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门那儿撞车还是个新闻啊?”刘烨不以为意,“今年都第三回了吧。”.16
陶莹漫无目的地走着,那个微弱的光点一直停留在她的视网膜上方,无论她走向哪个方向,它都在那里。这当然不能给她任何指导,但似乎仍有某种力量在潜意识里引领着她,最终,她走进了一个挂着“燕北园”牌子的小区,来到了一座居民楼前,陶莹迷惑地看着那栋破旧的砖红色楼房,这里的环境看上去似曾相识。她走进了敞开的门洞,在门口的一排邮箱上寻觅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601董利华/陶莹”
董利华?
陶莹的心底泛起无数记忆的碎片:一个腼腆的男孩,捧着鲜花站在她面前;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带着微笑为她拉开车门;一场盛大的婚礼,他穿着礼服在自己面前;他一身酒气回到家里,嘴里念着别的女人的名字;他满面狰狞,对她大吼着;他把她推在一边,扬长而去……
天,陶莹想,是的,是他。她的丈夫,董利华。这么说这里是——
陶莹浑身颤抖了起来,她向楼梯口奔去,一口气冲上了五楼。中间因为走得太急还摔了一跤,但她没感到疼痛,很快爬起来继续飞奔。502的房门紧锁,但她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备用钥匙。她在一旁的鞋柜里摸索着,很快从一个隐蔽角落里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向锁孔里插去,因为过于紧张,好几下都没插对位置,甚至还掉在地上。
尝试了半天,门终于开了,一扇小屏风后,一个装潢成深红色的客厅出现在她面前,墙壁上挂着液晶电视,吊灯还开着,沙发上躺着她喜欢的小熊公仔,椭圆形的茶几上摆着几盘没吃完的菜,地下摔了一个破碎的盘子。陶莹走进房间,感到自己的赤脚被碎瓷片扎得生疼。她不顾脚下的刺痛,穿过客厅,走进卧室,转向床头,看着上面挂的自己巧笑嫣然的婚纱照,泪水顿时湿润了她的眼睛。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冷寂的房间里,仿佛没有存在过一样。似乎为了和这无言的沉默相抗衡,陶莹又大声说了一句:“是我,我回家了!我回家了!”
然后她不知怎么,大声狂笑起来。
六千年来,每一天陶莹都是在几公里外的学校办公室沙发上醒来,家对她来说早已没有任何意义。或许虚空纪初期她曾经回过几次家,但最近几千年来,她已经忘了自己的家在哪里,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家。
而现在,被埋藏了百万昼夜的记忆又翻上心头: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丈夫去厕所,然后手机响了,她发现是那个女人发来的一张半裸照片。她和丈夫吵了起来,丈夫摔了一个盘子,甩门而去。而她也不想在家里多待,出了家门,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转了很长时间,她不想回家,于是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在沙发上睡下了,然后——
然后是第二天,10月11日,她上午硬撑着去上了一节课,又给丈夫发了短信,却一直没有回音。下午,系副主任找她去,委婉地告诉她,因为她这两年论文发表不达标,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标准不符合,可能会被解聘。她恍惚中出了门,还没缓过劲来,又收到了丈夫回的短信,说自己去外地出差了,这几天不会回来。晚上,她去了酒吧,彻底放开自己,和一个男人开了房,通宵狂欢……然后她再次醒来,又回到了办公室的沙发上。那一天就是虚空纪的开始。
陶莹迅速接受了虚空纪的降临,对于她在公元纪失败的人生来说,虚空纪是一种解脱。但她从未想到,虚空纪会是绵延几千年的一场噩梦,最后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陶莹走进自己的起居室,好奇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写字台、书架、衣橱……每一处地方都触发起她无尽的回忆。她想起了什么,打开抽屉,翻出一摞五颜六色的笔记本,这是她从初中时代就开始记的日记,几乎不间断地记了有差不多二十年,里面有她的整个青春、半部人生的珍贵回忆。初潮、第一次悄悄喜欢男孩,高考、大学报到、初恋、出国、获得学位、结婚……那是她自己,比这六千年都宝贵的、公元纪的自己。
还有她珍爱的相册,她喜欢的藏书,她穿过的衣服和鞋子,她爱用的化妆品……这些失落的一切,在六千年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令陶莹激动不已,泪流满面。
陶莹如饥似渴地追索着自己的过去,翻看着一本本日记,等到察觉时间的流逝,窗外已经天黑了。陶莹觉得有些腹饥,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了六千年的草莓酸奶,大口吸起来,又拿出一盒曲奇饼干。久违的香甜味几乎令她又要流泪。她打开电脑,将摆在一旁的《甄嬛传》的光盘塞进光驱,很快荧屏上出现了古代宫廷后妃的悲欢颦笑,一个哀怨的女声唱着:
斩断情丝心犹乱,千头万绪仍纠缠。
拱手让江山,低眉恋红颜。
祸福轮流转,是劫还是缘。
天机算不尽,交织悲与欢。
古今痴男女,谁能过情关。
……
2012年的记忆重上心头,陶莹想起来,自己还没看完过这部电视剧。她忽然有一种滑稽的感觉。在那个时候,对当时的人们来说,二百多年之前已经是异常遥远的古代了,可是此后六千年过去了,一切仍然毫无变化。她仍然在这里喝着酸奶,看着儿女情长的清宫戏。
不,这种毫无变化才是最大的变化。六千年后,世界已经支离破碎,其他所有的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现在的世界被一个怪物统治着。
陶莹打了一个冷战,不愉快的现实又回到脑海。白天当韩方倒下时,连一旁的她也感受到了爱德华兹大海怒潮一样的精神力量。那绝不是她可以抗衡的。即使是韩方也……
韩方究竟怎样了?
陶莹栗然一惊,她这时候才发现,眼前的光点已经消失了。她闭上眼睛,眼前残留的光影晃动着,但那个奇异的光点不在其中,也没有回来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陶莹思索着,刚才回到家里过于激动,竟让她忘记了真正重要的关键。她甚至没有丝毫反思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不可能仅仅是靠自己找回家的,否则,这六千年中她早就可以无数次回家,事实上,这些早期记忆自从一度精神异化之后就烟消云散。
答案只有一个,是韩方以某种方式帮助她找回了这些记忆。但他是如何做到的?陶莹毫无头绪。但她以一个学者的敏锐和坚韧思考着。
那个光点显然是某种触发机制,触发了她的深层记忆,连她自己也忘却了的记忆,让她找回了家里。这么说来,无论如何被精神异化,每个人仍然有一条可以找回自己的道路。人们的记忆被完好地储存在某个神秘的地方。救赎依然存在,并非遥不可及……
但那又如何?她改变不了其他人,也许凭借这些珍贵的记忆,她可以多苟延残喘一两千年,但仅此而已。她仍然无法和无尽的时间相抗衡。即使那个找回的她自己也是孱弱无力的,甚至比现在的她更加孱弱……
曾经的丈夫早已离去,也不知是在上海还是广州,现在肯定也已经被精神异化了,正如她其他的亲人朋友一样。也许只除了韩方。但韩方也死了,被那怪物所吞噬。如今,只剩下孤独的她自己。完全清醒之后,这种孤独甚至更加难以忍受。
一阵绝望袭来。陶莹看了看墙上的钟,还不到九点。离大跳转还有五六个小时,陶莹想过跳楼,但是那样只会更快醒来,在那个冰冷的办公室,那张难受的沙发上。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安眠药瓶,吞了三四粒下去。然后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带着蒙眬的睡意,走进卧室,拉上窗帘,躺在了舒适的席梦思床上,钻进了被窝。那是她已经有几千年没有享受过的,自己家的床。至少在跳转前,可以睡上半个晚上。
陶莹在蒙眬中沉沉睡去,在梦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和丈夫的蜜月时期,他们欢笑着,打闹着,布置着自己的爱巢,然后一起倒在床上……丈夫有力而温柔,令她饱尝快乐的滋味。丈夫压得她很紧,让她身上越来越热,最后,他的双手从她的乳房向上移动,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喘不过气,几乎要窒息,她的眼睛凸了出来,她想叫,但是叫不出声……她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逐渐变形,变成千万陌生的形状,最后变成了一个无可名状的,没有五官的白板。
她忽然明白了,是爱德华兹,那个统治世界的魔神!它来找自己了!
她大叫一声,蓦然醒了过来。
却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传送
那不是她熟悉的原点,也不是在自己家里。四周是一片冰冷和粗粝。陶莹迷离地想,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感到自己被恐惧攫住,她屏息转动脖颈,打量着四周。但是一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她试探性地向两边摸去,只摸到身下凹凸不平的岩石。她尝试坐起身来,头却撞到了顶上的石头,一阵生疼,眼冒金星。
恐惧感越来越甚,这难道是爱德华兹搞的花样?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无论如何,她还好端端地活着,还没有被吞噬,这就能想办法。
陶莹艰难地趴着转了一圈,仔细看着四周,终于看到了身后若有若无的一点微光。有光明就意味着可能是洞口,她稍微有了点精神,慢慢朝那边爬了过去。
大约爬了十来米,光明越来越明显了,虽然并非很亮。陶莹发现那确实是来自洞外的什么东西,发着乳白色的光。她不顾一切地爬着,膝盖都磨出了血,也不在乎,再怎么说,也比在这个鬼山洞里强。可万一洞口太小,爬不出去,就麻烦了。
现在,她离洞口大约只有五六米了,她已经看到了斜上方的洞口,白光勾勒出了大概一米方圆的洞口,她心下一宽,更加用力地爬着。但最后一段洞壁坡度很陡,而且过于光滑,她缺少可以抓的地方,怎么爬也爬不出去。就是伸手也够不到洞口的边缘。
陶莹低声咒骂着,更加用力地攀爬,抓住了洞口一点点凸出的地方,向上一跃,但实在使不上力气,手一松又抓脱了。眼看就要跌回下面,这时候,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
一只温暖,有力,粗大的手,无疑是男人的。陶莹顾不上多想,用另一只手也抓了上去,那个人也用双手握紧了她的手,低低吆喝了一声,把她拉了出去。
陶莹终于离开了洞口,但用力过猛,站不住脚,向前跌在那个人身上。借着淡淡的白光,她看清楚了,那个人橄榄色的皮肤,大眼睛,扁鼻子,卷发,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小伙子。
陶莹跳了起来,和那家伙保持距离,“爱德华兹,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Pardon?”小伙子也站起来,对她说,“Can you speak English?(你会说英语么?)”
“这次你又玩什么把戏,爱德华兹?”陶莹冷笑,努力让自己不露出怯意,又用英文说了一遍。
“你误会了。”小伙子用娴熟的英语回答,“我不是爱德华兹,我的名字是乌洛。乌洛·古拉柯摩罗。”
“乌洛?你和爱德华兹有什么关系?”
乌洛耸了耸肩,“没关系,为什么要有关系?”
陶莹盯着乌洛,发现他的目光单纯而和善,和爱德华兹的无数分身完全不同,也不像那些精神异化的行尸走肉。除了韩方之外,数千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真正的——人。
“那你是什么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陶莹不知不觉顿住了,因为她终于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大概是在深夜里,他们在一座岩石嶙峋的高山上,不远处是一座悬崖,下面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海洋,但除此之外,有的地方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光,好像海水本身就在发光一样。在海天尽头,陶莹看到某种长条形的物体跃出水面,又沉了下去,如果是动物,那一定是不可思议的巨大,这家伙至少得有三条蓝鲸那么长。
陶莹又向天上望去,天上星辰排列成从未见过的图案,还点缀着怪异的天体。虽然陶莹对天文学一窍不通,但可以肯定她以前从未在天上见过那么大的月亮,或者那片玫瑰色的蝴蝶星云。
但令陶莹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它们背后一个横亘了半个天空的乳白色结构。它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仿佛是一片竖立的云,又好像一只侧面对着他们的碟子。它从天顶一直垂到地平线上,发着出柔和的光华,四周是淡蓝色的,中间略显橙红,依稀可以看到分为两条支流,中间似乎有无数气团和光点,千百颗明亮而陌生的星辰点缀在巨碟形结构的周围。
有那么一刹那,陶莹似乎丧失了语言。“这……这是什么?”最后她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银河系。”乌洛指着天空,认真地说,“我们的银河系。”
“银……河……系?”陶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啊,这颗星球在银河系的南十字旋臂最边缘,可以看到整个星系侧面的全貌。”
“这颗……星球?”陶莹重复说,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僵住了,“你究竟在说什么?什么星球?”
“对不起。”乌洛抱歉地说,“是我没说清楚,我们已经不在地球上了,我们在另一颗行星,另一个星系,在银河越过银心的另一边,距离地球大约是……八万光年。”
“等一下。”陶莹不知怎么觉得有点滑稽了,“你不会是要告诉我,我们在远离地球的另一颗星球上吧?就像那个……《阿凡达》里拍的那样?”
“是的。”乌洛点头,“不过这个世界比《阿凡达》里的潘多拉可远得多了。”
不知怎么,明白了这点之后,陶莹反而平静了一点,“好吧,你刚才说这里离地球多远来着?”
“大约八万光年。”
“爱德华兹知道这里吗?”
“这你可以放心,”乌洛说,“爱德华兹是不可能到这里来的。”
陶莹舒了一口气,“好吧,这让我开始喜欢这颗星球了。”
“这是一颗美丽的星球,我在这里住了许多年,你会喜欢的。”
“那个乌洛,你是外星人吗?”
乌洛开怀大笑,“不,我是你的同胞,是从夏威夷来的。”
“夏威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放心。”乌洛宽慰地笑笑,“你有的是时间知道这一切。”
大约一刻钟后,他们站在了山顶上。可以看到四面都是深紫色的大海,这是一个孤岛。浩渺的银河系高悬在他们头顶,如梦幻般令人屏息。
“像不像端点星?”乌洛说,“我读《基地》的时候,就想象这样一个在银河边缘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如今我亲眼看到了。你能想象吗?比毛纳基山上看到的银河要壮丽千百倍!”
陶莹虽然对《基地》没什么了解,但仰头望着银河,一时也心神荡漾,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她问:“地球在哪里呢?”
乌洛指着银河深处一块云雾朦胧的区域说:“应该是在那里,你看,那条比较明显的是人马座旋臂,旁边是英仙座旋臂……但太阳我们肯定看不到,更不用说地球了。”
“可我们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得从头说起,我们在虚空纪的世界,是交互意识构成的,被爱德华兹命名为意识海。它的最大特征是,每过二十个小时三十分钟,就会自动进行跳转,除了我们的记忆之外,一切都返回原状。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陶莹茫然摇头。
“因为在意识海的核心,有一个最深的超意识意识着一切意识,我们可以称之为世界意识,或者盖娅意识,它构造我们的世界。但它本质上是一个程序,每过二十个小时三十六分钟,它会让原来的世界重现。因此,我们活在一个时间循环的世界之中。”
“这么说来……”陶莹思索着,“倒是也可以自圆其说,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我们会到几万光年外的外星球来?”
乌洛的眼神变得飘忽,“事实上我们并不在几万光年外,只是在另一个世界的虚空纪里。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虚空纪。”
“你是说……”陶莹明白了几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请解释一下?”
乌洛凝视着浩瀚星海,缓缓说:“我们也是后来才明白的,在宇宙中,每一个有智慧的世界都会达到虚空纪,以便开始下一阶段的进化。
“宇宙中有亿万个世界,它们彼此至少相隔千百光年,不可能往来。但是上古的超级文明在微观层面扫描了每一个文明世界的集体意识,让它们——也就是我们——可以相互意识到彼此。
“这就是虚空纪的最大秘密,小姐,每一个世界意识都有能力感知到其他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有一道星门,通往广阔宇宙。所有的虚空纪世界组成了一个大象无形的整体,我们借用佛教的说法,称为三千大千世界,或者阿赖耶云。但常人沉在世界意识的深渊中,无法摆脱与世界万物根深蒂固的联系。只有极少数个体,得以脱离事物羁绊而又不至于丧失自我,他们可以唤醒自己,上升到世界意识的海面上,去发现其他的世界……
“今天,我们就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这里有其他的智慧,其他的文明,真是妙不可言。”
起点
“智慧?文明?”陶莹睁大眼睛,环顾四周,“可这里看上去是一个蛮荒星球。”
“不,这个星球上绝大部分表面被海洋所覆盖,只有寥寥几座小岛,这座岛已经算大的了。这样狭小的环境无法支撑陆地生命的进化。但在海洋深处,有相当发达的海洋文明,一种……勉强可说类似海马的生物是这个星球的统治者,它们不仅在海底建立了壮丽的城市和肥沃的农场,而且已乘坐注满海水的太空船,登上了它们的两颗卫星。你看到海上的紫光了吗?那是它们城市的荧光照明系统,至于这个岛它们也登上过,但这里就像地球的南极一样,对它们没什么价值。”
陶莹将信将疑,“好吧。但你说这颗星球也在经历虚空纪?”
“是的,但是时间比我们的世界还要短得多,大约九个小时一循环,因为这个世界智慧生物的生命节律远比人类要快。”
陶莹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又问:“是谁,不,是什么安排了这一切?”
“我们不知道,只能作一些猜测。也许有一套遍布整个宇宙的感应网络,绝大多数时候它都在沉睡中,但当诸如一定能量等级的人工粒子对撞这类事情发生后,它就会苏醒,完成对这个世界的扫描和转化,让它进入虚空纪。用这种方式,它建立了一道星门,然后,就是我们用自己的意识去开启它的过程。”
“可是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陶莹迷惘地问。
“也许我能猜到。”乌洛说,“因为我是一个波利尼西亚人。”
陶莹疑惑地看着他。
“我有一个梦想。”乌洛解释说,“一个藏在每个波利尼西亚人躯壳下面和灵魂深处的梦想。在公元纪的历史中,我们从一个孤岛到另一个孤岛,漂泊在无边的太平洋上,我们征服了太平洋上的无数岛屿,从马达加斯加到夏威夷,远在你们的郑和和欧洲的达伽马开始沿着海岸线的畏葸航行之前。
“在公元纪末期,航海时代早已过去,地球已经变成了一个村子,宇宙时代刚刚开始,我们登上了月球,并策划登上火星。我们梦想着发现遥远星球的外星人——就像这里一样——或者外星人来发现我们。但是就当时的技术来说,这种梦想是不大可能的,我们无法跨越光年的限制,即使以光速,到最近的恒星往返一趟也要很多年,更何况到达最近的有智慧生命的星球也可能要上百光年。但那个时候至少还有对未来的希望,可到了虚空纪,那就更不可能实现了。
“虚空纪开始的时候,我在夏威夷毛纳基天文台做一名清洁工,每天我都能看到那些遥不可及的星星在银河中闪烁,似乎在嘲笑人类的努力。也许正是这种无法实现梦想的落差让我坚持了下来。我也一度沉溺于各种幻想和理论推演。但那些星星,如此真实地悬挂在我们头顶,却永远无法到达,这是任何理论,任何想象,任何科幻小说都无法弥补的失落。我们永远无法通过精神世界的开拓,知道宇宙的真相是什么。
“但反讽的是,我错了。精神确实可以实现这个梦想:
我们曾经猜想,宇宙中的生命,或许都是以孤岛的形式存在的,相隔几百乃至上千光年,彼此之间,从生到灭都从不往来。但现在我们知道这是错误的,通过意识感应,可以建立起不同世界之间的联系,从一颗星球到另一颗星球。但这不是个别人或智慧生物的意识能做到的,而需要整个世界的总和意识。如果按照人类正常的方向发展下去,不知道要几千万年才能走上这个方向,甚至也许直到灭亡也不会。
“但在宇宙大爆炸初期,有某种最初的超级文明意识到了这一点,它在宇宙充分膨胀之前就设置了寰宇的意识感应网络,让它随着均匀化的宇宙暴涨被扩散开来,分布到上百亿光年的大宇宙中。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这个宇宙中进化出的生命体系都建立起意识的超感作用,而这需要意识本身的成熟,所以每一个达到一定技术门槛的文明,都会因为其活动而被检测到,从而被扫描,建立虚空纪世界……”
“等等!”陶莹打断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是事实还是你的猜测?”
“当年我阴差阳错来到这里,后来和韩方他们一起,走遍了无数个世界,收集了许多信息,慢慢地我们拼出了故事的全貌。”
“又是韩方……”陶莹说,“这么说,我来到这里,是他安排的?”
“还有谁呢?”乌洛一笑,“一切都是从六千年前的夏威夷开始的……”
他告诉了陶莹在毛纳基山所发生的事。
“由于终极密码的破解,星门被打开了。艾薇和韩方一起穿越了星门,还带上了我。在后来的几千年中,我们走遍了整个宇宙的无数虚空纪世界,了解了许多事情,并且设计了一种可以作用于意识节点的……意识病毒,它包括这个密码,能够自我复制后在意识海中传播,和意志坚韧的个体相结合,让它们觉醒后能够脱离整个意识网络,穿过意识海核心的星门,到达其他的世界。为了防备爱德华兹的干扰,韩方将他的一个复制体放了下去。并且只给了他有限的记忆,目的是将病毒送到意识海中,可以让少数愿意的人通过星门来到这里。”
“等等,你是说他派替身去送死?”想到“韩方”倒在她面前,陶莹微有些愠怒。
“不是替身,是分身。”乌洛解释说,“他们随时可以重新融合,是同一意识体的不同变现,这是在这个宇宙中普遍的存在方式。像在这里的,也只是我的一个分身而已。”
陶莹似懂非懂,暂时放弃了追问这个问题,“那韩方和艾薇现在又在哪里?”
乌洛指了指星空深处,“可能在宇宙中任何一个虚空纪的世界。这里是我们的世界意识所能感知的唯一一个虚空纪世界,可能是因为大气成分和温度等条件类似吧。但是以这里为中介,我们也能去其他许多世界,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自由地飞翔。”
“但是其他的世界会不会不适合我们生存?”
乌洛微笑,“你忘了,我们已经没有实体的存在,只是意识本身,如今的我们理论上能够以以往无法想象的自由形态存在,我们将学会融入每一个世界,成为它们的居民,但这些你需要自己进一步去学习和摸索,关于这些意识的法术,我们迄今也只知道一点皮毛。”
“那我们走吧!”陶莹的双目中放出光彩,“在那么小的一个地方闷了六千年,是时候游历大千世界了。”
或许只是为了这一天,陶莹想,以往六千年的痛苦煎熬都是值得的。
乌洛行了个绅士的礼,伸出一只手,“乐意效劳,小姐。请问您要去哪个世界?”
陶莹深吸一口气,拉住了乌洛的手,“那就先从这个世界开始吧!”
觉醒
在包含恒河沙数的虚空纪世界的阿赖耶云中,要见到任何一个人的可能都渺茫得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虽然在不断寻找,但陶莹再次见到韩方时,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岁月之后了。那时候,她也早已和乌洛分手,身边的同伴换了好几次后,最后变成了来自三角座星系的某个智慧意识,其原初形态是一头十三只触手的章鱼。陶莹认识它时还有几分惊喜,在宇宙尺度上,他们可以说是邻居了。一路上,他们用意识形交流,谈得很是合拍,最后干脆融合为一个并生意识。
在经过跳转进入这个世界之前,陶莹已经感到了熟悉的意识模式的痕迹,这种意识模式非常古老,而又似曾相识。陶莹在阿赖耶云中提取了自己的记忆种子,经过多少年的磨炼,她早已成为了老手,在加起来可以塞满一万个图书馆的各类记忆中找出了相关的那个,认出了几个尘封的名字,一时心潮澎湃。她另一半意识不满地嘟囔着,对这个世界毫无兴趣,催促她赶紧离开。但千万年过去后,陶莹仍然是陶莹,她一脚就把那只蠢章鱼踢飞到了麦哲伦星云。
陶莹在跳转中进入了这个世界,但刚刚进入就感到了另外好几次跳转,这个世界时间循环的速度真不是一般地快。她辨认出来,这是一颗飞速自转的脉冲星,循环时间不到0.1秒,她还从未到过这样的世界,甚至不知道这里可能有生命演化。
在她达到适应之前,已经因为巨大的引力潮汐粉身碎骨了好几次,几乎忍不住要立刻跳离,但她终于适应了这里的意识形态,进入了几公里厚的固态中子壳之下,发现在类似地幔的中子流中果然有千姿百态的怪异生物,它们借助强相互作用力结合在一起,在围绕着超子核疯狂转动的中子涡流中保持了独立存在,因为完全没有原子核之间的空隙,平均大小还不到一纳米。这些生命感受到的时间无疑比人类不知道快多少倍,也许一秒钟就相当于人类的一个世纪。陶莹好不容易才跟上这个世界的时间节律。
她感到这个世界的意识已经融合为一个超级智慧,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运转着。她尝试和它交流,但是没有效果。这个意识完全忽略了她,正如人类忽略一只细菌。
但在中子洪流中,两个光点出现了,意识开始交互,周围的一切宛如烟消云散,他们建立了一个彼此熟悉的意识构型,仿佛又回到了燕大,在林荫小道上,韩方和一个惊人美丽的女孩手挽着手向她走来。
“陶老师。”韩方向她问好,“我们又见面了。”
陶莹在意识连接中和他们相见,“我找了你们很长时间,曾经有些智慧体都说见过你们,不过当我赶去时,你们早已离去了。”
“有太多的虚空纪世界。”韩方也叹息着,“银河系中就有超过千万个,而像银河系这样的星系在整个宇宙中有上千亿之多,今天能在这里相遇,真的很不容易。”
“不知道地球怎么样了。”艾薇感慨。
“也许地球的星门已经打开了。”韩方说,“无尽岁月过去了,一切都是可能的。”
“自从离开地球后,我一直就有一个问题。”陶莹问,“艾薇,你为什么会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密码?”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了。”艾薇说,“但至今仍然是一个谜。唯一可能的解释是,我在生死之间,脱离了意识海的网络,与它的核心发生了某种感应,从而获得了那个密码。”
陶莹觉得这种说法还是有些牵强,但看来也没有更好的解释:“嗯,对了。你们在这个地狱般的世界干什么呢?”
“寻找终极世界。”
“你是说那个传说中的终极世界?我偶然从一些漫游者那里听过这个传说,但我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
“终极世界,是一个再也没有循环的世界,传说中让时间在十一个维度上无限展开的世界,也是一切虚空纪世界进化的终点。据说那就是设置了虚空纪的最古老文明所在的地方。过去多少年来,我们走过的这么多世界,无数分身收集到的各种数据,汇总,演算,建模……终于能确定其存在。是的,三千大千世界并非在阿赖耶云中随机分布,所有的世界都指向一个共同的中心,但我们无法通过普通的意识感应到达那里,这需要整个意识世界的进一步转化。”
“这么说,这个世界莫非是……”
“从各种迹象来看,它即将完成最后的转化。我们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数百年,等待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意识转变。”
“然后,它会转化成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但肯定会有一些见所未见的事情发生。”
“听起来很有趣。”陶莹说,“也许我也应该留下来,看看最后会发生什么。艾薇,你不介意我当电灯泡吧?”
艾薇笑了,“对着这个家伙不知道多少万年了,我都烦了。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可以说说话,陶姐姐,你想走我还不答应呢。”
陶莹留在了这里,他们聊了很多过去的事,感慨唏嘘良久。虽然走遍了这个宇宙中的无数世界,他们仍然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彼此之间还是那么相似。
但很快,能说的都说完了。此后他们进入了意识休眠,长达几十个地球世纪,直到那件他们期待的事将他们唤醒。
悠长岁月之后,韩方睁开了眼睛,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感知场被意识域的变化所唤醒。同时,艾薇和陶莹也一起醒来。
周围的世界在燃烧,事实上“燃烧”不是一个很恰当的比喻,因为这里的能量反应远大于燃烧不知道几亿兆倍,但的确,此时周围的世界急剧地转变形态,然后像火焰中的冰山一样融化,释放出难以正视的强烈光芒。
他们知道,这世界的灵魂醒来了,在意识到自我之后,开始迅速同化着之前漫长文明中无尽个体的感知、记忆和思想,让它们从属于一个伟大的自我。让它自己意识到过去、现在和未来。
韩方他们的意识依附在这巨灵之上,却完全摸不着边际,如同怒海上颠簸的小舟,根本分不清洋流的方向,却每每险被吞噬。一切能够作为他们和这世界中介的外在感知都已冰消雪融,现在他们直接面对着这世界汹涌澎湃的意识暴流本身。
他们将意识连接起来,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状态,每个人都可以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主观视角和个体意识仍然存在,并不因此而消解。并且任何一处意识中,都有其他意识的全息数据,一旦被侵蚀,仍然可以复原。
“他们”不仅仅是韩方等三人,还有来自其他数千个世界的星际漫游者,这个剧变的世界意识如同一颗猛烈爆发的超新星,吸引了整个阿赖耶云的注意,许多人来到这里,探索虚空纪的终极奥秘。因此,在这一时刻,几千个种族的意识都连接了起来,一同分享信息,目睹这壮观的景象。
这个世界渐渐平静下来,意识的海面波平如镜,韩方他们知道,意识的整合即将完成,这世界即将变成合多为一的一个整体,拥有一个真正的自我,真正的人格。
不久后,这个意识完全宁静下来了,甚至表面已经冰封,停止了一切活动,如同降到了绝对零度的冰冻星球。但韩方感到,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即将到来的,是比之前更宏大的暴风雨。
屏息等待着——
那最后的事件——
终于发生了!有一刹那,韩方感到,在这个世界意识的深处,有某种东西打开了,随后,整个世界陷入更加激烈的震荡中。
韩方绝望地试图看到什么,但却如同一只原始蠕虫无法理解它进化出眼睛的同伴。如果你没有眼睛,那么永远也看不见,你只能从对方的反应中猜到,有某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但某种更明显的征兆出现了,这个世界意识在自身中开始和其他世界相感应,打开一道道星门,产生了强烈的震颤。在亿万星门的体系中,某个被隐蔽的深层结构显现出来。然后——
在一刹那间,世界意识变得无影无踪,韩方他们飘浮在不知是哪里的虚空之中。
“什么都没有。”韩方感到陶莹在疑惑,“它就这么走了?”
“不,这个世界意识最后消逝前有海量数据的出现,现在这个不知来源的数据流还在继续涌现,它属于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高维感知。我们所有人必须更紧密地结合起来,交换一切资料,也许才能够在最低程度上理解发生的事情。”
所有漫游者的意识开始结合在一起,这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因为缺乏一个共同的中枢,它们像乱麻一样毫无头绪地纠缠在一起,彼此干扰。但最终,某种东西浮现出来,那是所实际发生的事在他们能够理解的层面上的一个粗略模拟。
韩方发现自己飘浮在一个见所未见的庞大结构之上,由恒河沙数般的光点组成,如同云团,如同风车,如同旋涡。看上去有点像当初在意识海所见到的景象,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比意识海大不知多少亿兆倍,事实上,每一个光点都是整整一个虚空纪的意识世界。
阿赖耶云!所有智慧体的意识形都惊叹着,这就是阿赖耶云!
阿赖耶云,蕴含一切世界、一切意识的无尽藏。人们推断,所有的虚空纪世界都处于一个其大无外的超级结构中,韩方借用佛教术语称为阿赖耶云。他们也曾在许多漫游者那里听到过关于它的各种传说,而今他们终于以某种方式看到了全貌,直观地证实了它的存在。
韩方看到,许多光点之间都有细微的纤维结构连接,他意识到这是意识传输体系,它连接了这个宇宙中大部分意识系统,也使得整个运动中的阿赖耶云如同一张繁复纷乱的大网,纤维消失又出现,几乎随时随地拓扑结构都会千变万化。
而在飓风般回旋的阿赖耶云的中心,是一团光彩无限的光晕,那团光晕似乎固定不动,又随时千变万化,它是如此之庞大而明亮,乃至于周围的一切光点与之相比起来,就好像烛光之比太阳。刚才那个觉醒的世界意识像飞蛾扑火一样向着它投射了出去,最后没入了光晕之中。
他们呆呆凝望着,那团阿赖耶云中心的光晕完全违背了透视的法则,距离他们似乎非常近,似乎触手可及,但又无限遥远,远在任何可见的光点之外。在恒河沙数世界的阿赖耶云中,几乎随时都会有两三道觉醒的世界意识飞向它,如同归巢之鸟,又如孩童扑向母亲的怀抱。那晕圈吸收了它们,光华流转,无增无减。
“那是什么?”艾薇问。
“那就是终极世界!”韩方惊叹说,“在阿赖耶云的核心,一个宏大深邃得无法想象的意识。一切世界都围绕着它旋转,看,每一个最终转化的世界意识都会投入它的怀抱,变成它的一部分。”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们无法进入它,注意这只是一个投影,它的维度可能根本不对我们开放,但或许那不是一个世界——”
不是一个世界,那是什么?韩方的心中涌起了答案,和千百个其他答案一起交相映证。
最后的神。
时间之神。
或者,上帝?
每一个世界的意识,最终意识到自身无法自足,而在觉醒的阿赖耶云中被某种声音所召唤,融入到了上帝的怀抱中,从而构成了上帝本身的一部分。或许整个宇宙中亿万个虚空纪世界的进化,就是为了最后制造出一个上帝来。
但这不是地球上那些宗教的上帝,它对人间苦难并不关心,也不是哲学理论的上帝,超然于万物之外,而是凝聚万物于一体。它不在世界的起点,却在世界的终点。它来自漫长的历史进化本身,一切时间在那里汇聚,最后的神站在进化的尽头,如湿婆般作着永恒之舞。
或许这就是整个宇宙,实纪元和虚空纪的一切存在的目的?
答案无人知晓。
陶莹笑了起来,“韩方,还记得当初的那些讨论吗?这个世界有没有神?虚空纪是否是神的意志?真是幼稚可笑,谁想得到亿万年后,我们竟能在这里一起目睹真正的上帝。但丁都没有我们这样的幸运!”
“以前我们的认识太肤浅了。”韩方说,凝望着那团永恒的活火,“我们曾经以为外星人就是上帝,每一个觉醒的世界意识就是上帝,谁知道比起真正的神来,它们也只是进化的低级阶段。”
“让我们飞吧!”陶莹释放出一个强烈的意识形,闪着狂野的光芒,“这个数据流很快就会消逝,通向它的通道也会关闭。让我们立刻飞向这个上帝,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能否给我们真正的天国!”
“但是不会成功的。”韩方否定,“我们不可能到达阿赖耶云的中心,就像一只跳出海面的鱼不可能飞向太阳。”
“不,韩方。”说话的是艾薇,“无论怎么样,我也想试试,至少看上去它在我们面前,即使不能达到,也可以接近。这是宇宙中最后的奥秘了,也许我们应该飞向它,沐浴在它的光芒之下,纵然像伊卡洛斯那样死去,至少我们的一生也无怨无悔。”
“是啊。”韩方的热血也被激发了起来,“你们是对的,我们已经活得太老,让我们进行这一次朝圣之旅,和这位最后的神对话吧……”
同样的意志在数千个智慧体的意识网络中流动着,很快让绝大多数人达成了共识。它们凝聚了自己的意识,调动了最强大的意志力,像一道夺目的火流星,划过阿赖耶云的浩渺云海,飞向宇宙中心那不可测度的神秘。
在那一刻,他们照亮了无尽虚空纪的暗夜,让整个宇宙为他们发光。
第八部 时间晶体
这一最后的精神状态赋予它的完全而真实的内容以自我的形式,
从而就同时实现了它的概念,
并且它在这个实现化的过程中仍然保持在它的概念之中,这就是绝对精神。
绝对精神就是在精神形态中认识着它自身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