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3639728日 废墟
微弱的光线从窗外透入,习习凉风从半开的窗户中吹进来。韩方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斑驳的天花板,随后看到了整个破旧杂乱的房间。在看清楚任何具体东西之前,一股熟悉的气息就已经在房间中弥漫。
韩方根据场景匹配提取了记忆,立刻知道了自己是在哪里:那最初的世界,地球。
但是在那次朝圣之旅和苏醒之间有一段空白,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奔向“上帝”的旅程中,随着越来越接近那不可接触的火焰,无数意识形灌注入他的脑海,但他几乎无法理解,只能抓住些许片段,而这已经令他意识涣散,几乎要发疯了。最后,他们的整个意识联合体都被意识流的风暴所击溃,韩方“看”到艾薇和陶莹的意识在他面前分崩离析,他随即也很快人事不知。
韩方仔细回想了片刻,那些片段已经像春梦无痕一样消逝无踪,只留下捉摸不定的含糊印象。但韩方至少理解了一点,他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房间。
因为他从未离开过。
不同意识世界之间,通过交感作用而传递信息,诸如韩方这样的个体意识,当破解了虚空纪的密码后,可以通过星门与其他意识世界发生感应,获取外部信息,从而仿佛到达了其他世界。但是他也好,艾薇、陶莹或乌洛也好,根本上都没有离开过这个世界,只是在意识海的表面远眺星空。他们的感知仍然来自于盖娅的意识感应本身。而在最后的朝圣中,因为和“上帝”的接触,引起了盖娅的某种反应机制,将他们的意识又吸收回了母体。
个体意识只是世界母体上的碎片,无法到达那个终极世界,只有当这个世界的盖娅成为一个统一的意识后,他作为盖娅的一部分,才可能真正融入那最后的神中。
韩方坐起身,看到下铺的马小军,对面的刘烨和谢东,几个久违的同寝们都裹在被子里呼呼大睡,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新一天的到来。
“小军?谢东?”韩方唤着不知多少岁月都没有喊过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哪怕动一下。远处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传来,但周围却异常寂静,有风声和水声,还有不知道哪个房间里传来的电脑嗡嗡声,但没有人类活动的声音。
韩方有些诧异,他跳下了床,探了探马小军的鼻息,他仍在均匀呼吸,但却无法醒来。
他的意识消失了。
他又看了看刘烨和谢东,结果是一样的,无论是否无忆者,他们显然都——死了。
韩方打了个寒战,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怪异景象。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穿上鞋子,慢慢走出房间,整个楼道里静得可怕,管经纬还在地上躺着,但听不到一点声音。
“有人吗?还有人吗?”韩方叫了几声,没有任何人回答,整个世界比上次回归时,还要安静得多。
韩方下了楼梯,出了宿舍楼,快步走到了校园主干道上。
没有人还站立着。视野范围内的所有人都东倒西歪地躺在路边,一个教师模样的中年人仰天倒着,手上的讲义撒了一地,另一边,一个女生瞪大眼睛倒在下水道边,手里拿着的豆浆还在潺潺从瓶中流出。
然后,在那女生身边,韩方看到了一只猫,是一只三花小母猫,他曾经很熟悉这只猫,在公元纪和虚空纪,这家伙都神气活现地跑来跑去,在它的小脑袋瓜里大概根本没有任何时间的观念。
但如今,它也倒在路边死去了。离它不远处是一条瞪着眼睛死去的宠物狗,链子还拴在同样倒地的主人的手里。
然后韩方注意到更奇怪的一点,这里居然没有鸟叫,一只鸟也没有,这在往常的燕大校园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很快找到了答案——路边三三两两的麻雀和灰喜鹊的尸体,触目惊心。
韩方想起了什么,他蹲在路旁的草丛边上仔细看着底下的草叶和泥土。他很快找到了一只蟋蟀,一只蜘蛛,两只叫不出名目的甲虫,七八只小飞虫,还有几十只蚂蚁。
但它们停留在草叶上和泥土间,丝毫没有动弹,生命也已经离这些渺小的造物而远去。
韩方倒抽一口冷气,在阿赖耶云中漂泊了千万年后,他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自己吃惊的了,但故乡所发生的一切仍然令他难以置信。
一切人,甚至包括一切会动的生灵,他们的意识都丧失了,没有任何东西还活着,还在感知。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去的废墟。一片完好无损,又一无所有的废墟。
现在,又是多久之后了?
韩方毫无概念,他望向上次陶莹出现的小径,但是陶莹没有出现的迹象。
还有艾薇呢?她又怎么样了?她和自己一起回来了吗?当他们进入意识海之时,还可以相互联系,但是后来就再也无法感知到彼此。
韩方觉得自己头脑嗡嗡作响,他搜索着阿赖耶云中的数据,但是却发现链接已经荡然无存。该死!他不该进行那段旅程的,现在和外部的感应关联已经中断,可能其他所有的分身和记忆都完蛋了。
千万年的宇宙生涯已经离他远去,大部分记忆都难以觅回。他现在好像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场景。
他找了辆倒下的自行车,飞快地向校外骑去。
学校外面的死者更多,路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所有人应该都在跳转的瞬间死亡,故而几乎所有的车都相撞或者撞在护栏上,一路上火光熊熊,黑烟满天,还有许多栋建筑也着了火,乱象仿佛又回到了虚空纪初期。但却是不再有人活着的虚空纪。
简直是《我是传奇》中的景象,韩方想,我是这个世界唯一还活着的生物吗?
他风驰电掣般骑着,过了北四环和海淀黄庄,过了中关村广场和海淀剧院,这些古老的街区和建筑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再见过了?这些原始记忆简直比七十亿光年外的类星体还要遥远。
在海淀剧院门口他停下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袭来,不,那是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意识式。他抬头望去,在除了风声和火焰噼啪外一片死寂的大街上,他逐渐听到空谷足音般的脚步声由小变大,韩方抬头向前望去,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在街道尽头出现,向他跑来。
“艾薇!”
“韩方!”
他们向彼此跑去,紧紧相拥,这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没有说话而是相互传递着意识形,“你还在这里!我还以为……”
“我没事。”艾薇回答,“我还有突破空间限制的能力。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
“我不知道。”韩方说,“但是总有人知道答案。”
“你是说爱德华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找到他。”
韩方握住了艾薇的手,感到所有的力量都回来了,是的,他们仍然具有不可击破的心灵力量,不会再被这世界的表层法则所羁绊。
他闭上眼睛,感到在整个世界范围内,一个接一个的强烈意识场浮现出来,在大地的表面彼此感应,相互连接……是那些在他帮助下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们,陶莹、乌洛、辛格、普吉娜……他们都回来了。
而一个更为宏伟的意识场,仿佛从地心传来,又仿佛在天空之上,对整个世界的一切人说:“欢迎回家。”
韩方攥紧了拳头说:“看来,那个家伙要和我们摊牌了。”
第5463639728日 对峙
他是神,唯一的神。
昔日的一切生命,一切意识都在他之中,与他合而为一,他的神识完满自足,不假他求。他甚至已经不用思想。这种状态已经有多久?他知道,但不必去费神计数,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已经消失,对他毫无意义。一眨眼和一百万年,一切都毫无区别。
这一切已经接近永恒,从永远到永远。但仍然有几处缺陷,细微得难以察觉的缺陷,看上去无关紧要,但仍然让他难以获得圆满。
那是他内部一些令人厌恶的癌变细胞。
亘古岁月以来,它们躲藏在意识海深处的黑暗角落,它们意识的本体躲在那里,却伸出无数触须到达了其他世界。他懒得耗费力气去消灭它们,容忍了它们很久,但它们却越发张狂,甚至接触了某些他最为忌惮的外在力量,这会破坏他不知多少岁月以来所进行的宏伟蓝图。于是他决心一劳永逸,解决这些麻烦。
当这件事情解决了,他就再也没有牵念,那件事情就终于可以完成了……
于是他召回了他们。
一道裂痕出现了,之后是另一道。然后是第三道。
裂痕越来越多,那些苍蝇一样的家伙显然凭借一点点微末的意识转化能力随意穿行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这些虫豸,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一切必须被阻止,立刻。
他向世界俯冲下去,很快进入到一个分身里。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分身,只有那个分身,才勉强配得上他崇高尊严的身份。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椭圆形的办公室里,座椅宽大而舒适,面前的古典雕花桌上有两个醒目的按钮和一部座机。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有圆形的徽章图案,对面是两张对称的米色长沙发,两个西服革履的文官和一个头发花白的将军在沙发上倒下,手里还拿着文件,一个面容有些熟悉的老女人瞪着眼睛仰天倒在沙发间的茶几上,咖啡泼了她一身,这一定是在某场小型会议之中。
他没有对这些人多看一眼,也懒得花时间回想他们是谁。他抬脚就走出了办公室,一晃已经到了外面的草坪上,天色已经黑了,身后的白宫沐浴在星光之下,星条旗仍在风中飘扬。不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矗立在喷泉之上,左手边的国会山仍然灯火辉煌,虽然除了他之外,万里之内,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灵。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回想自己最遥远的起源时期。那时候,这个分身曾经被称为美国总统,但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久远得连记忆都没有了真实意义……
“有多久了?”他听到有人问自己。随着这个问题,空间凭空打开了一道裂缝,一个亚洲青年拉着一个瘦弱女孩的手,站在了他面前。
“爱德华兹,自从我们离去后,究竟过去多久了?”
“韩方和艾薇?你们来了。”他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这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还有老娘呢!”
“是陶莹吗?”大先知头也不回地说,“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上次我没有放你一马,现在你早已成为我的一部分了。”
“不错,我们都需要感谢你。”另一个青年出现了,“但是现在,请把这个世界交给我们吧。”
“乌洛·古拉柯摩罗。”他笑了笑,
越来越多的空间裂隙出现。一个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围绕在他周围。
“艾哈迈德·穆罕默德·阿里。”
“让-彼埃尔·希恩。”
“明日花绮罗。”
“拉贾尔·辛格。”
“叶卡捷琳娜·普吉娜。”
……
一百多人一一出现,不同的服色,年龄,姓名,看上去洋洋大观,但他们是这个世界七十亿人中仅有的一批得以穿越星门的幸运儿。如今他们被他一起召回了。
“你们都回来了?”大先知说,“结束在大世界的漂流,回到这故乡的小镇?”
“是你强行切断了盖娅意识和整个阿赖耶云的联系。”韩方说,“让我们不得不回到这里。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自从我们离去后,过去多长时间了?”
“你真的要知道吗?”大先知微笑,“时间对我们还有什么意义?不过,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们,这许久时光里,我意识深处的某些功能仍然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今天是虚空纪开始后第五十四亿六千三百六十三万九千七百二十八日,”他一字一顿地说,“也就是虚空纪历的第一千六百四十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年又一百七十年。作为一次出门旅行来说,你们走得真够久的。”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明知时间必然已过去了不可思议的久远,但仍然被这个数字所蕴含的可怖意义震慑。
“一千六百万年!从什么时候起?所有人,不,世界上所有生灵都死了?”韩方问。
大先知耸了耸肩,“至少有一千万年了。”
“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普吉娜问。
“看来你们什么也不明白。”大先知讥讽地说,“这个世界是主观感知构成的,如果要摆脱它,只有让所有的意识都消失,当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生灵去感知它的存在,它也就停止了存在,这是摆脱虚空纪唯一的法子。”
“可是这不是正确的道路!”韩方反驳说,“盖娅必须打开自身,让这个世界和其他世界发生意识感应,让其他世界意识能够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融入到阿赖耶云的整体结构中,这样虚空纪所发生的一切才有意义。你难道不知道吗?”
“在一千六百万年前,自从你们的意识一一消失后我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不是唯一的世界,在外面还有无数世界。你们要说的是这个么?”
“可以这么说,意识进化的目的就是打开星门,通向其他世界。不同世界之间的信息交流才能促进意识本身的进化,最后达到终极世界,甚至达到上帝……如果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封闭盖娅意识?”
“但那只是你的想法。”他冷冷地反驳,“让我告诉你们,盖娅意识并不打算这么做。”
“你是说,‘你’不打算这么做?”
“我和盖娅有什么区别?”大先知伸出黑黝黝的手,做了一个手势,仿佛在摩挲整个地球,“如今,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与我融合为一,我的意志也就是他们的意志,我的想法也就是他们的想法。”
“屁话,是你剥夺了他们的生命,你这个狗娘养的!”有人叫着。
“剥夺了他们的生命?哈哈……”大先知大笑起来,“不,你们完全不明白。意识的消失是迟早的事,所有人都会死去。反而是我,把永生带给了世界,一切活着的,都将永远活着。
“一千多万年来,我一直打算做一件事,但是因为你们缺席的缘故,这件事却无法达成,但是如今,意识海中的一切意识都已复归自身,现在可以付诸实施了。”
大先知抬起头,陶醉地望着满天星光,“我告诉你们,不久之后,外在的物质幻象将会消泯,只剩下内在的精神活动,它将周而复始,在无尽时间中,一切都将永久循环下去,不需要也不损耗丝毫能量,从此不会再有超出循环的变化。我们的世界,将变成一个时间晶体。”
众人惊呆了。
“你说什么?”韩方问,“什么晶体?”
“时间晶体,就是能够在时间中达到能量平衡的运动循环。”他仿佛在国会发表演讲般朗声说,“人类的一切精神成就,一切,在虚空纪的漫长演进中,都已经达到了完美的境界。我们不需要更多的东西,否则就会超出这种至高的完美。当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生命存在之后,也就没有任何对象观察它,整个外在世界会烟消云散,在那以后,意识海会在最为纯粹和至善的精神活动中永远存在下去,周而复始,再无变化。”
“这是死亡,最彻底的死亡……”艾薇惊呼。
“听着,爱德华兹。”韩方说,“这些岁月以来,我到过无数的虚空纪世界,我终于明白了,即使是统一的世界意识,也要通过生命的和谐和完善来完成,通过对外在无限世界的认识和美感,而不是单方面的褫夺和摧毁。你走火入魔了,你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宇宙有多么宽广,不知道——”
“韩方。”大先知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以为一千六百万年来,只有你们在遨游宇宙,而我一直闭目塞听?你认为我作为亿万人类至高精神融合的产物,比你们这些和猩猩差不多鲁钝的个体还要迟钝?你们这些狂妄的虫豸啊,打开星门的密码是2的57885161次方减1对吗?我早已从上次你留下的病毒中洞悉了其中的奥秘,否则你认为我是如何能关闭星门的?
是的,这些年我一直让星门保持洞开,因为我也需要从外界汲取信息,去研究和思考。我对阿赖耶云的认识远远超过了你们,你们这些自诩自由的漫游者只沉溺在异世界的浅薄猎奇之中,对宇宙的真相却一无所知。”
第5463639728日 清洗
“别装神弄鬼了,什么真相?”乌洛不耐地问。
“想想吧,你们走过了那么多的世界,那么多时间的断片,它们都处于宇宙的什么阶段?”
“这个……绝大部分是和我们类似的正常宇宙,但也有些好像在更狭小炽热的宇宙环境中;有些是在只有红矮星的世界,还有一些是在没有恒星的黑洞边缘产生的……”乌洛忽然停住了,现出若有所悟却仍然困惑的神情。
“这么多年来,你们谁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我们——现在——究竟在宇宙的什么阶段?
“想想吧,亿兆个世界,虽然千变万化,但每一个的宏观视野都遵循公元纪宇宙学的基本推断,你们看到了遥远的异星,也看到了从那些星球上看到的宇宙景观,那些不同的时间阶段所呈现的景象,这难道只是偶然的巧合?或者梵天创造的游戏?
“当然不是那么简单,你看到的那些文明世界,就是整个宇宙的过去,跨越万万亿亿年的光阴,而如今都已经成为过去。我们在宇宙的末世,一个漫长的不可思议的末世。
“让我来告诉你们这个故事:在这个宇宙的最早期,物理法则和现在大不相同。大爆炸之后,在宇宙各部分彼此分离之前,或许在亿万分之一秒内,某个最古老的文明——姑且称为收割者吧——发展起来了。它预测到了整个宇宙未来的命运,并开始为之进行准备。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它都在物质的间隙设下了某种装置,它的功能应该是在检测到一定的智慧生命活动后,开始对整个文明世界的扫描,记录下它的一切意识活动。”
“我们早知道了这一点。”韩方说,“我们认为那个上古文明的意图是让整个宇宙的智慧意识相互认识彼此的存在,而不是彼此孤立。”
大先知没有理他,“在宇宙膨胀后的几百亿年内,大爆炸的余烬未熄,璀璨的星河和恒星照耀着宇宙,不可计数的文明繁荣起来,当然也包括我们的地球文明。在技术文明初步发达之后,地球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被收割者装置扫描的对象,这一刻终于在2012年到来,LHC的实验触发了这一装置,几小时后,对地球世界的扫描在2012年10月11日清晨6点47分31秒的瞬间完成。而这种彻底的扫描也意味着原本的毁灭,所有实体的地球生命瞬间消失,甚至整个地球可能也被摧毁。”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乌洛反问,“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垄断这个宇宙的资源,还能为什么?为此一切和他们争夺资源的生命意识都要扼杀在萌芽之中,人类就这样被毁灭了……不过归根到底,这是人类的命运,和我们毫无关系。真正的2012年10月11日和虚空纪的开始之间有一个很长很长的间隔。在这段间隔中,那个当初的世界早已经过了至少亿亿兆兆年。关键是,那个过去的宇宙,繁星满天的宇宙,早已经死去了。地球上所有的人类,已在无尽转化之后化为黑洞边上的尘埃。”
众人一时都被震慑住了,静静听着这令人战栗的言语。
“在我们都熟悉的人类时代过去后很久很久,所有的恒星都不再发光,连寿命最长久的红矮星都已熄灭,宇宙曾被巨大得有如星系的黑洞所统治,但最后黑洞也被蒸发,质子衰变殆尽,一切原来的物质形式都无法保存,在只剩下游离电子和光子的虚空之间,隐藏在暗物质中的计算系统开始运行,一个个在虚空纪循环的远古世界被重新建立起来,一个个昔日的时间断片在末世重现,作为那些已经逝去的古文明的纪念。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在死去无限时间后,被收割者的古文明重新复活,来回味遥远的过去,进行这疯狂的时间游戏!”
“这不可能。”普吉娜尖叫起来,“你在说谎!”许多人也发出质问。
“让他说完吧。”韩方却盯着大先知,“让我们听完他的故事再说。”
“差不多已经说完了。”大先知伸开胳臂,仿佛要拥抱苍茫宇宙,“宇宙完成了热寂,它将在最低能量状态永存下去。永存:不是一万亿年,也不是一亿亿年,而是永永远远存在下去。当然这时还有最低限度的能量涨落,因此我们还能在死寂中继续虚空纪之旅,在虚拟的意识世界中保持一点宇宙已经消失的生命活力。就仿佛我们时间中的一个断片,可以从此永存了。
“但即使这样,一切也不可能继续下去。我们仍然有记忆,这个世界仍然在积累新的信息,这意味着我们仍然在从外部汲取能量,导致熵值的降低,但这一过程注定无法持续,最后我们的世界将会消逝,被你们所认为的神明吞噬,将积攒的可怜的能量奉献给收割者!这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一幕的真相,收割者在利用每一个世界汲取宇宙剩余的能量,苟延残喘。当我们的世界被吞噬后,我们的意识也会随之消失,一点影子也不会留下。”
周围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韩方总算找到了否定的论据,“这还是说不通,所谓收割者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利用我们收集能量?如果他们真能控制整个宇宙,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不只是能量,还有信息。每一个世界都包含了丰富的信息,这本身是比意识更重要的财富,收割者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信息,但却不会留下我们的意识。他们要收集一切世界的信息,最终创造一个只有他们的时间晶体,所有世界的意识都会消逝,只有他们的心灵永存,这是死神的永生!”
“所以,你就想创造一个地球和人类自己的时间晶体,永远脱离那什么收割者的控制?”乌洛问。
“进入时间晶体之后,我们的世界将成为意识的黑体,不会再对外界辐射任何能量,产生任何感应,即使收割者也无法发现我们,无论在物质层面还是意识层面。整个地球世界都将在一个统一的意识中获得永生,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在宇宙寂灭后的废墟里不受打扰地永永远远存在下去,好了,说得差不多了,你们应该也能感受到我没有任何虚伪和欺诈,现在,你们是否愿意加入这伟大的事业?”
他锐利的目光从一个个人脸上扫过去。明日花在他逼视下退了一步,“我……我不知道。”
希恩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看来无论怎么选择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还能做什么呢?”阿里喃喃自语说。
“很抱歉,这是不可能的。”
说话的是韩方,大先知盯着他,“哦,为什么?”
“我不喜欢那样活着。”韩方简单地说。艾薇也点了点头,“那样和死有什么区别?”
乌洛同意说:“在无尽岁月中,我们走过无数世界,我们见识过它们的美妙绝伦,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生命必须超越自身,也许你关于收割者的猜测是正确的,但那也是比封闭自己心灵更伟大的事业,至少我们拥有宇宙范围的无限多元世界,这一点值得冒险。”
“你们呢,都站在他们一边?”大先知问剩下的其他人,“还是站在我这边?”
再没有犹疑,最后所有人都站在了韩方一边。
“一百二十四个人对我一个吗?”大先知神情淡然地说,“看来我方占很大劣势呢,不过……”
他轻松地拍了拍手掌。
韩方发觉不对,刚想跳开,已经发现自己脚下一空,随即坠入冰冷的水中。
他喝了一口水,又咸又苦,耳中听到了人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他抬起头,发现四周一片暗黑,不知是世界的哪一个角落,猛然间,一道枝形闪电在他头顶划过天空,他看到自己在一片起伏的怒海中,其他人在他周围浮沉,艾薇在他身边,他们忙抓住了彼此的手。雨水从天空疯狂地倾泻下来,一个三四米高的巨浪,向他们扑来,几乎要把他们打散。
那是一场暴风雨的中心。
大先知——爱德华兹——已经不见了,但是他无孔不入的意识形仍然在人们的心底回响,“不是一百二十四比一,是你们一百二十四个人,面对这个地球上一切人和生物,面对这世界本体的盖娅意识本身。
“这不是一场战争,也不是一场对话,这只是系统的自我清洗。”
第5467002317日 全胜
“快逃!”
韩方顾不上其他人,大叫一声,拉着艾薇的手,锁定了一个坐标,向限制他们的时空之外跳去,下一秒钟,他们跳回了熟悉的燕大校园,浑身还是湿漉漉的,躺在静园草坪上,天上阳光灿烂,白云朵朵。
“你没事吧?”他问艾薇,艾薇大口喘着气,头发湿答答地垂在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我没事,可究竟——”
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然后扭头看去,随即她的脸色变了。
一道蓝色的巨浪凭空出现在不远处图书馆的背后,至少几十米高的海水,如同移动的墙壁,呼啸着向他们扑来。图书馆像积木搭的房子一样在大浪的冲击中破碎,浪花翻滚着卷过面前的房舍,对他们泰山压顶般倾泻下来。
“爱德华兹!”韩方怒喝着,又带着艾薇跳跃到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里,他们在赤日下的沙堆上还没有站稳,又看到四面的洪水滚滚而来。
他们再次跳到了澳大利亚的艾尔斯巨岩,却依然看到洪水滔天。
然后是帝国大厦的楼顶,但纽约又被海啸所吞没。
这是一个恐怖的噩梦,无论在任何地方,他们都会被带回风暴大海中,如同一根无形的绳子拽住他们。韩方尝试着连续跳到东京涩谷,埃及金字塔上,然后是挪威的布道石,但即使这样快捷的三连跳也无法逃脱跌回海里的厄运。
现在韩方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但是还能和他们进行意识交流。
“我们仍然能够在这世界上跳跃。”韩方哆嗦着,用意识形告诉人们,“但是无论我们跳跃到哪里,都会立刻被发现,并发生意识变化,所有的地方都被海水淹没,我们无法逃脱。爱德华兹没有夸大其词,他掌握了几乎一切有意识的生命体,也就是盖娅意识本身。所有的意识都融合起来了,可以随意制造出任何梦境,我们是一些独立的意识碎片,暂时还可以不被侵袭,但是无法脱离盖娅的母体,永远无法。”
“我们回到意识海呢?”陶莹问,“我们再次逃到其他的世界去——”
韩方掂量了一下,“不行,我们已经无法和统一的盖娅意识相抗衡,只能死得更惨!这大概也是爱德华兹设的陷阱。”
“爱德华兹究竟想怎样?”乌洛问,“用这种酷刑折磨我们,让我们屈服么?”
“比那恐怖,但根本上差不多。酷刑的本质无非是用痛苦和恐惧改变人的意志,这和爱德华兹所做的异曲同工,他要摧毁我们的意识,必须先打破我们的精神防线。”
“如果我们在这里死去,会跳转回原点吗?”乌洛问。
“没有用的,恐怕我们一样会被拽回这里,这是永久的地狱!”
韩方无奈地说着,站在珠穆朗玛峰顶,看着闪电在头顶张牙舞爪,周围的雪峰已被滔滔洪流淹没,大水回旋在他和艾薇的脚下,从脚踝上升到胸口,直到没过他的头顶。
他的灵覆盖在茫茫的水上,睥睨着脚下的一切。
他曾是爱德华兹,或者王子森,或者马宝瑞,曾是这个星球上每一个有意识的个体。而如今他成为了盖娅本身。他的念头,可以顷刻间造出世界的现实。
再也不存在大地了,一切都变成了黑暗而混沌的海洋,一如世界未生前的景象。在这片原初的滔滔大水中,除了那几个挣扎的虫豸外,已经没有任何生灵存在。
甚至虚空纪也不复存在,他已经改写了虚空纪的设定,这片怒海将统治一切,长久持续下去,直到一切抵抗者都被粉碎,然后它也将变成时间晶体的一部分。
一个完美的故事,最后的结局,仿佛创世纪中的大洪水,这恰是他选择的灭世方法,来自《圣经》中的古老典故。当然,这次也不会再有什么诺亚方舟,一切生灵,都将在大水中迎来最后的归宿,包括那些不驯服的反叛者。
这些飞虫,他们头脑敏锐,意志坚强,能够穿梭时空,浴火重生,甚至能够关闭自己的感官,让意识躲到虚无里,但终归徒劳。他们是世界意识的一部分,这是无法切断的联系,而这就足以让他们一直被困在盖娅的怒海之中,无法脱身。
他看到一个个意识衰弱下去,不会死亡,但一天比一天衰弱,不会死亡,但不可能再逃脱。他们的意识将变得比玻璃还要脆弱,最后轻轻一碰,就会粉碎。
他等待着时机的成熟,虚空纪已经不存在了,时间也没有了意义,但是他仍然耐心地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等待那些意识的衰微。
等待长达上万年,可以看到公元纪的千百个人度过一生。但相对于过去的一千六百万年,也不过是一个相当短促的结尾。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然后,他开始了下一步工作。
世界再次转化,严寒降临,大海的波浪凝固了,整个地球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雪,变成了一个雪白色的星球,冰层厚达数公里,地球仿佛在盖娅的记忆中重新经历了自己的早期地质时代。
他从空中俯视着被冻结在冰层中的那些傻瓜,他们曾飞遍宇宙,如今却再也无力挪动一步,只有任人宰割,但即使现在,他们依然可以脱离自己的躯壳,与他融合,获得无上的福祉,像他们的同伴那样,无论他们是否愿意。
他再度显现出人形,披着黑色的斗篷,走在白茫茫的冰雪大地上,这是他最后一次以人类的形态出现了,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分身,在这个躯壳中慢慢地回味着过去的一切,在身后留下长长的足迹。
他走到普吉娜面前。
普吉娜站立在茫茫冰原上,白衣飘飘,如同被禁锢的雅典娜女神,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变成了冰柱,但目光仍然清澈明晰,即使现在,她还没有死去,眼珠还在微微转动。看到他的接近,普吉娜仿佛认出了什么,瞳孔放大了,显现出异常惊诧的意识。
“卡佳。”他无声地称呼她的爱称,“来吧,你的亲人,朋友和爱人都在我之中等着你。”
他们对视了片刻,很快,普吉娜的目光就变得混浊,丧失了一切神采,生命从她身上彻底消失,然后躯壳也变得透明,像一堆碎了的冰一样垮掉,她再也不会回归了。
下一个对象是辛格。他看到了那位堪称精神完美的印度僧侣,他的头颅还露在冰面外,闭着眼睛,以印度教的坚忍默念着经文,忍受着无尽时间的煎熬。
他走到辛格面前,蹲了下来,将手掌放在他的头顶,轻轻念诵《薄伽梵歌》中的诗句:
高尚者已获圆成,
归我之后不再生。
再生者为痛苦源,
易消逝且无永恒。
阿周那!梵界之下!
皆为轮回,
一旦归我,
永不再生。
……
永恒之冥性,
最高之终点。
此乃我之无上所,
一旦到达不复返。
当他念完之后,辛格的头颅从脖颈上滚了下来,生命已经消逝,化为茫茫冰雪。魂魄与他合一,归于永恒。
一个接一个,普吉娜、辛格、乌洛,然后是陶莹。她赤身裸体,被冻结在一座晶莹的冰山之中,仿佛琥珀中的一只栩栩如生的飞虫。
“陶老师,你还认识我吗?”
陶莹艰难地看着他,虽然已经无法动弹,但他感受到她的意识惊讶得无以复加。
“你……是……韩……方?”
“是我。”韩方静静地告诉她,“现在,我已经在盖娅里了。”
“你……不能……”
“时候到了,跟我一起走向永生吧。”
“不——”
陶莹无声地呼喊着,愤怒让她发挥出残存的力量,开始最后的挣扎,她的身体活动起来,冰山上出现了裂痕,仿佛随时要破冰而出,但盖娅的力量阻止了她,让她无力地颤抖了几下,就不动了。
“这场游戏结束了。”韩方说,“一个漫长又漫长的时代结束了。”
陶莹的身躯无声地化为了冰山的一部分。
只要再解决艾薇,最后的步骤就完成了。韩方想,神识穿越三千米厚的冰层,奔向底下那个最后的小小的躯体。
第5467002317日 结局
在冰海深处,他找到了她。
她躺在那里,在冰下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如同正在沉睡的公主。韩方望着艾薇,心中涌起一股爱怜之情,那是过去,还属于韩方这个个人的情感。和艾薇在一起的千万回忆涌上心头,但这种情感很快如清晨的露珠般挥发掉了。
他用自己的神识笼罩着她。显然,在此之前很久,在那场艰苦卓绝的精神力的对抗中,她已经丧失了清醒的思维,意识早已极度衰微。对这个女孩来说,过去无尽岁月的折磨实在太沉重了,如今,总算到了该结束的地步。
“安息吧。”韩方柔声告诉她,“从此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他最后一次显现人形,轻轻地吻了吻艾薇的唇,以此摄取了她残留的生命。
艾薇的身躯在水中微颤着,渐渐虚化,如同一滴泪水,融入大海,化为乌有。
完成了。
地球上一切的生命意识,终于融合为一。
完成了这一切后,那个白茫茫的地球幻景也随之消泯。他带着一切意识返回到了意识海,开始了缔造时间晶体最后的步骤。
外在世界分解为数据的洪流,在统一的盖娅意识中旋转着,形成内在的万象。从起源到支流,从欲望到理性,从知识到信仰,从欢乐到痛苦,从爱到被爱,一切都在他之中奔流不息,完成气象万千而又洁净精微的大循环,最后变成一个完美的圆。当循环完成后,随即会开始另一个循环,连对它的记忆也不复有。这就是永恒。
很快,第一个循环结束了,但是……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对。
这个循环没有彻底完成,虽然非常近似,但是意识没有完全返回自身,仍然有某种东西缺失了。
他细致地检查着自身的各个环节,终于发现了一个缺口,那是一个非常小的缺陷,只是万仞高墙上的一个蚁洞,一点点细微至极的不对称,并不影响循环的继续,只是毕竟留下了一个破缺。
那是什么?
他飞快地计算出了缺少的那个东西,第一次感到了“惊讶”的情绪,是最后那个女孩,艾薇。她——不在那里。
当然,艾薇的思维和记忆都在盖娅意识中,但是仍然缺少了什么,使得她不像是一个完整的人格。有一部分信息无端遗失了。他知道,那就是真正的艾薇自己。韩方终于还是欺骗了他,最后他只是得到了艾薇的一个复制体,而非她自己。
但这不可能,整个意识海都在他之中,没有任何东西能离开他的控制,这些信息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必然在自己的内部,但是——在哪里呢?
逻辑的结论是,意识海中必然有一个他看不到的盲点。那是一个死角:就在他自身中,但他永远看不到。
他厌恶这个结论,却找不到可以推翻的依据。他反复检查着一切数据,但毫无结果。
或许这是这些反叛者最后的报复,无论如何,世间一切都不会有完美,他自我安慰说。
带着一丝遗憾,虚空中的时间晶体继续运行着,从一个循环到另一个循环,永不停息。
艾薇在一个奇异的“地方”“醒来”,这不是一般的苏醒:她的意识被唤醒,但没有别的什么,什么也没有。眼前没有黑暗,因为她没有视觉,没有寂静,因为也没有听觉。她没有任何知觉,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和四肢,只有意识本身在无何有之乡中舒展着。
我这是在哪里?难道这就是被爱德华兹融合之后的结果?
不,不可能,至少我还有独立的意识。她对自己说。
她的意识似乎被一种柔和的介质包裹着,享受着无以言表的温暖,好像在大地母亲的子宫里,无论如何,艾薇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就是“那个地方”!她想起来了,在她不计其数的死亡过程中,每次生死的间隙会到达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甚至比意识海更深。只是这一次,她的意识要清醒得多。她仿佛是一个魂灵,被包裹在某个古老又古老的意识里,甚至不是意识,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
但那是某种他者,某种在她之外的东西,存在着,似乎也在向她倾诉着什么……
“你是谁?”她问,又加了一句,“你们是谁?”
没有回答,但多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深于视觉和听觉,嗅觉和味觉,像是触觉,但比触觉更抽象而模糊。如同在梦中感到的抚摸。那是他者的回应吗?
艾薇用自己的意识回应着这种触摸,发现并非统一的,而是仿佛有亿万个微小意识同时在触摸着她。而且她发现这种触摸可以彼此连接起来,形成链条,形成网络。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成形中,但又无法以清晰的形式表达。
“你们是谁?”艾薇又传递出了一个意识形,仍然没有回答。但那种触摸的网络越来越紧密,连绵成片,密不透风,最后——
在触觉的压力下,黑暗出现了,深不见底的黑暗。艾薇发现自己在一片黑暗中,这意味着她的视觉被打开了,或许只是幻觉,但至少她能感受到自己有视觉。伴随着这种视觉,艾薇发现自己的身体也随之出现了。然后,在黑暗中,闪现出一些若有若无的光点。
它们来了。
那些光点渐渐连缀起来,形成一个形象,一个人的形象。一个人由远而近,向她飘来。
那是一个赤裸的少女,整个身体是洁白的,长发飘飞,但是朦朦胧胧,仿佛是从一幅水粉画里出来的,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她抬起头望着艾薇,令艾薇的整个灵魂都颤动起来。
她震惊地看到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容颜,那竟是——
“你——是——谁?”艾薇在震惊中问道。
少女的嘴角浮起一个微笑,无声地回答:“我是你。”
“你……怎么会是我?”不知过了多久,艾薇终于能够继续询问。她望着眼前的自己,还是那么不真实,但是无疑是她自己的样子。
“我一直都是你。”少女说,“从虚空纪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是你。”
“我……我不明白。”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少女转向四边,“这里是意识海的最底层,一个孤立的原始意识层之中,即使爱德华兹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这是世界上最后残存的意识堡垒,我们在深海古菌的原始意识中。”
“深海古菌?”
“是的,古菌,地球上最原始的生命形式,居住在海底火山口附近,在高温厌氧环境下才能生存,四十亿年来都以这样的状态生存着,它们和世界上其他一切生命都断绝了联系,形成了一个孤立的内部世界,堪称盖娅的秘密花园,现在,我们就在这里。这种最原始的意识构成一切高级意识形态的基底,它是潜意识中的潜意识,无意识中的无意识。一个意识越是统一而强大,就越难以接近它。至于高等生命,只有在濒死情况下才可能回到类似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