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时间之墟(出书版)》作者:宝树【完结】 > 时间之墟.txt

“小西门那儿撞车还是个新闻啊?”刘烨不以为意,“今年都第三回了吧。”.14

他们在北双子望远镜里看到了璀璨的银河、一系列瑰丽的星云、仙女座星系,以及木星的大红斑,韩方和艾薇赞叹不已,问了许多问题。然后他们又走出天文台,仰头眺望着天上浩瀚的银河和亿万星光,沉醉在自然的浩渺无垠中。

……一轮弯弯的月牙从云海上升起,伴着一颗璀璨的明星。韩方问乌洛:“那是什么星?”

“这么明亮只可能是金星,它是内行星,它升起就说明快日出了,先生。”

“真美。”艾薇赞叹说,然后尝试着用英语说,“在英语里……这颗星星就是维纳斯女神,对吗?”

“是的,美丽的小姐,金星是罗马神话里的美神和爱神。只要对着它祈祷,它会赐给你们幸福的。”乌洛说。

“这可不像是天文学家的说法。”韩方笑着说。

“天文学已经死了。”乌洛叹了口气,“在这个时代谈天文学会令人发疯的,看看眼前这两个天体,一个是我们自己的卫星,一个是离我们最近的行星,但我们再也无法到达它们,多么令人忧伤。月球上最小的环形山我们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也永远无法再踏足它的表面。”

“但是我们至少还可以去国际太空站。”韩方说,“我听说每次跳转后,俄罗斯正好有艘‘联盟号’太空飞船可以发射,很多人都去过了。”

“国际太空站只是近地轨道上的摆设,和飞机没有本质区别,甚至没有离开大气层。不,我说的是那些星星,是宇宙本身。我从小就向往那些地球之外的世界,或许是遗传的原因,你知道我们波利尼西亚人是探险的民族,我们的祖先从东亚出发,划着最简陋的独木舟,在两千年的时间里征服了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所有岛屿,从马达加斯加到夏威夷和复活节岛,肯定还有人到过美洲和南极洲,只是历史没有记载罢了。在远古时代,这种艰难绝不下于星际旅行。”

“但现在的星际探险可不是独木舟能够进行的了。”

“是的,但是人类的步伐也太慢了,自从登月以后再也没有真正的载人宇航,甚至月球也没有去过第二次……如今虚空纪来了,人类再无机会。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可能继承祖先的事业,航向星空呢。现在看来,我的子孙也不可能了,不,我们就根本不可能有子孙。不知道你们意识到没有,我们是最后一代人类了。”

韩方感到一阵压抑,却说:“也许你太悲观了,也许人类在另一个方向上会有更伟大的发展,也许心灵的星空更广袤无垠。”

“也许你是对的,可是我不知道,先生,或许是受台里那些科学家的感染吧,他们说离开了时间的长河,人必将变成非人什么的。你知道,他们一向是悲观主义者。”

乌洛摇了摇头,有些意兴阑珊,“不打扰二位了,请你们慢慢欣赏日出吧,我已经看过上千次了,保证一定会美得让你们觉得不虚此行。我先回台里了,有事可以叫我。”

“谢谢你,乌洛先生。”韩方由衷地说。

他们在山坡顶上找了一块地方坐下,随便吃了点东西,一边闲聊着,一边望向东方,等待着日出。

此时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金星和月牙的亮光更反衬出夜的深暗,万籁俱寂。世界仿佛沉睡在虚无的深渊里。韩方不由得想,这整个世界如果都是那个什么盖娅意识的一个梦,那么盖娅意识在梦中,又梦到了什么呢?

但这是毫无意义的问题,韩方自嘲,盖娅意识所梦到的,就是他所看到的一切,他和艾薇都是盖娅意识,只是尚未觉醒。

觉醒的盖娅意识又是什么样子呢?会像日出一样雄浑壮丽,光芒万丈吗?韩方不知道答案,但那时候恐怕既没有他,也没有艾薇了……

他怜惜地握紧了艾薇的小手,那只手是冰冷的。

“冷吗?”他想解下衣服给艾薇披上,艾薇摇头说:“不冷……哎,你看那边!”她兴奋地指着东方。

韩方向天边望去,看到天际线上已经浮现出微弱的曙光,若有若无,如同人类的未来一样虚无缥缈,却已经将自己和夜的深沉区分开来。它是轻灵的、温柔的、多变的,颜色也迅速从乳白色变成淡黄色,又渐渐变成亮橙色,像是一个精灵少女在用千变万化的彩衣打扮着自己。

“你知道吗?”艾薇对韩方说,“那是曙光女神在打开东方的大门,让太阳神的神车从那里出来,在天空中驰骋。”

“曙光女神是谁?”韩方已经知道艾薇对希腊神话如数家珍。

“在神话里她叫爱奥斯,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女神。”

“原来如此,她是阿波罗的情人吧?”

“不,她和阿波罗没有关系。她爱上了一个凡间的少年,叫……名字我忘了,那是一个很美的爱情故事,可惜是悲剧。”

“神和凡人恋爱大都是悲剧……他们被众神拆散了吧?”

“不,是因为凡人的寿命短暂,无法和女神长相厮守,于是爱奥斯就去请求神王宙斯,让他赐予少年永恒的生命,宙斯答应了,于是少年获得了永生。”

“那不是很好么?”

“你听我说完呀,宙斯只答应给少年永生,但没有答应让他长生不老,于是少年就像一般人一样老去,伛偻,但是永远不会死去。这样过了千万年,他一直在不断的衰老中,越来越老,越来越萎缩,最后失去了一切记忆和知识,变成了一只蟋蟀。”

“那……真是比死还惨。”韩方叹息,“那曙光女神怎么办呢?”

“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爱奥斯把蟋蟀带在自己身边,而他也一直唱歌给她听,所以也许他们仍然是幸福的吧?”

“是吧……”韩方说,心中却想着另一个问题:在无尽的时间中,人类会不会也这样老去,萎缩?那么最后,我们会变成什么呢?

东方已经被更明艳的朝霞所照亮,下方的高山云海也隐隐现出轮廓,被霞光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银河和群星渐渐退到了新生的光明之外。很快,伴随着越来越明亮的霞光,一点红色光明从云上迸出来,如同天边点亮的灯塔。

那点状的光明很快变成了一条金红的细线,像在云上燃烧的火焰,然后变成赤色的圆弧,稳定地穿过云层上升着,虽然这一点光明本身微不足道,但已经让人感到了身上的暖意。像是被朝日所召唤,下面有一群鸟儿跃出云海,振翼高飞,沐浴在这第一缕阳光中。最后,红轮的下方也脱离了浮云的羁绊,升到了空中。一轮朝阳浮在红彤彤的云海上,一切都笼罩在醉人的红光中。

韩方扭头去看艾薇,她的小脸也被朝阳映得红扑扑的,带着迷人的酡红色。这时候韩方忽然对未来有了信心,无论如何,只要太阳还会升起,只要阳光还能照在艾薇的娇颜上,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会得到幸福的……

艾薇仰头亲了他一下,呢喃地说:“Aloha,韩方。”

“Aloha,艾薇……我爱你。”

“嗯,谢谢。”

“喂,你也该说我爱你吧。”韩方抗议。

“嘘……继续看日出。”艾薇说,惬意地靠在他身上。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韩方回头望去,是乌洛,他低着头,已经走到他们身后。

“乌洛先生。”他向对方招呼说,“你说得对,这里的日出真是美极了——”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那个人虽然穿着乌洛的衣服,但身材看上去并不像是乌洛。

那个人抬起头,戴着口罩,目光炯炯有神,看上去有些面熟,但韩方一时想不起对方是谁。正在迷惑中,那人已经抡起了手上拿的一块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到了他头上。韩方当场倒地,意识恍惚中,借着已经越来越炫目的阳光,他看到艾薇也被对方打倒,小小的身躯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然后他就昏了过去。

第2371日 仇雠

韩方睁开眼睛,一阵头痛欲裂,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好不容易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肉体疼痛是一个明确征兆,代表他仍然在第2371日的时空。

最初眼前只有一片刺眼的强光,随着对光线的适应,他看到了一大片赭红色的火山岩,起起伏伏,一直延伸向远处的山脉,除了点缀的几丛枯黄的野草之外,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宛如外星球般苍凉,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将毒辣的阳光投到他身上。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太阳,在阳光掩照下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身形多少有些熟悉。韩方沙哑着嗓子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他竭力左右张望着,发现他们在一条沙石小路的边上,旁边停着一辆当地的小卡车,艾薇侧卧在卡车轮胎边上,不省人事。

那个人蹲下来,一双晶亮的眸子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刀锋般冰冷,用清晰的汉语说:“你这么快就忘记我了,韩方?”

“是你?”韩方与其说是从声音,不如说是从那种特殊的眼神中认出了对方,“纪冰!”

蓦然间,韩方恍然大悟。

四年多前的王子森事件中,韩方在床上掐死了纪冰,然后用铊离子气让王子森的意识灰飞烟灭。从那之后,王子森重新成了一个植物人,再也没有醒过来。当然,当时的王子森本身只是爱德华兹的一个意识傀儡,后来爱德华兹通过意识融合,将自己的意识输出端转移到了马宝瑞身上,最终掌握了中国教区的统治权,继续推行他的隐秘计划。

韩方和爱德华兹之间一番长谈,彼此约定井水不犯河水,问题似乎得以解决。但是他却忘记了,事件中还有纪冰。

当然,韩方并没有亏欠纪冰什么:毕竟是纪冰先出卖了他。但是纪冰的意识既然是被王子森控制的,也不能怪她。韩方觉得这笔糊涂账早该随着王子森的退出历史舞台而终结。或许纪冰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他一直没有见过纪冰,但他想,大概是纪冰出于羞愧或者内疚,不愿和他再见面。

但是他发现自己错了,纪冰的想法显然完全不同。并且无论如何,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他从来没见过生活在同一个校园里,和自己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纪冰,这背后肯定有某些事情不对劲,只是他竟然迟钝得全无察觉。

纪冰摘下口罩,和四年前一样美丽的面庞正狰狞地扭曲着,“原来你还认得我,不过看来对当年的事你忘得差不多了。可是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污辱了我,而且害死了王先生!今天我要让你偿还亏欠他的一切!”

“听我说,纪冰。”韩方额头冒汗,“当时你的意识是被王子森控制了,所以你才会被他迷惑——”

“我知道。”纪冰说。

“你……你知道?”

纪冰冷冷一笑,“是的,我是心甘情愿的。当王先生告诉我他有这种能力,只是不知道用在人身上怎么样的时候,我就主动要求他拿我做实验。王先生能控制我的意识,正说明他天赋异禀,正是他是救世主的象征。而且那种感觉,那种和他心灵相通的喜悦,你永远也无法体会。我甘愿为他死,即使在他对我施展意识控制之前。”

“天。”韩方呆呆地说,“难道你……你对他……”

“是的,我愿意为他奉献一切!”纪冰咬牙切齿地说,“他是世界上最杰出、最特异的一个人,怀抱雄心壮志,有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然而就这样被你害死了,今天我要为他报仇雪恨!”

纪冰从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罐,韩方打了个寒战,他对这个罐子非常熟悉,里面装的是铊离子气,目前已知的唯一一种能够在虚空纪摧毁人意识的神经药物。

纪冰将那个罐子在韩方面前晃了晃,“这是你的老朋友了,对吧?上次你没有事,是因为才吸了几口就被打断了,这次我增加了三倍的浓度,要让你全部吸进去,看看你还会不会那么幸运?”

“你冷静点,听我说。”韩方不得不吐出真相,“其实王子森没有死……”

“住口!他中了毒之后,直到现在还是一个植物人,和死了有什么差别?”

“不,你不明白,”韩方说,“我是说,其实王子森就是……马宝瑞,不,爱德华兹……”他越说越乱,绝望地想,纪冰不可能相信的。

果然,纪冰摇了摇头,“韩方,别费劲了,为了今天的复仇我准备了四年,你以为随便几句花言巧语就能哄住我?”

“四年?”韩方如梦初醒,“原来这四年来你一直在准备这个?可是王子森已经倒台了,你是怎么搞到这东西的?”

纪冰冷哼一声,“就让你死得瞑目好了,方志明那个色鬼,我和他睡了一觉,然后拿到了他实验室的钥匙。有了材料,要调配出铊离子气就易如反掌了。但这耗费了我不少工夫,所以比你们晚来了好几个小时。”

“原来如此,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追到夏威夷才下手?”

“你的朋友马宝瑞知道我用过铊离子气。”纪冰说,“我还被时间教监管过,如果你在燕大里或者北京任何一个地方倒下和出现相关症状,都很容易怀疑到我。但是今天,你的亲人朋友都知道,你和你的小女朋友在夏威夷。即使你在夏威夷出事,也算不到我头上,他们会以为是某个外国的变态搞得你们意识丧失,现在可没有飞机乘客名单,没人知道我在这里。”

“可是以前我们也离开过北京,为什么你那时候不动手?”

“我跟踪过你们三四次,只是你愚蠢得毫无察觉。但是你们不是回家,就是去巴黎、东京之类到处是人的地方,要下手也不容易,没有绝对的把握,我是不会出手的。今天既然你们到了这片荒僻的山野,真是天赐良机。”

“乌洛呢?你杀了他?”

“这家伙刚才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我没有办法同时对付你们三个,只好躲在天文台的背后好几个小时,好在他最后走开了,给我对付他的机会,一把扳手就把他干掉了……好了,不要东拉西扯了,我知道你想拖延时间。告诉你,你没有一点机会,这里荒凉得很,没有人会来,我专门学过捆绑的法子,你想要解开或者挣脱绳索也是不可能的。现在离跳转还有三个多小时,对付你们够用了。”

韩方没想到纪冰计划得如此周详,只能喘着气说:“至少你告诉我,艾薇有没有事?”

“放心,她只是昏过去了。”纪冰说,面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不过放心,我当然也会杀了她的。”

“为什么要碰她?这是我们的恩怨,与她无关!”

“她是你的女人,当然关她的事。何况她刚才可能还看到过我。”

“她几百天才会苏醒一次,你知道她是——”

“抱歉,我不能冒险,韩方。”

纪冰说着,走到艾薇身边,踢了艾薇一脚,“起来,和你的男人永别吧!”

“纪冰!你已经疯了吗?你究竟还有没有人性!”韩方破口大骂,但翻来覆去也骂不出什么新意。只能更增加了纪冰复仇的快意。

艾薇蒙眬睁开眼,眼前的场景令她迅速清醒了过来,“出了什么事?你——你是什么人?你把韩方怎么了?”

“妹妹,你真以为韩方这家伙那么爱你?”纪冰冷笑着,“这家伙当年可是一直对我献殷勤,跟我在床上的时候像条公狗一样……他一直瞒着你吧?”

艾薇的脸色变得煞白,韩方心中一痛,辩白着:“你……你别信她的,这个女人不可理喻的!”

“但她说的是真的。”艾薇说,“对么?”

“这个……其实当时我是……”

“不用说了。”艾薇打断了他,“韩方,我当然信你。”抬头对纪冰,微笑着说,“就算他和你还有你妈一起上过床了,又关我什么事?只能说明你自己下贱而已。”

纪冰怔了一下,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女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回过神后,她用力给了艾薇一记耳光,打得她嘴角流血,“小丫头嘴还挺尖。你以为这只是以前那些杀人游戏,过几个小时就一切复原?不,你们会永远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她戴上口罩,拧开罐子上的一个开关,将喷嘴对准了韩方,手指微动,就要按下——

韩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纪冰却没有动手,韩方诧异地睁开眼睛,看到纪冰带着猫捉老鼠的狡猾表情缩回了手。

“我改了主意,还是先让你看看你的女人是怎么死的,这样更有趣一点。”

她转身向艾薇走去。

“住手啊!求求你!”韩方声嘶力竭地叫道,但无论怎么叫嚷也不可能阻止纪冰。很快她就站在了艾薇身前,将毒气罐对准了她的口鼻。

“抱歉了韩方,这个游戏已经——”

砰!

一声惊响,纪冰的身子像筛子一样抖了一下,背后出现了一个血洞,然后颓然倒下,伏在艾薇身前,鲜血从她身下漫了出来。

韩方愕然转头,看到在对面的另一座山头上,乌洛拿着一杆冒烟的猎枪,向他挥手。枪响还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乌洛,你没有死?”韩方又惊又喜地叫道。

“我没事。”乌洛向他喊话,“别担心,我马上就来救你们!”他顺着山头跑下来,不过到面前还得有一段时间。

“艾薇,你怎么样?”

“没事。”艾薇脸上惨白,嘴角流血,但眉头舒展开来,朝韩方勉强笑了笑。无论如何,纪冰已经完了,而他们都安然无恙。以后纵然艾薇还是上百天才能醒来一次,他们仍然可以享有那些渺小的幸福,直到时间尽头。

但命运却另有安排。

纪冰支起身子,发出母兽一样的嘶吼,她受了重创,已经站不起身,却仍然可以按下气阀开关,而她就倒在艾薇的脚边……

吱——

一道白气激射而出,转瞬间,艾薇和纪冰的全身都被毒雾笼罩。

“不——”韩方绝望地叫了出来。

“咳咳……哈哈哈……咳咳……”纪冰一边咳嗽,一边疯狂地笑着,拖着一地的血迹向他爬过来,“大家同归于尽吧!”

“同归于尽吧……”韩方喃喃说,心中一片迷茫。

但纪冰也已是强弩之末,她受伤太重,爬了一半就动不了了,只是在原地喘气,带着恨意盯着韩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伤害到他了。

“看着你……心爱的女人死掉,而你永远活下去……像行尸走肉一样……也许这更好吧……哈哈……啊——”

纪冰挣扎着说,忽然张大了嘴,脸上出现了恐怖的神情,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然后身子歪向一边,不动了,手中还紧紧握着铊离子罐。

“艾薇,你怎么样?”韩方叫道,艾薇吸入的毒气应该比纪冰要少一些,但也像纪冰一样猛烈地咳嗽着,好像连肺都要咳出来。

韩方被捆得像个粽子,只能像毛毛虫一样挪动到她身边,“你……你千万不能有事。”说话已经带着哭腔。

艾薇咳嗽方定,目光虚弱地望着他,“我……现在还好。”

“你快呼气。”韩方带着哭腔说,“快把毒气都呼出去。”当然,他知道这全无用处。

“来不及了。”艾薇微微摇头,“我会变得怎么样?”

“你会……”韩方不知怎么说,“你会做一些怪梦,睡很长很长时间,但是放心,你会醒来的……”

“那么简单么?”艾薇苦笑,“不,那个女人不是开玩笑的,我要死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有意识了。”

“我没事,你也不会有事,我发誓。”但韩方自己也不相信,至少那条狗和王子森再也没有醒过来。

“韩方,我们在一起太短暂了。我真不想就这样结束……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是很想来夏威夷么,因为这是我最后一个记忆。”

“最后一个记忆?”韩方的脑子一片混乱。

“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艾薇说,“但是所有我和你的记忆都已经实现了,再也没有新的记忆。我以前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知道了,这意味着我要死了……这是注定的。”

“不,你不会死的,最多过几天就会恢复……”

“别骗自己了,我本来早就应该死了,又活了那么多日子,已经知足了……”

韩方的泪水滚滚而下,被情感的狂潮淹没,一时竟无力说话。

“有句话一直欠了你的,没有说,再不说怕是……”艾薇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我爱你,韩方。”

她没有死去,而是开始了呓语,说着一些难懂的话,叫着已经死去的母亲的名字,也有韩方的,但她已经认不得眼前的韩方了。最后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重复着同样几个字:“2……57885161……”。

那个数字,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数字。韩方一片迷茫,艾薇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你要说什么,艾薇?”他哭泣着问。

“2……57885161……是……是2的5788……”

但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无法唤醒了。

韩方发出了绝望的嘶吼,痛苦熔铸的吼声在夏威夷的荒山间回荡。他把头埋进灼热的沙砾,恨不能和艾薇一起死去。

死去……

是啊,在这个永无新事,毫无意义的世界上,行尸走肉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让自己的意识烟消云散,才是真正的解脱。

韩方转头,看到那个带来死亡的金属罐在纪冰倒下的身体之侧,在阳光下反射着夺目的银光。

为什么不呢?

韩方挪动着被捆缚的身体,到了纪冰不再动弹的躯壳旁,毒气罐就在那里,但是他的双手被反绑着,无法按下喷射的按钮。但没有关系,他可以将脑袋移过去,叼住喷嘴,释放出毒气,这不是一个容易的操作,但是也不太难。他要帮纪冰完成她的心愿,再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

艾薇,你的预感错了。我们没有一起到最后,也没有解开这世界的奥秘。但也许在意识海里,我会找到你,会找到那个数字的奥秘。

那个数字……

他的脸颊已经碰到了铊离子罐。

“257885161。”

不,不对,艾薇说的是“2……57885161……”

有什么不同?在2和后面的数字之间,有一个间隔。是啊,在最初见到艾薇时,她好像就是这么说的……但他没有留心过这个细节……

“2……57885161……是……是2的5788……”

“2的……”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划过,韩方惊呆了。这才是真相,不是吗?

乌洛姗姗来迟,手忙脚乱地帮韩方解开了身上的绳索,“你怎么样?”

韩方摇头,“我没事……”

“怎么会这样的?”乌洛说,“那个女人把我打昏过去,还偷了我的衣服,太可恶了!但她究竟要干什么?她是你们的敌人?”

“一个愚蠢而又可悲的人。”韩方简单地答道,“先别说这个,乌洛,你头先跟我说,天文台里有一部超级计算机,是不是?”

乌洛一呆,才答道:“对,那是虚空纪前不久才运来的,Blue Gene/L型,可以处理多部天文望远镜接收到的海量数据,模拟宇宙的创生和演变……”

“我需要用!现在就要!你能帮我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需要找出一个数!”韩方对乌洛说,“一个可以改变一切的数!”

韩方和乌洛把艾薇和纪冰的尸身放在那辆被纪冰偷来的卡车上,开着车回到了天文台。如今已经是上午十点多,距离跳转还有两个多小时。但韩方总不能让艾薇曝尸荒野。

一下车,韩方就拉着乌洛奔向天文台,“喂,你总得告诉我怎么回事吧?”乌洛丈二和尚一般问。

“我需要算一个数据,一个非常大的数据。”韩方说,“是2的57885161次方。”

“你要算这么大的数干什么?”

“也许这是解开一切秘密的钥匙……”韩方说,表情激动而又严肃。乌洛似乎被他慑服了,点了点头。

要用“257885161”这9个数字生成一个大数,没有比将后面的作为2的幂指数更巨大的了,它甚至远远胜过25的7885161次方,以此类推。

即使是超级计算机,要算出2的五千多万次方也耗费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的时间。韩方生怕在跳转前来不及进行计算,但终于,秘密麻麻的数字滚动在大荧屏上,这是一个长达一千七百多万位的数,荧屏上不可能全部显示,如果以正常的字体印刷,可以排几十公里之远,如果有这个数字所显示的同样多的基本粒子,可以建造几十万个宇宙!

乌洛看着一屏屏的数字翻滚,感到头晕目眩,“这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生命,宇宙和一切,也许什么也不是。”韩方说。

他跳到最后一页,看到结尾的一排数字是“……724285952”。

所有的数字都确定无疑地出现在超级计算机高达1PB的内存里,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难道是还遗漏了什么?

当然了,257885161本身就不可能是一个素数,而是一个因子无穷多的合数。韩方沮丧地想起来,如果不是一个素数的话,怎么可能作为那个大数的真因子?直接不断除以二就可以算出来背后的数了。

也许整个方向都错了……

不,也许方向是对的,只是最后还要进行一个转换,一个艾薇来不及说或者忘记了的转换……

韩方忽然福至心灵:“梅森素数!这是一个梅森素数!”

韩方小时候从一本趣味数学书上读到过,梅森素数,亦即2n-1形式的素数。譬如22-1=3,23-1=7,25-1=31,等等。当然并非所有2n-1都会得出素数,如24-1=15就是合数,n越大则梅森素数的分布就越稀疏。但令人着迷的是,梅森素数似乎是无限多的。而利用梅森素数的形式也是目前求出大素数的唯一方法。

真正的那个数,那个据说关乎世界奥秘的数,是257885161-1。那一天,艾薇或者是数学知识不够,或者是记忆模糊,或者是口齿不清,说成了257885161,导致了韩方一直以来的误解。但如果韩方没有猜错,这将是一个迄今尚未被发现的梅森素数。

只要再进行最后一个步骤就可以了。

深吸一口气,输入了最后一个步骤,“-1”。

一瞬间,最后一个数字从2跳成了1。

那个大于宇宙的素数出现了。

荧屏上数字微微闪烁,一旁的黑色机箱群静静矗立,一时间似乎在等待什么大事件的发生。

但时间一秒秒地过去,周围静谧如常,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仿佛一场无疾而终的闹剧。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乌洛问。

“我猜错了。”韩方长出一口气,“错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可笑的误会。”

“我想这后面一定有一个故事。”乌洛说。

“你想听听这个故事么?”韩方没有看他,盯着满屏的数字喃喃说,“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我很想知道,但是……”乌洛看了看表,“没时间了,还有一分多钟就会跳转。”

韩方惨然狂笑起来,“是吗?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艾薇再也不会回来了?哈哈哈……”

他崩溃地抄起桌上的一块硬盘,歇斯底里地砸向眼前数字闪烁的液晶屏幕。

“什么世界的奥秘,什么最后的密钥,他妈的都是胡扯,都是狗屁!”

清脆的碎裂声中,屏幕被砸得粉碎,周围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乌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疯狂举动——

但一切凝固在这个瞬间,然后——

整个世界支离破碎,化为乌有,沉入了黑暗混沌中。

随即,似曾相识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现,逐渐清晰,逐渐增强,直到灿若星河,烂若云霞。

第2371日 深潜

终于发生了!

韩方发现自己并没有跳转回原点,而是回到了意识海里。他没有身躯,没有四肢,没有耳目。但却能用意识观察一切。

与上一次不同,意识海仿佛在沸腾中,一切意识的节点都被打乱和重组。韩方忽然明白,这就是跳转时所发生的事情。隐藏在意识海中的那个程序正在不差毫厘地让一切意识回到本来的位置上。

他发现自己似乎被什么力量牵引,迅速地掠过一个又一个意识,沉向意识海的深处,他如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一切在瞬间发生,但已足以使他瞥见千差万别的意识和记忆。

一个中国村落的妇女,思念着在上海打工的丈夫,这些年他们在虚空纪相见不易,她渴望明天能见到他。

一群阿富汗的圣战者,还在拂晓前的群山中扛着枪,在寒风中挺立着,对时间教的入侵进行最后的抵抗。

日暮的乞力马扎罗雪山,从日本来的登山者在奋力攀爬,要在跳转前登上山顶。

巴西圣保罗的女修道院,一个年轻的修女正在忏悔着自己之前放纵的罪孽……

洛杉矶的街头,一只老猫坐在消防栓上,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对它来说永远只有现在,时间的流逝毫无表征。

丛林深处的一只鬣狗在喝水。

大洋深处的一只章鱼挥动八足,鲨鱼的影子在远处隐隐出现。

不知哪里,萌动的原始意识,宛如胎儿,宛如虫豸……

但是没有艾薇,哪里也没有。当然,要在亿万人和其他生命的意识中找到那唯一一个,好像从沙海中找到一粒沙子般渺茫。但也许艾薇的意识已经烟消云散,融入意识海的浩瀚邈远中。

他已经进入了意识海的深处,在那里他看到一个游离的光点,远离其他的意识体,正在孤零零地沉向中心区域。他很快感到了那个意识,竟然是他所熟悉的一个人……

那是纪冰,她没有躲过铊离子的侵蚀,意识结构已经在亿兆意识的大海里被溶解殆尽,只剩下一点碎片,从其中他看到了田华杰、王子森和他自己,还能感到纪冰对自己的深深仇恨。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吗?韩方苦涩地想,当初有谁能想到我们会变成这样?

很快,他再次见到了意识海神秘的核心,但和上次不同,那些黑白数字的灰色云团已经烟消云散,里面出现了某种怪异得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泽和色彩。这是一种无法用视觉形容的颜色和形体,好像是四维空间超现实物体的投影。韩方甚至没法将注意力放在那东西上,每次看到它都会迅速滑开。

纪冰残留的意识被那东西吸收,如火焰上的一滴水一样,蒸发不见了。

韩方感到了那东西仿佛是活的,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是被它吸引而来的。

“你是什么?”他在自己的意识里大声问道,“我解开了虚空纪的秘密,现在告诉我,一切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答。

但那东西的形态开始了迅速的,显然是有意义的改变。如莲花瓣一样一层层打开,一环环嵌套,露出了韩方所无法理解的层次和结构。

它仿佛变成了一座光焰的拱门,中心是一片深深的黑暗……

韩方被那道门吸引过去,在丝毫无法反抗的情况下,穿过了门中的黑暗。

第2471日 告别

在几名随从的陪伴下,马宝瑞跨入了516宿舍的门槛。谢东和马小军搓着双手,惴惴不安地站起来迎接他。

“大主教!我们刚接到通知说您要来,没来得及准备,您看……”

马宝瑞摆了摆手,中止了这些无用的客套,“韩方怎么样了?”

“整整一百天来都是一样的。”谢东告诉他,“一直昏睡不醒,只有呼吸和心跳,其他的反应都没有了。”

马宝瑞“嗯”了一声,走到韩方的床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在上面沉睡的男生。良久,拍了拍他的脸,韩方纹丝未动。

“大主教,他会再醒来吗?”马小军小心翼翼地问,“记得以前他也沉睡过许多天,但最后还是醒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马宝瑞简略地回答,“这得看他自己。”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谢东也问,“为什么韩方又会变成这样?虽然之前也有类似的案例,但那都是一些精神出了问题的人啊!真没想到会发生在韩方身上,现在有谣言说……那个……”

“什么谣言?”马宝瑞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一个女研究生叫纪冰的,以前和韩方关系好像不一般。据说她也同样昏睡不醒了,在同一天。有人说是感情纠纷、情杀什么的。但是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是,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大主教,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马宝瑞沉默了片刻,谢东和马小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最后马宝瑞说:“我只能告诉你们,这是神的意志,让他一直沉睡下去。”

“但是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很大的恐慌。”

“没有必要恐慌,”马宝瑞说,“你们可以放心,这类事件不会再发生了。”

“可是——”

“我能感到。”马宝瑞的手指划过韩方的脸颊和脖颈,“他得到了时间之主的恩宠,已经在时间之外的天国里了。”

“那……韩方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马小军问。

“不一定。”马宝瑞现出一丝苦笑,“也许在五百年后,一千年后,他会再度归来的。”

“一千……年?您是说一千天吧?”

“一千年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即使是一千年后,你们还会在这里的。”马宝瑞神谕般地说,“那不再是一个和你们无关的遥远未来,只要耐心地等待,对你们和对我一样,它终将变成和今天一样真实的‘现在’。”

说完,他转身离去,此后的无尽岁月中,谢东和马小军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是第2471日的事,从那以后,时间仍然在不变的循环中流动着,带着地球上的一切人,一切生灵。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历史波澜壮阔,岁月古井无波。一个又一个时代消逝了。世界迎来新的危机,进入新的轨道,开始新的时代,然后一切又都成为过去。

在许多年中,韩方的名字还一直被人记得。但百余年之后,也渐渐被遗忘。人们越来越习惯了虚空纪的生活、社会和信仰,而曾经的公元纪反而在人们的印象中模糊了。有时候,当人们想起2012年10月11日不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天的时候,想起世界上还存在过亿万其他日子,想起北京还曾经下过雨,想起他们还曾经有过童年和少年,想起以前的人还会死去,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惊讶。

仍然有一个少女,每天从数十米的高空坠下,以同样的姿态摔得不成人形。但再也没有挣扎和求生。人们说,她必是被时间之主所带走了。有一个中年男人曾经经常在下午来看她,每次都哭得泣不成声,但渐渐来得越来越少,最后也不来了。

仍然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年轻女人,深夜常常会在枫湖冰冷的湖水中裸泳,然后精疲力竭地爬上石舫,仰天躺着,望着深夜的群星,高喊着:“幸运的小子,你怎么能逃出这个令人恶心的地狱?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有时会有路人听到,但没有人知道她在喊些什么。

是的,虚空纪的故事继续着,但我们的主角们已经从故事中消失,也无从得知这一切。直到有一天——

一个人再次睁开了眼睛。

新生

哗……哗……

似曾相识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身下是坚硬粗粝的岩石,他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一个岩穴里,周围湿乎乎的都是水珠,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腥味。

我是谁?我在哪里?

他模糊地想着,却似乎对一切都毫无记忆,他看到在自己的斜上方有微光透出来,想坐起身,却被头顶上的石头狠狠撞了一下。

他呻吟了一声,然后吃力地向着微光的方向攀爬,石头硌得他的脚生疼。但光线渐渐增强了,他看到了出口。

从出口爬出来之后,他才看到自己在海边的一处悬崖上,那熟悉的声音是浪潮声。一轮比平时大得多的月亮刚刚升起在海面上,月光变成亿万光的碎片,照得海上一片波光粼粼。破碎的波光间,海水看似幽暗深邃,但又隐隐发出紫色的异光。

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呢——

蓦然,他想起了什么,抬头往上看去,繁星满天,在陌生诡异的星空间,一个巨大的乳白色光体从天空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两头小,中间大,宛如一个星星的旋涡,又像是天空本身的眼睛。

他打了个寒战:就是这里!和过去梦中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四下张望着,蓦然间,视线定格在悬崖的另一边,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任长发被海风吹起。

“你是……”

少女回过头,长袂在风中飘拂,一张纯洁无瑕的面容在星光下乍现。

“艾……薇……”他梦呓般地呻吟。

艾薇向他走来,宛如走在云中。似远似近,将翱将翔。他回忆起了一切。他知道了自己是谁,之前又发生过什么,他们彼此相爱,已经有很久很久。他知道他们还将继续相爱,直到时间的尽头。而这一切早已铭刻在一个失落的梦中。

他们没有说话,而是紧紧相拥,她的心脏仿佛在他的胸膛上跳动着。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回了艾薇。他们跳出了死亡的诅咒,将永远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而这不再是梦。

“喂,我说两位,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他们愕然回首,看到在“天眼”的清辉下,那个叫乌洛的黝黑青年茫然站在洞口。

第45157日 答案

旭日穿过东方的薄云,将红彤彤的阳光投射到底特律的卡迪拉克广场上。在虚空纪,百年的岁月已经流逝,一切却并无丝毫变化。又是一个美好的清晨。

海老名光吉和一群黑人站在一起,正在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合唱某种乐曲,这种乐曲创生自公元纪的黑人蓝调,但百年来已经演变成比巴赫的组合复调更为复杂精妙的结构。广场的另一边,阿部寿行在草坪中静坐着,试图排除一切思绪,把握物我两忘的禅机。他已经持续练习了超过三万个日子,在最初的艰涩无聊后,便是日新不已的精进。

在一片和谐中,出现了一个微弱的杂音。自小而大,自远而近。是某个人的脚步声,而且肯定是某个外来者。在卡迪拉克广场居住了超过一百年后,他对这里的一只老鼠都了如指掌。

无法再进行禅思了,寿行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两鬓斑白的东方人向他走来,寿行感到了久违的好奇,这个人是谁呢?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向他微笑了一下,用英语说:“愿时间与你同在。”

“愿时间与你同在。”寿行回礼说,又问,“你是日本人?”

“不,我从北京来。”

“啊,中国来的朋友!欢迎来到底特律!您是坐长途客机来的?一定很累了吧?”

“还好。”中国人说,“我想请问您,大先知在哪里?”

“您是朝圣者吧?”寿行问道。

“是啊,我为聆听大先知的指示而来,我想他还在底特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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