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门那儿撞车还是个新闻啊?”刘烨不以为意,“今年都第三回了吧。”.8
“当然就是我了。”一个清瘦的中年人笑着从里间出来,跟他们打招呼。当然,正是田华杰教授。
“田老师。”韩方迎上去,“终于又见到您了!我一直想问,你们打算怎么拯救世界?”
田华杰拍了拍他肩头,“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知道那么多。否则会给你带来危险的。”
“已经太晚了。”韩方坚定地说,“我已经知道了太多的事,再多一件少一件有什么区别?告诉我吧,田老师,我绝不会外泄的。”
“这个……”田华杰似乎还是犹豫,韩方大声说:“您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猜到了,这东西是用来改变时空场,结束虚空纪的,对不对?”
众人听到后都笑了起来。韩方一头雾水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纪冰把他拉到一边,“韩方,这东西恐怕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它没法改变我们时空的现状。”
“那它究竟是什么?你们要用它干什么?”
纪冰看了田华杰一眼,田华杰微微点了点头。纪冰拉韩方坐下,对他说:“好吧,告诉你,它的用处是:摧毁时间教。”
“这……怎么摧毁?”韩方大奇。
“你应该知道。”纪冰说,“时间教在短时间内兴起,依赖于一个人,没有他时间教根本不会出现。”
“你是说时间教的教主,那个所谓的‘大先知’保罗·爱德华兹?”
“时间教早期的起源一直扑朔迷离,我们也是最近和美国的‘科学边界’组织联系上,才得到一些相对可靠的资料。爱德华兹是一个下半身瘫痪的盲人,年过半百,没有家人,生活在底特律那种地方,只能在街头乞讨,加上一点微薄的社会福利为生。在他生平的前五十多年中,从未表现出任何超人的禀赋,看上去只是被社会遗忘的边缘人。
“然而虚空纪的到来改变了一切,从头几天起,他就告诉街头的人,说他听到了神谕,时间之神告诉他,人类犯了罪,要惩罚人类,将人类困在时间的陷阱里……
“当然一开始没人理他。但是爱德华兹表现出了某些不可思议的天赋,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自己讨饭的那块地方哪里也去不了,但他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魅力,能将人们吸引到自己身边。他对虚时代的历史进程也相当了解,并能作出一些精确的预言:华盛顿哪天被核弹炸掉,白宫何时会被暴民攻占,同性恋团体会遭到保守分子屠杀……渐渐吸引了周围人的关注,时间教最早的一批骨干分子,都是他在街头拉来的,这些人都成了他的追随者,很快将时间教的信仰扩展到全美,乃至世界各地。而在这个过程中,爱德华兹仍然在不断地作出预言,保证了时间教的发展壮大——”
“这么说,难道他是超忆者?”韩方不禁脱口而出。
“什么?”
“超忆者啊,你不知道么?”
纪冰困惑地摇摇头。韩方这才想起来,超忆者只是马宝瑞本人提出的观念,其他人大概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简略地解释了一下这个词的来历,没提艾薇的事,只说是偶然碰到一个民间哲学家,对方告诉他的。
纪冰却不以为然,“我不太相信这些,我们认为爱德华兹并没有什么神通,那些神迹可能许多都是后来教徒给他鼓吹造势编出来的,和历史上那些宗教圣人差不多。不过,据可靠的资料来看,爱德华兹这个人确实有一种‘克里斯马’的魅力,能够巧妙地操纵他人的心理,这应该是事实。”
韩方摊了摊手,“好吧。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明白,爱德华兹这个人和你们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他在半个地球之外好端端地待着呢。”
纪冰不经意地压低了声音说:“这就是关键的地方了。我们得到可靠消息,爱德华兹今晚会秘密来北京,和北京教团的首脑人物见面。”
韩方瞠目结舌,“他怎么可能来北京?飞机航班都不存在了!”
“为什么不能来?现在爱德华兹是全世界权力最大的人,有几十亿教徒为他铺路搭桥,根本不用航班,随便在机场上一架飞机就直接飞来了,十几个小时内就能到北京。实际上,美国那边传来消息,说他已经启程了,今晚九点会到。”
“可他来北京干吗?”
“中国现在至少有十亿时间教徒,据说他是来视察和整顿教务的。之前他已经去过欧洲和南美,这是他第一次到东亚地区,也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机会。”
“动什么手?”
纪冰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我们要干掉爱德华兹!”
“这怎么可能?”韩方惊呼。
“小韩同学,告诉你吧。”田华杰庄重地说,“刚才方志明托你拿来的是一罐铊溶液。”
“他?”韩方没听明白。
“是金属铊,这东西本来不是很难弄,不过燕大这边已经被时间教控制了,我们没法下手。方志明在五道口工学院是管化学实验室的,这玩意儿在那边也多,能在短时间内弄到。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定要让你今天把这东西送来的原因,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用铊干什么?毒死爱德华兹?”
“像你看到的,这里以前就是燕大化学学院和军方合作的一个实验室,我们也是最近才发现的,这里在配置一种新型毒气,称为铊离子气,这种毒气可以让铊离子通过血液渗透到人的大脑皮层中,抑制乙酰胆碱等神经递质的活动,对大脑造成致命的打击。”
“那有什么用处?”韩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在虚空纪你们毒不死爱德华兹,毒不死任何人。无论你们干什么,几小时内他们就会重新复活,回到自己原来的状态。”
“你的想法太简单了。”田华杰说,“这种毒气的目的不在于毒死人,而是令人丧失感知能力,思维停顿。”
韩方一时呆住了。
“就像罗菲,或者王玥那样……”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田华杰语声变得森然可怖,“虚空纪不是不会死人,只是形式不同。”
韩方想起了田华杰和纪冰以前告诉他的那件事:人的意识似乎不在大脑里,大脑只是挂住意识的钉子。
每天,大脑都会复原,重新和意识衔接,但是如果以某种方式导致意识的崩溃,这种联系就会被切断,也永远不会复原。这种可能性相当小,但现在全世界有这样遭遇的人也超过了三千万人,接近千分之五。意识的崩溃原因很多,比如巨大的痛苦、精神上无法承担的刺激……
但韩方从未想到,这一点可以人为地实现。
“金属铊是关键成分。”田华杰告诉他,“铊离子会在人的大脑神经突触中积累下来,通过复杂的生化反应改变人的神经传递过程,让人产生各种幻觉,丧失感知能力,最后变成白痴!”
“于是他就会永远昏厥过去。”韩方喃喃道,“他的意识就永久丧失了……”
“是的。”田华杰郑重地说,“我们对虚空纪中意识、记忆和大脑机制的联系还没有很深的研究,但至少可以肯定,在每天的正常时间流逝中,大脑机理仍然可以反作用于意识,只需要摄入适当的毒素就可以令大脑停转,意识崩溃。并且在跳转之后,他的意识仍将以同样的形式延续下去,或许直到永远。”
韩方深感悚然,说话也结巴起来:“这么说,这……你们发现了可以真正杀人的武器……”
田华杰似乎有些愧意,叹息着说:“现在你明白了,这是真正关键的秘密,这种毒气制造流程复杂,不过地球上也有不少实验室可以在几小时内配置出来,如果其配方流传出去,那将会导致不知多少人的死。”
韩方惊魂稍定,“这个您可以放心,我又不懂化学。”
“其实也不需要完整的配方,只需要一个概念、一个提示,就可以让有心人钻研出来了。”
“可是您确定这种毒气能够达到目的?”
“至少九成吧。在虚空纪的条件下,我们没充分时间作严格的科学测试,更不用说人体试验了。但是十多天前,我们设法弄到了铊,调配出了一点样本,在一条狗身上做了实验,结果非常理想,那条狗永远睡死过去了,即使跳转后也是一动不动。可惜被燕大的时间教徒所察觉,这条获取铊的通道于是被切断。但是至少证明,用铊离子气杀人理论上可行。当然,我们不是杀人狂,我们的唯一目标,就是爱德华兹本人!”
第527日 奉献
这太疯狂了,韩方想。但这是有可能的。他不得不承认,这大概是对付时间教的唯一法子。
“现在你明白了吧。”田华杰说,“为什么说,这件事关系到整个人类的未来。”
“等等。”韩方还有不少疑点,“但你们如何能成功?你们怎么能接近爱德华兹?”
“不用担心,我们在时间教内部当然有卧底,爱德华兹要来的消息也是那个人透露给我们的。他今晚会见到爱德华兹,到时候就可以动手了……好了,这件事你也知道得差不多了。你愿意帮我们吗?”
韩方犹豫了片刻,但想到今天早上时间教徒吊死徐若男,搜捕陶莹的疯狂和暴虐,便重重点了点头。
田华杰拍了拍他肩膀,“韩方,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可是……我能帮你们什么呢?我不懂化学或者医学,也不认识时间教的高层人物,如果你们要搭救方志明的话,我倒是可以带人过去,他现在估计还在那下水道里窝着呢。”
“如果方志明在这里,倒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田华杰饶有深意地说,“不过现在找他反而节外生枝,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算了,就让他在下水道里待满剩下的时间吧。韩方同学,我们只有靠你了,你愿意加入科学鼹鼠会吗?”
“当然愿意!”韩方雀跃,但又不好意思地说,“不过你们都是科学家,我可不太懂具体的科学……”
“这不要紧,只要有为科学献身的觉悟,懂不懂科学只是次要的,关键是你愿不愿意为人类理性精神和科学进步奉献自己?”
“我……”韩方看着田教授期待的目光,毅然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田教授笑着说,“现在,我们是同志了。小纪,你招呼他办一下手续。”他深深地望了一眼纪冰。
纪冰微笑着对韩方说:“韩方,跟我来吧。”
韩方跟着她进了里间,看到一群人正在实验台前忙碌着,纪冰带着他进了一个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韩方,你躺上去。”纪冰温柔地说。
“这……算是入会仪式么?”韩方问了一句,纪冰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推他胸口,韩方不由自主倒在了床上。
“纪师姐……我……”
纪冰却已经爬上了床,跨在了他身上,和韩方四目相对,脸上不由得现出一片晕红,这是什么入会仪式?韩方恍惚地想,是不是也太离谱了一点?
难道,难道纪冰对他……
纪冰俯下身,用温绵的手掌轻轻握住他的双手,把它们拉过头顶,伸到床沿。韩方心中一片迷茫,又若有期待,就在这时候——
“咔咔”两声,他双手手腕一紧,已经被两个冰冰凉、硬邦邦的东西牢牢框住,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纪冰已经跳下床,在床尾的什么地方一按,又弹出两个金属环,把他两只脚踝扣住。
“你干什么?难道是SM……”韩方惊呼出声。
“对不起,韩方。”纪冰偏过头,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今晚的行动必须万无一失。刚才说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做人体实验,我们不知道要达成预期的效果,所需要的剂量究竟是多少,如果剂量小,不会造成根本伤害;如果剂量太大,直接致死,也可能不会有用的。所以必须找志愿者做个实验,但一时又找不到可靠的人……”
韩方发起抖来,“这么说,你们难道要让我……让我……”他心念电转:这么个实验室,怎么会有张床?不显然是为了做实验用的吗?自己怎么这么蠢,这都没想到?
纪冰点点头,“本来方志明是志愿的献身者,谁知道路上出了意外,现在一时没有其他人选,也只能找你了。”
难怪方志明说话藏头露尾的,原来是要我来当替死鬼?
“那个,不是。”韩方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师姐。如果是别的实验倒也罢了,这东西会让我变成……变成植物人的!”
纪冰叹了口气,“韩方,我们没有强迫你,是你自己一定要跟来,而且刚刚宣誓愿意为科学献身。”
韩方一时无话可说,在恐惧中冷汗从背上渗出来。
“韩方,我们一直很谈得来。”纪冰苦口婆心地说,“你要理解,这不是针对你,只是为了消灭想重返中世纪的蒙昧宗教势力,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譬如我们潜伏在教会中的同志,不免也会牺牲自己,和爱德华兹他们同归于尽。本来我也不介意拿自己做实验,但是像我这样的理科博士,对社会比较有价值,相对来说,牺牲你这样的文科男,是一个更理性的选择。”
“胡说,你他妈的——”韩方再也忍不住骂出口,但一句脏话还没骂完,就被纪冰拿起一块毛巾堵上了嘴。
“你放心。”纪冰柔声说,像一个母亲在哄不肯打针的孩子,“我保证这个过程不会有多少痛苦。对了,以后你将永远成为我们科学鼹鼠会的名誉成员,我们已经给你起了一个ID,就叫小白鼠。”
她叹了口气,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在他头边扳了几下,韩方感到自己的脖子和脑袋也被两边好几根冰凉的金属条固定住了。纪冰来回测试了几次,确定他已经被牢牢束缚住了,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脸蛋,转身出门。韩方欲哭无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惹上这场大祸。
他忽然深深地羡慕起刘烨来。以前他觉得每天那样活着和死去,是何等悲惨之事!但现在他发现,刘烨其实只是缺乏记忆而已,仍然有自己的生命和意识,而他很快就会……
两个男生走进房间,将他连人带床推进里面的大房间,房间大约四五十平方米,是乳白色的,中间有一张手术床,房里陈列着许多他叫不出名目的医学器械,像是燕大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但又比那高级。
他们首先给韩方打了麻醉,让他颈部以下都瘫软无力,但却仍然保持清醒。然后把他从铁床上解下来,放在手术床上,明晃晃的无影灯照得韩方眼睛发花。他们忙进忙出,为韩方测量了身高、体重、心跳、血压以及体温等数据,又在他身上贴上电极,为他做了心电图。韩方看到他们在一部背对着他的显示屏前指指点点,口中说着难懂的术语,似乎是对他的身体状况表示满意。
然后他们离开了房间,关上了门。韩方想跳下床来,却还是动弹不得。不久,又有四个穿着生化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走进房中,每个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韩方难以分辨其中是否有纪冰。他想抗议或者求饶,但嘴被堵上,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叫声。一个面罩被戴在了韩方脸上,韩方知道即将从塑料管里灌进来的肯定不会是氧气。
最后的时刻到了。公元纪二十年和虚空纪五百多天的生活在他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掠过:爸爸,妈妈,老师,同学,哥们儿,还有……
他们把面罩的另一头接在一个有剧毒标志的方形容器上,小心翼翼地要拧开上面的气阀。韩方拼命挣扎,竭力想说什么。其中一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停止了动作,取出韩方口中的毛巾,“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是纪冰。
“如果……如果……”韩方不争气地流着泪说,“如果你有机会碰到一个叫艾薇的女孩——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只知道她叫艾薇,大概穿着黑色的连衣裙,一米六五左右——请你告诉她,我不能陪她去毛纳基山了,也许她记错了,那是另一个人,让她珍重。还有那个数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纪冰耐心听他说了一堆不知所云的话,柔声问:“说完了?”
“不不,还有。”韩方懦弱地泪如雨下,“纪师姐,你还是放我一马吧。以前你是那么好的人啊,虚空纪的第一天,我们不是还在医院救人吗,还有后来我们还一起……”
纪冰的目光中流露出歉意,“黑暗时代降临了。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韩方,牺牲掉你,也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文艺复兴以来五百年的科学和人性解放不能因此断绝。韩方,你的牺牲非常有价值。”
“不不,你听我说——”
纪冰叹了口气,将毛巾塞回他嘴里,“韩方,我尽责任。”
第527日 爆炸
“开始吧,时间不多了。”身后有人说道,听声音是田华杰。
在田华杰背后,一个助手小心地拧开容器的阀门,韩方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往他鼻子里钻,吓得魂飞魄散,竭力屏住呼吸,但不久后就憋闷得难以忍受,终于还是吸了一口气,气味微微有些刺鼻,但还可以呼吸。没有传说中沙林有的那种强烈的刺激性,他呼吸了几下之后,田华杰吩咐关掉气阀,纪冰小心翼翼地将面罩从他脸上取下来。韩方大口喘息着,竭力把肺里的废气呼出去,徒劳地指望这样能减少一些毒素摄入。
纪冰关心地看着他,“韩方,你感觉怎么样?”把他口里的毛巾取了出来。
韩方暂时并没有感到什么异常,喘息着还没说话,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惊呼:“不好,时间教的人来了!快——”接着一声响亮的枪声,有人重重倒地。然后脚步杂乱,人声嘈杂,显然一些人已经冲进了外面的大厅,众人一时手足无措,田华杰很快反应过来,厉声说:“堵上门!从紧急通道撤走!”
“来不及了!”一个同样戴着防护面罩的男人大步走进房中,“科学鼹鼠会,你们投降吧!”看不到他的容貌,可听声音不知怎么有些熟悉。
田华杰临危不乱,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枪,想射对方,一条狼狗从那人身后冒出来,猛扑向他,将他压倒在地,咬了下去,不知咬中什么地方,田华杰惨号起来。七八个人跟着冲进来,一排枪口对准了房中的人。
“没想到你们能找来。”纪冰回过神来,瞪了韩方一眼,“是你把他们引来的?”
“不关他的事。”对面的男人镇定地说,“你们的卧底早已弃暗投明,向教会忏悔,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我们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你们上当了。”
“原来整件事都是一个局!”纪冰醒悟过来,“姬少峰的消息根本是假的,爱德华兹不会来。可是你们怎么能找到这里?”
“说来话长,回头再慢慢说吧。”对面的男人懒懒地说,“各位,请跟我走一趟吧。”韩方终于想起来,这是马宝瑞的声音!可是马宝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成了时间教的头领?韩方忽然觉得脑子一下子乱起来,难道这已经是幻觉了么?
纪冰疯狂地大笑起来,“你以为你们赢了?错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控制器,“这是这个地下基地的自毁装置,我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几个受力点的炸弹会立刻爆炸,整个结构都会垮塌,上面的天花板会掉下来,把我们都砸成肉饼,就连上面的逸夫楼都会倒下来,变成一堆废墟。”
马宝瑞愣了一下,随即道:“那又如何?你杀不掉我们中的任何人。”
“你们历尽千辛万苦,无非想知道我们是谁,”纪冰冷笑,“可惜我们都戴着防护面具,你谁也不认识,如果今天我们一起死在这里,时间跳转之后你一样找不到我们,还是白费工夫。”
马宝瑞思索片刻,反倒笑了起来,“姑娘,别唬人了。现在的形势,如果这按钮管用,你早就按下去了,还会跟我们废话?”
韩方听他们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渐渐觉得意识模糊了起来,无法集中在他们身上。他知道自己中毒的症状已经出现,撑不了多久了,想叫却又叫不出来。世界似乎在他身边逐渐融解。
“不信的话,那就试试好了——”纪冰说,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正中纪冰的肩头,纪冰被冲力掼倒在地,肩头出现了一个血洞,半边身上血流如注,手上的控制器也握不住掉在地上,被人飞快地捡了起来。
韩方看到纪冰的脸正对着他的方向,隔着面罩歉然说:“对不起……看来这个实验……是白做了。”韩方木然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思维越来越迟钝,世界已经开始扭曲,变幻出光怪陆离的颜色和声音。一切飞快进行着,又似乎毫无意义。
“我真不懂。”马宝瑞笑嘻嘻的,此时那个控制器已经被他拿在了手上,“为什么电视里所有反派都喜欢说一大堆废话,让主角有可乘之机呢?”
纪冰忍着痛,轻蔑地说:“因为那个人……只是……自以为是……主角……”
“什么意思?”马宝瑞的声音终于开始不安。
“因为不锈钢老鼠刚才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最后倒计时完成。”一个声音冷冷地说,是田华杰,“真正的控制按钮在我这里,一分钟倒计时已经到了,四、三、二、一……”
韩方听到马宝瑞怒吼了出来:“浑蛋——”身子已经向田华杰扑过去。
轰雷一样的爆炸声响起——
房间里一股大力将他推向墙壁,让他撞到墙角上,又滚倒在地。天花板整个塌了下来,如同天崩地裂,周围一片黑暗。
附近似乎有人在呻吟,呼救,喘息,但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归于一片死寂。
但至少韩方还活着,还能感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知道他的一条大腿被崩塌的天花板压住,肯定已经血肉模糊,鲜血正不断从他体内流失,韩方却没有感到痛觉。神经毒剂无疑已经渗入到他大脑皮层深处。他活不了多久了……
但某些奇妙而疯狂的事情正在他大脑中进行着。
……一股兴奋裹挟着他,如同一百个性高潮叠加起来,将他带上无边快感的巅峰,他从未尝试过如此快乐,沉浸在欲望的深渊中。世界在他身边旋转着,变成了一个千变万化的旋涡。在疯狂的飞旋中,韩方看到了无数人的脸:纪冰、田华杰、马宝瑞、方志明、陶莹、谢东、蒋雪婷、彭芸、马小军、刘烨、爸爸、妈妈……他们围着他,赤裸着,舞蹈着……
“纪冰、田华杰,大家都死了,你们满意了吗?哈哈哈哈哈。”韩方谵语着,或许在大喊大叫,但外面的世界仿佛已经消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快乐转瞬即逝,恐怖笼罩了下来,不是有形象依托的恐怖,而是无形无质的恐怖,藏在世界背后的恐怖。一张张脸蓦然间支离破碎,退回到冷冰冰的物质世界中,所有的人,如同行尸走肉,浑浑噩噩,无知无觉,他知道,他们早已死去,或者从未活过。那是死的恐怖,世界背后真正的主宰,将他的世界和他自己击得粉碎……他什么都不是,不是韩方,不是人类,甚至不是生命,而是……
而是……
……恐怖也退去了,他融入一片奇妙的空明中,似乎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不,比那更原始,更惬意。如同最初的生命归于大海,如同行星归于星云,如同宇宙归于奇点……这并不恐怖,他是一切,一切也就是他。他能感知到一切,整个世界,甚至整个宇宙的一切,但是他无法思维,无法表达,无法记忆。他知道一切发生着,而一切的源泉……
而一切的源泉……
……仍在他的感知之外,是永恒的、至高的、不可理解的,神秘。
……或虚无。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清那名字,但他不知为何却知道,这是他的名字。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悬崖上,周围仍然是漆黑一片,只有满天繁星发出微光。借着星光,他看到一个暗黑的背影在他面前而立,黑色的长发随风飘扬。
他叫着她的名字,她转过身向他走来,他看到了她无瑕的容颜,他们相视而笑。他知道他认识她,但那好像已经是亿万年前的往事。
他们拥抱在一起,如同周围的世界都不复存在。不知过了多久,她消失了,如同在他怀里蒸发,无影无踪。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到陌生的星座布满天空。但在无尽星空背后,他分明看到了一只眼睛。
一只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第四部 信望爱
如今长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就是爱。
——《哥林多前书》13:13
第831日 苏醒
亿兆岁月过去,或许又只是一瞬。
从无限时空中复坍缩到一点。
睁开了眼睛。
最初,眼前是一片黑暗,但光明慢慢在蒙眬中成形。天花板、日光灯、柜子和窗台出现在他视野中,窗外微光透入,似乎已经是黎明。一只蜘蛛在天花板的一角缓缓爬动,仿佛用晨曦的光线编织着蛛网。
何其熟悉的一幕。
韩方懵懵懂懂,大脑好像停了好几百年的时钟一样难以转动。但他终于渐渐想起了那天的事,和马小军的争论、晨练时碰到陶莹和方志明,然后把包裹送到纪冰手上……
然后是纪冰的出卖,乱战、爆炸、死亡、疯狂。
韩方还心有余悸,随后又是一阵狂喜。
我还活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他妈还活着!我没有丧失意识,也没有变成白痴!七加八等于十五,七乘以八等于五十六,唐太宗叫李世民,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是……一时想不起来,不管怎么说,我头脑清醒得很!
我真是个笨蛋,真的白痴是不会问自己这些问题的。韩方想,脑子更清醒了几分:看来什么神经毒剂都是瞎掰,至少自己没事,现在,又跳转回了原点!
他心中轻快,坐起身来,兴奋地说:“东子,小军!你们根本想象不到昨天发生了什么!时间教……鼹鼠会……对了,昨天你们看到逸夫楼塌了吗?”
“我的天。”谢东在对面惊呼一声,“难道他终于醒了?”
“你说什么?”
马小军飞速爬上他的铺位,摸了摸他的额头,“我问你,你是清醒的吗?说说我是谁?”
“小军,你别闹了。”
“那你记得昨天是哪一天吗?”
“废话,第527天啊。”
“那是三百多天前的事了。”谢东在另一头接口说,“小方,今天已经是第831天了!”
“什么?!”韩方的下巴快掉下来,“这怎么可能?难道我一连睡了三百多天?”
“那倒没有。”马小军说,“你只不过一直躺在那里,昏死过去而已。我们以为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一张古老温润的大红木桌前,三块金灿灿的表在韩方面前晃动着,阳光从木头楹窗外透入,在表面和表带上反射着,很是刺眼,韩方不得不把目光移开了去。
“这三块表一块代表过去,一块代表现在,一块代表未来。”表的主人坐在一把古色古香的明式梨花木雕花椅上,一边往嘴里塞着一根牛肉干,一边含含糊糊地解释说,“只有教廷的资深司铎才有资格戴在自己胸前,不过戴着也挺重的,真麻烦。”
“真想不到当初被时间教追得满地跑的大作家如今变成了时间教的红人,还坐进了燕大司徒雷登的办公室。”韩方唱叹说,“马老师,您这是玩的哪出?”
“也谈不上什么红人。”面前的马宝瑞高深莫测地笑着,“当初如果不是艾薇告诉我,时间教必将统治世界,我也不会下决心投身教会。那时候中国教会正是草创时期,在北京的支部没什么人才,所以我一入教,很快就崭露头角,得到了重用,又立了几件功劳,居然被擢升为北京的助理主教。”
“功劳?包括破获科学鼹鼠会吧?”韩方冷冷说。
“当然。”马宝瑞居然有几分得意,“我想你一定急于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特意嘱咐你们楼的负责人,万一你清醒了,立刻送你来见我。”
“昨天……第527天的事,我至今仍是一头雾水,”韩方长叹说,“不过我想到一点,一定是你们在方志明的包上做了什么手脚。”
“何止是一个包!也包括方志明这个人本身。”
“什么意思?”
马宝瑞愉快地打了个响指,“你还没明白吧?方志明压根是我们的人,他的任务就是去挖出科学鼹鼠会。结果好不容易约定了见面,却色迷心窍,和那个女教师搞到一起,被不知情的燕大教友捉住,闹了一场乌龙,整个行动差点作废。”
“可是方志明就不能联系你们?”
“他手机被抄走了,想联系也联系不上,如果向燕大的教会吐露身份,又很可能会被鼹鼠会的人发现,所以他不得不找上了你。只要你把包送到了,我们就能查到科学鼹鼠会。”
“你们在包上装了信号发射器?”
“没那么高端,因为科学鼹鼠会很可能有什么检测仪器能够发现我们做了手脚……其实很简单,包罐子的布上用了些特殊的香料,一路留下了只有狗才能闻到的气味,既然确定是在燕大,调来警犬沿着气味追踪就行了。当然,我们在事先通知的约会地点附近也派了人埋伏,但是没有看到方志明的影子,所以他们没找到目标。我率突击队赶到后,就沿着气味跟着警犬赶往逸夫楼,当然不免有些耽搁,如果早几分钟,或许你就不会有事。不过还好,总算能完成任务。”
“完成任务?那天你们和鼹鼠会的人是同归于尽吧?”
“没错。”马宝瑞笑道,“那些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根本不知道谁是谁,莫名其妙就死掉了……不过,还好有你帮忙。”
“我?我怎么……”韩方感到不妙。
马宝瑞狡黠地眯着眼睛,“你都不记得了?你临死的时候喊出了纪冰和田华杰的名字,我们才能按图索骥呀。现在所有人都被我们发现和控制住了,科学鼹鼠会已经不复存在,科学边界也基本被消灭了。”
韩方依稀记起了在地下他意识崩溃前最后一点记忆,他知道马宝瑞说得不错。科学鼹鼠会百密一疏,因为企图利用他而导致了自己的覆灭。
虽然科学鼹鼠会差点害死自己,但听到它因为自己的缘故被扫荡一空,韩方还是感到了一阵深深的负罪感,“这么说,是我害了鼹鼠会,是我让他们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某种意义上是的。”马宝瑞嚼着牛肉干,摇头晃脑地说。
“那你们也不必对我客气。”韩方颓然向后一仰,“这次的事件里,我也是鼹鼠会的从犯。我想问问,你们是要给我上刑还是洗脑?”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马宝瑞故作诧异。
“你们不是一向这么做的吗?用最残忍凶恶的手段铲除异己,建立起神权政治!”
马宝瑞歪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怜悯,“你不明白,你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们:邪教徒、神棍、骗子、流氓和暴徒,利用人们的愚昧建立起一个新的专制制度,一个新的作威作福的统治集团,是么?”
“这是你自己说的。”韩方冷哼。
“但我告诉你,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马宝瑞说,“跟我来吧,有些东西我要让你看看。”
“什么东西?”
“很多,很多……”
窗外传来马达呼啸声,韩方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架迷彩色的直升机转动着旋翼,正在楼前的草地降落。
直升机载着他们穿越半个京城,向东南方飞去。从飞机上眺望,这座林林总总被毁灭过上百次的城市半笼在雾霾中,一片宁静祥和,不复虚空纪之初的乱象,和公元纪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很大不同。
直升机在长安街附近降落,虚空纪以来,韩方也多次来到这里。但如今的情形还是让他一怔。大约是中午时分,一些在跳转时被撞毁的车(主要是无忆者的)已经被及时拖到边上,清理出两条车道,街上的车不多,还不如公元纪时代的十分之一,但也相当可观。它们在路上分为左右两条车道,毫不停滞地川流不息,一辆辆车从韩方身边呼啸而过。
但韩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情景了。
来到南长街口,看到红绿灯闪亮着,中间有一个交警在维持秩序,红停绿行,车来车往,相当有序,除了那个交警胸口也挂着一只象征时间教的表外,看上去和以前差不多。
“恢复全城的交通秩序!你们怎么做到的?这可太不容易了!”韩方惊叹说。
“这算什么,我们到那里去看看。”马宝瑞带着他继续向前走着,不久就到了天安门,韩方看到广场上红旗高高飘扬。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仿佛回到了公元纪。
但仔细一看,又有很大不同。人们见面都行教礼,相互问好,彼此微笑。远处一群青年席地而坐,围成一圈,似乎是教徒在团契,中间有一个人在高声又说又唱,众人打着拍子,很是融洽。这美好的一幕甚至不可能出现在公元纪时代。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看到他们,热情地跑过来,行教礼说:“两位,愿时间与你们同在!”
“愿时间与你们同在!”马宝瑞答礼说。他已经把三只表摘掉了两只,女孩只以为他是一般教徒。
“有一位弟兄正在讲大先知的事迹,讲得可好了,你们要不要过来听?”
“谢谢,不过我们还有点事。”马宝瑞朝女孩点点头,和韩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现在这种讲故事的说唱形式很流行,有点像唐宋的变文,没想到这东西能再流行吧?你要知道,文字形式的文学在虚空纪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你不可能在20个小时内写出长篇小说,就算写出短篇,第二天也没了。相比较而言,人们更喜欢这种口头讲述的方式,也许将来会重新出现类似荷马史诗的长篇巨著……”
他们进了东面的国家博物馆,里面也有不少参观者。和以往年轻人和外来游客居多的状况不同,现在来参观的更多的是普通市民。虚空纪以来,韩方曾来过这儿两次,每次地上都是遍地玻璃和摔碎的奇珍异宝,伴着几具在殴斗中被打死的尸体。如今这些悲凉景象已经不复存在,人们在宽敞明亮的展馆里漫步参观,赞叹着古老的历史文明,乍一看很像公元纪的场景。
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人再去照相,展场看护们也不防备游客,而是热情地打开展柜,拿出各种珍贵文物让人们传看赏玩。韩方兴致勃勃地摸了一会儿赫赫有名的商朝四羊方尊,感受时间在锈迹斑斑的青铜表面留下的印记,又拿起小篆体十二字砖正反面仔细玩赏,他看到一个孩子不小心把拿在手上的一个定窑白瓷莲瓣盘摔碎了,周围没人责怪他,大家马上帮着收拾,很快把碎片扫到一边,以免妨碍他人……
他们从博物馆里出来,在门口宏伟的方形柱廊下漫步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兴高采烈地在柱子间钻来钻去,好像在玩捉迷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另一些孩子围坐在地上,听一个年轻的女教师讲故事,好像是《白雪公主》或者《灰姑娘》之类的童话。
“看那些孩子。”马宝瑞说,“你知道虚空纪以来,受伤害最大的人群是什么吗?就是他们,这些未成年人,他们永远也不会长大,十几岁的还好,像这些十岁以下的,就是智力也不会再增加,不论他们如何学习来弥补,也还是懵懵懂懂,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人了。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我想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韩方点点头,虚空纪以来如果说对女性的伤害已经令人发指,那么对一些儿童所犯下的罪行就完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但现在,根据大先知的教令,儿童受到严格保护,任何对儿童的性猥亵都被视为最严重的渎神,绝对不可容忍。他们的身心也在逐渐恢复,忘却那些可怕的往事;他们现在也在学习,不过不是成人的知识和技术,而是心灵的灵性生活,学习用自己的心感受世界、自然和艺术,这一点上孩子甚至比成人更加出色,他们中许多人已经谱写出了美妙的乐曲或者画出了动人的绘画。”
“真好。”韩方由衷地赞叹。
“好了,现在你看到了。”站在这座城市的中心,马宝瑞庄重地总结,“时间教是什么?是宗教蒙昧么?是灌输洗脑吗?也许是的,但更重要的,它是文明,是秩序,是真正人的生活!现在不仅这里如此,世界上任何一个大中城市都基本恢复了秩序。我们不是在进入蒙昧的神权时代,而是进入一个保护基本自由的秩序时代!各城市每天的死亡率已经低于1.5%,城市内部基本往来无阻,不同城市间的列车和航班也初步开通,跨国旅行也不是大问题,你不需要花一分钱,也不需要什么证件,就可以去日本,欧洲,美国。以前艰难万分的‘越狱’已经变成了陈年旧事。韩方,世界已经变了,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好。这一切都是时间教带来的。时间教的胜利,不是宗教的胜利,相反,是文明战胜野蛮。”
“我真不敢相信。”韩方喃喃说,“不久前,那些人还一把火烧了燕大图书馆,到处杀人抢掠,如今怎么又……文明起来了?”
“这并不奇怪,历史上的基督教曾经杀死多少异教徒,毁灭了多少古典文明的遗迹?伊斯兰教也烧毁了亚历山大图书馆,但在千年的黑暗时代中,古希腊罗马文化恰恰是在伊斯兰学者和基督教会中保存的,如今这不过是古代历史在虚空纪的重演罢了。时间教的兴起,当然可说是依赖于人们的愚昧和盲信,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能鼓动人们的精神,凝聚人们的意志,重新建立起文明秩序来。这就是历史,用野蛮之力实现文明……韩方,真正属于虚空纪的文明就要开始了,我们只是在它开端的开端。但是和我们祖先不同的是,我们不会死去,而会看到它发展壮大,走向辉煌。”
“这是一个新的文明吗?那么,到一千年,一万年以后,世界又会怎样?十五万年后,世界会终结吗?”
马宝瑞一怔,似乎感到迷茫,随即又耸耸肩,“至少现在还不用考虑太久远的未来,我们要建设的是未来几十几百年的幸福时光。至于最后的结果,反正我们都会活着看到那一天的到来的。”
韩方眺望着纪念碑的尖顶,出神地想了一会儿,“那么,这一切都出于爱德华兹的安排吗?”
“当然。没有人比他的贡献更大,他颁布的几百条教令成为混乱结束,秩序恢复的基础。最近一段时间,他渐渐淡出了权力中心,处于半隐居状态,而将全球各地的事务交由地方自治,进行管理。”
“他还真是一个神秘的人物,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你说的超忆者?”
“很遗憾,关于这一点我和你一样无知。”马宝瑞有些沮丧,“我的级别还不够,从未见过他本人,但的确很有可能。他的事迹太神奇了,如果没有爱德华兹,类似时间教一样的新宗教仍然可能出现,但是不知道又要过多少年,走多少弯路了。从这个意义上说,爱德华兹拯救了这个世界。”
“但是那天,在楼顶上艾薇告诉我,她知道,爱德华兹这个人……极为可怕。”
“是吗?具体指什么?”
“不知道,她只是有这个印象。”
“这样啊……看来只有去问艾薇本人了。”马宝瑞懒洋洋地说。
“可惜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她……”韩方苦恼地说,却看到马宝瑞狡黠的笑容,“慢着,你不会知道艾薇在哪里吧?”
马宝瑞点头,“答对了,我们在几十天前已经发现艾薇。”
第831日 永坠
走进知春里的一个小区,几栋高层建筑矗立着,都是普通的居民楼,楼下是一片绿化地,道路两边是成荫的法国梧桐。几个老人在路边坐着聊天,一看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