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时间之墟(出书版)》作者:宝树【完结】 > 时间之墟.txt

“小西门那儿撞车还是个新闻啊?”刘烨不以为意,“今年都第三回了吧。”.4

“现在外面那么危险,我们来看看女朋友都不行?”一个眼镜男叫道。

“那你们带着锄头还有铲子干什么?来给枫湖锄草吗?”有人问道。

对方厚着脸皮说:“现在这么乱,总得带点东西防身吧?”

“别听他们胡扯!”后面的郑志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有几个人我认识,是前几天跟我们踢球耍赖被狠揍了一顿的,这回带着家伙跑来能怀什么好意!”

“谁他妈耍赖了?当时你们仗着自己是主场,成心欺负我们……”一个被他指到的男生不服气地还嘴道。双方相互指责,越来越剑拔弩张。

“去你——妈的!”领头男生见和平进入燕园无望,做了一个下劈的手势。工学院的男生们看到暗号,纷纷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块石头,向燕大这边扔过来,一时石如雨下。韩方他们也早有准备,纷纷拿起书包挡在头顶。但这盾牌并不趁手,仍然有几个人被打中,发出惨呼。

趁着这当口,工学院的人发起了冲锋。头几个人被用警棍武装起来的燕大人打退,然而工学院的家伙们也勇猛无比,前仆后继,在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些许伤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燕大的防线被潮水般汹涌的工学院男生撕开。韩方虽然已经有过几次战斗经验,但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慌乱中看到对面一个高个子抡起一根木棒,凶狠地砸向自己的头。他本能地用左胳膊去挡,胳膊被木棒击中,入骨的剧痛向全身蔓延。

韩方咬牙抽出一把菜刀,胡乱挥舞着想向对方还击。高个子退了两步,沉着还击,转眼韩方右手又中了一棒,菜刀咣当落地。韩方忍痛扑过去,想夺回菜刀,又被对方一脚踢翻。此人大概已经身经百战,每个动作都相当精准。

木棒狠狠砸向他的脑袋。电光火石间,一个人影从斜对面冲过来,是马小军,韩方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他手中一把匕首已经插进了高个子的肚腹中。高个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肚子,然后杀猪般哀号起来。

“别怪我下手狠,是你们逼我的。”马小军冷冷地说,神态和以前那个惫懒少年判若两人,又对韩方说,“还不快走!”

韩方如梦初醒,爬起来向校园内逃去。保卫队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差不多全面溃散,入侵者虽然也伤亡惨重,但人群的主体已经冲破保卫队的防线,进入东门。

但保卫队自然还有后手。

当韩方等人撤回后方理科楼群后,两辆校园巡逻车从东门后面马力十足地冲了出来,冲入入侵者的人群中,砰砰乱响中,在后面留下一条惨不忍睹的血路。另外两个各约二十人的预备队跟在车子后面,挥舞着木棒和菜刀,对惊慌失措的工学院男生痛加殴击。

几分钟后,大局已定,工学院的那群入侵者大都仓皇逃走,留下二十多个或死或重伤的人在地上。刚才那个差点杀了韩方的高个子还没死,倒在地上呻吟呼痛,随即被保卫队拖到东门外面,扔到草坪中。他们将在这里度过剩下的十来个小时。这一堆尸体和伤者仿佛燕大给外界的警告:谁想硬闯,下场就是这样。

“韩方,你没事吧?”处理完这些事后,谢东问他。

韩方苦笑了一下,“还好,被木棒打了两下,没伤筋断骨。”

“小方,你这样太面。”马小军有几分轻蔑,“明明自己有刀,还被对方用木棒打趴下,我告诉你啊,要先发制人,等人打过来再自卫就晚了!而且出手一定要稳准狠,不能怕,有时候宁愿自己挨两下也要先解除对方的战斗力……”

“真想不到咱们一夜之间都变成古惑仔了。”韩方苦笑着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冲突还在不断升级。”谢东说,“这日子才刚开头呢,不定什么时候又会——”

他的手机响了,谢东接了电话,脸色又阴沉下去,“我就说吧,西门有群小流氓闹事,那边人手不够,咱们得赶紧赶过去……韩方,你受了伤,不用去了。”

“我这伤……还好。”

“也不全是伤的问题。”马小军吞吞吐吐地告诉他,“小方,你不会打架,有时候简直是帮倒忙……”

韩方沮丧地苦笑一下,“好吧,那我就不去碍事了。”

谢东和马小军匆匆走了,韩方揉着被打肿的肩膀,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废物。

“第三十天……”韩方想,仅仅是虚空纪的第三十天,还不到一个月,整个世界已经支离破碎,无法辨认。

当然,在第一天原来的世界已经破碎了,但那似乎还只是因为外在的因素,只要时间不再跳转,一切还可能回到原状。但是现在又大不一样。时间跳转的冲击已经传到了世界的深层,任何本来的社会结构都无法维持,因为人心已经不再如旧……

韩方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手机铃声响起,韩方一看来电显示,不由得眼前一亮。是纪冰打来的,自从第一天后,纪冰一直没有联系过他,今天这是……

“韩方,我有点事需要你帮忙。”纪冰在电话里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有什么喜怒。

“什么事啊,纪师姐?”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里?”

“我在东门。”

“那我们半小时……二十分钟后在31楼下面见吧。”

“31楼?”

“嗯,一会儿见。”

韩方十分纳闷,31楼是蒋雪婷她们住的,纪冰明明住在畅春新园一带,为什么要去那里见面?

韩方赶到31楼的时候,纪冰已经在那里了,穿了件不伦不类的绿军装,旁边还停了辆三轮车,看到韩方不由得一怔,“你受伤了?”

韩方揉了揉肩膀,“不要紧,就是跟人打了一架。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吧?”

“听说你加入保卫队了?”

韩方给她看自己的红袖章,“这不是发的标志么。每天都要戴,感觉跟红卫兵似的。纪师姐,你最近怎么样?”

纪冰勉强一笑,好像想说什么,却转了个话题,“罗菲你认识吗?”

“罗菲?你也知道了?她上次捅死了我们院邹老师,以后就一直没醒过来。邹老师那边也什么都不说,据说她是怀了邹老师的孩子……”

“韩方。”纪冰打断他,“我知道罗菲是你同学,才请你帮忙的。你能帮我把她送到燕大医学部去吗?”

“医学部?给她治病?”

“这个……”纪冰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托出,“罗菲的事情我也是最近听说的。我们觉得她的情况非常古怪。我们得好好研究她,也许能解开虚空纪的时间之谜,不过在医学部才有需要的仪器。”

韩方从未想过这层。这些日子天下大乱,大家自顾不暇,谁还会去想什么时间之谜,“这……不会把她脑袋切开吧?”

“如果有必要的话。”纪冰冷冷地说。

韩方打了蒋雪婷的电话,说明来意,当然强调是给罗菲治疗。蒋雪婷自然允诺。韩方和纪冰进门,被几个一脸警觉的女生拦住,说是保卫队的,韩方发现徐若男等人也在其列,顾夕夕不知去了哪里,但现在有马小军罩着,她应该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受欺负。韩方给他们看了自己的袖章,对方也不买账,盘查了半天才放他们通行。

罗菲一如既往地还在昏睡中,蒋雪婷和林莎莎她们窝在床上看片。这阵子柔弱美丽的女生成为社会动荡的主要受害者,她们连门都不敢出了。蒋雪婷表示可以帮忙去送罗菲,也被纪冰谢绝了。韩方背着罗菲下了楼,把她放在三轮车上,又盖上了一条毯子,把她整个遮起来。

“多谢你了,韩方。”纪冰说,“现在几乎找不到别人帮忙了。”

“其他人呢?你们院的那些同学?”

“有的人现在噤若寒蝉,躲在房里不出来;有的人每天吃喝玩乐;有的人简直变成了野兽……”纪冰说,恨恨地握了一下拳。

韩方骑着三轮车,纪冰另外找了辆自行车。二人晃晃悠悠地出了血迹还没被清除的东门,向燕大医学部而去。路上一片萧条,不时可以看到撞毁的车辆和人的尸首,基本上没什么行人。韩方左顾右盼,生怕从哪里钻出一群暴徒来。

“这里是湖南帮的地盘。”纪冰说,“不过他们前天被四川帮给打得落花流水,估计现在还没有恢复元气。”

“湖南帮?”

“是湖南籍民工搞出来的帮会,也包括了不少底层市民。一开始和燕大保卫队类似,是自卫的组织,不过性质要复杂很多,他们和本市的社会中产之间是有很多潜在矛盾的。前段时间冲进附近居民楼里肆意地杀人抢掠……但另外还有其他帮会和他们抢地盘,比如四川帮和江西派……”

“我真不明白,抢什么地盘?难道他们不知道过二十个小时一切都化为乌有吗?”

“当然不会化为乌有。”纪冰凝重地说,“你要知道,人的痛苦和恐惧的记忆还在那里,这就足以让人臣服了。看!”

纪冰指着前方地上的一具尸体,韩方看了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那具尸体是从腰部被斩成两段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隔着三四米远,中间有血迹连起来,好像这个人被杀之后,上身又向前爬了好几米。韩方不敢多看,骑着三轮车从血迹中碾过。

“上次四川帮打败了湖南帮后,把一百多个人都给腰斩了,很多人在地上号叫呻吟了几十分钟才死去。这种痛苦没人想受第二遍,虽然也有人叫着报仇,但大部分人真的是被打怕了,所以这几天湖南帮就不敢再和四川帮斗,据说会被四川帮吞并。”

“纪师姐,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经常去医学部,当然知道的多点。那些人当街被腰斩的时候,我在一旁看到的,血多到把整条街都染红了。”

“那也太危险了!你没事吧?”

“也没什么大事,我被轮奸过,两次。”纪冰淡淡地说。

韩方顿时骇然,随即热血从他胸中涌上脑袋,“是……是谁干的?这些畜生,他们竟然……”

“不认识的人。”纪冰的眼眶也红了,“再说这也不重要,你应该知道,这阵子有类似遭遇的女生很多。”

“可是师姐……”

“别说了。”纪冰转过头去,“这事以后再谈,现在先把人送过去再说,这片街区非常乱的——”

“站住!”仿佛是为了印证纪冰的话,前面的斜巷中又跑出四五个男人来,拦在道路上。衣着邋遢,蓬头垢面,手上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具,看到纪冰,流露出了猥琐的笑容。虽然刻意打扮得蓬头垢面,但一个年轻姑娘的身姿是很难掩饰的。

韩方热血沸腾起来,“纪师姐,我保护你冲过去!”

“不用,你到后面去。”纪冰冷静地停了下来,从衣袋掏出一把漆黑的手枪,指向前方,“滚一边去!”

几个流氓吓得分开了,但又有人叫道:“别信她,假枪!”

纪冰朝天开了一枪,清亮的枪响让他们都呆住了。

“这是点四五自动手枪。”纪冰冷笑着,将枪口对准他们,“里面八发子弹,猜我打不打得中你们?不过我枪法不好,不一定能打中要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当然,这样才更可怕。

几个男人犹豫了一下,害怕却不甘地退开。纪冰对韩方使了个眼色,二人闯了过去。

“纪师姐,你真厉害。”等把那些人甩在身后很远后,韩方赞道。

“现在出门,总得预备着点。”纪冰冷然说。

“可那把枪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纪冰笑了一声,“这是宿舍同学给她侄子买的玩具仿真枪,仔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了。”

“可是还有枪声啊?”

“那枪声是我左手在兜里握着的一支录音笔,我按下了外放键……其实还是有很多破绽,不过吓唬这帮土包子是够了。”

“原来是这样!”韩方恍然大悟,“但你告诉了我……”

纪冰对他嫣然一笑,“小方,别人不好说,你我还不了解?你是好人。”

韩方心中一暖,千言万语涌上喉头,“纪师姐……那个,对不起。”

“对不起?”

“前段时间我没有保护你,所以你……以后我……我想……”类似表白的言语在韩方舌尖攒动,但一时又说不出口。但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纪冰沉默了片刻,显然心里也不好受。韩方心里正七上八下,纪冰很快又开口了,“你知道吗?我以前常常觉得生活太平凡,太无聊。”

“嗯?”

“当然很小的时候不是这样,那时候觉得《西游记》和《安徒生童话》里的故事都是真的……不过后来就知道世界上没有神仙妖怪,也没有什么法宝奇遇。那时候看电视,特别希望外星人入侵,或者什么世界末日快点发生,那样生活才有意思。当然长大以后就没那么幼稚。其实女生里流行看言情小说,我是一点也没兴趣的,说来说去无非是想方设法嫁给高富帅什么的,一辈子也就那样了,有什么意思呢?”

“这么说,你真是与众不同。”

“所以我后来决心搞科研,也是想发现那些真正超凡脱俗、激动人心的东西。不过现在虽然读到了生物学的研究生,却发现自己也没多少天赋,而且大发现的时代也过去了。进化论、细菌、DNA、各种酶……一步步都搞清楚了,分子生物学的发展让生命活动可以还原成繁复的化学过程。当然许多细节还没搞清楚,不过没什么真正激动人心的东西了。现在的科研不过是在前人大厦上添砖加瓦罢了。

“但是现在,最近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完全不可思议!时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循环,无缘无故地在每天的同一秒钟重启……韩方,这一切后面一定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原因。”

“这就是你说的时间之谜?”

“是的,时间之谜。”韩方看到纪冰的眼中燃烧着异样的兴奋,“弄清楚这一切,该是多么奇妙的事业啊,比起这件事情来,个人的遭遇又算什么!哎,我们到了!”

韩方抬头,看到医学部附属医院的大门在远方遥遥出现。

第30日 异象

在医院门口,居然已经有三四个人等着了,有男有女,但都没有穿白大褂,看上去不像是医生或护士。纪冰和他们打了招呼后,他们用担架抬了罗菲上去。

韩方才想起来,纪冰不可能自己跑来医学部搞研究,那么其他人,他们是谁?他居然一直没问这个问题。

“纪师姐,他们是?”韩方问道。纪冰冲他笑笑,“想知道他们是谁?跟我进来吧。”

他跟着纪冰向医院深处走去。虽然才到中午,但偌大的医院一片死寂,没有医生,没有护士,没有病人,只有他们一小群人诡异地穿行在一条条无人的走廊和过道里。

韩方再度向纪冰投以探询的目光,纪冰低声说:“你听说过科学松鼠会吗?”

“好像听说过,是一个搞科学传播的公益组织。”

“不只如此,科学松鼠会是许多不同领域的中青年科学工作者交流思想、激发讨论的平台。在学科专业化日益加深,不同领域壁垒分明的现状下,这样的组织也是很有裨益的。不过虚空纪一到来,天下大乱,反科学思潮泛滥,人人自顾不暇,科学松鼠会也维持不下去了。”

韩方点点头,“我知道。听说因为怀疑LHC的实验导致时间跳转,欧洲原子能中心的那些科学家被当地的天主教民众拖出去,每天都要在火刑场上活活烧死一次。罗马教会说,烧个千八百次也许上帝就会赦免地球,恢复正常生活了,真可怜。”

“不过……”纪冰说,“还有一小部分人仍然在坚持科研工作,国内国外都有,国外有‘科学边界’组织,国内就是我们重组的科学鼹鼠会。”

“鼹鼠?”

“以前在树顶上,现在在地下,可不是变成了鼹鼠么!”纪冰自嘲地一笑。

“但怎么搞科研呢?”韩方很疑惑,“譬如说,实验所得的大量数据没有地方储存吧?无论是记在电脑里还是本子上,第二天都归零了。那一切工作都要在二十个小时内完成,也太麻烦了……”

“所以这就是‘鼹鼠’的第二个含义:瞎子。鼹鼠没有视力,在漆黑的地下挖洞,挖到哪里算哪里,我们现在的处境也差不多。”

韩方想象着一群科学家在漆黑的地下挖洞,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可悲。

出了大楼,接近住院部,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传来,“杀了我吧……”

“我的肾疼得受不了了……”

“我的伤口……简直活不下去了……”

“这是……”韩方问纪冰。

纪冰长叹一声,“住院的病人。”

韩方之前很少想到病人的方面,猛然间一阵不寒而栗,“他们……难道都……”

“永远摆脱不了痛苦。”纪冰沉重地说,“无论你是断手断脚也好,只是普通的牙疼胃疼也好,每天都会生活在疼痛中,没有痊愈的希望,甚至死都是一种奢侈。”

“就没有人照顾他们?”

“谁来照顾他们呢?”纪冰反问,“医生护士们早就不来上班了。他们的亲人一开始有的还来陪伴一下,后来自顾不暇,也就不来了。倒是我们鼹鼠会的人帮了他们的忙,教会了他们自己去药房找止疼片吃,或者打杜冷丁,缓解了一些症状,但还是有很多人每天痛不欲生。”

“这也太惨了,简直是……人间地狱啊。”

“换个角度来说,也有好的一面。”纪冰反而宽慰他,“有些症状较轻的病人可以直接出院活动。有些绝症患者也可以活下去了,如果今天不发病的话,看上去就跟正常人一样……”

走进了住院部,上了电梯,周围的叫声好像更加凄厉了,无论纪冰怎么说,韩方的心仍然被揪得紧紧的。

“鼹鼠会为什么要研究罗菲?”为了转移注意力,韩方总算找到另一个话题,“她对解开时间之谜有什么用处?”

纪冰反问他:“你认识王玥吗?”

“王玥……”韩方回忆了片刻,“不认识。”

“她是咱们学校化学院的大二女生,自虚空纪以来本来一直都正常。不过到了第17天,她出去了一天,当晚没回来。大家也没在意,反正会再跳转回来的不是么?但是在第18天,王玥确实跳转回来了,却一直昏睡不醒,怎么叫也叫不醒,和罗菲的情况一样。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是为什么?”韩方大感诡异。

“我在第21天的时候听说了这事,去她们宿舍看她,结果却意外碰到一个人,这个人你应该认识,是你们系的邢娜。”

“对,她是我同学。”

电梯到了,他们从电梯里出来,顺着走廊往里走,韩方注意到,这里的病房似乎格外干净。纪冰继续说:“邢娜看到王玥,就抱着她痛哭失声,我问了半天才明白,原来在17日她们俩一起上街,后来王玥被一群暴徒掳走,邢娜侥幸才没有落入魔爪。”

“这么说王玥她……”

“可能遭到了普通女孩子无法忍受的痛苦和凌辱……”纪冰脸上的肌肉微微牵动,“而她的昏迷或许也与此有关。所以前些日子,我们设法把王玥带来,接受了检查。”

“那结果是……”韩方还没说完,眼前忽然映入一个高大的身影,韩方又惊又喜,“田教授!”

英姿飒爽的田华杰站在他面前。韩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不过田华杰在学界德高望重,他是鼹鼠会的主持者也并不稀奇。

“韩方同学,你也来了?”田华杰倒还记得他的名字,“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充当临时医生吧?”

“田老师,小方帮了我很大的忙。”纪冰对田华杰说,“今天多亏了他,要不然我一个人可没法把那姑娘弄过来。”

“辛苦你了,韩方。”田华杰和他握手。韩方倒是有些不自在,“那个,应该的。”

“立即给病人的脑部作MRI扫描。”田华杰吩咐道,其他人员忙碌起来。田华杰看他们操作了一会儿,又问韩方:“听纪冰说,那个女生昏倒的时候,你在现场,对吧?”

“您说罗菲?是啊,我是看着她倒下的,不过当时完全来不及反应。后来我帮忙送她回了寝室,但怎么叫她也醒不过来。”

“没有去医院吗?”

“那时候校医院已经没人在了,再说大家都觉得第二天跳转就能好过来,所以也没太在意。后来发现不对,已经天下大乱了,过了两天,好不容易找来一个医生,可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们没有为她作脑电图、X断层扫描之类的检查吧?”

“没有,根本没这条件。”

“好的。”田华杰说,“我想我们很快就知道结果了。”

他们走进一间摆满了形形色色医疗仪器的房间,罗菲被放在一张乳白色的床上,然后被机器缓缓送进一个空心的圆筒。

“这是核磁共振扫描。”田华杰对韩方说,“我们可以实时观察罗菲的大脑皮层活动情况。当然,扫描速度还有限,不能跟踪神经元的电活动,得参考脑电图监控,不过我们先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屏幕上,出现了罗菲脑部的扫描图像,灰色的两个半球,看上去没什么异常。韩方不明所以,田华杰却紧锁双眉。

“和王玥一样。”纪冰也过来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韩方问。

“当初我们给王玥作了检查。”纪冰告诉他,“如果说只是昏迷的话,那么类似睡眠,还应该是有许多脑活动的,大脑皮层会出现亮点,但她的大脑皮层毫无活动,就像脑死亡一样。”

“这怎么会!”

“小纪说得没错。”田华杰插嘴,“现在看来罗菲也是一样的情况,实际上还不止她们而已。这个医院里有很多病人也陷入了同样的长眠中。”

韩方这才发现,这个楼层似乎格外地安静,只是隐隐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其他病人的声音,“这里……”

“这是ICU,重症监护病房。”田华杰说,“这里大部分的病人都是昏昏沉沉、奄奄一息的那种,要叫也没力气叫。当然问题主要不在这里,而是大部分人在几天后就陷入了和罗菲她们一样的奇特状况,身体上活着,脑活动死了。”

韩方瞠目结舌,“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田华杰目光炯炯地说:“这大概就是时间跳转的问题所在了。”

韩方仍然不明所以,田华杰提示:“现在人们的注意力全在LHC的实验上,你也应该知道有一些假说。”

韩方想了想,“我在网上见过,不过只记得一种比较好理解的说法,他们说时间是由一种时间场构成的,LHC的实验导致了时间场闭合,反复震荡什么的。”

田华杰摇头,“这个理论的漏洞太明显了……我很奇怪为什么他们想不到?”

“难道是……”韩方竭力想着,一时却想不清楚,“我们的意识……”

“不错!在整个时间循环中,不管你用时间场解释也好,用宇宙波解释也好,都难以解释一个问题:我们的心灵,或者记忆没有一起跳回原点。否则根本就不存在时间跳转一说,因为没有人能意识到。”

“对极了!”韩方说,“自从虚空纪开始后,最近几部以前的电影被翻出来,我们也都看过,什么《土拨鼠日》《十二点零一分》……感觉共同的特点是,在时间循环中,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留下任何记忆,对他们来说,一万天和第一天没有什么区别。”

“但我们的世界里只有极少数人是这样。”田华杰皱紧了眉头,“也就是所谓‘无忆者’。其他大部分人都有清晰的记忆,比如第一天你我都在医院里,你记得,我也记得。”

韩方点点头,“这种事想忘记也难。”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给人们心中一个盲点。大家从自己主观的视角出发,觉得时间跳转了,但人的记忆延续好像是很正常的事。好像我们的心灵能够摆脱物质的羁绊似的。但仔细想想,并非如此。我们的精神活动和记忆,归根到底都依赖于大脑的状态。那么有什么理由在跳转后大脑状态不恢复原状?”

“那为什么大脑没有恢复原状?”

田华杰却笑了起来,“错了!你首先应该问,人的大脑‘是否’恢复了原状,而且从我们目前的一些研究来看,答案是基本肯定的。跳转后的大脑就是之前的大脑,我们作过一些比较,几乎看不到什么区别。”

韩方吓了一跳,“你刚才不是说罗菲她们都脑死亡了吗?”

“不,我的意思是,从细胞层面上来看,都是正常地活着的。但是思维或想象的神经突触电活动完全消失了,甚至比深层睡眠还要彻底,所以类似于脑死亡。”

韩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田华杰又说:“脑科学对记忆这种功能的认识还很浅薄,不过记忆肯定应当是以某种方式储存在大脑中的,譬如某些脑区的神经突触连接。换言之,记忆就是你大脑某个地方所形成的特殊连接形式。至少我们之前是这么认识的。不过既然每天跳转回来之后,大脑和这个世界其他一切东西一样毫无变化,那么可以推出,在虚空纪的世界中,记忆——不,也许是人的整个心灵——都根本不在大脑中。”

韩方吓了一跳,忍不住去摸自己的额头,“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就是在……”

田华杰却笑了,“在这里?在你的脑袋里?这只是你接受了科学的结论,并把它当成事实而已。韩方,不要忘记,在近代科学传入之前,中国人可一直认为人的思想储存在心脏里呢。”

“好好。”韩方头大地投降,“那田老师,我的思维,我的记忆,我的心灵,到底在哪里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田华杰喟然,“我说过这是虚空纪的最大的秘密所在,但不等于我知道答案。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可以得出一个假想,就是我们真正的心灵是以某种方式和大脑建立了联系,是通过大脑的中介看到世界的。显然,每经过一次时间跳转,这种联系就要中断,然后重新建立一次。那么也可以认为,它有潜在的不稳定的危险。那么对于王玥、罗菲和很多重症病人的情况就可以解释了。对她们来说,在经过几次跳转后,这种联系因为精神的崩溃或者孱弱而中断了,此后再也没法建立起来,从而他们的大脑也陷入瘫痪状态。”

韩方想了想,“这勉强倒也能说通……不过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田华杰苦笑说:“有什么还能比时间跳转本身更加匪夷所思呢?在这一切的背后,必然有一个更加深邃的秘密,只是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来得及发现它。”

“田老师,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纪冰说,“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吗?”田华杰若有所思,“恐怕未必吧……我感觉,秩序会进一步崩溃,也许以后任何科研都不可能了……”

“可是只有科学才能带来希望啊!”纪冰激动地喊道。

田华杰苦笑着,望向窗外的迷离之城,“在科学没法解释的时代,人们自然也会背弃科学。”

第39日 末日

“开始吧。”上午十点,纪冰站在静园草坪上,长发上披着明媚的阳光,对韩方说,“昨天我教你的动作要领你还记得吗?”

韩方点点头,“我记得很清楚。”

“好。”纪冰深吸了一口气,“我先来做个示范。”她手里拿着三个苹果,忽然间一起抛上天空,然后双手快捷地各接住一个,又向上抛起,很快三个苹果就在她两只手之间循环上下,但任一时刻总有一个苹果飞在天上,仿佛它们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的。

纪冰玩了一会儿才停下,将其中两只苹果抛向韩方,“我小时候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所以学了这手,用来在晚会上表演。现在还没生疏吧?该你了,先就这两只好了,按我昨天教你的,双手交错着抛,左手接住右手抛的苹果,右手接住左手抛的苹果。”

韩方笨手笨脚地扔起苹果,结果两只苹果立刻掉到地上。

纪冰反而流露出兴奋的神色,“没事,你再来一遍。”

第二次,韩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其中一只,另一只还是掉在地上。第三次,两只又都没接住。第四次总算两只都接住了,但再抛出的时候又都掉在了草地里。

“怎么会这样?”韩方吃惊不已,“昨天我明明从下午练到了半夜,两只苹果可以来回抛几十次不掉下来的,都练熟了的。”

“你还记得怎么接吗?”

“记得,无非是眼明手快和一些小技巧,但手上就是不听指挥。”

“这个实验证实了我们的结论。”纪冰说,“就像我昨天告诉你的,所谓记忆分为陈述性记忆和非陈述性记忆,你还记得吧?”

“嗯,你说陈述性记忆就是可以用概念表示,用语言说出来的,比如我记得老师教过我的勾股定理: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非陈述性记忆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身体性记忆,比如骑车怎么保持平衡,怎么说也说不清楚,但是学会了自然就记住了。”

“你记得不赖嘛。”纪冰笑着说,“看来陈述性记忆方面你一切正常,并不随着时间跳转而改变,但非陈述性记忆就是另外一码事了。昨天你花了好几个小时学会了双手交错抛两只苹果,虽然学得马马虎虎,但一般来说也不可能睡一晚上就全忘记了。假设你的大脑属于正常水平,这个实验就说明,非陈述性记忆是不会跨越时间跳转留下来的。”

“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记忆不属于人的心灵的一部分,从生理学上来说不在人的大脑核心区域里,而是被小脑和大脑边缘的一些系统掌管的。它完全不能被调动到你的意识中。你学过数学,所以你可以说出勾股定理的证明。但你学过骑车,就没法说出应该怎么骑。这种记忆实际上相当于你身体状况的一部分,就像有的人动作灵活,有的人动作笨拙一样,能够通过学习而改进,但每次时间跳转之后,又会返回原状。”

“就跟睡眠那样?”

“就跟睡眠那样。就算我们到了夜里三点困得不行,但当回到早上6点47分后,又是睡过一晚上的状态,并不会感到太困倦。而那些早上困倦的人呢,即使一直睡到晚上,跳转回来之后仍然很想睡觉。因为这是一种身体状况。”

韩方赞同地连连点头。自从第30日的遭遇后,他知道鼹鼠会的人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当跳转回到时间原点之后,最初的体验虽然短暂,但却极为奇妙。一个本来在6点47分熟睡的人,即使在夜里不睡,当跳转回来后,会感到意识仍然延续了晚上三点多的状态而相当清醒,然而有几秒钟却指挥不动身体,仿佛灵肉分离,身体不再属于自己。鼹鼠会由此认为,人的心灵以某种方式处于不断循环的时间流之外,只是通过大脑和世界间接作用。至于这是心灵的本性,还是某种外在力量造成的,则尚无头绪。

“这我倒能理解,不过还是那个问题,我们的心灵如果不在身体里,那究竟在哪里呢?”韩方再问。

“也许柏格森是对的。”纪冰幽幽叹息,“我们的大脑只不过是用来挂记忆这件衣服的钉子而已,必须要有钉子挂住它,但衣服却不在钉子里。”

韩方刚想问“柏格森是谁”,手机却又响了,是谢东。

“紧急情报!一千多个暴徒正在中关村大街上向北面前进。”谢东告诉他,“看样子是冲着燕大来的,我们人手严重不足。”

“湖南帮还是四川帮?”

“好像是天地会。”

“……”

虚空纪的格局瞬息万变,天地会是最近几天才冒出来的一个帮会,模仿功夫片里的帮会给自己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据说从军队中弄到了一些武器,短短几天中好像已经统治了北京城的半壁江山,吞并了湖南帮、四川帮等,正和东边的一些帮派斗得不可开交,燕大想等他们狗咬狗后自己瓦解,天地会却终于找上门来。

韩方放下电话,无奈地对纪冰苦笑,“师姐你看,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人性中的暴力和欲望,现在全都释放出来了。”

“是啊,我说我怎么一直学不会打架杀人,原来是根本没法储存有关的身体记忆。不过有些人就好像特别上手。”

“这算是半个本能了。人在丛林里生活了几百万年,有文明才几千年,文明秩序只是一层面纱。如今丛林时代再次到来,一切就都恢复原状。”

“那科学鼹鼠会的工作呢?还能继续下去吗?”

“现在阻力很大,毕竟每天都要从零开始,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下来的,不少人已经退出了,也许熬过这段日子会好一点吧。”

“你们应该公布自己的发现,这样也许能让疯狂的人们收敛一点。”

“不,这个秘密绝对不能泄露,”纪冰坚决地说,“那样可能更危险。”

即使在虚空纪,人也可能会死去。这是科学鼹鼠会最大的发现。

如果心灵是以某种方式和物质世界相连接,那么这种连接一定相当脆弱。只要精神受不了刺激,或者意识过度微弱,在某一瞬间,心灵仿佛掉了线,人就会陷入无法苏醒的长眠中,结果与死亡无异。

这并非只是罗菲、王玥等个别人的遭遇。虽然比例极少,但根据鼹鼠会的统计,虚空纪以来,全世界大约有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人已经陷入了这种植物人的状态,占总人口的0.2%左右,其中许多人是因为自己或亲人遭遇虐杀、奸污而导致精神崩溃,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今后“意识消失”的人数还会不断上升。

但纪冰告诉他,毕竟遭遇意识消失的人太少,对不断死而复生的一般人来说,还不构成威胁,而且大都是精神孱弱者,可能会有人利用这一点,反过来杀人。

见到韩方愁眉苦脸的样子,纪冰反过来安慰他,“不过反过来看,好的方面是,只要你有强韧的心志和坚定的信念,就永远不会死去。”

但这或许正是我没有的东西呢,韩方苦涩地想。

当韩方赶到南门外时,形势已经剑拔弩张。天地会会众占据了整条马路,黑压压的一眼看不到头,目测至少有两千人以上。而燕大这边的人手就太少了,还不到一千人。为防对方从墙上翻越,许多人站在墙头,设法利用一点点地形的优势严防死守。似乎已经打过一架了,门口扔下了三四具尸体,有几个戴着临时发的红袖章,应该是燕大学生。此刻天地会暂时停止了进攻,大概在等什么大人物到来。

韩方看到马小军在前面,挤过去询问,马小军咬牙切齿地告诉他:“这些王八蛋!谢东刚才去交涉过了,甚至表示可以有条件投降。但他们仗着人多,根本就打算先打一场,所以直接把谢东杀了,×他妈的……”

韩方愤恨地向对面望去,看到许多人穿着肮脏的工作服,有的还戴着工地的头盔,看上去是工地上的民工。不过也有许多衣着光鲜的人,像是生活不错的白领。但共同点是,他们的眼中都闪着异样的兴奋,像盯着绵羊的狼群一样望过来。霎时间,韩方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觉得他们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一群嗜血的僵尸。

“这些人究竟为什么要干这些事!”

“这就是强力意志啊。”右边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韩方向右边看去,看到说话的是一个矮胖的年轻人,穿着黄色的夹克衫,大概有三十岁左右,韩方在保卫队里从未见过他,微有警觉,但他面目和善,看上去倒也不易让人产生敌意。

“强力意志?”

“就是对力量本身的崇拜,破坏,杀戮,奸污,奴役……只是其中的表现形式而已。”黄夹克摇头晃脑,颇具哲理地说,“别以为你没有,这是人性。以前大家喜欢看战争片和灾难片也就是出于这个动机,而现在每个人都能参与其间,和无上的力量融为一体,而只用付出轻微的代价,这种快乐可胜过一切!”

“但他们也可能被打伤或者打死!”

“轻微的代价,更让你感到胜利的甜美。”黄夹克反讽般地说,“而且,就算你本来是失败者,也可以加入这支永远胜利的大军,一起去进行破坏和毁灭。以前的农民起义,今天的天地会就是这么壮大的。”

马小军狐疑地盯着那人,“你是哪个系的?学历史的?学心理的?”

“我早就不是燕大的了。”黄夹克摇头,“别急,我也不是天地会的暴徒。我一早赶来燕大,想查点资料,想不到却被困在这里,唉……”

韩方却觉得那人好像有点面熟,“请问您是——”

“啊呀,不好!”

黄夹克猛然叫道,面色倏然变了。

面前的街道上,人群分开两边,留出一条道路,两辆迷彩色的皮卡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车上坐着几个汉子,远远可以看到车上架着几架黑色的枪械。

“糟糕,是机枪,这些王八蛋把这玩意都弄来了!”黄夹克叫道,向后想逃去。但是后面也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一时无法穿过去。但保卫学校的队形已经乱了。

就在这几秒钟间,车子迅速开到门口,“嗒嗒”的机枪声响了起来,倾泻的子弹射入堵在门口的柔弱人体,如同雨点穿过空气般轻松。

惨呼声此起彼伏,黄夹克料敌先机,但反应速度却没那么快,刚转身想逃走就被打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倒在韩方身上,韩方跟他一起倒地,看到周围的人也纷纷摔倒在血泊中,没受伤的人哭叫着转头逃走,又有不少人被挤压倒地,被人群践踏着。

韩方完全呆住了,这几乎是战争片中的场面。

但下一秒钟,他见识到了科幻片中才有的场面。

毫无预兆地,东南方向忽然出现了一道极度明亮的闪光,几乎立刻膨胀成一个巨大的光球,亮得无法形容,就好像正午的太阳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就连旁边真正的太阳都看不到了。韩方受不了那种强光刺激,忙用手捂住眼睛,光线仍然无法抑制地从指缝透进来,穿过眼睑,闭着眼睛都一片亮堂堂的。同时脸上感到一阵奇异的灼热。

片刻后光线消失了。

韩方睁开眼睛,只觉眼前还是一团花,景物都有好几个影子,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依稀看到,无论是燕大还是天地会的人都呆住了,正要大开杀戒的军车也停住了,韩方迷茫地想,“天地会又在搞什么鬼?还是时空振荡又出现了什么新状况?”

倒在他身上的黄夹克还活着,坐起身来,看着眼前奇异的一幕,也和其他人一样呆了几秒钟,忽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真的发生了!哈哈哈,居然真的发生了!”

“发生什么?”

“你还看不出来吗?”年轻人指着东南方亮度稍微变暗的光球说,“是核弹!核弹啊!”

一时五雷轰顶,却又好像还在梦中,韩方心中一团混乱,核弹?怎么会有核弹的?这可是在北京啊!

年轻人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快捂住耳朵!”

韩方还没反应过来,爆炸的声波已经传来了。

刹那间,好像有一千个炸雷在韩方的两耳中间响起,又仿佛有一百万人在同时呼喊,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空气波动的巨锤,一下把他的灵魂砸得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脑海中还有不知是不是声音的嗡嗡声回响了好一阵,才慢慢消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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