块地方。世界不会再发展了,永远不会!如果不是每隔二十个小时就返回原点,这个世界可能在两三天甚至更短时间内就会崩溃。我们意识的世界仍然千疮百孔。有多少地方人迹罕至?有多少领域人们一无所知?如果让这个世界自然延续,不用几天时间,我们看到的正常世界就会出现无数漏洞,从而无法继续存在下去。因此,意识海的主人让一切循环往复,其实是以一种荒谬的形式维持这个世界的‘正常’存在。”
“这么说……”韩方思索着,“听起来倒也……还是不对,即使在20小时之内,我们也可以发现很多任何人的意识都没有涉足之处吧?比如我们寝室的某个角落堆满垃圾,几年都没有人看过一眼……”
爱德华兹做了一个厌恶的表情,“这些也被蚂蚁、螨虫和细菌的活动所覆盖,综合它们的原始意识,足以得到精确的信息,这些都不成问题。问题是这个惟妙惟肖的世界不可能在时间中流动,因为不会有新的东西出现。它的时间从本质上只能是自我循环的。”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到这片沙漠?”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有几十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而且由于气候条件极端,微生物都相对极少,这里是我们主观体验世界中最为脆弱的地方之一,因为关于这些地方的信息非常之少,这里的世界层面,比起其他地方来薄得像层纸。说起来南极的冰原是更理想的环境,但我们就比较困难了。”
“明白了,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从这里进入意识海。”
“是的。进入意识海的关键是斩断和其他意识的联系,而同时仍然能够保持自我存在。但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做到,只有个别人在意识海里能够不被其他意识同化。比如你,比起一般人来说,你的精神力并不突出,却能够抵御我的融合,可能是上次受到铊离子气的影响,才阴差阳错具有了这样的免疫力。”
“可是这么说来,那些铊离子气也没有实体的存在吧?”
“当然,但是我们的世界是这样构成的。它会尽量严格地模拟自然法则进行交互体验,让它像真正的神经毒剂一样发挥作用,去作用于人的意识。它可以让一般人的意识被幻觉控制,脱离整个意识网络,从而被意识海所侵蚀。但可能是剂量不够,你的意识在脱离意识网络的时候自我封存起来,反而由此获得了某种‘免疫’能力,所以能来到这里。我以前也曾经试图带别人来过,但他们只要一进入意识海,整个意识就都融解了。”
“最后的那些东西,那又是怎么回事?”
“你看到了什么?”
“那些黑白点啊,不知道有多少个,像一团乌云一样……”
“那不是黑白点也不是乌云。”爱德华兹说,“那是一个数字,一个二进制表示的数字。”
“一个数字?”韩方的心跳加速起来。
“是的,我研究了很久,并且融合了二十多个数学家的意识,总算是有了一点眉目。这个世界的根本算法是被一个数字加密的。我发现它是以黑点开头的,所以黑点一定表示1,白点则表示0,从头到尾连接起来,就是一个二进制的数字,但是以它的长度,不知道有几亿亿位。即使以二进制来说,也大得无法形容。将宇宙中全部的基本粒子加起来也只是沧海一粟。”
“这个数又代表什么呢?”
“哦,加密方法很可能就是我们知道的大素数因子分解。这个数可能是两个素数的乘积,只要能分解成两个素数,就能破解它,知晓背后的秘密。”
“我们不能分解它吗?”
“开玩笑,光把这个数字从头到尾念一遍都不知道要花几万年时间了,更不要说进行演算。不,这是一个我们现在还不可能破解的数字,除非你知道密钥。”
“密钥……”
难道就是那个数吗?那个据说能改变世界的……
“怎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爱德华兹老奸巨猾地看着他。
“我什么也不知道。”韩方心中一凛,不住摇头。
“你想到了艾薇说的那个数字,对吧?”爱德华兹却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257885161还真是一个素数,不过我已经试过,没有用的。而且如果这是密钥,也未免过于简单,从要破解的大数来看,这个密钥至少得是百万位级别的数字,看来,即使艾薇真的知道一部分密钥,显然大部分也不可能记下来。”
“是这样啊……”
爱德华兹沮丧地说:“我曾无数次深入过意识海,到达它的核心,一遍遍尝试破解,但从来没有成功过。那远远在我的能力之外。”
“对了,还没有问你,你怎么能够一再进入意识海呢?”韩方刚刚想到这个问题。
“我有能力随时进入意识海。”爱德华兹的声音却低沉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成为大先知,不过每一个先知的背后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你想听吗?”
第992日 先知
“我——我是说最初的那个我,黑鬼保罗·爱德华兹——出生在20世纪50年代,天生是一个畸形儿,完全没有视觉,没有下肢,智力也很鲁钝,大概介于白痴和笨蛋之间,我公元纪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和一只动物没有区别。我不是海伦·凯勒,没有一个沙利文老师来教我读书写字,我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在一无所有的孤独里,不,甚至没有孤独这个概念,世界只是无边的混沌和嘈杂的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母亲是底特律一个沉溺于吸毒的妓女,只要十美元就能睡她。她让我活了下来,不是因为有多爱我这个残疾儿子,而是因为有了我,她可以领取一些政府的福利补贴,供她去买毒品。等我稍微长大了点,她把我租给了一个墨西哥黑帮,那些人倒是用心地‘教育’我,用鞭打和烟头烫教我学会了一些乞讨的话,然后把我拉到街上和地铁口去跟人要钱。随便谁都看得出来,我的残疾不可能是假冒的,所以每次我都能讨到不少的钱,可是在他们的勒逼下,我一天只能吃几个玉米饼,因为瘦骨嶙峋更容易要到钱……
“我的童年是在一般人无法理解的残酷环境中度过的,我看不见东西,不认识字,别人说的话也似懂非懂,我会的语词也仅仅是最简单的几个,还不如聪明的黑猩猩。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形成了一种敏锐的能力,我能够从一个人的语音、步伐,甚至呼吸中判断他的情绪,是高兴还是悲伤,是兴奋还是冷漠,是善意还是恶意。
“这不是什么超能力,据说每一个婴儿都能把握他人情绪中最微小的波动,以此判断自己是否处于危险中。但一般的婴儿可以看到这个世界,可以学会说话,可以和他人有更直接的互动,随着他们长大渐渐也就失去了这个能力。而我却将这种能力保存下来,并发挥到巅峰,如果感到面前的人是高兴的或者有善意的,我就主动多乞讨一些,否则就缩成一团。我至今仍然记得那种感觉,坐在街头晒着我看不到的太阳,感受着经过我身旁的人或喜悦,或哀伤,或厌倦,或懊恼的千万种情绪从身边流过,如同聆听一场支离破碎、含混不清的大合唱,底色是阴郁的,但我总是能抓住那几个欢快的音符……
“我的乞讨生活被查禁过几次,我还被强制送进过福利院,不过在那里也没什么好事,说实话,与其被那些冷漠的护工折腾,倒不如在大街上行乞,至少我还能感受到别人的同情和怜悯。后来经济危机,底特律政府破产,我也被送回了一个亲戚那里。然后又去讨饭,就这样,我居然活到了三十多岁,主要是行乞和领取救济为生。而我仍然浑浑噩噩,对世界上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我的乞讨地点往往在教堂附近,因为这里能从那些虔诚的好人手上讨到更多的钱。后来我遇到了一位浸信会的牧师,他倒是很关心我,克服了种种压力,带我去教会,教我学了很多东西。我学会了说话,甚至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盲文。他真是一个好人!这位可敬的牧师教会了我,在天上有一位至高的神,他看护着世上的一切,死后我们都会到他那里去,好人受赏,坏人受罚。到时候,即使像我这样的残疾者也能够得到和其他人一样的幸福,因为我有灵魂的看,灵魂的飞翔,而不再需要肉体的眼睛和双腿了。
“从我知道这些事情开始,我就期盼着早点死掉,如果不是牧师告诉我,自杀是没法上天堂的,我早就用匕首刺进自己的脖子了。但不管怎么说,每天的祈祷和冥思让我享有了之前无法梦想的精神生活。也为我后来创立时间教提供了最初的精神资源。
“那位善心的牧师在教我的第三年死了,虽然他做过无数好事,却没有得到什么善报,他为教会筹募的善款被抢劫,而他竟被几个小流氓劫匪开枪打死!他的继任者懒得管我,于是我又辗转流落到街头行乞。但现在和以前大不相同,我可以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背诵着《登山宝训》,期待着主日的降临。”
“结果奇迹终于发生了。”韩方说。
“是啊,那一天虚空纪来了。那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几乎在一刹那之间,我就感到周围人的情绪都发生了变化,而且是从来没有过的恐怖的变化。那种情绪的强烈波动,如果和一般的喜怒哀乐相比,就好像十二级飓风之比轻柔的微风!我被人们情绪的风暴裹挟着,如同在怒海狂涛中挣扎,几乎要窒息。
“我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我拼命挣扎,想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周围的世界显出了奇妙的形态,我仿佛看到了世界,一个黑暗中群星闪现的世界……
“在虚空纪,整个世界都是由意识构建的,因此我那感受他人心灵的能力被千万倍地放大了。它让我进入了意识海,并且可以随时随地地进入这里,从那天开始,我就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里。
“我在意识海待了很长时间——那里的时间流逝也和外界不同,无法计算——也许你可以当成是无限,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因为我不知道如何离开。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我就像你刚才那样,不断地被其他意识所带走,又挣脱出来,每一次都看到一些新的东西,学到一些技巧,最终我开始把握意识海的整体,渐渐推测出许多事情。”
“你发现自己可以控制他人的意识。”
“不是自上而下的控制,是融为一体。其实第一次意识融合纯属偶然,融合的也不是什么显赫的对象,只是巴黎街头的一个乞丐。他和我的状况不无相似,所以我读取了他的大部分记忆,并且好像附体在他身上,可以游览美丽的巴黎城……因为待得太久了,我差点被他的意识所融化掉,竭力挣扎才保持了自己的记忆不失,然后我发现,自己和他的意识已经无法再分割,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可以同时控制两个身体,而我的记忆和思维能力也因此而倍增。因此,我领悟到,或许这才是人类应该走向的未来。”
“可是你怎么能够看到未来?”
“所有的意识都可以视为一个矢量,因此加起来会成为一个合力,如果你了解得足够透彻,就能看到这些合力的结构、方向和结果。当然,我也是在后来才弄明白这些概念的。总之,通过深入到意识海的风暴和湍流中,我看到了未来,但不是很久远的未来,用公元纪的时间计算,最多只有三千年左右。”
“‘只有’三千年!”韩方苦笑,“这已经足够多了。”
“你还是不理解。”爱德华兹叹息着,“三千年算什么?我们可能会在虚空纪中待三万年,三十万年……先不说这个,你知道三千年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么?”
“这个……难以想象。”韩方想了想说,“以前我和你——和马宝瑞也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你说过,在无尽循环的世界里,也许一切都一成不变,而又会变得越来越离奇不可思议。”
“但事实上。”爱德华兹说,“我们不是只有一个未来,而是有若干个未来的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样才能避免时间悖论,不是么?譬如艾薇看到了王子森成为大主教,而现在,王子森重新变成了植物人,根本不可能成为大主教了,那么那个未来在哪里?”
“那个未来……”韩方惘然摇头,“我完全被你搞糊涂了。”
“因为个体的意识是自由的,所以意识海的运动也仍然有某些不确定性。正如小时候的你可以预见自己在一个未来会变成大富翁,另一个未来会变成科学家,还有一个未来会变成阶下囚一样,这些都是可能的未来……但这些未来并非一个连续体,而是分别走向三个路向。总体来说,只有三种未来,就像互不相容的三原色,没有别的了。”
“哪三种?”
“第一种未来:秩序彻底崩溃的未来,混乱的暴民统治一切。正如你在虚空纪初期的疯狂时代所见到的那样,暴力、仇杀、战争、奸污、淫乱……也许会有局部的秩序建立,但不久也将崩溃,世界是一锅混沌的汤,人们随波逐流,一切意义都不存在。”
“但这不可能持久,人们会因为受不了而建立新秩序。”
“谁告诉你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在虚空纪没有死亡,也就没有新生,并且你永远可以跳回原点。对大部分人来说,总的痛苦会保持在某个限度之内,不至于让他们忍无可忍,所以最后人们会逐渐习惯这一切,很多人甚至可以从中得到乐趣,另一部分人永远陷入痛苦之中,因为属于弱势也无力摆脱。至少三千年后仍然是这样。”
“第二种情况,人们会建立起某种秩序,从自由的选举社会到专制的神权政治,可能有多种多样的社会政治形态,无论哪种情况,都会有全球秩序的建立,在这种秩序下,人们会过着死水无波的生活,平静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一幕将永远持续下去。”
“可是这种情况也不应该发生,人性会求新求变的,不可能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不是不可能,只是程度问题。想想过去的中国,几千年的古老帝国,从秦朝到清朝,相对于外界来说变化很小。”
“可是中国有许多次改朝换代,也有许多次技术进步和制度的改变……”
“这还是依赖于外界的输入条件。比如依赖于物质生产的进步对社会的改变,或者天降的自然灾害让平民忍无可忍而造反……但是虚空纪不存在这些条件,人们可以平静地一直生活下去,并且习惯这种生活,当然会有许多微小的变化,就好像食堂也会把几样菜色变来变去,甚至偶尔的政变和改革也是可能的,但是不会有根本的变化和进步,永远不会有。”
“这么说也不奇怪,因为是虚空纪么,世界时间都在循环中,怎么可能会有根本的变化?”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性。”爱德华兹说,“唯一一种会带来真正变化的可能性:那就是唤醒整体的意识海,彻底打碎世界的表象。”
“唤醒意识海?这……是什么意思?”
“你听说过‘盖娅假说’吗?也就是说,地球上一切的生命,一切的意识,从根基上是一个活着的整体。它被称为盖娅,更有甚者认为,盖娅本身就有某种智能。”
“这……未免太玄了吧?”
“是的,旧的盖娅假说的臆想成分很多。但在虚空纪,意识海的内在网络结构却使得盖娅的真正出现成为可能。先不说其他生命,如果人类的意识都能够融合和统一的话,那么将出现的是一个具有无上智能和人格的整体意识!”
“但这怎么可能做到?”
“这是一个太深邃的问题,我现在恐怕还不能回答。”爱德华兹坦白地说,“但我在意识海中依稀看到了未来,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了觉醒者,能够超越外在幻境的限制,并主动进行意识融合,我们将一点点改变意识海,直到最后,我们会让盖娅觉醒。”
“这听起来,真是……”韩方一时也不知道真是什么,“那觉醒后……又会怎样?”
爱德华兹摇头,“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只能看到三千年以后,也许整个过程要历时十万年甚至一百万年,我们人类无法想象的漫长……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那个原因也许就是一切的答案。或许……或许改变我们的那些超级智能,他们的目的就在这里。”
“怎么说?”
“那个终极的密码,用现有的计算机之类不知道要算几百年,只可能通过盖娅意识的计算才可能得到答案。所以我们必须唤醒盖娅意识,才能够和他们对话。他们把我们关进这个20小时的小黑屋,就是为了让盖娅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