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门那儿撞车还是个新闻啊?”刘烨不以为意,“今年都第三回了吧。”.13
韩方几乎要被说服了,但仍然不能没有怀疑,“这很可能只是你的想象,也许根本不可能唤醒盖娅意识,也许唤醒了之后会面临更严重的后果。”
“无论怎么说。”爱德华兹毅然道,“如果人类不愿意一直原地踏步的话,第三种未来将是唯一值得奋斗的未来。这你能够同意吗?”
韩方勉强点了点头,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爱德华兹看出了他的勉强,大度地说:“这些你一时想不明白也难怪,相信总有一天,你会赞同我的。”
“如此说来,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改造意识海,让盖娅意识觉醒?为此你才苦心孤诣地创立了教义简明的时间教,将它传播到整个世界,又通过意识融合掌握了全世界许多国家的上百个分身,以便尽快获得左右世界的权力。你真是一个……工作狂。”
“莫非你以为我是贪婪权势?”爱德华兹苦笑着说,“不,可是我必须争分夺秒,否则只要错过关键时机,历史就不会向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我不是太懂你的意思。”
“记得刚才说的三个未来么?虚空纪世界的三种可能的未来,究竟走上哪一条道路,必须在最初的一两千天内就被决定,否则人的行为会形成惯性,惯性太大的话,我也无能为力。不要忘记,虚空纪没有外部的条件变化,如果人们习惯了混乱不堪的世界或者一潭死水的世界,那么时间越往后,改变的可能就越小,就好像一块玉石已经雕刻成了某个形状就很难再雕成其他的东西,所以我必须尽快掌控大权,才能将世界导向正确的方向。”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个方向是正确的?也许意识海并不——”
“没必要争这些。”爱德华兹一挥手,“我不会滥用权力强迫人们选择,只会用委婉的方式去引导世界,最终的决定权仍然在每个人手上。一切让历史自己决定吧。当然,为了防止对历史的干扰,我们今天的谈话必须保密。但即使你说出去,你应该清楚,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人们会把你当成异教分子群起而攻之。”
“这么说,我实际上什么也不能做。”韩方苦笑,“所有的牌都在你手里了。”
“但你要反对我的话,不管怎么说还是会给我带来很大麻烦,我只希望你能置身事外。现在我不是爱德华兹也不是王子森,而是以你的朋友马宝瑞的身份拜托你:请相信我一次。”
“好吧。”韩方长叹一声,“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干涉我和艾薇的事,我们从今以后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请放心,我对你们没有兴趣,当然你和艾薇都有特别之处,但是对于目前我的事业来说一文不值。”
“你不怕艾薇是超忆者?”
“正如我之前推断的,她从无数次坠楼死亡的经验中也获得了和意识海的接触,看到了一些东西。但无论如何,就现在来看,艾薇的超忆能力是相当微弱的,远不能和我比。何况她看到的也只是某一个未来,对她感兴趣的只不过是以前的马宝瑞,而不是爱德华兹。”
“那就好……”韩方点点头,觉得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对了,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零五分。”爱德华兹看了看自己的夜光表。
“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跳转,这鬼地方冷得要死,真是受罪。你倒是不怕冷啊……”韩方摩挲着自己的双臂,试图给自己一点温暖,忽然发现了不对,“我靠,谁让你把我的外衣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的!”
三天后,马宝瑞不出所料地被教廷任命为中国大主教。韩方则找了个理由,悄然退出马宝瑞的团队,重归渺小平静的生活。对于韩方来说,本来以为已经找到的生活目标又一次消失了。他再次被抛入茫然的随波逐流中,对周围的一切再度失去了兴趣。现在对他来说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就是等待艾薇的下一次苏醒。
好在这次等待并非很长。
第1000日 开端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是虚空纪的整整第1000天,不知不觉中,全人类在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中已经度过了1000个日夜,而今天,感谢时间之主的恩典,让我能够站在这里对你们说话。”
华灯初上时,马宝瑞开始了就职演说,韩方和如期苏醒的艾薇站在远离城楼的某个角落里,周围人山人海,都是欢呼雀跃的人群,至少有三十万人之多,许多人还是专门从外地赶来一睹大主教的风采的。
“在场的许多兄弟姊妹想必都记忆犹新,1000天以前,当我们刚刚跨入虚空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整个世界仿佛依然如故,却又彻底崩溃。在莫名其妙的循环跳转中,世界变成了恐怖的地狱:惊骇的浪潮席卷了全球,人们无所适从,只能将愤怒和不安发泄在彼此身上,每天都有几千万人死亡,国家之间征战不休,甚至亲人朋友之间也彼此相杀……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我们几乎每个人都死过十次以上,许多人——特别是女性和儿童——经历了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折磨。我们曾经满怀绝望,认为这是世界的末日,我们的一切都将在这永远循环的永刑中腐烂,却无法死去。我们是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受着毫无意义的苦役。”
韩方问:“西西弗斯是什么?”
艾薇悄声回答他:“我看过一本《希腊神话故事》,说西西弗斯是一个国王,因为触怒了诸神而被打下地狱,被罚每天把一块石头推到山顶,让它滚下去,然后再推到山顶,如此循环以至于无穷。”
“真惨……”
“……但是今天。”韩方还没说完,马宝瑞的声音又通过扩音器传来,“仅仅旧纪元的不到三年之后,一切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诸位,看看你们四周,生活井然有序,世界平静而祥和,人们面带笑容,彼此友善。地球获得了新生,在大部分地区,不合理的政治体系已经被推翻,饥饿和劳累从这个星球上消失,暴力事件也降低到至少不比公元纪更差的水平。人们可以自由消费任何商品,进入大学里学习听课,浏览丰富的网络资源,以及做其他想做的事。国家的隔阂也不复存在,任何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去到世界的任一角落,探亲访友或者观光游览,只要出示自己的手表,颂念神的大名,就会获得世界各地兄弟姊妹的热情款待。
“但我们都知道,造成这一切变化的,并非凡庸的世人,而是我们的真神,全知全能的时间之主,他启迪了大先知爱德华兹的心灵,将至高的福音传播到世界的各个角落。真理改变世界,见证了我主的大能。
“但最根本的奇迹,并非发生在外在世界,而是发生在人的内心之中。过去,我们狂妄、自私、贪婪又怨毒,我们自诩万物之灵,却终日勾心斗角、追名逐利,甚至彼此杀戮,我们将自然破坏殆尽,让地球奄奄一息,自认为取得了改天换地的伟大成就,而我们中的大部分人仍然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过着毫无尊严的凄惨生活。只有当福音触碰到我们尚未彻底腐朽的心灵,我们才幡然悔悟,让自己和神的意志联合在一起,重获新生。
“今天,在虚空纪整整第1000天的纪念日,我们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家,和全世界绝大部分地方一样,已正式皈依在时间之主的神圣旗帜之下,在主的引领下,我们将为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奋斗。”
“艾薇,这和你记忆中的场景一样么?”听到这里,韩方扭头问身边的少女。
“非常相似,可又似乎有区别。”艾薇思索着说,“至少城楼上那个人绝对不是马宝瑞。”
“你的预言可以说改变了历史……”韩方叹息,“但又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没法阻止爱德华兹。”他之前已经告诉了艾薇和爱德华兹之间的事。这也是他唯一可以诉说的对象。
“你尽力了。”艾薇说,“而且或许爱德华兹是对的,我也记得似乎曾经见到那个混乱疯狂和死气沉沉的世界……如果真的能让那个盖娅意识苏醒过来,或许情况也不会更糟……但是……”
“是的,更美好的世界。”马宝瑞顿了一顿,又说下去,“我们的世界还不完美,世界上还有许多人不知道或不承认真神的大名。过去,时间之主曾经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显现,却被人们误解,创造出似是而非的宗教。如今那些古老的宗教反而成为反对真神的顽固阵地。在麦加和梵蒂冈,还有死硬分子在抵抗,而在非洲和南美洲的丛林中,那些土著仍然信奉祖先的邪神。我们的传教士已经奔赴那里,发誓将时间之主的声名弘扬……
“这不是唯一的问题。另外,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还有许多人因为我们的能力限制而无法获得救助,或处于无法脱离的循环病痛之中。许多兄弟姊妹已经自愿去帮助他们,但仍然收效甚微。答案至为明显:他们需要的不是物资的救援,而是心灵的宁静。只有他们的心灵永久和神融合在一起,才能获得最终的救赎。
“许多人都提出过这样一些问题:虚空纪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被抛入这样一个闻所未闻的古怪世界?我们将要走向什么方向?而我要说的是:这一切都是真神的安排,我们必须听从他的指引。正如《启示录》中使徒约翰所说的:‘我所看见的那踏海踏地的天使,向天举起右手来,指着那创造天和天上之物,地和地上之物,海和海中之物,直活到永永远远地起誓说:不再有时间了。’‘不再有时间了!’这是使徒约翰传递给我的最重要的信息,或许是他第一个预言了虚空纪的到来。虚空纪,才是主的日子。但在这之后,还有许多战争和毁灭,历经无数艰苦卓绝的考验,最后才能迎来至福的千年王国。正如约翰所说:‘不再有黑夜。他们也不用灯光日光,因为神要光照他们,他们要做王,直到永永远远。’
“因此让我们一起融入这光明之中,投入神的大爱之中……”
“这些看上去是比喻。”当马宝瑞的演讲结束,人们散去后,他们在长安街上漫步时,韩方说,“但却有实在的意义。如果所有人都能够觉醒,他们的意识融合在一起的话,那么也许那个神就会真的出现了。小薇,你真的没有遥远未来的记忆么?”
“爱德华兹可以看到三千年。”艾薇犹豫地说,“我知道的也许更短。但是我还是有一种印象,在很遥远的未来,也许在时间的尽头,仿佛会有某种可怕的事情出现,而这件事是和爱德华兹相关的……所以想到他,我始终觉得有些可怕……”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呢?”
艾薇打了个寒战,摇摇头,“只有很模糊的印象,但是一定非常……非常可怕……”
“也许那就是盖娅的觉醒……”韩方说,“也许那并不是坏事,只是你还不能理解它的意义。就好像原始人看到医生开膛破肚做手术,会以为是杀人。”
“也许是吧。”艾薇嘟着嘴说,“反正我就是个傻丫头,你说的那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当初你告诉我的那个数字,257885161,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记得你说过,这可能是破解意识海核心程序的密钥?”
“像爱德华兹说的,257885161还真是一个素数,但作为世界程序的密钥,仍太短了点。而且他也试过了,没有用处。当然他可能是在骗我,不过听起来不像是假的。”
“对,肯定不会那么简单。”艾薇说,“虽然我已经丧失了那些记忆,但我依稀还记得,那是一个大得多的数……”
韩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好摇摇头,甩掉这些无用思绪,揽住了她瘦削的肩膀,“算了,现在木已成舟,你我都改变不了什么。反正,即使盖娅未来会苏醒,也不知是几千几万年后的事了,我们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过逍遥自在的生活。只是你……”他欲言又止,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韩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你爸。”
艾薇有些羞涩地接过电话,“喂,爸爸。是我,我在北京呢,嗯,和他在一起……你看现场直播了吗?”
韩方漫不经心地听着父女俩的对话,艾薇和父亲已经重归于好,今天下午父女俩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那位父亲知道了女儿的遭遇,也知道了他们现在在一起,还在电话里哽咽着拜托他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艾薇说,这都是他的功劳。
艾薇又说了很长很长的话,然后挂了电话,对韩方说:“爸爸说,让我下次苏醒的时候,和你一起回南方去看他。”
“好啊!”韩方说,“对了,我妈也说让你下次跟我回四川呢,她说亲自下厨给你做饭吃。”
“你们四川菜太辣,我可吃不惯。”艾薇做了个鬼脸。
他们都回避了艾薇几时才能再次苏醒的问题,韩方想到再过几个小时,活泼娇憨的女孩就会变成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不禁一阵抽痛。艾薇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意,安慰他说:“其实我已经找到了有效的方法,如果不能逃生,就让自己死个痛快,那也没有几秒钟时间,即使一百天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一次,中间间隔的也不过是一个小时左右而已,对我来说,只有一个小时的痛苦,然后是整整一天充实的快乐,我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我可能好几个月都看不到你。”韩方抱怨说。
“牛郎和织女一年才能相会一次呢,比起他们来,我们可幸福多了……哎,你看,烟火!”艾薇忽然拉着他,惊喜地指着天上说。
韩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一道道光芒夺目的烟火飞腾在北京的夜空上,美不胜收,宛如公元纪时那些节日的盛况。艾薇很少见到这样的情景,她指着那些在天空中绽放的绚丽礼花,笑着,跳着,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也感染了有些忧郁的韩方。
何必再想那些未来的事呢,韩方不禁想,眼前的才是真正的生活,时间仍然在流逝。不论这个世界是有物质实体的,还是纯粹由交互的主观意识所构成,它仍然不可撼动地存在着,并且还会存在很久很久,那就去追逐我们各自生命的意义,在忍受苦难的同时,也在每一个瞬间,去领略它千变万化的美吧。
我们,是幸福的西西弗斯。
他们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刹那间绚烂的焰火,看了很久,很久……
第六部 尚未到来的美好
同我一起偕老!
最美好的尚未来到,
生命的最终,为了它最初才被创造……
——罗伯特·勃朗宁《拉比本·爱尔扎》
第1333日 奋发
整整一年过去了。一年,三百三十三天。
根据虚空纪的现实状况,在从第1001日实行的新历法里,虽然主要还是用日来计算,但为了生活方便,恢复了日月年的使用。新的历法简单易行:三十天为一个月,一年十一个月,第十一个月增加三天,因此一年为三百三十三天,每三年为一闰年,再加一天,所以三年凑成一千天整。当然,月和年已经没有了本来的天文和季候意义。季节永远是凉爽的高秋,而月亮也永远只是一线月牙。
在这段日子里,时间教雄厚的军事力量从外部攻占了世界上最后几个顽固的堡垒,如中东和朝鲜,将整个人类世界纳入时间教会的统治之下。而不同国家之间的跨国整合也在顺利开展,譬如俄罗斯的远东部分被合并进了中国教区,而中美洲的一系列小国合为一个教区,横跨多国的教育、交通、通讯体系也逐渐建立起来,旧国家的壁垒逐步消解。
在大部分人不需要工作,社会也趋向稳定之后,人们首先当然是想着到处游玩,坐飞机去环球旅行的不乏其人。不过环球旅行耗时太多,在国内旅行就方便太多了,飞机和高铁能够在几小时内把乘客送到全国各地。当然,由于运输工具的相对短缺,不免出现人满为患的情况。但在时间教的教化下,人们相互谦让,秩序井然,这些问题也逐渐得到了缓解。
游玩和享乐只是这个新时代的肤浅表面,更重要的是背后的意义:人类的精神渴望摆脱羁绊,自由翱翔。因此,在时间教的鼓励和倡导下,人们也如饥似渴地广泛阅读和寻求知识,探索各大学科,特别是服务于精神的那些学术。从没有一个时代,人们是如此普遍地为知识而知识地学习,他们或者在各图书馆阅读,或者到大学听课,或者在网上搜寻资料,提升自己。
如今,理化医等科学已经无法进一步发展,工学更成了无米之炊,古老的人文学科开始重新回到学术舞台的中心,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学习的目的也发生了根本转换,不再是以推动学科本身的进步为目标,而是以完善人的身心修养,提升人的精神层次为鹄的。
这一切都很好,甚至很完美,但是韩方每次想到暗中运筹和巧妙推动这一切的,是一个有一百多个分身,意识的触角可以同时伸展到世界各个角落的怪物,还是会感到不安。那位先知真的是善的吗?这一切真的是为了人类的福祉吗?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些,当然没有,也不可能有答案,但至少目前看上去一切都很令人振奋而和谐。岁月静好,青春无尽。
艾薇在这一年里只生还过三次。当然,每次他们都度过了宁馨幸福的一天。也去了彼此家里“见家长”,韩方觉得这还不够,很不够,但他想,或许艾薇说的是对的,长久的别离和短暂的相聚,才使得他们的爱情格外浓烈。否则在不知道几百几千年的岁月里,也许他们过不了几年就会彼此厌倦。就像谢东和蒋雪婷那样,在一起不久,又平静地分手,但仍然一起钻研棋艺。
韩方曾经问过谢东和蒋雪婷的事,谢东却摇摇头说:“小方,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你看,这一年以来,你一直围绕着艾薇转,似乎别的日子都是虚设,你活着只是为你们在一起的那一天。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在向前走。”
“怎么向前走?不就是没事下下棋吗?”
“没事下下棋?”谢东带着一丝怜悯摇头笑着,像在可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现在下棋就是我和蒋雪婷的一切!你知道我和她现在的棋力上升得多快吗?现在我们都有专业四五段的水平了。”
“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下棋。”
“很难跟你形容。你没有进入那个境界,就无法体验到那种美。就好像从一元二次方程上升到微积分一样,每上升一个层次,对于围棋的感觉会完全不同,你会有一种更开阔也更深入的视野,会看清楚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你看到的不再是眼前棋盘上的那些黑白棋子,而是一个以时间为维度的纵深结构,阴阳二气在其中相互缠绕化生,就像物理学家看到的宇宙一样……那种感觉真是非常奇妙,更妙的是,眼前还有永无止境的奥秘可以发掘,而你竟也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去想这些问题,从最基本到最高级的都一一理清。说真的,加入我们吧,你很快会爱上围棋的。”
韩方笑着说:“免了,你知道我不是那块料,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就头大。对了,马小军最近在干吗?他还和顾夕夕在一起吗?”
“早分了。现在他的情人是一个泰国女孩子,上次旅游的时候认识的,他每天搭最早的航班去曼谷,再坐两小时汽车去一个小镇,晚上就住在那女孩那里,现在甜蜜着呢,泰语都说得不错了。不过我总是怀疑那女的是个人妖……”
韩方和谢东闲谈几句后分手。谢东去围棋社,他去图书馆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翻开一本古典梵语的教材,这是他追求的知识,虽然看似繁难,但没有理论深度,只要每天下一点点工夫,看一点语法,背几个单词,慢慢地总会有进展,反正他有无穷的时间可以学习。
一个女生把一本厚厚的书放在对面桌子上,然后坐下,韩方一看,是他的老同学彭芸。彭芸一边看书,一边拿出一部笔记本电脑,打开来噼里啪啦按着键盘。
“彭芸!”韩方跟她打招呼,但彭芸充耳不闻,韩方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啊,韩方,是你!”
“好久不见,你在干吗呢?”
“在写博士论文。”
韩方以为自己听错了,“写什么?”
“博士论文!”彭芸眼中放光,“题目是《中国当代金融制度与货币政策关系研究》。”
韩方怀疑彭芸精神错乱了,“可咱们还是本科生啊!”
“四年前是本科生!”彭芸纠正说,目光中闪现出傲色,“这些年你们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时候,我一直在学习。既然没法出国,就在燕大学呗。我已经写完了毕业论文和硕士论文,当然也没人授予我学位……不过张清海教授私下收了我当他的弟子,还说我是他最优秀的学生呢!”
“可是……每次跳转之后,以前写的都不见了吧,小论文也罢了,你怎么可能写博士论文?”
“当然形式上会稍微有些不同……”彭芸不得不承认,“但是每写完一段我都会找张教授看过,获得他认可后再写下一段。重要的内容当然也都熟记于心……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里面表达的观点不是么?对了,我有一个非常重大的发现。”
“什么?”
“这是我研究的结论,绝对不会错。”彭芸的眼中全是兴奋,“我国会在2020年——经济崩溃!”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产业结构无法升级,人口红利濒临消失,金融泡沫、通货膨胀以及银行坏账的影响,从历年数据来看,到2020年肯定撑不下去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都是虚空纪了,哪来的2020年?”
“唉,虚空纪是一个意外的干扰因素。”彭芸很是惋惜,“确实打断了本来的进程,这太令人遗憾了,否则可以亲自验证我的数学模型,说不定可以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呢!”
第1333日 绝望
彭芸没有和韩方多聊,很快就回到座位上去攻克她的“博士论文”。韩方又翻了几页书,看外面阳光不错,心思一动,拿着书出了阅览室,上了楼顶天台,想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看书。
这里是韩方在第527日和艾薇被大火困住的地方,八百多天过去了,这里依然故我。韩方四处走着,想起那个当时在自己身边的娇弱女孩,如今是几公里外的一具尸体,不知哪天才能再回到自己身边,心里微微有些怅然。
“小子,好久不见啊。”从他背后忽然传来招呼,韩方微微一惊,回头便看到一个身材火爆的熟女戴着太阳镜,手里优雅地拿着一支香烟,靠在一张躺椅上。这倒也没什么,问题是……她除了墨镜外,只穿着暴露的内衣。
“陶……陶老师!”韩方叫了出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傻小子,我在这里很久了,你一上来我就看到你了,可是你魂不守舍的,居然没看到我。我就那么没吸引力?”陶莹潇洒地吐出一个烟圈。
“那个……”韩方勉强控制自己不去看陶莹诱人的胴体,“好久不见了,您最近怎么样?”
“别他妈跟我客套了。”陶莹说,虽然她容貌并无变化,但神情却像是比以前老了好几岁,“还能怎么样,给时间教那帮孙子管着,我也只能做个顺民。就这样那些人还不放过我,恢复教学以后,因为有人打小报告,说我有作风问题,好些课都不让我上,现在只能教大学英语了,我也懒得去上,反正不靠工资吃饭,闲着呗。”
“呃,那也挺好……对了……”韩方想起来,“上次方志明……其实他……”
“那家伙的事我没兴趣。”陶莹打断了他,“你怎么样?前一阵子听说你是马宝瑞身边的红人,怎么现在他青云直上,你反而不干了?”
“这个说来话长了……”韩方苦笑说,“我还是不适合搞政治吧。”
“看得出来,你也就是一书呆子。”陶莹说,“不过也好,时间教虽然现在做出一副开明的样子,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必跟他们混?”
韩方唯唯诺诺了几句,陶莹指着他手中的书,“在看什么呢?”
“是古典梵语的教材。”
“怎么对这种死语言有兴趣?你们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还是要把英语基础打好……”陶莹说了两句,忽然觉得不对味,自嘲地一笑,“看我,现在又变成老师的口吻了。”
“我是对印度教和佛教有兴趣。”韩方老实说,“我听说他们的宗教经典中有很多讲人的意识状态的内容非常深奥,想仔细研究一下。”
陶莹皱了皱眉,“你这是受时间教的影响吧?”
“……算是吧。”韩方一直在思考一年前在意识海和爱德华兹的对话,当然不便对陶莹透露。
“我就不喜欢那一套!”陶莹摇头,“什么神学、灵魂学、瑜伽、气功……这些玩意现在越来越火了,时间教也倡导什么精神灵修,净化灵魂……我看纯粹是装神弄鬼!”
“可是我觉得也有道理啊,在虚空纪,人可以不再受肉体欲望和需求的束缚,可以摆脱肉体,追求精神的自由和超越,那不是很好么?”
“为什么要摆脱肉体?”陶莹冷笑着问。
“什么……为什么?”
“我是说,这个方向就一定正确吗?仿佛肉体只不过是一个困住灵魂的牢笼而已。但是真是这样吗,如果完全没有肉体,没有人的欲望和需求,我们会以怎样的方式存在?我们还是不是人?”
“这……也许我们的灵魂是一种更高级的存在……”
“也许!”陶莹嘲笑说,“是啊,在这个时代柏拉图主义也许最容易受到追捧,但这不能证明它是人类应该追求的未来,更可能的是,这是要剥夺人之为人最美好的东西:食品的鲜嫩、花草的香味、性爱的美妙、睡醒的慵懒、洗澡的惬意……这些比起那些抽象的知识和原理来,不是更属于人类生存的基本需要?至少,二者的结合才是更理想的方向吧?”
韩方没有想到谈话会转到这个方向,感到有点接不上来,“这个……您说的可能也对,但在虚空纪,肉身的享乐是有限的,而且也很难再改进了,只有精神的追求才是无止境的。”
“也许是你中毒太深了。”陶莹冷冷地说,“你喜欢你的女朋友,是喜欢她的精神还是肉体呢?如果只剩下精神,她和一个八十岁老太太有什么区别?你们之间还可能有爱情么?”
“我女朋友么。”韩方苦笑,“她是一个白血病人,而且,而且……在虚空纪几乎每天都要死上一次。”他把艾薇的情况挑一些告诉了陶莹。
陶莹听了,倒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原来如此。难怪你那么向往纯精神的生活了,对这个女孩来说,如果能够摆脱身体的羁绊,或许会比现在更快活点。”
“类似她这样情况的虽然不多见,但一直生活在病痛之中的也有不少人,你知道他们是最早信奉时间教的,脱离肉体的束缚是他们的期望。”
“但即使这样也只是退而求其次,这不是人的理想状态。”
韩方不由得觉得陶莹是坐井观天,“但是您也不知道理想状态是什么,我只知道我认识的一些朋友,他们有的在探索世界著名的数学难题,有的在研究下围棋,有的在钻研音乐或绘画……不管干什么,他们都告诉我,精神世界的丰富远不是之前他们所想象的。只有你放下那些日常的羁绊,全心全意投入进去,才能领略它的美……他们有的人可以一年到头从不吃饭也不睡觉,只是思考、想象和演算,而乐在其中,不管怎么说,他们肯定会认为这是值得的。您是研究莎士比亚的,难道没有类似的感觉吗?”
“你错了。”陶莹正色说,“文学和数学、音乐、围棋都不同,它的美不在于华丽的辞藻和优美的韵律,而归根到底源于人的现实生活本身,只有懂得生活,才能懂得文学。莎士比亚热烈地歌颂着爱人鲜花一样的肉体,害怕时间将它们摧毁,而如今时间已经无法再损害人身体的分毫,我们却对它日益冷漠。所以在虚空纪,文学死了。即使还没有死透,也快了。”
“因为随时可能失去的才最宝贵?”
“是吧。”陶莹吸了口烟,好像懒得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所以你和你女朋友的感情看来蛮好的,因为一年都见不上两次……不过她不在你身边,你不寂寞么?”
“还……还好吧……”韩方略有些困窘,“反正是虚空纪了,至少不会有那种‘再等下去人就老了’的焦虑感,想到将来还有无穷无尽的岁月可以在一起,其他也不重要了。”
“这倒是值得羡慕的状态,不像我和我老公……”陶莹摇摇头,没说下去,说,“嗯,她下次什么时候会……再……”
“我也不清楚,这种事没有规律,也许还有几个月吧。”
“那你们可要好好玩玩。”陶莹说,“去夏威夷吧,那里的海滩晒太阳很不错,我前两天刚去过。”
“夏威夷?”韩方想起了艾薇的预言,不由得一怔,那个据说注定会发生的事件迄今仍然遥遥无期。
“怎么了?”
“没什么,您好像去好多地方玩过了。”
“人人都追求什么更高的目标,只有我对他妈的什么精神、灵修一点兴趣也没有,就像被时代抛弃了一样。这世道连跟我约炮的人都没几个了,除了满世界转转,还能干什么?也许我就是那种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没法适应的人吧。”陶莹说,“活着真累,以前还能死,现在想死都死不了。”
韩方不知如何回答,只有尴尬地笑笑。
“好了。”陶莹随手把烟头弹掉,“你忙你的吧,我要回去了。”
但她并没有向楼梯口走去,而是走到楼顶边缘,在韩方惊诧的注视中,纵身跳了下去,韩方探出头时,只看到她白皙的肉体在水泥地面上绽放出一朵鲜红的血花。
第2371日 旅行
等到韩方和艾薇终于踏上夏威夷之旅,已经又是三年之后了。
在这三年里,艾薇和韩方的生死约会有过十二次,有一半的时间他们都会选择去国内外的某个名胜游玩,他们去过了吴哥窟、泰姬陵、日本京都、布达拉宫……也一起回过他们各自的家两三次,有的时候懒得出去,就在北京的胡同里消磨一天,或者简单地一起在图书馆里读钱也有狂野的时候,他们在宾馆里或者山野间热烈地向彼此开放自己,沉醉在新鲜而贪婪的爱欲中,自昼而夜,索取无尽。
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一直没有去夏威夷。没有去艾薇所记得的毛纳基山,或许是觉得时间还早,还有太多的地方可以去,太多的事情可以做,这份美好的记忆不如留着慢慢实现,如同一瓮岁月的美酒,放得越久才会越醇香。
直到这一天,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再推迟了,他们才踏上了去夏威夷的航班。飞机是一架宽敞的波音777,机上的人已经不如从前之多,但还是位置几乎坐满。前些年人最多的时候飞机就像春运的火车,人塞满了整个机舱,导致出过好几次事故,但也没人在乎。周围南腔北调,什么人都有。很多明显是普通的底层市民甚至农民工,操着临时学来的几句英语,不用丝毫花费,就可以轻松地去世界著名的胜地旅游,这不能不说是虚空纪的福音。
当飞机飞行在太平洋上空,望着机窗外绵绵不绝的云海,艾薇叹了口气:“真快啊。”
“快?”韩方笑着说,“我们还要飞七八个小时,估计得下午三四点才能到。”
“不是说那个。”艾薇说,“我是说,自从我们那天在图书馆说到这件事,到最后飞到夏威夷,感觉真是好快好快的事。”
“哪有好快?”韩方说,“那是第731天的事,今天是第2371天,过了差不多五年了。”
“你又忘了。”艾薇笑着,“对我来说,一般每天的时间只有几秒,都可以忽略不计,只有哪天存活下来了,才算是过了一天,从那以后才过了两礼拜呢。”
“你过了两礼拜,我可煎熬了整整五年。”韩方捏了捏她的鼻子,说,“你知道每天当我看不到你的时候,有多想你么?”
“那没有我的时候你都在干什么呢?”艾薇娇嗔着,“和其他女孩约会?”
“是啊,其他很多姑娘都很喜欢我呢……”韩方半开玩笑说。
“就知道你很花,那你有没有喜欢过其他女生?说老实话!”艾薇在他耳边有些顽皮,又有些羞涩地问。
韩方立即想到纪冰,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有些歉疚,又有些不安,毕竟他那次和纪冰在一起的事从来没有向艾薇坦白过。他急忙把话题岔开,“哪有……别光说我,你在中学当小太妹的时候,有多少男朋友?上次我问你,你就没说清楚过。”
“当然有,一大串呢!”艾薇得意地眨眨眼。
韩方忍不住将她揽在怀里,低头吻她。五年过去了,对他们来说还像在初恋一样美好,这种感情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几小时后,飞机在檀香山降落,大部分人选择在这里下机。夏威夷最主要的旅游点在欧胡岛,包括珍珠港、钻石山、恐龙湾和一些著名的观光海滩,更不用说世界最大的购物中心,韩方和艾薇本来也想在檀香山玩一下,不过这样肯定来不及去毛纳基山了,所以没有出机场,直接转了一架小飞机去大岛。
到大岛的时候已经是北京时间下午五点了,即当地的深夜十一点。机场不大,建立在一片凝固的岩浆上,看上去很有风味。深夜乌云满天,出了机场,行人寥寥,韩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皮肤黝黑的当地大叔,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问他怎么去天文台,大叔说虚空纪以来,交通系统进行了大调整,这个点常规的班车肯定没有了,汽车倒是满地都是,要上山自驾游就行。
韩方和艾薇都不会开车,一时不知所措,那位大叔见状,便自告奋勇要送他们上山。韩方觉得不好意思,推辞了几句,大叔说,他去年也去过北京,受到了很好的款待,自然要投桃报李。
一路上,大叔说了不少夏威夷的故事,古代的波利尼西亚人如何来到这里,夏威夷群岛如何被库克船长发现,又如何独立建国,末代女王怎么被美国人精心推翻,等等。包括很多真真假假的野史趣闻,韩方听得津津有味,艾薇不懂英语,大叔一边说,韩方就为她翻译。
“师傅,那座山上为什么会有光亮?”艾薇指着南边一座黑沉沉的大山问。韩方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到天边巍峨的山影上隐隐可以看到红光。
“啊,那是毛纳罗阿山。”大叔听完韩方的翻译后解释说,“世界上最大的活火山,其实整个夏威夷群岛就是太平洋中部的火山运动在几百万年中产生的。你们要看火山,应该到南面的国家火山公园去,还有流动的岩浆河呢,这边景色比那边就要差一些了。”
“不,其实我们是来看星星的,听说这里是世界上最美的观星之地。”韩方说。
“还真是年轻人的浪漫。”大叔哈哈笑着,“记得对你女朋友说aloha,是夏威夷人的问候,也是‘我爱你’的意思!”
汽车到了山顶,几个乳白色的球体出现在他们面前,山顶寸草不生,只有褐色的沙石。韩方和艾薇走下车,一阵寒风吹来,艾薇扶着额头,身子有些摇晃。“你没事吧,”韩方扶住了她,“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可能海拔高了点,氧气比较少。”艾薇说,“坐一下就好。”
韩方有些懊悔,“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不该到海拔这么高的地方来的。”
“没事的。”艾薇安慰他说,“我记得,这会是美好的一天。”
热心的大叔陪他们进了天文台,找了一把椅子让艾薇休息,把他们交给了一个认识的工作人员,然后和他们话别。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棕色皮肤的小伙子,他的名字很长而且不好念,韩方只听明白头两个音节叫“乌洛”,看长相应该是本地人。
韩方四顾,没看到人,问乌洛:“台里的其他人呢?”
“大部分下山去寻欢作乐了,有些人在自己房间里喝得酩酊大醉。”乌洛说,“先生,你知道,虚空纪的科学家是受打击最大的一群人,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人也没有恢复过来。”
韩方点点头。科学家的困扰首先在于永远无法获得新的数据了,要作出科学研究是不可能的。而更本质的问题在于,这个世界本身并没有实体,他们的研究对象根本不存在。许多科学家已经通过各种方式推测到了这一点,从而陷入绝望,或者摇身变为虔诚的信徒。像田华杰,现在好像已经改行研究纯数学问题了……
乌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火星科学实验室的事,你知道吧?无法解释,完全是科学的崩溃。”
韩方想起这还是纪冰首先跟他说的,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而对于我们这儿的天文学家来说……”乌洛感叹着,“更大的痛苦在于,那些天上的星星,每天清晨和深夜都能看到,那么清晰,那么美丽,但却无法触摸到它们分毫——当然不是说真的触摸,而是精神上的深入它们,沉浸于其中……不,如果这个世界只是幻象的话,那么那些星星,也不过是微小的光点而已,全无意义,还不如山下舞女的屁股来得实在。”
“不过你的精神还挺好的,乌洛先生。”
“还行吧,我本来只是一个清洁工而已,不是什么科学家。不过虚空纪以来,我倒真是迷上了天文学,台里有一个小图书馆,我每天在这里读书演算,学习有关的知识,还可以通过望远镜观察验证,对我来说,天文学还是充满了无限新奇的新领域呢。”
第2371日 日出
等到艾薇恢复了一点,乌洛就陪他们在峰顶四处转转,或许是很久没有人来,乌洛又陪他们说了半天话,为他们讲解这里的各种仪器设施,表现非常热情。乌洛说,这里实际上有十二座天文台,每一座球形的天文台里都装着一部大型天文望远镜,左边是口径3.58米的加拿大-法国-夏威夷望远镜,右边是口径8.1米的北双子望远镜,这些是光学望远镜,下面还有次毫米波阵列望远镜,是一种接收次毫米电磁波的射电望远镜,可以研究恒星的形成……
更令乌洛自豪的是,这里还有一部每秒能完成10千兆次浮点运算的“蓝色基因”系列超级计算机,这是世界上最快的超级计算机之一,可以模拟宇宙的创生和结构。
“所以,这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天文观测地点!”乌洛说,“不过还有一点你们大概不知道,这里也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峰!”
“最高的山?那不是珠穆朗玛——西方人叫艾佛勒斯特峰么?”韩方问。
“不。”乌洛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狡黠地笑了,“我是说‘tallest’,不是‘highest’。艾佛勒斯特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山,因为它在世界最高的高原上。但是毛纳基和毛那罗阿是山体本身最高的,从山顶到山脚有一万多米高,只不过一大半山体都潜伏在太平洋底。”
“原来如此。”韩方恍然。
“不管怎么说,毛纳基山的高度已经在90%的水汽层上,所以基本上每天都晴朗无云——在公元纪的时候,现在当然每天都一样了。这里纬度很低,南北半球的星空基本都能看到,观察范围较广,而且这里不像艾佛勒斯特峰那样人迹罕至,开车上来很容易,所以全世界各大天文学机构都在这里设立天文台。”
“不过今天好像来的游客不多?”韩方问,左右几乎都没有人。
“每天都是这样,也就是秩序恢复初期来的人多一点,这两年越来越少了。人们毕竟对仰望星空不感冒,更不用说奔波十几个小时到这里来看了,所以你们可以说是稀客。走吧,我带你们去用天文望远镜看星空,现在你们可以随意使用世界上最昂贵的天文设施,我真不懂为什么大部分人对此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