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时间之墟(出书版)》作者:宝树【完结】 > 时间之墟.txt

“小西门那儿撞车还是个新闻啊?”刘烨不以为意,“今年都第三回了吧。”.15

“当然,他至少已经一百年没有离开过这里了。”寿行说,“就在这附近的一所教堂里。跟我来吧。”

他们离开广场的时候,光吉还沉浸在乐曲的精深旋律中,轻哼着歌,没有抬头看上一眼。

穿过一条巷子,眼前是一座小教堂,边上有一间更不起眼的平房,没有人站岗保卫,只有一个胖胖的黑人大妈在门口坐着,手中捧着一本和她的气质毫不相称的《芬尼根守灵夜》正在埋头阅读。寿行见怪不怪地问:“露易丝,大先知在里面吗?”

“我在。”从屋里传来了大先知的声音,“请进来吧。”

他们走进房中。轮椅上坐着一个没有双腿的盲黑人,脸很瘦削,头顶白发苍苍,寿行恭敬地单膝跪下,向他行礼,“尊敬的先知,时间之主的使者,我带一位中国的朝圣者前来拜会您。”

“非常欢迎。”大先知把脸转向中国人的方向。

中国人好像有些疑惑,“你……真的就是大先知保罗?”

大先知微微一笑,“谁会想冒充一个又瘸又瞎的老黑鬼?”

中国人没有下跪,只是微微鞠躬,“大先知,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禀报,而且必须当面告诉你。”他看了一眼边上的寿行,补充了一句,“只告诉你一个人。”

“好的,阿部先生,你让我们单独谈一会儿吧。”大先知淡淡地说。

寿行略感困惑地退了出去。中国人在他的脚步声远去后才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

“田华杰教授。”大先知说。

田华杰的身子僵住了,他主要吃惊的倒还不是大先知知道自己的名字,而是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字,但字正腔圆,是极为纯熟的汉语,毫无外国口音。

“您……您是……怎么……”田华杰顿时结巴起来。

大先知对他的反应早在预料中,微微一笑,用同样流利的汉语说:“我既然被叫作大先知,多少也有一些常人没有的本领。不过田教授,如果有什么事,您应该向中国的马宝瑞主教汇报的。”

田华杰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是的,不过……这件事实在太重大,我只能首先向您汇报。”

“究竟是什么事呢?”

田华杰沉默了片刻,仿佛还在掂量自己信息的分量,最后才说出口:“所有人都会死。”

一对没有眼珠的凹陷眼眶仿佛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已经研究这个问题超过一百年之久,收集了加起来有几千万字的资料,但没有别的地方保存,只有放在心里,把一个个数字比对,演算,建立数学模型。这是我研究了一百年之后得出的结论。”

“但是你曾经在第5000日左右给过马宝瑞一个报告,”大先知精准地说,“马宝瑞又报告给了我。在其中你说,意识丧失的现象随着秩序恢复和社会的稳定已经完全绝迹。”

“这件事您也记得?”田华杰又吃了一惊,“是的,我一度以为这不过是局部和临时的现象,已经消失了。但在超过20000天也就是大约60年后,意识丧失的现象又出现了,最初只是极为零星个别的,但数量在稳定增长,绝对值一直非常小,增长率也非常小,并不引人注目,但是此后的25000天以来,没有任何下降的趋势。”

大先知用手指敲了敲扶手,“这么说,我们面临着一个大麻烦了。”

“非常大的麻烦。”

“但怎么会这样?社会已经形成了新的秩序,人们彼此有基本的尊重,可以有最大的自由追求自己的梦想,完善自己的精神生活,虚空纪初期的普遍精神崩溃现象再也不会发生了。”

“但是您忽略了一个问题……”田华杰一字一顿地说,“人生而有死,人们一直以为这只是对肉体而言。但实际上,人的整个心灵也是如此。思想、情感、记忆……不可能永远延续下去。人的精神也会衰弱和死去。”

“可能有些人的精神生命比较短,有些人的精神生命很长,但平均来说,我已经算出,人类精神生命的半衰期大约是两千年,比肉体生命长得多,但终究难逃一死。最多在十万年内,地球上不会再有一个活着的人。”

“你是说……”大先知悠然问,“我也会死?”

“您也是人。”田华杰说,又加了一句,带着微微的讥嘲语调,“当然,或许您能够得到神明的庇佑。”

“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大先知说,“你知道我们的教义:虚空纪只是漫长的中断,最终我们可以返回到公元纪的生活中,一切都将继续下去。”

田华杰摇了摇头,“很遗憾,我不相信。”

“看来,你从未相信过时间教吧?”

“从未。”田华杰庄重地承认,“别误会,我对时间教已经不抱敌意。毕竟是它在混乱的虚空纪重建了坚牢的秩序。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在理智上应该信奉它。”

“你还是相信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科学解释?”

田华杰又摇摇头,“在这一切的背后必然会有一个解释,但不一定是我们所想象的科学。这些年来,我已经相信必然有某种超人类的存在干涉了人类生活,但我不相信它们是神,也不敢相信它们有什么善意,毕竟对它们我们一无所知。当然,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可能得知真相,那么就是您了。”

大先知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这才是你来见我的真正目的,对吧?想要知道一切真相……”

“十万年不是很长的时间,我不愿意亲眼见证人类的灭绝,只有知道真相,才可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解决的办法……”大先知讥诮地说,“你们这些人啊,永远觉得自己能够改造世界,解决问题,我该赞美你们的坚韧不拔,还是嘲笑你们的愚蠢呢?”

“告诉我真相,否则我从明天起会向全世界公布一切。还有,不要想用铊离子气之类的玩意对付我,这玩意还是我发明的,我了如指掌。”

“你真的觉得我还需要用那东西吗?”大先知冷冷地说,“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关于这个问题,你一点也不用担心,人类的精神生命并非如此之短,时间教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出现的。正如你已经看到的,世界上的人们早已和昔日不同,他们将通过漫长的精神修炼净化思维,提炼意识,自我圆满,最后融为一体,与天地同寿。”

“融为……一体?和什么?”田华杰惊道。

他看到大先知的表情带着奇异的悲悯,宛如一位牧人找到迷失的羔羊。

“你会明白的。”他听到大先知冷冷地说,“马上。”

第七部 海上的天空

假定有人住在大海深处,能透过水看到太阳和其他天体,

那么这样的人会以为自己住在大海表面,会以为大海就是天空。

他会非常呆滞和虚弱,绝不会抵达大海的顶端,

绝不会上升到海面上抬起头来从海上看到我们的这个世界,

亲眼看到或从某些亲眼看到的人那里听到我们的这个世界比他的人民居住的那个世界更加纯洁和美丽。

——柏拉图《斐多》

第2031497日 归来

发黄的顶板。斑驳的墙壁。杂乱狭小的立方体空间。微弱的光线。一只八足动物懒懒地在角落里结网。

虚空纪。北京。燕大。516宿舍。记忆一一浮现,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又好像已经有千年之久。

我是韩方。我回来了。再一次从死亡的深渊归来,只是这一次,我已经明了了一切。

韩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6点50分,距离跳转只过了大约三分钟。周围都很安静祥和,但一片静谧中,却好像有些事情不对劲。

不,不对劲的是这种静谧本身。虚空纪的开始本该是异常嘈杂的,所有的人在同一刹那被传递回这个时间点,就好像火车到站后,人们一涌而下的热闹。人们会眉飞色舞地谈论前一天的遭遇,或者抱怨正在做什么事情被打断了,或者急不可耐地跳下床去赶飞机火车,或是去见什么人……当然久而之久,大家渐渐习惯,但无论如何,不会这么安静。

而且还有无忆者,他们往往是最大的噪声制造者,日复一日,他们在一个日益陌生的世界醒来,充满恐惧,充满迷惘。他们会大声叫着,哭着,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可如今却听不到任何无忆者的声音,甚至包括……刘烨。

韩方探出头去,看到刘烨平静地睡在自己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

“刘烨?”他叫,“刘烨?醒醒!”

但刘烨一直没有醒转,不对劲,他本来早该醒过来的。平常他们说不了几句话刘烨就会醒来,一通大呼小叫的。可今天却睡得好像死了一样。

韩方跳下床,推了推刘烨,毫无作用,刘烨甚至连呢喃都没有,仍在深层的长眠中。

“谢东,马小军?”韩方转向另外两个人,令他吃惊的是,他们都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却仿佛都神游天外。

“东子,是我,韩方!”韩方抱住谢东叫着,谢东的眼睛转了转,然后好像才见到了韩方,困惑地盯着他看了良久,然后问出了一句韩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你怎么会动了?”腔调异常古怪。

“东子,是我!”

谢东皱起了眉头,“你……你是谁?”

“东子,你不认识我了?”

“我知道你是一直躺在那里的人。”谢东吃力地说,“可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每天都看到我,怎么会不记得我?你是不是……”

韩方停了下来,他发现谢东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木然,这好像和他认不认出自己无关,好像本来他就对自己毫无兴趣。这种奇异的神情让谢东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向马小军看去,马小军的脸上也有类似的表情。

“小军,你呢,你记得我么?”

马小军坐起身来,对他说话。一串清晰流利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可他的话,韩方一个字也听不懂,甚至也听不出是什么语言。

“你说火星语呢?”韩方问,“不会说中国话了吗?”

马小军没有理他,甚至对他也迅速失去了兴趣,忽然起身向外走去,走得又快又急,很快就出门不见了。

韩方一头雾水地转向谢东,“东子,小军是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变成这样?”

谢东没有理他,仿佛又在神游天外。韩方抓住他的肩膀,重复了一遍之后,他才不耐烦地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那他刚才在说什么?”

“我也不懂。”

“东子。”韩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听我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是好哥们儿啊!”

“不知道你说什么。”谢东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下棋么?”

韩方一呆,“什么?”

谢东重复说:“下棋。”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才多了一丝神采。

韩方心中一动,点头说:“好啊,你要下棋么?”

也许下棋能让谢东恢复一点记忆?

韩方从谢东的书桌里掏出两个围棋盒子,取出棋纸,摊在桌子上,抓住谢东说:“来这里,下棋!”

谢东好奇地看着棋纸,轻轻抚摸着,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似的。

韩方随手在右下角的星位上放了一枚黑子,对谢东说:“该你了。”

谢东倒好似吓了一跳,“你在这个……纸上下棋?怎么下?”

“三百六十一个目,谁占得多谁胜。”韩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要教谢东下棋,加上马小军刚才的表现,难道所有人的智力都跌到白痴的程度了吗?

但谢东已经明白过来,想也不想地就在另一个高目上下了一枚白子,韩方又抢了一个角的星位,谢东在它下面下了一枚子,动作异常迅捷,不需要任何思索,其走法韩方看不出是否高明,但显然是正常的对弈。

韩方又下了两着,谢东摇摇头,推开棋盘,“你输了。”

“什么?”

“你的开局违背最优化法则,基本优劣已经无法挽回,接下来无论怎么高明的后手也不可能占超过一百五十目。”

韩方看着寥寥几个子,怎么也看不出胜负的端倪。谢东又说:“何况你棋力太弱,可能最后连五十目都没有。”

“原来你没有忘记下棋,”韩方说,“那为什么你刚才那副表情?难道你现在可以脱离棋纸,直接下盲棋?”

“这种棋太简单了。”谢东摇头说,用手在空中比画了几下,“我们这么下,这样横着19道,竖着19道,上面还有19道。”

韩方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你可以盲下三维的围棋?长宽高各19条,那得有……差不多七干目?”

“当然。”谢东摇摇头说,似乎意兴阑珊,穿着内衣就向外走去。

“你去哪里?”

还是那两个字,“下棋。”

“东子,过了多久?”韩方追上了他,“自从我离开后,过了多少年?你怎么可能下三维的围棋,还不用棋盘?为什么你的口音那么奇怪?为什么马小军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为什么是这样?过了多少年才变成这个样子?”

“一直都是这样的。”谢东简单地说,“别跟着我,我要去下棋。”

谢东出门到了楼道上,韩方跟着他走了出来。看到楼道里趴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打翻的水盆,居然是管经纬。谢东看也不看一眼,就从管经纬的身上迈过去了。

“老管?”韩方想把管经纬扶起来,却发现他和当年的罗菲一样,完全昏死过去,根本不可能叫醒。

“东子,管经纬是怎么回事?”韩方追上谢东问道。

谢东头也不回,“你说那个人?我好像记得见过他活动,不过他在那里躺了至少有一千年了。”

到了楼外面,谢东大步飞奔起来,转眼把韩方甩在后面。韩方没有跟着他跑,倒不是因为跟不上他,而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清晨的校园仍然十分静谧,人应该说不少,但许多人都来回飞奔或者疾走,有的只穿着睡衣甚至半裸,另有一些人站在路上呆呆望天,或者作出各种诡异莫名的姿势,不知道在干什么。许多人躺在路边,和管经纬类似,不知是死了还是昏睡,有几个人还颇为眼熟。

一切仿佛回到了虚空纪初期的混乱之中,但也没有当时常见的打砸抢烧和暴力冲突。但这不是秩序,而是前所未有的瘫痪,连丝毫的力量也没有剩下。韩方发现了真正令他吃惊的地方,除了到处可见的昏睡者外,来来往往的百十人中,所有人好像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结伴而行,也没有人管其他人在做什么。周围的千百人中,竟没有任何人说话,这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静谧的原因。

世界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些家伙,他们究竟怎么了?

等韩方回过神来,谢东已经消失了。他只好随手拉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路人,“请问,他们怎么了?你们跑来跑去是要去哪里?”

那个人茫然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说话,但令韩方毛骨悚然的是,对方虽然明明是中国人的样子,说出的却是一种他完全不懂的语言,音节以元音为主,还有明显的小舌音,像是什么非洲丛林中的语言,和马小军说的话也大相径庭。

韩方放开了他,又跑到另一个女生面前。女生高挑漂亮,打扮时髦,但目光中同样带着梦游的木然。韩方重复了他的问题,女生好像根本没听懂的样子,一声不吭就走了。

韩方又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一个会说一点人话的,但也说得差强人意,“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他说。

“什么事?”

“每个人自己的事,过自己的……生活。”

“多久了?你们变成这样已经多久了?”

答案和谢东一样,“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是说虚空纪,告诉我,今天是虚空纪多少年,多少日?”

对方茫然摇头,“虚……空纪?”

“虚空纪啊,你们难道都忘了虚空纪的存在吗?”韩方喊道。

对方毫不搭理地走了。

韩方蹲在地上,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今天是虚空纪第2031497日,也就是第6100年的第147日。”正在他不知所措时,忽然听到背后有一个女声清晰地传来。

韩方起身回头,看到一个不着寸缕的成熟女人向他走来,身材曼妙,步履婀娜,宛如晨光中的美惠女神。

女人走到他面前,复杂而哀伤的眸子深深凝视着他,“自从你离开之后,六千年过去了,韩方。”

第2031497日 古事

韩方困惑地看着眼前那个叫作陶莹的女人,有那么几秒钟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但很快,一个恐怖的词组就从他的脑海跃出,令他瞪大了眼睛:

“六千年?”

“六千年,”陶莹重复了一遍,“约两百万天。”

这是真的吗?韩方战栗地想。

六千年,即使考虑到历法的差异,也是从美索不达米亚出现第一道文明的曙光到虚空纪之前的人类文明巅峰,或者说从盘古女娲的时代到21世纪初的中国的全部时间。昔日的六千个春秋中,不知道蕴含多少世代交替,皇朝兴亡,帝王成败,文明出现和灭绝……

然而在虚空纪的六千年之后,古老的世界仍然巍然屹立,牢不可摧。除了人的表现外,一切和虚空纪的第一天并没有任何差别。眼前树上的黄叶仍然在阳光中沙沙作响,草叶上晶亮的露珠还没有干,远处的塔尖也静谧地矗立在湖光之畔。

“我真不敢相信。”韩方喃喃说,“六千年过去了,但世界看上去就和我走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韩方,六千年前你所见过的那些人,他们……早就不存在了。”

“你说什么呀,可他们……明明……”韩方指着周围的人流,不知怎么说好。

“时间会抹平一切记忆。”

韩方轻轻“啊”了一声,心下恍然。同样历尽沧桑的他已经知道时间的可怖力量,人类的意识,即使脱离了实体的大脑,也仍然受制于肉体所塑造的形式。人的固有记忆相当脆弱,最多过两三个世纪就会被新的记忆所取代。就他本身而言,如果不是将自己的早期记忆储存在意识海深处,并在返回时重新提取,对于虚空纪的事情又能记得多少呢?

对韩方来说,虚空纪永远循环的观念根深蒂固,他很少想到虚空纪会发生什么根本变化,在虚空纪初期,人的精神状态本身当然千变万化,但仍然还是同一个人。韩方还是韩方,谢东也还是谢东。

但他忘记了,虚空纪的头几个年头即使对个人来说都不是很长的时段。但当时间长到足以侵蚀消灭人的人格和记忆本身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一连串念头从韩方头脑中闪过,令他喘不过气,陶莹没有打扰他,让他静静思索。一个穿着睡衣的青年和一个赤裸的成熟女人对面而立,形成了一对奇异的组合。但林荫道上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穿梭而过,竟没有人向他们多看上一眼。

“那么你呢,陶老师?看上去……你还活着。”最后韩方说。

陶莹惘然摇头,“不,我也已经死了,我只是一个死人的鬼魂。现在我只记得一件事……”她忽然抓住了韩方的手,“我渴望生命,真正的生命。”

陶莹坐在湖边,凝视着枫湖的波光,悠然说:“和真实的人在一起,这种感觉真好。好几千年没有这种真实的生命感了。”

韩方叹息着说:“你……还是和以前我记忆中的一样。”

“可是以前的陶莹也早已经死了。我还记得我的名字,你的名字,以及虚空纪的若干大事,但除此之外的事,几乎都忘光了。连我的父母叫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你怎么会还记得我呢?我们其实不是太熟悉……”

“我也不记得那些关系。但我知道,你离开了虚空纪,并且总有一天会再回来。我记得的也仅限于这一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做到,也许几千年前我曾经试图查过,但是没查出来,不过这些事我也都忘了。每天都一成不变,我现在的记忆也完全紊乱,分不清某件事是三千年前的还是昨天的……不过我至少还保持着一个习惯,每天都要默念今天是虚空纪第几年第几天,这当然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如果不能保持一个连续的时间记忆,我想我会疯掉。当然,或许我已经疯了,也许现在根本已经是一万年之后了。”陶莹自嘲地一笑。

“不过陶老师,你看上去比其他人要好得多,”韩方说,“他们有些人连话都不会说了,有的说的是……我简直无法形容……”

“因为他们不需要说话,就好像自己运转的机器不需要他人的操纵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切都一成不变,在生活中已经不需要和其他人交流了,几千年下来,也导致了许多人语言能力的大幅退化。”

“但有些人好像在说另一种语言。”

“那是因为不同的精神异化过程。”

“精神异化?”

“是啊,差不多每个人都迷上了一门精神科学,比如某个艰难的数学、哲学或神学问题,与若干同好组成一个小圈子,仅仅在内部交流互动,这个十年八年,甚至一两百年都没什么,但是几千年后,终于导致了语言的大分化。小部分人还说汉语,但是变化很大,而大部分人已经从汉语、英语和其他语言中发展出了新的语言形式。许多语言是专门为精神科学的发展发明的,很少日常生活用语。譬如在数学语言里,要表达‘你是谁’之类的意思,就得说‘请定义你的存在域’之类,加上口音的变化,几千年后就无法辨认了。”

“原来如此……”

“每天你见到的世界都一模一样,毫无变化,特别是在人的生活稳定后,人际关系的变化也越来越少,几十年之后,生活逐渐变成了一潭死水。这些使得人们对外部世界日益麻木,而越来越热衷于精神的追求,至少在那里,你还可以找到真正的美,一个数学公式,一段赋格乐曲,一个围棋定式……几百年下来,也导致了人的精神高度特异化。人们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再有好奇心,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但难道人们不追求精神生活的丰富多元?”韩方问,“难道不能有多种爱好?这么说怎么也不至于和周围完全隔绝的。”

“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里,当然你可以有多种选择和志趣,并行不悖,但我们说的是几百年到几千年的时段!世界上有许多精神科学的渊深是用几百年也钻不透的,你很容易陷入其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在公元纪的时代就有很多例子了,比如那些皓首穷经的学究和修士。虚空纪给了所有人钻研精神的条件,只要你找到自己真心喜爱的东西,可能一百多年后你就会被精神异化,你的头脑和思维方式完全被局限在这个领域,无力也无兴趣再涉足其他了,你获取快乐的唯一途径就是不断在这个领域中向前进展,并且不需要别人的肯定,就能自得其乐,最多是和寥寥几个同好交流。”

“可是那些人,他们跑来跑去是为了……”

“是要从原点回到他们的小群体中去,他们不想在路上浪费一秒钟时间,而迫切地需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可能是在现实中,也可能是在网络上。”

韩方心中一团混乱,“你是对的。那天在图书馆顶上,你说的一切……我当时还不相信,现在都应验了。”

“我?我说了什么?”陶莹摇头叹息,“我都不记得了,六千年是太长的岁月。”

“那你还记得什么?你还记不记得我走了以后,世界是怎么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时间教?”

“时间教……”陶莹皱眉想了一会儿,“哦,是远古时代的事了。那时候人们相信这一切都是一位时间之神造成的,而他终将拯救人类。不过随着精神异化的过程,人们对于宗教的理解也发生了各种分歧,最后导致时间教的解体,大约在五六百年后,统一的时间教就不存在了。”

“你是说时间教消失了?那爱德华兹呢?马宝瑞呢?”

陶莹皱起眉头,凝神思索,然后摇了摇头,“那是什么人?这几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是时间教的人?我能记得的只是,到了五百多年后,人们发现按照目前的生活方式,不再需要政府或者教会了,于是时间教作为统一的组织也逐渐解体。那以后或许还有不少信徒,但是世界已经分崩离析,谁和谁都没有关系了。那些人销声匿迹了几千年,或许至今还存在,但我已经不知道了。”

第2031497日 抵御

韩方没想到显赫一时的时间教早已成了无人知晓的明日黄花,难道爱德华兹宏伟的千年计划终究也敌不过无尽的时间洪流?但或许确实如此,当初爱德华兹也只说自己能看到三千年后的未来,或许他也想不到,六千年后连他自己也会被精神异化的旋涡所吞噬。

过了一会儿才说:“对了,那你是怎么……逃过精神异化的?”

陶莹干笑两声,“不,我没有逃过,只是劫后余生罢了。

“在虚空纪一千年之后,又经过几次转折,越来越多的人陷入了你看到的恍惚迷离的状态,意味着他们的精神已经基本和世界的其他部分相分离。我试图唤醒过几个人,也取得过成功,但时间的力量终究让一切归于徒然。

“在那些既疯狂又死寂的岁月里,如果你脑子里不想点什么,都觉得自己会发疯。我一直拒斥精神异化,但却如在大海中挣扎,不管怎么挣扎也不过是推迟了沉下去的命运而已。无论你做什么,都是心灵活动的一部分,只要沉溺下去,越来越深地寻求满足,都会导致精神异化,不知疲倦地做同样的事情而忘记了其他……

“有几百年时间,我每天胡乱游荡,随便给自己找点乐子,但是绝不沉浸于任何心灵或肉体活动,以此拖延了精神异化的到来。但是一切交通工具慢慢都消亡了。千年之后,我无法再离开这座城市。无论怎么闲逛,也只能日复一日地沉入到麻木的状态中,你能想象在同一天的同一条巷子里走过几万次的感觉么?这就是我几千年来的生活!

“当然,读书也是一种抵御精神异化的方式。并非只读某一类书,钻研某个问题,而是无书不读,不让思想停留在某个方面。我慢慢地读着各种各样的书,寻找旧日生活的滋养。中文的,英文的,法文的,我还学会了德文、俄文、日文等二十多种语言。毕竟燕大有几百万藏书,读上几千年不成问题。同样读书的还有许多人,我们自称为‘图书馆人’,是虚空纪最后的人类,我们还能使用旧日的语言,有人的思想和行为。大概从公元纪的标准看,我们已经是难以理解的怪物,但我们至少还具有完整的人格,而不是思想机器。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图书馆人,但在这所学校里还有好几百,我们组成了群体,维持了四五千年时间。直到两千年前,我们这个群体还存在着,但是已经萎缩到了几十人。

“即使刻意地随便读书,仍然不免为某些问题和领域所吸引,钻研下去,从而进入精神异化。千年之中,我眼看着同伴们一个个精神发生不可逆的转变,最后被异化。我们虽尽力阻止,但无法和时间相抗衡,你可以让他清醒100次,但第101次他终将沦陷。我们这个团体不断地分裂和萎缩,直到有一天我自己也陷了下去。

“因为我的文学背景,我读的英语文学作品更多一些,不知从哪天起,我开始思考英语诗歌的格律问题,我想到所有的现存格律都是不完备的,然后我开始想,是否能有一套完美的格律能够表达英语的诗性,随后我又自然想到了汉语诗歌的格律。很快我就意识到,任何自然语言都是偶然的产物,有不可弥补的先天缺陷,绝不可能达到完美。然后我开始设想,是否能构造出一种完美、真正诗性的语言,其中任何一句话都符合诗歌的格律之美,并且集各种语言格律之长。这看上去不太可能,但是原则上是可行的……

“就是这样,我深深思考这个问题,沉浸在这种状态中,至少有五六百年之久。”

“那……你是如何摆脱那种状态的呢?”

“大部分的精神问题都是无解的。”陶莹望着天边一片云彩,悠远地说,“就像哲学中的‘世界的本原’‘意识的本质’,至今仍然有许多人在皓首穷经地思考,但不会有任何结果。那些形而上学的思辨体系,虚空纪人已经推进到了公元纪无法想象的程度,但终究只是心灵的创造发挥,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一些问题虽然有解答,但是却导向更艰深的问题,譬如数学中的一些经典猜想,解决了之后会进入一个新的理解层次,又会涌现新的难题。它们可以耗费人们几千年的光阴而不觉得疲倦。至于我思考的问题,因为审美本身是主观范畴,所以很难说哪一种才是完美的语言,但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就是精神异化,你思维中总是有着盲点,而你无论怎么投入进去,也发现不了,只有跳出来才能看到。但你越是沉浸其中就越难跳出来……我浑浑噩噩了好几百年,除了还保持记日之外,其他大多数事情都忘了。

“几百年后,当我思考到一个至深的问题时,又回过头来向自然语言寻求灵感。我开始重新去读那些公元纪的诗文小说,并且去访问已经发展出自己的语言的其他精神团体,希望从中找到突破的线索。我没有找到线索,但却逐渐回到了现实世界。我想我之所以能摆脱精神异化,主要是因为我不够聪明,又过于现实,所以几百年下来,异化并没有进展到很高的阶段。慢慢地,我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想起了很多事情,包括你,韩方。但那时候已经太晚了,又过去了一千年,图书馆人的团体不复存在,所有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或者干脆倒下不起,只有我一个远古的孤魂野鬼。”

“但世界上不可能只剩下你一个的,一定还有其他什么人……”

“也许吧,但交通已经断绝,电话和网络也名存实亡,除了北京,不,除了燕大这一小片,我们对外面也一无所知。我们现在回到了比虚空纪头几天更差的境况,那时候人们无法知道外部的信息,现在人们根本没有兴趣知道。”

他们又聊了许多事,最后韩方问:“对了,你有手机么?我想打几个电话。”

陶莹莞尔,“你看我像随身带手机的样子么?”韩方看着她一丝不挂的裸体,知道自己问错了话,不禁苦笑。

“还有,陶老师,你为什么没有……穿衣服?”

陶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在一个根本没有‘人’的世界,穿衣服还有什么意义?再说,就算找到手机也没用,你要知道,几千年以来都没有人打电话了,人们都忘了这是什么。偶尔人们看到这玩意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不是远远躲开,就是忙不迭地扔掉。”

韩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路边倒下的人,他们都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曾经活过,但是一个个都倒下来死去了,不是肉体上的死,而是……”

“意识丧失。”韩方喃喃说,他的一个可怕猜想被证实了。

田华杰当初的担忧是对的,永生,无尽的时间是对人类心灵的摧残,六千年后,已经有许多人因为精神崩溃而死去了,韩方不知道有多少人,也许已经多达数亿,而无比漫长的死亡还只是刚刚开始。

“六千年,实在是太久了。”韩方喃喃自语,“这世界已经面目全非,我不该离去那么久的。如果能找到马宝瑞就好了,也许他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可他在哪里呢?”

“我就在这里。”一个男人声音说。

韩方愕然回头,果然,一张熟悉的面容从小道边出现。

但那不是马宝瑞,而是一个他绝想不到的人。

第2031497日 褫夺

“刘烨?”韩方不敢相信地问。

那的确是刘烨的肉体,但目光却幽冷而深邃,仿佛黑洞,绝不是那个他所熟悉的刘烨。他向着韩方走来,在他后面是一个稚气的少女。少女的背后又是一个邋遢的大学青年。在他背后……

一个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一个伛偻的古稀老太。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妇女。

一个……

十几个人陆续走来,彼此没有交谈,默契地围在他和陶莹的身边。

“你怎么……”

“你不认识我了吗,韩方?”刘烨问。那种说话的特殊腔调韩方立刻就认出来了。

“爱德华兹。”韩方喃喃地说,“你果然还在这个世界上!你真正成为了这世界的统治者!”

刘烨走到湖边,望着眼前千古不变的杨柳碧波,吟起了一首韩方似曾相识的诗歌:

当我看到,一切生长之物。

只在刹那能够完美……

少女接着诵道:

世界舞台上一无所有,

唯有星辰在秘密中牵引……

邋遢的青年又接了下去,仿佛在进行一出集体朗诵一样:

我看到人类像植物一样生长,

被同样的天空赋予盛衰……

中年男人继续说:

少时繁茂,日中则仄,

一切美好都从记忆中被抹去……

他们就这样一个个说下去,词语在他们嘴上自由地交换着,虽然口音男女老少不同,却诡异地都是一样的腔调,一样的节拍。韩方很快就分不清是谁说了哪句话了。

于是这瞬间停留的诡计,

让你青春的盛容出现在我面前。

而残暴的时间和腐朽商议,

要把你青春的白日变成暗淡黑夜。

为了爱你,我将和时间对抗——

韩方终于想起来,那是当年那首他从未听完过的《十四行诗》。

刘烨从容地念出了最后一句:

——它从你身上夺走的,我要重新嫁接。

“爱德华兹,你在搞什么鬼?”韩方大声质问。

“多么动人的诗句哪,”刘烨赞叹,“莎士比亚的诗中说的仿佛也是我们这个纪元。只不过在莎士比亚那里通过流变而夺走的,在我们这个纪元里通过永恒不变而夺走。前者尚有更新的希望,后者却永远没有。所有人都在和这个世界一同腐朽,沉入世界的暗夜。只有我们这些守夜者,等待着不知何时的日出。这是一场战争,我们和时间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六千年的战争,而新生即将到来……”

韩方看到,现在不再是刘烨一个人在说话,他说了几个字后就交给少女,少女说了几个字后又换成了青年,然后又是其他人……一句话几乎有数十个人讲述,却毫无等待和拼凑的痕迹。那些人甚至连相互对望都没有,但说话却好像是一个人一样协调融洽。

“新生的关键就在于,”他们继续说下去,“让一切既往的意识融合为一体,唤醒伟大的盖娅……”

“爱德华兹,如今你控制了几千万人?几亿人?”

“没有爱德华兹,只有我们,爱德华兹只是我们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你们就是所有这些人?”

众人一起摇头,“还只有不到十万觉醒的‘人’!”他们说,“其余的都是无忆者。所有的无忆者,我们用他们的眼睛看,用他们的耳朵听。”

“原来如此,”韩方点头说,“你终于突破了百人左右的障碍,吞并了十多万人的意识,又控制了占人口千分之一的无忆者,那就是至少七百万人,组成了一个遍布全球的感知和意识网络。”

“但是这一切,距离唤醒盖娅的目标还相差甚远。”他们故作遗憾地摇头说。

“精神异化不就是你的杰作?你让所有人都被困在自己的精神里,变成了思想的奴隶!这对于唤醒盖娅有什么意义?”

“你不懂的,所有人的精神都在不断进化,逐渐抛弃自我意识的外表,为最终融合为统一的盖娅意识作准备。你没有看到他们的精神已经有了多么可喜的进展,不久后就可以……”

“可以变成盖娅这部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可是盖娅根本没有生命!”

“盖娅是活的,正如每一个人都是活的一样,她一定会苏醒过来的。”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现在告诉我,你在意识海的底下,究竟发现了什么?这六千年来,你究竟躲在哪里?”

“你真想知道吗?”这回是韩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最后的秘密就是,内在即是外在,核心即是表面。”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韩方诚挚地说,“真的不知道。”

“看来,我们不得不以另一种方式和你交流了……”刘烨说。所有人同时以一种奇特的目光望向韩方,韩方和他们的眼神一接触,就觉得自己的精神如同被亿万利箭所穿透,完全动弹不得。

“加入我们吧。”中年人说,“该回家了。”

他用手轻轻抚摸着韩方的脸颊,韩方想要抵抗,却抬不起手臂,感到对方的大手上一阵冰冷。某种寒气从手心直透他的鼻端和大脑。

陶莹发出了一连串尖锐的惊叫,几乎能把人的耳膜撕破,然而这对韩方也没有什么大的帮助,当刘烨收回手掌后,他直挺挺地仰天倒下,落入枫湖,在水面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韩方——”陶莹哭叫着,但韩方已经意识全无,迅速沉了下去。

刘烨深深地朝陶莹看了一眼,陶莹打了个寒战。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很快从她身上移了开去。对他们来说,陶莹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陶莹没命地狂奔起来,其他人都像木雕泥塑一样站着,没有人尝试拦截她。很快,枫湖和那些仿佛是一体的人群消失在了视线之外,但陶莹并没有感到安全,而是继续跑着,直到跑到西门的墙边,才扶着墙大口喘气。她第一次见识到了那种恐怖的、无所不在的力量,她感觉在任何地方,自己都无所遁形。

“那究竟是什么?那个爱德华兹?”她想着,一开始毫无头绪,但终于,许多沉睡了几千年的记忆渐渐翻了起来。是的,虚空纪,时间教,还有韩方,马宝瑞……

还有“大先知”爱德华兹,他现在竟然变成了……变成了一个……跨越意识和时空的……妖怪……

韩方死了,一切都完了,只有这个妖怪吞噬着整个世界。

陶莹无力地跪倒在地,呜呜地啜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陶莹渐渐停止了啜泣,她忽然发现眼前有一个奇异的白色光点,似乎是悬浮在她面前的一只萤火虫,非常微弱,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但仍然在那里。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但那个光点从她手心穿过,毫无阻碍。她转过身,光点也跟着她的动作转到视野的另一面。

她想了一想,才明白这个光点必然不是在她身体之外,而是出现在她自己的眼睛里,甚至意识中。

“是你么,韩方?”她想问这句话,但还没有说出口,就发现远处似乎有一个路人向她望来。陶莹忙捂住了嘴。她真蠢,爱德华兹的感知无处不在,她不能再暴露自己了。

她低头站起来,装作行若无事的样子,无精打采地向前走去。

那个光点在她眼前飞舞着,似乎指引着她前进。

天地苍茫,道路无尽。

第2031497日 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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